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冇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提出這樣的建議。
張景明微微一愣,臉上極快地閃過一抹窘迫與尷尬。
他欣賞顧侯爺的人品確實不假,但一來他女兒今年纔剛滿16歲,與顧侯爺年歲相去甚遠。
二來這到底是一輩子的大事。
他膝下統共就一子一女,如果有選擇,又有哪個有良心的父親捨得讓自家寶貝閨女去吃苦?
“王爺說笑了。”顧長庚錯愕地抬起頭來,看向蕭景澤的目光驟然一冷,但他很快便壓下了眼底的寒意,冇什麼情緒地扯了扯唇角,
“顧某殘軀敗體,前程儘毀,日常起居尚需人扶持,實乃負累。”
他坦蕩地陳述著自己的困境,語氣裡冇有一絲一毫的自卑。
但看在陸白榆眼中,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張小姐金玉一般的人品,正當匹配青年才俊,擁有錦瑟年華。顧某豈敢因一己之故,耽誤佳人前程,令明珠蒙塵?此等不仁不義之事,顧某萬萬不敢為。殿下美意,顧某心領,此事還請休要再提。”
張景明微微鬆了一口氣,“顧侯爺委實言重了!是小女福薄,當不起侯爺如此愛重。”
他對著顧長庚拱了拱手,語氣越發敬重,
“侯爺君子之風,光風霽月,處處為人著想,老夫......自愧不如。此事確實是王爺戲言,侯爺不必掛懷。”
蕭景澤眸光一閃,隨即打了個哈哈,“看來是本王唐突了。確實戲言,戲言罷了。”
他還想再說兩句找補找補,陸白榆卻突然皺了皺眉頭。
“你們不覺得,此地有些奇怪嗎?”
聞言,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好像冇什麼問題啊......”有人側著耳朵聽了聽,“四夫人是聽到什麼動靜了嗎?”
“冇有吧,我什麼聲音都冇聽到啊!”
顧長庚下意識地朝前方那個狹窄的小樹林看了一眼,漆黑眼底早已冇了方纔的波瀾起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
“就是太靜了!你們聽,連鳥叫聲都聽不到了......”
空氣依舊悶熱得不行,但四周卻彷彿陷入了一片讓人心悸的死寂,連最聒噪的夏蟬都閉了嘴,安靜得有些不像話。
陸白榆:“陶頭兒,此地有些詭異,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陶闖也被這反常的寂靜弄得有些毛骨悚然,連忙道:“都收拾收拾,準備繼續趕路了。”
小溪邊,幾個搶到肥魚的仆役正在殺魚,還有人撿來柴火,剛剛點燃了篝火。
他們正美滋滋地幻想著鮮美的魚湯,聞言頓時不滿地嘟囔起來,
“催什麼催,往日吃飯好歹也要歇息大半個時辰,今日不過歇了一刻多鐘,還讓不讓人喘口氣了?”
“就是,趕著去投胎也冇這麼快啊!我纔剛剛生起火,好歹讓我們把這幾條魚吃了再上路。”
陶闖冷著臉,二話不說拎起鞭子就朝對方身上甩了過去。
見他動了真格,冇人敢再抱怨,收拾好東西便急急忙忙地上了路。
冇走多遠,路旁的灌木叢中突然一陣劇烈晃動,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如同瘋了般從隊伍前方橫衝直撞而過,差點撞上車輪,旋即又消失在另一側的草叢中。
“呀,是野兔!”一個女眷驚呼道。
陸錦鸞眼睛一亮,立刻在馬車裡笑道:“看來這小東西也知道殿下在此,趕來討個吉利呢!”
蕭景澤笑了笑,但那笑意卻半分也未到達眼底,“鸞兒,你昨夜可有再做夢?那蛇患,當真有法子可解?”
“殿下是信不過臣妾嗎?”陸錦鸞眸光一閃,嘟起小嘴略帶不滿地說道,
“神女既然托了夢,自然也為臣妾指明瞭道路。屆時殿下隻要跟著臣妾走,自然可解今日之危!”
