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那名暈倒的太學生剛剛甦醒，靠在牆上，臉色還帶著幾分蒼白，眼神卻已清明瞭些。
她站起身，輕聲吩咐道：“再騰兩口砂鍋出來，我來熬藥。”
夜色漸漸深沉，暴風雪依舊在屋外咆哮，捲起的雪粒拍打在油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但軍屯內部已經初步穩定下來。
二十多間兵舍的門窗加固妥當，屋頂的漏洞也用油布遮蓋得整整齊齊。
人們擠在溫暖的兵舍內，圍著篝火喝著熱薑湯，吃著肉粥和鬆軟的饅頭，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低低的交談聲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甦醒的太學生氣色漸漸好了些，顧雲溪的燒也慢慢退了下去，小眉頭舒展開來。
最大的那間兵舍裡，陸白榆推著顧長庚的輪椅，緩緩來到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桌前。
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肉粥，粥麵上浮著細碎的肉丁和碧綠的蔬菜，幾個剛出鍋的饅頭散發著清甜的麥香。
陸白榆順手將落在顧長庚肩頭的雪沫拂去，然後纔在他身旁的木凳上坐下。
她拿起湯匙，輕輕攪動碗中的粥，米香和肉香隨著熱氣緩緩散開。
溫熱稠滑的粥順著喉嚨滑下，一點點驅散了身體裡積累的寒意。
顧長庚掰開一個饅頭，雪白的內裡帶著淡淡的麥香，細細咀嚼著。
他偶爾抬眼看向陸白榆，目光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又悄悄移開。
即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他的儀態依然優雅從容。
注意到陸白榆碗裡的粥快要見底，饅頭卻冇怎麼動時，他便將自己手邊那碗還冇動過的粥往她那邊推了推。
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背，兩人都微微一頓，又各自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陸白榆嚥下最後一口粥，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總算能喘口氣了。”
窗外，風雪裹挾著雪粒拍打在油布上，發出持續不斷的劈啪聲。
顧長庚的目光沉了沉，“未必。這暴風雪徹夜不停，屋外的牲口，怕是扛不住。”
他正要開口喚來陶闖交代幾句，視線掃過兵舍內，又驀地頓住。
靠牆的角落裡，幾個錦衣衛斜倚著閉眼小憩，眉頭還皺著，像是連放鬆的力氣都耗儘了。
女眷們收拾著碗筷，動作遲緩，眼底也帶著掩不住的倦意。
就連之前暈倒的太學生也靠在氈毯上，眼神昏沉地望著灶膛裡跳躍的火光。
他指尖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片刻，到了嘴邊的指令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眾人一路跋涉，又在風雪中忙碌了小半天，好不容易能喝口熱粥歇口氣，他實在不忍再將他們從這片刻的安寧中叫起來。
沉默片刻，顧長庚緩緩轉動輪椅，打算親自去馬廄看看。
剛挪了半步，陸白榆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膝蓋處。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攥著衣袍，指節因用力泛出淺淺的白，“可是腿疾又發作了？”
顧長庚微微一怔，隨即不著痕跡地鬆開手，指尖撫平衣袍上的褶皺，淡淡道：“無妨，我還受得住。”
“這樣的風雪天，氣血不通，舊傷最是難熬。”陸白榆拿出銀針和烈酒，“我替你施針活絡一下，能緩解些。”
銀針在跳躍的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陸白榆蹲下身，輕輕挽起他的褲腳，找準穴位，手法嫻熟地將銀針刺入。
顧長庚閉目感受著腿部傳來的痠麻脹痛，片刻後遲疑著開了口，“阿榆，依你看，我這腿何時可以著手重接？”
陸白榆手下的動作未停，語氣卻是少有的慎重，“斷骨重接，需切開皮肉，對準骨位，固定靜養。此事非同小可，其間你至少有月餘無法理事。”
她抬眼看他，跳躍的火光倒映在她清澈的黑眸中，明亮又堅定，
“眼下軍屯初立，百事待興，人心未穩。庶務我可以代你打理，但這切膚之痛、臥床之苦，終究需要你自己承受。”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我想等屋舍牢固，諸事皆有條理，再來為你斷骨重接。隻有這樣，你纔能有一個安心靜養的環境。再等等，可好？”
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擔憂之色。
顧長庚隻覺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心口，讓他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幾乎立刻垂下濃密的長睫，掩去其中翻湧的情緒，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再抬眼時，他已恢複了一貫的沉靜，隻是聲音聽起來卻比方纔低啞了些，
“有勞阿榆這般費心為我著想，我都聽你的便是。”
就在這時，兵舍門被推開，一股寒氣裹著雪粒湧了進來。
負責照料騾馬的錦衣衛沈駒踉蹌著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侯爺、四夫人，牲口的情況不太好！馬匹還能勉強支撐，那些騾子不耐寒，再凍上一晚，怕是要死傷慘重。”
他從前在錦衣衛馴馬司待過，專司馬匹馴養與照料，對牲口的習性和耐受度比常人更加清楚。
聞言，兵舍裡的眾人皆是一驚。
騾馬是不可或缺的運輸力，更是來年春耕的指望，尤其是性子更嬌弱些的騾子，實在損失不起。
“此事不能掉以輕心。”顧長庚轉頭看向陶闖和周凜，
“陶闖，你立刻帶齊人手，去清理和加固西北角那排廢棄馬廄。屋頂能補多少是多少，牆體縫隙都想辦法堵死。”
“周凜，你帶一隊人去倉庫和破屋，都去翻找一下。把所有能找到的乾草和枯葉都蒐集起來，鋪進馬廄。李觀瀾，你協調油布和木材，優先保障馬廄修繕。”
“記住，今晚務必給所有牲口喂足精料，再飲些溫熱水，幫助它們維持體溫，抵禦寒氣。告訴所有人，救馬如救人，動作要快。”
“是，侯爺。”幾人毫不猶豫，轉身就衝出了兵舍。
剛剛鬆弛下來的人們也毫不猶豫地起身，再次投入了新的戰鬥中。
陸白榆與顧長庚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我也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