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廂房裡的人刹那間麵色劇變。
李遇白眉頭微皺,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鎮北侯顧長庚雖早已是個廢人,但他在軍中的追隨者卻依舊眾多。
甭管廢不廢的,隻要活著,他就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定海神針。
可若他死了......人心便散了,許多事就麻煩了。
就連他之前謀劃的那些東西,也會因為顧長庚的死產生變數。
若非如此,狗皇帝又怎會想方設法也要除掉顧長庚。
“狗皇帝欺人太甚了!”顧九雙目通紅,提劍便走,
“今日便是拚了這條賤命不要,我也要殺了他替侯爺報仇!”
顧十一:“九哥,我跟你一起去。”
“急什麼?亂什麼?還冇到絕境呢你們就亂了分寸,侯爺平日裡就是這麼教導你們的嗎?”
陸白榆冷聲打斷兩人,“侯爺嚥氣了嗎?”
顧十一抬手抹了一把臉,哽咽道:“雖還冇嚥氣,但情況也不太妙,隻怕是凶多吉少了。”
“冇嚥氣,那便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陸白榆鬆了一口氣,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李遇白,街對麵就有食肆,你去問店家弄點鮮薑汁來兌成水。這幾日天熱,食肆一般備了綠豆湯給食客解暑熱,也買一些來。”
“顧九,你腳程快,去藥鋪買了大黃、番瀉葉煎煮成水,甘草、升麻都主解百毒,你也買一些來煎煮成水。煮好了送到詔獄來,要快。”
“顧十一,不拘是牛奶、羊奶還是豆漿,總之這三樣取其一便可。記得要新鮮,變了味的不要。弄到了趕緊給我送到詔獄來。”
說罷,她下樓問店小二要了一袋熱水,又讓他加了些鹽在裡麵。
牽馬的功夫,李遇白已經弄來了薑汁水與綠豆湯,分彆裝在水囊裡遞給了她。
陸白榆翻身上馬,揚鞭時鄭重其事地看向他,“先生,若此後有什麼變故,此間事便由你便宜行事了。”
不知為何,李遇白竟從這番話裡聽出了點不祥的味道。
但還不等他說話,陸白榆已經打馬疾馳而去,消失在喧囂的長街之上。
片刻後李遇白收回視線,也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詔獄門口,陸白榆剛下馬就吃了個閉門羹。
“抱歉四夫人,今日這詔獄你不能進。”
自打顧長庚下獄以來,詔獄這些人是被顧東川拿銀子餵飽了的。
陸白榆一見便知今日之事有蹊蹺,已經不是銀子能夠解決的了。
她後退幾步,抬眸看他時眼底已有戾氣,“是周凜讓你攔我的?”
“放肆,我們指揮使的名號豈是你亂叫的?”錦衣衛眸光微閃,麵上已經沉了臉,怒道,
“若非看你是個婦道人家,我早就對你不客氣了!趕緊走,再不走我要攆人了。”
陸白榆從他裝腔作勢的惱怒中看出了幾分外強中乾,心裡便已經有了猜測。
她朝他步步逼近,緩緩一笑,低聲道:“你們周指揮使最恨背主之人,你揹著他搞這些小動作,難道就不怕他知道嗎?”
周凜之名,不僅可以止小兒夜啼,還是錦衣衛中令人心驚膽寒的存在。
朝中自來派係鬥爭不斷,錦衣衛也並非鐵桶一塊。
但上一次背叛周凜的人,早已被他當著一幫錦衣衛的麵剝了皮。
利刃剖開脊梁及臀部時,那人還在高聲大罵,再剖斷手腳轉至前胸時,他已隻剩痛苦呻吟和隻求速死的哀鳴。
可週凜並未就此饒過他,任憑他如何怒罵哀求,他下刀的手都一直穩如磐石。
直到利刃剖至頸部,那人方纔氣絕。
周凜命人將他的屍體丟到了亂葬崗喂野狗,再打著泄露機密、清理內奸的幌子報上去,就連皇上都未責怪過他分毫。
想起這些前塵往事,錦衣衛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氣勢上已率先輸了三分。
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陸白榆趁熱打鐵,
“我知道你們今日是鐵了心要讓他顧長庚死!但是沒關係,侯府冇有孬種,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可臨死前,我總要拉幾個墊背的。今日誰有膽量阻攔我見他,我便有本事帶著誰去死!”
說這話時她臉上明明冇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個頭也比他矮了一大截,但錦衣衛卻無端生出一種錯覺,好似自己莫名比她矮了幾分。
“笑話,你真當小爺是被嚇大的?”
陸白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說話。
想起那日她在秦王府的表現,錦衣衛莫名又怯了幾分。
“官爺,我家侯爺不過將死之人而已,你怕什麼?”陸白榆這才軟下語氣,輕輕歎息,“與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你說是不是?”
說話間,她已經塞了一張千兩的銀票到他手上。
錦衣衛先被她狐假虎威拿周凜壓了一頭,又被她同歸於儘的氣勢給震懾住了。
此刻見她放軟聲音給足麵子,又賄賂了整整一千兩銀子,他便也順坡下驢,再冇了方纔的堅持。
“我也不是存心要為難你,實在是有人......四夫人,我也不過和你絮叨了片刻,耽誤不了你什麼事。這件事,咱們指揮使那裡......”
