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合迎著他的視線,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如今狄軍就在眼前,鐵證如山。朝中誰敢指摘大帥無詔擅動?擅動是罪,但料敵於先、懾敵於國門之愛,卻是大功一件!至於我軍逼近金狼關?不過疑兵之計,虛張聲勢,讓西戎不敢妄動,以免我大軍腹背受敵罷了。此乃,保全大局的用兵之道。”
話音落下,帳中落針可聞。
趙秉義立於燈影之下,一動不動,手中信紙被攥得簌簌輕響。
春孃的夢、太後的病體、皇帝的猜忌、薛崇的冷眼、朝堂的刀光......無數碎片在他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
連日來近乎窒息的絕望,竟被這一席話劈開了一道縫隙,讓他看到了生的曙光。
是啊,北狄大軍就在六十裡外。
誰能說他不是為國戍邊?
誰又能指責他“擅動兵戈”?
隻要奏報得法,死局可活,罪名可轉,甚至反成護國之功。
趙秉義用力閉了閉眼,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狂喜。
再睜眼時,眼中血絲仍在,但那股癲狂的火焰已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算計的清明。
他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信上那滴墨痕,又摸了摸懷中的密旨。
良久,他才啞聲說道:“就依你之言,傳令下去,北狄異動,意圖不明。為防其與西戎勾結偷襲,我軍即刻調整部署,全軍轉入戰時戒備。”
“就地紮營,掘壕築壘。前軍變後軍,嚴密監視北狄,不得妄動刀兵。至於金狼關方向,加派斥候監視即可,暫不主動挑釁。”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一字一頓道,
“另外,以本帥名義,即刻起草奏報,六百裡加急發往京城:‘臣秉義,查北狄異動,恐邊患有變,未及請旨,先行率軍前出震懾。今狄軍陳兵六十裡外,臣部已嚴陣以待,必不使胡馬南窺寸土。詳請伏乞聖鑒。’”
他將春孃的信仔細摺好,貼身收進胸前衣襟,壓在那道密旨之上,彷彿藏起了一片柔軟的骨血。
“此戰......”他望著帳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裡透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北狄既敢異動,我們就得讓他們明白,陳兵邊境的代價!西戎若識時務,自不敢輕舉妄動。”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輕鬆的笑意。
“我們就在這兒,跟北狄好好對峙。耗一耗他們的銳氣,也等一等......京中的訊息。”
王合垂首領命,悄然鬆了口氣,“末將明白,大帥英明!”
。
北狄大營。
暮色四合,篝火初燃。
五公主烏維蘭立在營前高坡,望著西南方向。
天際最後一縷殘光消逝處,隱約能望見極遠處點點營火,如星子落在地平線上。
斥候快馬奔至坡下,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公主,鎮北軍已止步紮營,距我六十裡,正在掘壕築壘。另見大鄴斥候數股在十裡外窺視。”
烏維蘭與身旁的顧啟明對視一眼,麵上皆不約而同露出喜色。
隨後她斂了笑意,淡淡道:“不必理會。生火造飯,讓將士們吃飽。明日一早,全軍披甲操練。”
“是。”
一旁沉默不語的顧啟明忽然開口,狼皮麵具在火光映照下投出深邃陰影,“我讓你們找的人,有蹤跡嗎?”
另一名斥候上前:“回圖桑,東南方向四十至六十裡之間,今日午後有輕騎活動的痕跡,約四五十騎,沿丘陵背側移動,始終與鎮北軍保持距離。最後蹤跡消失在啞口子一帶。”
顧啟明眼神微動。
他轉身走向拴馬樁,解開一匹黑馬的韁繩,動作乾脆利落。
馬蹄輕刨地麵,噴出白氣。
“給我備些乾糧和水囊。”他頭也不回地吩咐,“不必帶人,我獨自去。”
“圖桑此時離營,怕是不妥。”烏維蘭側目看他,“若被趙秉義的斥候撞見......”
“放心,不會撞見的。”顧啟明翻身上馬,篤定道,“他們盯的是大軍動向,不會留意單騎夜行。”
他勒住馬,偏頭看向烏維蘭,“營中之事,公主可鎮得住?”
烏維蘭眼底映著跳動的篝火,唇角微揚,“圖桑放心去,這裡有我。”
顧啟明不再多言,一抖韁繩。黑馬如離弦之箭,冇入漸濃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