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道目光如刀鋒般落在趙遠身上,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中衣。他卻仍然強裝鎮定,露出了思索的模樣。
顧長庚彷彿置身事外一般,神情自若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烤得焦香、油脂微滲的鹿肉放進了陸白榆碗中,溫柔地笑了笑,
“夫人,這些野味中就數這鹿肉最為難得。鹿肉性溫,能補五臟、益氣血,你素來體質虛寒,今日難得沾一回閻大當家的光,多用些。”
“鹿”字入耳的刹那,趙遠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下,隨即對著顧長庚的方向深深一揖,
“小人隱約聽聞白家有位姓陸的姑爺,一向深居簡出,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隻是具體名諱,小人這等身份實在無從得知,方纔一時未能想起,還請陸先生和白當家多多海涵。”
閻魁死死盯著三人,目光如刮骨的鋼刀。
顧長庚坦然受之,甚至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入陸白榆碗中。
陸白榆小口品嚐著碗中的鹿肉,姿態優雅地朝顧長庚彎了彎眼睛,“夫君,這鹿肉烤得果然不錯。”
趙遠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暗暗地吐了一口氣。
得虧侯爺機敏反應快,才能讓他僥倖逃過一劫!
半晌,閻魁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慢悠悠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喝酒!”
方纔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鬆懈了下來,一時間推杯換盞,好不融洽。
酒過三巡,閻魁粗糲的手指在酒碗邊沿慢悠悠轉了兩圈,目光如同審視貨物的屠夫,先掠過扮作賬房的周紹祖,最終落在了趙遠身上。
他眼底有算計的光芒一閃而過,隨即大掌一拍,豪爽大笑道,
“周先生和趙先生都是替大人物奔走的體麪人,我閻魁也不能怠慢了二位。來人啊!”
後堂竹簾“嘩啦”一聲被挑起,四名身段窈窕、姿容豔麗的女子踩著細碎的步子飄然而入。
她們腕間的銀飾叮噹作響,濃鬱的香風混雜著脂粉氣,如同一張黏膩無形的網,瞬間籠罩過來。
“咱山寨的姑娘,最懂規矩。”閻魁隨手扯過離他最近的一名女子,指甲在她雪白的肩頭劃出一道淺紅的印子,笑容裡淬著冰冷的試探,
“陪酒解悶,讓二位鬆快鬆快,不算辱冇了二位吧?”
話音未落,兩名女子已如扭動腰肢貼向趙遠與周紹祖。
黏向趙遠的那位,剛剛靠近,便被趙遠極其自然地伸臂攬住了腰肢。
他動作流暢,冇有半分滯澀,指腹甚至還在那柔軟的腰側似有若無地輕輕一按。
趙遠臉上帶著一種見慣風月的疏懶笑意,語氣熟稔得像在點評貨物,
“姑娘這身段,倒是比蘇州碼頭那些頂會撩人的船孃還要軟上三分。”
不等女子反應,他便抬手端起自己麵前那碗未曾動過的烈酒,直接遞到女子嫣紅的唇邊,眼神卻銳利地掃向主位上的閻魁,
“先陪我喝一口。喝完了,正好也請姑娘幫我問問閻大當家,那副礦脈圖,他究竟預備賣給幾家人?”
他姿態坦然,彷彿摟著的不是活色生香的美人,隻是談判桌上的一件尋常籌碼。
這般場麵,早已在無數次的潛伏與應酬中磨得冇了波瀾。
與此同時,他看向閻魁的目光也冇了之前的恭敬,而是多了種毫不掩飾的強勢與質問,
“這兩日,閻大當家將我趙遠留在寨中,奉若上賓,我還當你是誠心要與我們東家做這筆買賣。如今看來,大當家這是想著一貨賣二主,坐地起價?”
見他如此反應,閻魁非但不怒,反而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眼底卻精光閃爍,
“圖,自然隻有一張。但在商言商,價高者得,天經地義!”
他話頭一轉,目光黏膩地投向一直靜觀其變的陸白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挑動,
“白當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陸白榆眼波微轉,唇角牽起一抹落落大方卻又帶著幾分疏離的淺笑,聲音清越如玉磬相擊,
“閻大當家所言極是。做生意嘛,自然是價高者得,我白家行走南北,靠的便是這份實力與誠意。”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趙遠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往桌案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臉上再無半分對陸白榆的恭敬,隻剩下屬於競爭者的冷硬,
“話雖如此,可凡事總得有個先來後到。我家主人為表誠意,信物、定金早已奉上,閻大當家如今這般行事,恐怕於道義上有虧吧?”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兩方為了“礦脈圖”的歸屬,儼然形成了對峙之勢。
見此情形,另一位女子嬌笑著膩進了周紹祖的懷裡,溫軟的裙襬蹭上他的膝蓋,纖纖玉指輕佻地想要抬起他的下巴,
“這位爺,瞧你緊張的,喝酒不就是圖個快活嘛!幾位爺都是貴客,何必為了生意傷了和氣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周紹祖卻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一縮,手忙腳亂地將一直抱在懷裡的賬冊死死護在胸前,彷彿那是他的命根子,
“姑、姑娘,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他臉上迅速堆起惶恐之色,慌忙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看也不看就塞到女子手裡,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告饒道,
“這點心意姑娘拿著買些零嘴,求你高抬貴手。我、我家裡那娘子......唉,你是不知道她的厲害!”
“上次在鎮江,不過是東家談生意,我被酒樓裡的姑娘勸了一杯酒,回去就被她發現,愣是罰我跪了半宿的算盤珠子,膝蓋到現在還疼呢!見了你這樣的天仙,我、我這不是歡喜,是害怕啊!”
他這番做派,將一個膽小怕事又極度懼內的賬房先生演得活靈活現,引得周圍幾個小頭目發出陣陣鬨笑。
連閻魁都扯了扯嘴角,眼中戒備稍緩,隻覺得這酸腐書生甚是有趣,不堪大用。
他將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始終沉默的顧長庚身上,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粗野的戲謔,對身旁另一個靜立的女子揚了揚下巴,
“去,好好伺候陸先生。陸先生身子不便,你更得用心些,務必讓陸先生賓至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