“方纔有什麼事嗎?方纔什麼事都未發生啊!”陸白榆從善如流地笑了笑,“不過官爺,等下如果我侯府有人來,還望你行個方便。”
說話間,她已經快步入了詔獄。
一下二層,一股刺鼻的黴味便撲鼻而來。
不同於上次的冷冷清清,這次詔獄裡關滿了人。
悶熱的空氣中散發著陣陣傷口化膿的惡臭,混合著尿味汗味狐臭味和血腥味,讓人幾欲作嘔。
聽到聲音,歪七倒八的犯人們紛紛朝她看了過來。
“阿榆。”
“阿姐。”
“四夫人。”
數道聲音在她耳邊同時響起,其中叫得最大的,還數她那個便宜渣爹和便宜弟弟。
陸白榆充耳不聞,路過他們時連眼睛都冇有瞟一下。
“阿榆真是絕情,連半點往日情分都不念,又擺了本王一道......”
最大最乾淨的那間牢房裡,傳來蕭景澤略顯幽怨的聲音。
他明明已經落魄到了這種地步,卻依舊姿態閒散聲音帶笑。
陸白榆一臉“你在說什麼屁話”的表情,腳下步子又快了幾分。
蕭景澤不以為忤,“顧長庚一死,侯府的主心骨就冇了。留在顧家冇什麼前途,阿榆不如趁早懸崖勒馬投奔本王,本王許你一個好前程!”
“你乾的?”陸白榆腳步一滯。
“不是。”蕭景澤狹長的鳳眸裡全是狡黠,“但我說不是,阿榆也不會信的,不是嗎?”
陸白榆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到倒數第二間牢房。
顧家眾人被關在裡麵,此刻早已因為顧長庚中毒的事情亂了分寸。
低低的啜泣聲中,有人率先開了口,“四嫂,你一定要救救大哥!”
“放心。”陸白榆衝她點點頭,腳步一刻也未停留。
說話間,她已行至最後一間牢房。
隨行的錦衣衛剛替她開了鎖,一股嘔吐物的酸臭味便撲麵而來。
陸白榆麵不改色地塞給錦衣衛兩錠銀子,“勞煩官爺幫我找個掃帚來將這裡打掃一二。”
這錦衣衛比門口那個識相多了,知道她這是在支開自己,接過銀子轉身就走。
“侯爺......”
油燈昏黃。
顧長庚蜷縮在角落,麵色慘白如紙。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不斷滾落,浸濕了他淩亂的髮絲。
那雙素來透著幾分病態潮紅的薄唇此刻泛著青紫,唇角還不時有白沫溢位。
聽到聲音,他眼睫微顫,良久才艱難地睜眼看向她,可下一瞬,那眼神又再度變得渙散。
陸白榆快步上前將他攬入懷中,“侯爺,我來晚了。”
見四下無人,她快速從空間拿出薑汁水咕嘟咕嘟地給他灌下去。
薑汁水腥辣又沖鼻,半袋下去懷中人便已經受不住了。
“繼續喝!”陸白榆聲音冷酷,“隻有喝下去才能活命。”
顧長庚雙手緊緊地摳著身下的石板,指甲早已因為用力過度而破裂,正滲出絲絲血跡。
他靠在陸白榆懷中艱難喘息,待意識稍微清醒,又強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一袋薑汁水下肚不過片刻,就被他半點不剩地吐了出來。
見催吐成功,陸白榆緊皺的眉頭這才緩緩鬆開。
她冇去管那些嘔吐物,又從空間拿出淡鹽水遞到他嘴邊,“再來。”
幾次催吐之後,顧長庚唇上的青紫終於淡了許多,臉色卻越發蒼白。
陸白榆將水囊收回空間,餵了些綠豆湯給他。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周凜充滿低氣壓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顧侯爺怎麼樣了?”
“情況不太妙。”跟隨的錦衣衛纔剛剛開了個口,倒數第二間牢房裡已經有鐵鏈砸動牢門的嘩啦聲響起。
“周指揮使,妾身有話同你說。”宋月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隱忍的憤怒。
周凜壓低聲音吩咐道:“你去悄悄找個大夫來。”
說罷,他迅速掃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腳步未停地走向最裡間的牢房。
錦衣衛麵露為難之色,“大人,這恐怕......”
說話間,周凜已走到了顧長庚所在的牢房,看到陸白榆,他眼中好像並無多少意外。
身後,宋月芹聲音再起,“周凜!”
周凜捏了捏眉心,目光在地上的嘔吐物上一掃而過,隨即轉身看向身邊的錦衣衛,
“有四夫人在,大夫想必不用找了。你去,把顧二夫人放出來。”
片刻後,宋月芹便拖著鐵鏈尋了過來。
她先是看向牢房裡的顧長庚,見他冇事,她這才用力閉了閉眼,然後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了周凜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