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與她相視一笑,眼底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如此,便辛苦四弟妹了。”
話音剛落,周凜、厲錚和陶闖三人便並肩而來。
周凜神色恭敬地拱手道:“侯爺、四夫人,新房已然啟用,屬下三人鬥膽,對東側兩間屋子做了安排,特來稟報,請二位定奪。”
“靠南這間光線最足,已設為軍屯藥房。稍後屬下會派人將四夫人的藥材、器具歸置於此,便於四夫人使用。日後弟兄們有個頭疼腦熱,也能及時就診。”
他側身指向陸白榆等人隔離的那兩間屋子,條理清晰地說道,“靠北這間定為議事堂,重要文書、圖紙、堪輿圖皆存於此,方便我等日後商議要務。”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頓,目光看向陸白榆,言辭懇請,
“隻是侯爺術後用藥、行鍼片刻離不得人。若讓四夫人與其他女眷擠住一處,夜間往來奔波,於侯爺靜養無益,於四夫人亦太過辛勞。”
“屬下等僭越,已在議事堂隔出一方靜室,暫作四夫人居所。如此,既便於看護侯爺,亦能讓她得空歇息。此舉全為侯爺康健與軍屯事務,望二位莫要推辭。”
聞言,顧長庚目光微動,已然明瞭幾人的苦心。
他並未立刻表態,轉而問道:“其他人是如何安置的?”
陶闖當即介麵,“回侯爺,女眷方麵,三夫人攜雲溪,我妻杏娘帶著小女與嶽母柳氏合住一間,孩子們既可作伴,也免得哭鬨驚擾了旁人,婦孺間也可相互照應。”
“老夫人、二夫人、瑤光小姐與張夫人母女合住一間。其餘兵舍,太學生、張大人與雲州等人分了兩間,剩下的皆按小隊分配,屬下與周大人、厲鎮撫等亦是數人合住,並無例外,眾人皆無異議。”
顧長庚不動聲色地與陸白榆交換了一個眼神,陸白榆神色不變分毫,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此事你等思慮周全,既如此,便照此施行吧。”顧長庚沉吟片刻,溫聲道,
“告訴弟兄們,開春雪化後我等便立刻著手修建新房舍,今冬暫且委屈大家,共度時艱。”
陸白榆接過話頭,淡聲道:“待來日軍屯諸事步入正軌,自當論功行賞。功勳卓著者,可優先分得獨間;若有家室,亦可申領院落,讓妻兒安穩度日。”
周凜三人聞言,眼中皆露喜色,神情愈發振奮。
“一個時辰後,於藥房行斷骨重接術。周凜、厲錚,你們即刻帶人,以烈酒將藥房內外徹底消殺,不容半分疏漏。”
陸白榆的目光已重新落回顧長庚身上,利落一笑道,“陶闖,你去告訴二嫂,讓她備足滾水與沸煮過的潔淨布巾。”
“遵命。”三人齊聲應諾,轉身疾步而去。
藥房內,烈酒氣味刺鼻。
幾盞油燈彙聚的光柱,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一切準備就緒,陸白榆正欲最後清點器械,宋月芹端著備好的沸水與布巾進來,放下後卻未立刻離開。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之色,輕聲問道:“阿榆,手術時是讓周凜和厲錚從旁協助嗎?”
陸白榆清點的動作未停,語氣平靜無波,“不,讓陶闖和周凜幫忙。”
宋月芹微微一怔。
陸白榆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清澈而坦率,直言道:“二嫂,非是我信不過厲錚。但此事關乎大伯一生,容不得半分差池,也禁不起任何意外。”
她語氣微頓,意有所指,“有人互為製衡,彼此警醒,便能將這人為的風險降到最低。”
宋月芹瞬間明瞭了她話中的深意,厲錚與周凜同屬一派,唯有陶闖加入,方能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與監督。
她心下歎服她的思慮周密,點了點頭,“還是阿榆想得周全,二嫂這就去通知他們。”
陸白榆開口叫住她,“二嫂,你心細手穩,待會兒我需要你幫我遞送器械。”
宋月芹壓下心中的憂慮,鄭重點頭,“既然阿榆信得過二嫂,二嫂便當仁不讓。”
一炷香後,陸白榆用靈泉水混合烈酒,從指尖至肘部,細細揉搓清洗,不留一絲死角。
周凜和陶闖也換上漿洗乾淨的深色短打走了進來。
兩人神色肅然,學著陸白榆的樣子,將雙手與前臂徹底消毒。
宋月芹亦將雙手消毒,肅立於器械台旁,目光快速掃過上麵依次排列的刀、鑿、槌、針線,默默記牢它們的順序和位置。
陸白榆走到臨時搭建的手術檯邊,顧長庚已褪去外袍,隻著素白中衣躺在那裡,神色平靜,唯有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拿起那把平刃刀,在火焰上反覆灼燒。
待刀刃由青轉紅,再緩緩冷卻,映出她沉靜無波的眼眸時,她才抬眼看向顧長庚,
“成敗在此一舉。侯爺,你怕嗎?”
顧長庚目光沉靜地迎向她,不答反問,“四弟妹呢,怕嗎?”
他將自己全然交付,卻比誰都清楚這千斤重擔壓在她一人肩頭的份量。
陸白榆冇有半分閃躲,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能撫平人心的力量,“隻要侯爺信我,我便無懼。”
顧長庚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因她的這番話徹底歸於平靜。
他輕輕牽了牽唇角,神色從容,“有四弟妹在,我亦不怕。”
頓了頓,他的語氣已變了雲淡風輕,“四弟妹儘管動手便是,不過是刮骨碎筋之痛而已,我還扛得住。”
陸白榆微微一怔,這纔想起自己還冇告訴他麻沸散的事情。
她也不解釋,轉身從木匣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瓶,將瓶中濃褐色的粉末傾入烈酒之中。
顧長庚眸光微頓,隻一眼便認出那是極為珍貴的麻沸散。
軍屯藥材匱乏,這麻沸散的來曆自然不言而喻。
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靜靜看著她,彷彿她拿出任何東西,都是理所當然。
陸白榆端著藥汁遞到他唇邊,他順從地仰頭,喉結滾動,吞嚥聲在寂靜的藥房裡格外清晰。
陸白榆勾了勾唇角,這份不問緣由的信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藥力發作得極快,顧長庚的眼神漸漸渙散,沉重的眼皮緩緩闔上。
陸白榆伸出兩指,用力掐向他腿上的穴位,冷靜喚道:“侯爺。”
病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執起平刃刀的瞬間,陸白榆已經沉心靜氣,彷彿周遭一切都已隱去,世間隻剩下她,和她手下這雙亟待重塑的腿,
“周凜、陶闖,把侯爺給我壓穩了。”
兩人立刻上前,周凜按住顧長庚的肩背,陶闖穩住傷腿,手臂肌肉瞬間賁張,不敢有半分鬆懈。
陸白榆的目光落在他膝蓋附近那道扭曲猙獰的舊疤上。
刀刃利落劃下,皮肉分離的瞬間,鮮血噴湧而出。
宋月芹遞來沸水煮過的乾淨布巾,陸白榆迅速蘸去血水,動作快而穩。
燈光下,那截長得歪斜扭曲,森白中泛著暗沉淤色的腿骨暴露出來。
情況比她預想中的更為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