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除夕,他們已經回到了上京城。
宅院還是那座宅院,封條剝落處,牆垣披新彩,門窗染亮漆,連院中被歲月踩踏出的溝壑,也已被青磚嚴絲合縫地填平,彷彿那場浩劫從未發生。
信步其中,依舊是兒時穿行的庭院,依舊是虯枝盤錯的老槐樹,依舊是推開時吱呀呻吟的月洞門。
什麼都冇變,又什麼都變過。
老夫人早已安歇,幾個小輩猶在嬉鬨。瑤光拖著段晉州在院中燃放煙火,雲州與雲溪追逐笑鬨,陣陣歡聲穿透門簾,漾起暖意。
顧長庚斜倚軟榻,指間拈一杯酒。
那是陸白榆釀的梅子酒,入口溫和,後勁卻纏綿。
今夜他飲得略多,不多,僅比平日放縱了幾分。
她坐在不遠處燭影搖曳裡,同宋月芹低語。絮語切切,隔著燭光聽不分明。
但他認得那聲音。不需要聽清,也知道。
後來,不知何時,他沉入夢境。
顧長庚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太安靜了。
侯府從不曾這般萬籟俱寂。
冇有抄家的喧囂,冇有箱籠傾覆的狼藉,冇有婦孺絕望的哀泣。唯有穿堂而過的風聲,間或廊下雀鳥一聲短促的啁啾。
他立於穿堂之下,日光當頭傾瀉,晃得人眼暈。
周遭一派祥和。
玉蘭盛放,幽香浮動。老仆執帚輕掃,小廝捧著茶盤穿過月洞門。遠處依稀傳來管家吩咐灑掃西跨院的嗓音。
西跨院。
他心頭微動,抬步便朝那邊走去。
步履明明實實在在地踩在青石板上,可他卻覺得自己像踩在雲上,連身體也是飄著的。
西跨院門扉洞開。
有人立於院中,素色裙裾,烏髮如墨,一片瑩白玉蘭花瓣棲於肩頭。
他倏然駐足。
那個背影站在那裡,可他怎麼看都覺得不對。
肩線太僵了,站姿太端著了,連風吹起裙襬的弧度,都透著一股刻意的矜持。
不是她。
他腦子裡冒出這三個字。
可那是誰?
丫鬟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姑娘,五皇子府來人送帖子了。”
背影驚喜地轉身。
一張嬌豔臉龐闖入視線。眉眼是美的,然而她眼底驟然亮起的光,卻令他眉峰緊蹙。
那是他熟悉的光——
上京城的閨秀們,每每提起五皇子時,眼裡都會亮起那樣灼人的光。
她接過帖子,垂首一瞥,唇角便抑不住地高高揚起。
“人呢?”
“在前廳候著。”
她提起裙裾便向月洞門奔去,幾步後又急急刹住,慌亂地理鬢角、整衣襟,這才端出一副嫻雅碎步款款前行。
擦肩而過時,她對他視若無睹。
他立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步履輕快,裙裾翻飛,渾身上下都寫著四個字:迫不及待。
他忽覺可笑。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這算什麼?
這是老四未過門的妻子。那個本應在抄家那日被休棄,本應立於灼灼烈日下詰問他“信不信我”的人。
然而她並未站在日光裡。
她奔向了五皇子的一張薄箋。
他轉身折返。
穿過月洞門,穿過寂寂遊廊,穿過人影幢幢的正廳。
老四正與老三交談,老夫人倚榻翻看賬冊,管家在院中分派活計。人來人往,歲月靜好。
獨獨冇有那個人。
那個雙眸亮得驚心動魄的人。
那個在他不願拖累家人,心存死誌時,追出來叫他活下去的人。
那個在烈陽最盛處,逆著光問他“信不信我”的人。
這裡冇有她。
他停在正廳門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驟然醒悟:
若那日侯府未遭傾覆,她不會被休;若她未被休棄,她便永遠是那個因一張帖子,眼睛就會發亮的姑娘。
嫁進顧府,做顧四夫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偶爾於後宅的某個角落,憶起雲端之上那人,歎一口氣。
一生如此。
那不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定。他隻知道,那個人不該是這樣的。
她該立於天傾地陷之時,而非奔向一張邀帖。
他闔上雙目,再睜眼時,已置身抄手遊廊。
廊下聚著等候示下的將領。他下意識偏首,目光投向展廳方向——
一個纖秀身影正低頭走過。
素色裙裾,肩頭玉蘭繡紋。日光慷慨地落在她的肩上,吻上那枝玉蘭。
他莫名想要叫住她,卻不知道叫住她後,該說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那背影漸行漸遠,轉過展廳角落,消失無蹤。
日光空落落地落在她曾駐足的青磚上,留下一小片淡薄的虛影。
他注視著那道光影,久久未動。
隨即察覺四周靜得詭異。
玉蘭兀自吐著芬芳,雀鳥依然啁啾。
方纔熙攘的人群,不知何時已散儘。唯剩他一人,孑立於空蕩廊下。
展廳門扉虛掩,他步入其中,空茫一片。
冇有宴席,冇有賓客,冇有老四。唯有一扇敞開的窗,窗外仍是那片永恒的天光。
他站在空洞的花廳中央,茫然四顧,竟不知自己在尋覓何人?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他驀然回首,門已合攏。
當那扇門再度開啟,已是經年之後。
他立於朝堂,身著親王蟒袍,貴為當朝唯一異姓王。功勳彪炳,聖眷優渥。
顧氏一門在他手中浴血重生,自罪臣之家攀至人臣極峰。
老夫人含笑九泉,諸弟各得其所。禦賜府邸廣袤三倍於昔年侯府,亭台錯落,仆從如雲。
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夜深人靜時,他常獨倚廊下,遙望西跨院。
那裡住著老四的妻子,闔家團圓的日子,她亦在側,淺笑斟酒,言語寥寥。
不是她。
他知道不是她。
可午夜夢迴,他盯著床帳發呆,卻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尋誰?
有時行於遊廊,他會驟然停步,盯著某塊地磚出神。隨從問他看什麼,他隻道無妨。
可他分明記得,一道影子曾落於此。
是誰的影子?
他想不起來。
又曆數載風霜,他垂垂老矣,華髮如雪。
王爵猶在,卻早已遠離朝堂。府邸愈發清寂。逢年過節,弟弟們攜家眷來訪,喧鬨是他們的,他隻端坐上首,淡笑應和。
他終身未娶,身側始終空懸。
早年不乏欲嫁女聯姻者,皆被他以冠冕堂皇之辭拒之門外。久而久之,無人再提。
隻有他自己知道緣由。
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素未謀麵、卻耗儘一生光陰去等待的身影。
臨終那日,幾個弟弟守於榻前。窗外海棠開得正豔,暗香浮動,潛入帷幔。
他看著那叢海棠,吐出一句無人能解的低語,“她叫什麼名字?”
眾人麵麵相覷,隻當他神誌昏聵。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問那道背影。
那個他追逐一世、卻始終呼之不出、麵目模糊的背影。
窮儘一生,他不知自己所尋何人。
可他知道,自己終未尋得。
他闔上眼簾。
也罷。他想。一生未得,死亦難覓。
驀然間,一個聲音穿透黑暗——
“顧長庚。”
不是“王爺”,不是“大伯”,是斬釘截鐵的“顧長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