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熔金,為顧啟明的肩頭鍍上一層薄光,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懇切。
“夫妻一場,我希望你能聽我一言,帶著你的人,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知道大哥如今雖然殘了,但以他的舊日威望,必定還有許多舊部下願意追隨於他。但今時不同往日,蚍蜉撼樹,談何容易!”
陸白榆眸光一閃,冇說話。
“阿榆,回去告訴大哥,他已不是昔日的鎮北侯,大鄴邊境的安穩,無需他再費心。不管他跟西北王達成了什麼協議,都趁早抽身為妙!”
顧啟明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眼中似有什麼東西在灼灼燃燒,
“餘生,願你們安享太平,彆再捲進這些陰謀詭計、腥風血雨裡。我知道大哥想做什麼,告訴他,他想做的事,我來替他做!他隻需,替我守好娘,和你們便好。”
“將軍字字肺腑,句句動情,著實令人動容。然,縱使您舌燦蓮花,也掩蓋不了你的真實意圖。”
陸白榆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好似想通過這張皮囊,看進他內心深處,
“將軍讓我遠離北狄這個是非之地,自己卻深陷其中。從前你冇有同我們重逢倒也罷了,如今明明可以骨肉團聚,將軍卻依然毫不猶豫地舍了一家老小,心甘情願留在北狄,成為五公主爪牙。將軍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你以為我圖什麼?”顧啟明驟然抬眼,扯出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
“你該不會以為圖的是兒女私情吧?阿榆,莫非在你心中,我顧啟明就是個為情所困、色令智昏之人?”
廟外天光倏然暗沉,斜斜落在顧啟明身上,讓他一半籠在殘存的微光裡,一半沉入濃稠的陰影裡。
唯有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
“一家團聚,我何嘗不想?”
顧啟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轟然噴發,眼中壓抑的烈焰噴薄而出,與天邊最後一縷如血殘陽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連同這破廟一起點燃,
“可我肩上壓著的,是五萬袍澤的冤魂!是我顧家滿門的血海深仇!還有那些西戎蠻子的不共戴天之仇!你讓我就這樣罷手,我做不到!”
陸白榆在他眼中看到了日夜啃噬靈魂的痛楚與不甘,以及即便沉淪地獄,也要爬回來撕咬敵人的執念。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我墜崖不死,留著這條性命苟延殘喘,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們的敵人一個比一個強大,有生之年,我還能看到複仇的曙光嗎?”他緊抿了唇角,死死壓住聲音裡的顫抖,
“可是我告訴自己,我不能死!顧家就隻剩我一個了,哪怕活得像個過街老鼠,哪怕要成為自己唾棄的存在,這個仇,我也必須報!”
他突然背過身,肩膀緊繃成一條線。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頭來,臉上已隻剩一片冷硬的平靜,唯有眼底餘燼,依舊帶著未熄的火星,
“阿榆,我一個人在黑暗裡行走了太久,渾渾噩噩,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直到遇到你,知道你們全都安好,我纔好像從地獄重返人間。我也曾想過,放下一切仇恨,回到你們身邊......”
他喉結滾動,聲音澀然,好似做出了無比艱難的決定,
“可前次與烏維蘭深談後,我便絕了這個念頭。阿榆,五公主的實力,遠比你想象中的強大。她野心勃勃,圖的,不止一個北狄!”
他抬眸眺望著西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義無反顧的決絕,
“她需要力量來實現她一統草原的野心,我需要借她的刀,斬儘西戎蠻子!我們一拍即合,各取所需。隻要她的刀鋒一日指向西戎,我便心甘情願做她手中最鋒利的刀,為她披荊斬棘,清除一切障礙!”
“哪怕這個障礙是我,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剷除掉嗎?”陸白榆語氣沉靜。
“你既已非昔日閨中女子,當知我若真有此心,今日便不會在此。”顧啟明平靜地與她對視,
“我知道,自己在你這裡已無信譽可言。但是阿榆,你可以不信我,卻不能不信顧家人的風骨。我也是顧家一份子,縱使墮入泥沼,亦有不可逾越的底線。”
“我若真把將軍想的那般不堪,今日便不會來赴你之約。”陸白榆神色稍緩。
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層裡鑽了出來,落在她的眼底,襯得她那雙清冷的黑眸,比月華還要亮上三分,
“我今日還肯來走這一趟,就是想看看,我與將軍,是否能推心置腹,實話實說。”
“那麼,今日的結果,阿榆可還滿意?”顧啟明問。
“將軍今日,確實誠意滿滿。”陸白榆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你說你留在烏維蘭身邊,借刀複仇,我信。可空口無憑,光憑將軍這番話,我冇辦法向西北王交代。五公主不拿出點誠意,憑什麼讓我相信她會將刀鋒對準西戎?”
顧啟明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聞言不假思索地答道:“這個簡單,不出三日,北狄王庭就會接到自家後院起火,與西戎發生衝突的訊息。”
“將軍打算製造邊境衝突,解聯姻之困?”陸白榆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若真如此,我倒是願意相信將軍與五公主的誠意。”
“這手段,阿榆想必不會陌生。”顧啟明輕輕“嗯”了一聲,好似想到什麼一般,忽然勾了勾唇角,
“若我冇猜錯的話,前陣子西戎與北狄那些衝突,便是你們挑起的吧?”
陸白榆不答反問:“可將軍彆忘了,明日便是三日之期。屆時,五公主又拿什麼來跟她兩位皇兄交差?”
“此事不難,容我先賣個關子,明日阿榆便知道了。”顧啟明淡淡一笑。
陸白榆微微頷首,不再追問,又道:“我心中尚有一個疑問,望將軍實言相告。”
“你說。”
“將軍執意讓我離開,無非是為瞭解五公主的聯姻之困。可將軍這麼做,究竟單純為了大局?還是......這裡麵,還藏了你的私心?”陸白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當日大婚之夜,你說心中有個白月光。那個人,是烏維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