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密集到令人心悸的摩擦聲和嘶鳴聲。
方纔還如同死狗一般癱軟在地的眾人猛地彈跳而起,驚恐地望向平台邊緣。
隻見下方陡坡上,一群僥倖在地動中逃生的毒蛇正循著本能,瘋狂地往他們所在的地方蜂擁而來。
它們速度不快,但數量卻龐大得讓人絕望。
“蛇,蛇又來了!”
剛剛平息的恐懼再次被點燃。
他們剛剛經曆了天地之威,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還如何應對這樣龐大的蛇潮?
“彆愣著,想活命就給我動起來!”
“陶闖,帶人砍那些矮鬆。鬆脂可以助燃,鬆柏燃燒時間比灌木更長。”
陸白榆冷靜的嗓音如同兜頭而下的冰水瞬間潑醒了呆滯的眾人,
“其他人把火摺子點亮,地上的乾草枯葉攏起來。剩下的驅蛇藥也拿出來,在西北角那塊巨岩後麵撒出一個足夠我們容身的圈,快!”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
“照四夫人吩咐的辦。”
陶闖帶著差役們撲向坡上的矮鬆,刀劈斧鑿聲驟然響起。
秦王府仆役將剩下的驅蛇藥不要錢似的灑出,一道白色的刺鼻防線迅速成型。
蕭景澤:“王貴,你隨身帶的燈油壺呢?把那個拿出來。”
秦王府仆役王貴立刻從腰間解下一個裝著燈油的小皮囊,然後脫下身上的粗布衣服。
衣服被迅速撕扯開,王貴將少量寶貴的燈油潑灑在上麵,另一個民夫則將點燃的火摺子猛地湊了上去。
“轟!”
浸了油的衣物瞬間爆燃起一團火焰。
女眷們則手忙腳亂地將四周枯黃的低矮灌木、野草和鬆針瘋狂地摟過來,投入到那小小的火堆中。
“轟!”
火焰猛地竄起,混合著鬆脂的香氣和濃煙,形成了一道屏障,將蛇群的先頭部隊成功逼退了一丈有餘。
可還冇等眾人來得及喘口氣,蛇群的大部隊已經全部湧上了伏虎坡。
儘管剛剛纔經曆過巨大的浩劫,蛇群的數量依舊驚人。
幾乎所有蛇身上都帶著傷痕,行動比白日裡遲緩了許多。
蛇群中甚至夾雜著些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重傷者。
它們在本能的驅使下湧上平台,又被火焰和濃烈的驅蛇藥暫時阻隔,最終隻能在平台的另一側,以及緩坡的開闊地帶盤踞下來,形成了黑壓壓的一片。
相互纏繞,昂首吐信,發出密集的嘶嘶聲,與流放隊伍緊張地對峙著。
夕陽熔金,飛速沉向山脊,將伏虎坡染上一片淒豔的血色。
火牆之外,蛇群的嘶鳴聲越來越密集,彷彿死亡的倒計時。
“火堆撐不了一夜。”
陸錦鸞獨自靠在一塊岩石後,身體也在微微發抖,臉上卻泛著一種異樣的潮紅。
她興奮得指尖都在發麻,卻又不得不極力壓抑,做出悲慼惶恐的樣子,以免被人看出破綻。
“柴火不夠,等天徹底黑了,蛇群悄悄摸過來我們都不知道。不如趁現在天還亮,咱們清出一條血路,趕緊下山!”
這話立刻引起了一陣恐慌的附和。
“不行!”陸白榆和顧長庚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顧長庚斜靠在岩壁上,許是在地動中受到撞擊的原因,他的臉色在火光的照耀下略顯蒼白,沉靜的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
“山下情況未明,餘震不斷。我們身心疲憊,體能受限。此刻下山,若是遇到塌方或者野獸,便是十死無生。”
“我跟侯爺的意思一樣。夜路、餘震、塌陷、落石、蛇窩、野獸......此刻下山,你們是想給野獸送宵夜去嗎?”
陸白榆看都冇看陸錦鸞一眼,依舊專注地觀察著火勢和蛇群的動向,
“守住這裡,尚有一線生機。離開這裡,隻有死路一條。今夜火堆不能熄滅,咱們分班值守,除了警惕蛇群之外,也得警惕餘震。”
“我看誰敢離開!”一直癱坐在地的趙柏恩猛然抬頭,雙眼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死死盯著陸錦鸞,聲音因極度激動而變得扭曲,
“我趙家滿門都還在下麵,他們可能還活著,被埋在石頭下麵等著人去救。誰都不準走,都得給我留下來救人!”
喪親之痛和巨大的刺激讓他看起來有些癲狂,聲音大得像是在咆哮。
蕭景澤臉色鐵青。
他心知肚明,峽穀中的人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
但趙柏恩的狀態讓他壓根兒冇辦法直接拒絕,否則不僅會讓趙柏恩恨上他,還會徹底寒了人心。
“舅舅,馬上就要天黑了,餘震隨時可能來臨。不如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咱們再做打算?”
“我去。”
段晉舟自沉默中站起身,平日裡溫潤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痛苦、絕望和急切幾乎要將他吞噬。
“王爺、四嫂,求你們給我一根繩索和幾個人,讓我下去探探最近的那堆亂石,我娘很可能就在那裡。也許......也許還來得及......”
趙柏恩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淚流滿麵地哀求道:“殿下,算舅舅求你了。我的蕙娘和晟兒也在等著我們呢.......”
“不行,太危險了。”陸白榆眉頭緊鎖,“現在下去不是救人,而是送死!”
蕭景澤給身旁的民夫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二人打暈。
“讓他去!”
顧瑤光從人群中緩緩而出,唇角微抿,身姿筆挺,
“不讓他試這一次,這件事便會成為他一輩子的心魔,變成他心中一根永遠也拔不掉的刺,他會因此愧疚至死!”
她唇角不受控製地顫抖著,聲音卻冷靜沉穩、斬釘截鐵,
“與其讓他餘生都如行屍走肉一般在悔恨與愧疚中煎熬,不如讓他親眼看看。隻有親自試過了,他才能徹底死了這條心。”
段晉舟的身子微微一顫,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鋒利的匕首狠狠刺了一下,痛得他連呼吸都凝滯了下來。
他知道這番話於顧瑤光意味著什麼,但救母的焦灼像烈火一樣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可他嘴唇幾番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瑤光,若段晉舟此番能僥倖活著回來,從此這條命便儘歸你所有!”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滿是愧疚地說道,
“從今往後,任你打罵處置。往後餘生,你讓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
他閉了閉眼,根本不敢看她眼中驟然湧出的淚水。
彷彿多看一眼便會動搖自己的決心一般。
“若......若我回不來......你便權當這世上從未有過段晉舟,忘了我。”
他微微哽咽,停頓片刻才咧嘴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願我的小姑娘:歲歲常歡愉,年年得所期;遇良人相守,無憂到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