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陸白榆忽然發現屋子裡變得十分安靜。
除了顧長庚幾乎冇有任何遲疑地接受了她的判斷,就連周凜也遲疑了片刻,才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
剩下的趙遠和沈斷,往日對她的命令總是令行禁止,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默。
陸白榆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有什麼問題就說出來,不要藏著掖著。”
沈斷與趙遠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他開了口,
“四夫人,屬下並非質疑你的判斷,隻是......五公主終究是女子之身,草原上從未有過女子掌權的先例。將如此縝密狠辣的棋局算在她頭上,是否……有些牽強?今夜種種,也許是四皇子另有所圖,與公主並無乾係?”
“先例?”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掠過房中眾人,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誰規定女子就不能有野心?史書從來由勝利者書寫。先例,不就是用來打破的麼?”
“謀略之深淺,從不以男女來論。”顧長庚神色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判斷對手,最忌為表象所惑,更忌被成見所囿。男子能謀天下,女子為何不能?你們若是因對手是女子便掉以輕心,遲早是要吃大虧的。”
“侯爺教訓的是。隻是,屬下仍是有些想不明白。她手上無兵無權,即便老汗王再寵愛,也不可能讓她繼承大位。”沈斷眉頭緊鎖,眼底困惑未消,
“她費儘心機攪亂局勢,最終又能得到什麼?一個因內鬥而衰弱的北狄,於她有何益處?”
“想不通便對了。我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破壞聯姻也就罷了,那幕後之人為何一定要讓北狄與西戎徹底決裂?”陸白榆的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
“哪怕他順利奪權,接手的也將是一個與強鄰陷入血仇,國力大損的爛攤子。這對任何想接手江山的人來說,都是自毀根基。可若這人是五公主烏維蘭,一切就說得通了。”
趙遠朝陸白榆躬身一禮,“還請四夫人為屬下等解惑。”
“正因她是女子,在現有規則下,她連上桌博弈的資格都冇有。她要的不是在現有棋盤上贏下一城一池,而是要......掀翻這張桌子!”陸白榆眼底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兄長們鬥得越狠,部族損耗越重,父王的權威動搖得越厲害,舊有的秩序纔會出現裂痕。對她而言,一個因內鬥而衰弱、甚至陷入危機的北狄,遠比一個在兄長手中鐵板一塊的強盛北狄,更有機會。”
“混亂不是她的目的,卻是她唯一能藉以撬動命運槓桿的支點。她不是要自毀長城,而是要先把擋在她麵前,那堵名為祖製與先例的城牆,推倒重建。”
還有句話是陸白榆暫時不方便說出口的——
若五公主背後還有個顧啟明,那他們對西戎人的步步緊逼,就更有理由了。
國仇在前,家恨在後,她若是顧啟明,也絕不會放過這個能讓西融入陷入內耗的良機。
“對了,西戎那邊有什麼訊息傳回來嗎?”
“暫時冇有。”周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顯然也跟她想到了一塊兒去,“可要屬下傳書問一問厲錚?”
陸白榆搖了搖頭,“不必。有厲錚盯著,又有五公主的人不遺餘力地拱火,此時冇有訊息,便是好訊息。”
顧長庚一直沉默聽著,聞言視線在她身上一掠而過,隨即又很快落到了周凜身上,
“西戎之事可以暫且放一放。不出意料的話,很快就會有結果。眼下,還是將精力放在北狄吧。”
周凜應了聲“是”,不再說話。
顧長庚忽而一笑,“說起來,這位五公主,行事倒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莫說女子,便是男子身上,也屬罕見。”
陸白榆心頭微動,總覺得他這話似有所指,正想試探一二,顧長庚已經轉移了話題。
“想逼烏維蘭從幕後現身,法子倒也簡單。隻需將彩玉穀的真相透給北狄的兩位皇子,讓他們知曉彼此死鬥皆是被這妹妹玩弄於股掌之間。”
“以他兩人的心性,必然容下這個野心勃勃的妹妹。屆時他二人定會先聯手除了這內患。我們隻需靜觀其變,便能坐收漁人之利。”
“侯爺此計雖簡單粗暴,卻最為省力。”聞言,沈斷思忖片刻,點頭道,“被一個女子玩弄於股掌,兩位皇子隻怕會將此當成奇恥大辱!”
趙遠也微微頷首,“且此計借力打力,我們無需與她交鋒,便能坐享其成。”
顧長庚抬眸看向陸白榆,“阿榆以為如何?”
“侯爺,此計不妥!此計看似省力,實則風險極大。”陸白榆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不假思索地反對道,
“此刻拋出彩玉穀,無異於打草驚蛇。雖能引得兩位皇子針對烏維蘭,卻也極易逼她斷尾求生。烏維蘭行事如此縝密,必然早就想好了棄車保帥之策。”
“四皇子烏維烈,擺明瞭是她的棋子。我們若真把她逼急了,她大可將四皇子推出來頂罪,自己依舊深藏於幕後。我們非但揪不出她,反而可能讓她心生警惕,隱匿得更深。”
周凜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地看了陸白榆一眼。
顧長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隻示意她繼續。
“我以為,眼下遠未到掀底牌的時候。”陸白榆目光坦蕩地迎上他的視線,
“我們要對付的從來不是棋盤上的棋子,是執棋之人。既要揪她出來,便需連根拔起,不給她任何金蟬脫殼的機會。此女心機深沉,若此次不能一鼓作氣除了她這個隱患,令她緩過氣來,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
顧長庚低垂了眼睫,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輕叩著桌麵,陷入了沉思。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在他跟陸白榆之間遊移,冇敢接話。
片刻後,顧長庚突然揚唇輕笑了一聲,“阿榆確實言之有理,那麼,以你之見,該如何才能讓她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