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拂過庭院。
顧長庚垂眸,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喉間逸出一聲低笑,似寵溺,又似無可奈何的歎息。
他攬著她走向石凳,落座時依舊將她圈在懷中,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彷彿唯有這般肌膚相貼,方能撫平他心底那絲難以言說的不安。
“見到人了?”開口時,他的語氣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沉靜,隻是握著她的手,始終未曾鬆開分毫。
陸白榆靠在他懷中,斟酌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今日去見的,是五公主麾下的首席謀士,他代表烏維蘭,欲與咱們結盟。”
“五公主的人聯絡你,無非是為了聯姻之事。可她怎麼確定,咱們肯答應她的要求呢?”
顧長庚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她的手指,開口時言辭卻依舊犀利,
“他們三日按兵不動,臨門一腳才找上門來,必然是篤定自己提出的條件你一定拒絕不了。說說看,烏維蘭到底帶來了什麼籌碼?”
陸白榆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與他十指緊扣,“她是彩玉穀的主人,算嗎?”
“不夠。”他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這個理由,打動不了你我。”
陸白榆輕笑一聲,“那位謀士說,五公主誌在一統草原。因此我們與她,有西戎這個共同敵人。隻要我們肯暫緩聯姻,他們便會在對付西戎這件事上,拿出足夠的誠意。”
顧長庚緩緩坐直了身子,沉默須臾纔開口問道:“你答應了?”
“我說,我需要先看到他們的誠意。”陸白榆眼底映著清冷的月光,沉靜又通透,
“侯爺,聯姻本就是一步險棋,是蠱惑敵人的煙霧彈。即便王爺肯娶,朝廷那邊,也未必肯依。再者,我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北狄。”
她語氣坦蕩,“與烏維蘭合作,雖是一步險棋,卻也不失為一條捷徑。驅狼吞虎,總好過我們親自下場,同時與西戎、北狄兩線周旋。至少眼下,西戎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顧長庚沉默地聽著,指節在她膝頭無意識地輕叩,彷彿在推演著無形的棋局。
良久,他低沉的聲音纔打破沉寂,“阿榆,你可曾想過?狼若喂得太飽,反噬之時,其勢更凶。你如何斷定,待她一統草原,兵強馬壯之後,不會生出覬覦中原的狼子野心?”
他垂眸看她,目光深深,“再者,五公主的人,怎知我們意在西戎?阿榆,你難道不覺得,這位謀士對我們的瞭解,未免過於精準了嗎?”
陸白榆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人太聰明瞭,有時候也並非一件好事。
顧侯爺敏銳至極,想要糊弄他,簡直難如登天!
“人心易變,我也無法擔保將來。此刻,我唯有權衡當下的利弊。若今日找我們合作的,是二皇子或三皇子,我興許還會猶豫,但烏維蘭不同。”
陸白榆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那裡麵儘是冷靜的籌謀與算計,落在顧長庚眼中,竟比漫天星子更為璀璨奪目,
“烏維蘭想要登上王座,必先經過與兩位皇子的慘烈內鬥。此過程必將消耗北狄的元氣,無論最後誰勝出,北狄未來數年都將無力大舉南侵。這比讓二皇子或三皇子平穩掌權,於我大鄴邊境更為有利。”
她將手指輕輕收攏,握緊他的手,“此計雖險,卻可能是以最小代價,換邊境最長久的安穩之法。我們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永恒的盟友,而是敵人一個足夠漫長的虛弱期。”
顧長庚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兩人交纏的十指上,久久未語。
庭院中,唯有風聲徘徊,掠過樹梢,捲起幾片落葉。
“即便我們肯罷手,烏維朗與烏維金那邊,烏維蘭又該如何交代?”顧長庚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
“明日便是三日之期,我們若在此時主動提出解除聯姻,反而會惹人生疑。”
“那位幕僚說,三日之內,西戎北狄邊境線上,會再起爭端。”陸白榆眸光微閃,答道,“至於烏維金與烏維朗那裡......聽說,五公主有個心上人。”
“哦?”顧長庚長眉微挑,目光頓時銳利了幾分,“阿榆不覺得奇怪嗎,她若真有心上人,又何必拖到現在?”
他手指在她膝頭輕叩了幾下,又道:“況且,既然他們自己便有脫困之法,又為何非要與咱們聯盟?”
他今夜的話格外少,但一開口,全都問在了點子上。
“此事,我心中也有些存疑。但真相如何,明日便能見分曉,倒也不急於這一時。”
陸白榆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好似要透過這雙深邃的眼眸,看進他的心底,“怎麼,侯爺可是疑心什麼?”
顧長庚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她耳後,動作溫柔,卻並未答話。
片刻後,夜色中響起了一道夜梟的啼鳴。
趙遠從暗影中悄然現身,躬身道:“侯爺有何吩咐?”
“怎麼是你?”顧長庚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沈斷他人呢?前兩日讓他去查五公主有冇有心上人,此事至今還冇有結果嗎?”
“回侯爺,五公主平日裡深居簡出,行蹤極為隱秘,沈斷那邊,至今還冇有頭緒。”趙遠覷著他的神色,有些不安地答道。
顧長庚唇角微抿,揮手屏退了他,“若得了訊息,讓他第一時間來回稟我。”
“是。”趙遠應聲退下。
陸白榆不動聲色地看了顧長庚一眼,湊過去,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侯爺若是心急,可要我去夜梟堂問一問?”
“不必,明日便能見分曉的事,又何必急在這一時。”顧長庚不知想到了什麼,眼底沉鬱化開,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走吧,夜深了,該歇了。”
他攬著她起身,朝廂房走去,“明日,五公主那位心上人,便該露出他的廬山真麵目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第二日一大早,驛站就來了位不速之客。
烏維朗隻身立在庭院中的沙棘叢旁,唇角噙著一抹近乎愉悅的淺笑,姿態閒適得彷彿在等待一場即將開鑼的好戲。
陸白榆與顧長庚甫一踏出房門,便撞見這幅景象。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陸白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二殿下清晨蒞臨,可是為了聯姻之事?請稍候,容我與外子稍作整理,便即刻前往王庭覲見汗王,商議......”
“此事不急。”烏維朗臉上笑容更盛,眼底閃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本王今日來,正是為了不讓二位貴客白跑一趟。聯姻之事,怕是要暫緩了。”
“哦?”陸白榆臉上笑意微斂,故作疑惑道,“殿下何出此言?莫非宮中又出了什麼變故不成?”
“本是一場家醜,不足為外人道。”烏維朗歎了口氣,臉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但此事關乎兩國邦交,本王縱使再疼惜五妹,也絕不能隱瞞貴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足以讓院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那不懂事的五妹,今日天未亮,便帶著她身邊那個卑賤的奴隸,直闖父王寢宮,口口聲聲說二人早已私定終身,此生非君不嫁!”他搖了搖頭,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
“父王病情本已稍緩,被她這般不管不顧地一氣,又當場昏厥過去,如今太醫正在全力施救。這聯姻,眼下是無論如何也談不下去了。”
。想把這個劇情寫完,所以來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