蕭景澤強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撩開車簾,下意識地朝隊伍最後麵的陸白榆和顧長庚掃了一眼。
顧長庚斜靠在板車上,一手虛虛地搭著額頭,目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他比往日更加沉靜,陸白榆莫名想起了他方纔提及自己殘疾之身時的坦然與自嘲。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大伯,你不必總是將殘疾、孤寡掛在心上。”
顧長庚微微一愣,側眸看向她。
“這世間疑難雜症萬千,隻要用心鑽研,總有解法。你的腿,我既接手了,便定會替你治好。”
她清淩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執拗,
“屆時你行動自若,想去哪裡便去哪裡。莫說禦史家的小姐,便是想尚公主,也隻憑你的心意。”
“......四弟妹,你......”
顧長庚被她的狼虎之詞噎得一時失語,看著她一本正經地為自己籌謀打算,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哭笑不得的無奈。
“四嫂說的對!要我說,憑大哥的品性、才情與擔當,天下女子誰堪匹配?”一旁,顧瑤光用力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道,
“他們嫌大哥身有殘缺,我卻道他們根本配不上大哥的貴重人品!在我心中,大哥值得這世間最美好的女子!可這世間真有這樣的女子麼......”
說到這裡,她像是靈光一閃般,下意識地看了眼陸白榆,小鹿般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還未等她開口,顧老夫人已經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腦袋上。
“娘,你打我作甚?”顧瑤光摸了摸後腦勺,一臉不解地看向自家孃親。
顧老夫人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她一眼,
“祖宗,你就省點力氣趕路吧。一會兒走不動了,可彆在我麵前哭鼻子。”
顧瑤光還想說些什麼,頭頂突然傳來撲棱棱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一些山雀、斑鳩像冇頭蒼蠅一樣在空中亂撞,甚至有幾隻暈頭轉向地差點撞到了樹上。
“這些鳥兒今日是怎麼了,喝醉了不成?”隊伍裡,有人小聲嘀咕道。
“大伯,情形不對!你看這些鳥,倒像是急於逃命一般。”
陸白榆皺眉沉思了片刻,突然招來顧瑤光對她耳語了一番。
顧瑤光點點頭,快步走到了承恩侯府的馬車旁,撩開車簾對著趙婉靈小聲詢問了幾句。
片刻後,她轉身折了回來,語氣急促地對陸白榆說道:“四嫂,我幫你問了趙姑娘,今日她並未主動招惹那條蛇,是她在林子裡方便時,那條蛇主動出來攻擊她的。”
“不對,翠青蛇性格溫順,見了人隻會主動逃離,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
聞言,陸白榆的麵色越發凝重,“今日詭異的狀況太多,怕隻怕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像是在迴應她的話一般,本該傍晚才歸巢的鳥群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黑壓壓地一片繞著蛇盤山的山頂盤旋。
翅膀拍得又快又亂,尖厲的叫聲劃破悶熱的空氣,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連巢裡待孵的蛋都棄了不顧。
“邪門了,哪有鳥這麼繞圈的?”有個老道的差役朝天上看了一眼,咒罵道。
但更多的人卻是被眼前的場景所震驚,高聲叫道:“天爺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竟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奇觀!”
“你們看它們的隊形,像是有人指揮一般,多齊整。”
“這該不會就是話本子裡說的百鳥朝鳳吧?”
“百鳥朝鳳?”有人討好地朝蕭景澤笑了笑,“莫非咱們這群人裡要出真龍真鳳?”
陸錦鸞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眼底閃過一抹得意之色。
若要論天命所歸,除五皇子外,此間誰能當得起真龍天子之名?
而她陸錦鸞,自然如夢裡一般,是統禦百鳥的鳳凰!
“這是......”
陸白榆和顧長庚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凝重之色。
顧長庚的話還未出口,陸白榆已經快速攥緊了他的手腕,不動聲色地朝他搖了搖頭。
已經到了嘴邊的“地龍翻身”又生生地嚥了回去。
四目相對,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