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兩道人影偷偷潛出顧家宗祠回到侯府。
顧東川對著虛空吹了聲鷹哨，少頃，便有兩隻海東青從墨藍天幕上俯衝而下，落在了鷹架上。
這兩隻海東青一黑一白，白的那隻體型較大，羽毛通體雪白冇有一絲雜質，翅膀寬大有力，展翅時可達兩米多。
黑的那隻羽毛如暗夜般深沉，在月光下泛著神秘而幽冷的光澤，體型雖然稍小，卻有著雄性獨有的敏捷與力量。
顧東川將早就準備好的生肉混著熟肉餵給它們。
兩隻海東青這幾日都野在外麵，雖然也能捕些野兔、鼠類打打牙祭，但到底不能痛快的飽食。
看著兩隻狼吞虎嚥，顧東川心疼地摸了摸它們的羽毛，語氣複雜地說道，
“白的這隻叫流雲，是侯爺親自捕獵、熬馴出來的。黑的這隻叫朔風，是老侯爺戰死前剛養的。它們是世界上飛得最高最快的鳥，之前侯府能比八百裡加急更快收到邊關軍報，全是它們的功勞。”
陸白榆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海東青這種猛禽，聞言有些心癢難耐地摸了摸兩隻的翅膀。
朔風抬起翅膀用力一扇，扭頭便用那隻鷹隼般的眼睛瞪著她。
倒是流雲，隻神情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便轉頭繼續大快朵頤去了。
嗐，這小脾氣，還真有點鳥隨主人的意思。
陸白榆：“有它們在，咱們的計劃就行得通了。”
“可此事事關重大，是要掉腦袋的買賣。如果冇有侯爺的親筆信，他們未必會買賬。”
顧東川眉眼間儘是憂慮之色，“要不還是等天明之後四夫人去詔獄裡見了侯爺，咱們再從長計議吧？”
“你也是帶過兵打過仗的副將，不知道時機與效率的重要性嗎？這件事爭分奪秒，等天明見了你主子再做定奪，恐怕就來不及了！”陸白榆抬眸看他，
“你跟在你家侯爺身邊多年，我不信他每一封書信都需要親自動手。錦衣衛抄家前我特意去了他的書房和臥房，並未發現他的任何印章。顧東川，侯爺的私章在你身上吧？”
“不瞞四夫人......不瞞主子，侯爺的私章確實是在我身上。”顧東川突然改了稱呼，單膝跪地，
“可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乾係實在太大了！十幾萬人的身家性命全在屬下一念之間，屬下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我給你撐著！你既叫我一聲主子，我必不會讓你吃虧。再者，侯府現在已然走到絕境，再差又能差到哪裡去？”
陸白榆語氣淡定，“至於你擔心的那些，就更冇有必要了。我有把握讓皇帝老兒焦頭爛額，到時他自顧不暇，又怎麼有時間去跟旁人算賬？”
說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給你磨墨。”
一炷香後，一白一黑兩隻海東青直衝雲霄，一路向北振翅而去。
。
寅時三刻，紫宸殿九重宮門次第洞開。
天興帝高坐龍椅，旒珠冠冕下神色難辨。
當值太監尖聲唱喏，“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左都禦史張景明身著緋色獬豸補服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八名禦史捧玉笏列陣丹墀。
“臣等今日冒死三劾！一劾西戎使臣縱馬東市踏斃幼童，會同館前踢傷貨郎，強擄民女隨意欺辱，更以長鞭抽打順天府衙役。”
“二劾順天府尹屍位素餐，罔顧職責，畏西戎凶焰，閉衙不治，致黎庶泣血於街市，賊寇獰笑於公堂！”
“三劾五皇子蕭景澤縱手下暗衛殺害西戎使臣，破壞兩國和談邦交，挑起邊境戰亂。三司會審時更是消極抵抗，拒不認罪。”
“今臣頸血可濺丹墀，惟求陛下：誅逆臣以正國法，清君側以絕後患，懲使臣以安民心。”
龍椅上，天興帝眼神陰冷晦暗，良久一言不發。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死一般的沉寂中，天興帝緩緩合上奏摺，聲音沙啞，“此事暫且記下，容後再議。”
“皇上留中不發了？”
會同館對麵的茶樓包廂裡，喬裝打扮後的李遇白悠然一笑，
“留中好啊！他此刻留得越久壓得越狠，日後反彈起來便越厲害。西戎人如此囂張，本就是為了逼他表態。他越是縱容，他們就越會變本加厲！”
語畢，他卻冇有聽到任何迴應。
李遇白下意識地回頭，卻見陸白榆正單手托著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主子在想什麼？”他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
“我在想，我若是老皇帝，我該如何破解此局？”
她彎曲的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輕叩著桌麵，這是她沉思時慣有的動作，
“他不會不知道西戎蠻子是得寸進尺的性子，卻依舊這麼做了。你說他是當真捨不得他那寶貝兒子，還是他另有圖謀？”
那日秦王府大混戰，讓她深刻體會到了帝王心術的深不可測。
觀那日所為，天興帝興許多疑善變，但卻絕非一個庸君。
“主子的擔憂不無道理......”
李遇白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剛想說話，長街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喧嘩。
兩人止了話頭，不約而同看向樓下，就見兩個西戎使臣正跟幾個國子監太學生當街推拉。
幾個太學生剛從書坊出來，抱了滿懷的書籍被西戎人撞得散落一地。
有人忙不迭地俯身去撿，卻被西戎人一鞭子抽過去，將那書冊抽得四分五裂，紙頁翩飛。
幾個太學生氣得眼眶發紅，兩個西戎人卻尤嫌不夠，對著地上書籍就是一陣胡亂踐踏。
雪白的紙張被踐上臟汙的泥土，就如同將太學生的臉麵與尊嚴踐踏於腳底。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們這些無知的蠻夷之輩，怎能如此糟蹋聖賢書？”
兩個西戎蠻子被逗得哈哈大笑，用古怪的腔調說道：“大鄴豬，滾開！一群手下敗將！”
“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你們天天將這些不中用的玩意兒當寶貝，難怪會輸給我們西戎。”
“爾等蠻夷之地化外之人，豈能在我天朝上國如此放肆？”
為首的太學生渾身都在發抖，竟大著膽子上前攥住了對方的衣袖，
“走，跟我衙門見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