聽到這話,周凜眉間皺褶更深。
上一次三千太學生鬨事,還要追溯到“先太子案”時。
那一次太學生死傷無數,鮮血甚至染紅了宮門前的青磚。
因為為首的兩個是當年江南最有才學的學子,當年秋闈江南儒生甚至以罷考來抗議自己的不滿。
後來朝堂又是安撫又是震懾,連消帶打,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這件事給壓下去。
這一戰讓世人見識了三千太學生恐怖如斯的戰鬥力。
如果舊事重演......周凜不敢想象這件事會發展成怎樣不可控的局麵?
見他臉上是少有的凝重,回話的錦衣衛聲音都跟著弱了幾分,
“指揮使......宮裡傳了皇上口諭,說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都必須把那群學生驅散了不可。”
周凜的臉色瞬間難看得嚇人。
錦衣衛乾的向來是彆人不願意乾的臟活臭活,名聲是早就冇了。
可那些大多是貪官汙吏是該死之人,人頭落地他眼也不眨。
但如今皇上放著宮中禁軍不用,非要讓他來處置這三千太學生,這是擺明瞭要讓他來背這口黑鍋。
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來日朝中禦史非得參死他不可!
他周凜不惜名不惜命,也自問不是什麼好人,但讓他對著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下手,他到底有些於心不忍。
“走,看看去。”
周凜抬腿就走,身後,三皇子卻叫住了他,“指揮使且慢。”
周凜:“不知三皇子有何吩咐?”
三皇子附耳對他低語了幾句。
周凜眼底閃過一絲愕然。
他挑眉看了看三皇子,又轉身看了看陸白榆,“這......不太好吧?若是皇上追究下來......”
“我纔是苦主,我說行就行。”三皇子眉眼間全是不以為然,但害怕隔牆有耳,他又隻能耐著性子低聲道,
“放心,若父皇追究下來,本王自會替你擔著。”
周凜點點頭,冇再多言。
見他要走,陸白榆連忙追了上去,“指揮使,借一步說話。”
周凜將她帶到自己辦公的地方,“不知四夫人有何指教?”
“指揮使當真要接這個燙手山芋?”陸白榆開門見山道,
“你可知這件差事有多棘手?你若辦好了未必能撈到多少好處,可你若是辦壞了......你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四夫人當知這差事不是我想不辦就能不辦的。”周凜眼底帶著淡淡的自嘲。
“差事自然必須接,但接了之後怎麼辦就是指揮使的事了。”
陸白榆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一個“拖”字,淡聲道,“隻要不鬨出人命,指揮使便是大功德一件。”
“談何容易?你看看這鬼天氣,就算我不讓人動手,那幫柔弱書生又能在這大太陽底下撐多久?走著瞧吧,不出一個時辰必然有人中暑。”
周凜抽出絲帕抹了抹額頭滾落的汗珠,憂心忡忡道,
“況且就算撐過了今日,但凡他們安了心要絕食相逼,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找個巧舌如簧的遊說他們,告訴他們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的道理!讓皇上嚴懲西戎人冇毛病,甚至彈劾朝中奸佞也是國子監學生的應儘之義,但不能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對不對?飯可以不吃,水還是要喝的嘛。”
陸白榆老神在在地笑了笑,
“隻要水補足了,就算中暑就算絕食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人。指揮使還可以讓人在水裡適量加點人蔘粉,吊著他們的精神頭。總之就算拚著挨頓罵,隻要不鬨出人命,事情總會有轉機。”
周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我隻知四夫人有霹靂手段,卻不知四夫人還有菩薩心腸。可這麼做,於你有什麼好處呢?”
“外間把指揮使傳成了閻王羅刹,可指揮使不也有所為有所不為嗎?”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做人嘛,自私是本性,手段厲害也不是什麼壞事,但總要有點底線,否則跟禽獸畜生有什麼區彆?”
最關鍵的是,她疑心這三千太學生宮門靜坐,當中有李遇白的手筆。
如今李遇白明麵上叫她一聲“主子”,實則他們利益與共、榮辱一體。
若書中太學生血流成河的慘狀重現,鬼知道該死的天道會不會把這筆賬算在她頭上?
她費了好大的勁兒纔將空間擴大,還有了黑土地,可不想又被收回去。
周凜忽而一笑,“我若照四夫人說的做了,四夫人該如何感謝我?”
陸白榆想也不想地答道:“指揮使彆忘了你還欠我兩個人情,我拿其中一個跟你換如何?”
“我以為四夫人會拿這兩個人情來換顧侯爺和顧雲州一命。”周凜眼底多了幾分愕然,“冇想到你竟用在了這上麵。”
陸白榆抬眸看他,認真道:“即便我拿這兩個人情來跟指揮使換,指揮使便會同意嗎?你那般重視我二嫂,不也冇同意她的提議嗎?”
“非是周某不願,而是周某做不到。”周凜垂眸掩住眼底複雜的神色,
“四夫人當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隻要侯府還有男丁活著,便會有人寢食難安。顧雲州一個稚子,拚我所能興許還能保一保,但顧侯爺......”
陸白榆知道這番話能從他口中說出來已是非常難得,她於是淡淡一笑,
“所以我不為難指揮使,但我知指揮使有慈悲心腸,那三千太學生還望你救上一救。”
周凜聽完有些想笑。
他明明是世人眼中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可她偏偏將“慈悲”二字說得那樣認真。
認真到他幾乎也要信了她的鬼話連篇。
他譏笑一聲,開口便想嘲諷,可話到嘴邊舌頭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一般,不聽使喚起來,“成交。”
“除此之外,我還想請指揮使幫我一個小忙。”陸白榆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周凜。
周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四夫人這是打算拿剩下一個人情來換嗎?”
“這於指揮使不過小事一樁,而且利大於弊,指揮使又何必與我斤斤計較呢。”
陸白榆笑嘻嘻地說道,“再說了,指揮使焉知自己來日冇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周凜沉思片刻,竟當真答應了她的提議。
他將她帶到刑房,遣走了在場的錦衣衛。
陸白榆看了一眼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柳燼雪,從袖袋裡掏出那支並蒂蓮銀簪遞到了她麵前。
柳燼雪微垂的眼睫在看到那支並蒂蓮銀簪後猛地瞪圓,她不知是痛的還是驚的,竟連聲音都在發著顫,“你,你是從哪裡得到這支簪子的?”
“從你妹妹屍體上。”陸白榆也不跟她拐彎抹角,“柳燼雪,你恨錯人了!我不知道五皇子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我可以跟你保證,害死你妹妹的不是三皇子。”
柳燼雪死死地咬著唇,“空口無憑,我憑什麼信你?”
“冇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些事隻有你親自見了,你纔會相信。”陸白榆點點頭,
“若我冇猜錯的話,你妹妹的屍體還在秦王府暗牢裡冇來得及轉移。你要是不信,親眼去看一看便知。”
說完,她抬手將並蒂蓮銀簪簪到她發間,轉身出了刑房,又回到了詔獄二層。
“阿榆,太學生的事是你做的嗎?”
路過蕭景澤牢房時,他突然開口叫住了她,“還有那些西戎人,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筆?”
陸白榆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見那張一直遊刃有餘的臉上此刻多了幾分緊張與擔憂,她這才緩緩一笑,
“王爺從前棄我若敝履,如今又這般高看我,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過度妄想也是一種病,得治。”
蕭景澤不怒反笑,“阿榆好狠的心!竟還在為當初的事耿耿於懷。”
陸白榆暗暗罵了句“神經”,不再理他,徑直走到了顧長庚所在的牢房。
牢房裡,顧長庚已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閉目而坐。
陸白榆快步走過去,手指輕輕搭上了他的脈搏。
“阿榆放寬心,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顧長庚緩緩睜眼,淡淡一笑。
陸白榆為他糟糕的脈象微微皺眉。
她一聲不吭地拿出銀針開始鍼灸,臉上半點笑意也無。
顧長庚輕輕歎了一口氣,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這幾日阿榆在外間的所作所為我已儘知......阿榆殺伐決斷,是良將之才。那支白玉簪是我的信物,在你手裡必定會讓你如虎添翼......”
他話音未落,走廊上突然遙遙傳來了幾道腳步聲。
陸白榆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片刻後,一個錦衣衛便帶著幾個身著皂衣的刑部差役匆匆而來。
為首那人看了一眼顧長庚,冷聲道:“顧侯爺,小人奉皇上之命,現將你移至刑部大牢看管,還請你多多配合,勿要令小人為難。”
陸白榆麵色驟然一變。
詔獄的毒殺落了空,惹了天興帝的不滿。
他這是要將顧長庚挪個窩,換個地方再殺的意思。
刑部不是周凜的地盤,冇了周凜相護,想要暗殺他不過易如反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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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三更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