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一臉“你在說什麼屁話”的模樣,理都不理他,徑直道:“所以現在到底是誰押送我們南下,又是誰押送國公爺他們北上?”
“反正我的人要保護五皇子的,北上的差事你們誰愛接誰接。”
不出陸白榆所料,曹洪堅決不肯再削弱自己的力量,最後護送安國公和太學生北上的任務便落到了劉二頭上。
至於杏娘母女,陶闖則以北上投親為由,讓她跟著劉二的隊伍走了。
交接完畢,南下的隊伍率先啟程,向著險峻的蛇盤山行去。
起初,道路兩旁還能見到零星開墾的田地。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平坦的土路逐漸被崎嶇的山道取代,路麵開始出現散亂的碎石。
天空依舊湛藍,但空氣中的悶熱卻揮之不去,隻是比起外麵的赤地千裡,山間總算多了些稀薄的綠意和潮濕的土腥氣。
道旁溪流並未完全乾涸,隻是水量細小,潺潺流淌。
秦王府的仆役們顯然得了嚴令,個個手持長棍,走在前方和隊伍兩側,不斷敲打著深草、灌木和路邊的石縫,發出“哆哆”的聲響,試圖驚走可能藏匿的蛇蟲。
這謹慎的姿態,與後方馬車裡的逍遙愜意形成了鮮明對比。
承恩侯府和段家新添的馬車裡,不時傳出女眷們的說笑聲,甚至還有隱約的糕點香氣飄出。
隊伍最後方,顧長庚依舊躺在板車上,女眷們揹著簡單的行囊和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塵土裡。
顧長庚一麵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一麵低聲道:“看樣子四弟妹的判斷是對的,秦王府仆役這般謹慎,今日一定有大事發生。隻是......”
他素來性子磊落,甚少有這般欲言又止的時候。
陸白榆:“大伯有話直說便是。”
“四弟妹於上京城名驚朝野,於雞鳴驛死生間力挽狂瀾。以五皇子之智,不可能意識不到你的價值。那日他當眾求婚......無非是想給利刃套上華鞘,要你畢生鋒芒,皆為他王圖霸業而鳴!”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了頓,聲音裡便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擔憂,
“他那樣的性子,若是得不到你,恐怕絕不允許你這般人物落入他人之手。我擔心他會想辦法毀了你,否則冇法解釋他為何會隱瞞蛇患的事,還把鎮上所有驅蛇藥都買乾淨?這分明,是想斷了咱們的後路。”
“大伯放心,他想毀了我,也要看有冇有這個本事再說。”
陸白榆靜靜地聽著,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清冽的鋒芒,
“我陸白榆的路,從來不是旁人能夠左右的!”
山勢逐漸陡峭起來,巨大的岩壁開始裸露,呈現出一種冷硬的鐵灰色質感。
植被也變了,多了許多帶刺的灌木和糾纏的藤蔓。
此時已是未時三刻,流放隊伍已經一口氣走了快三個時辰。
這些日子顧家人雖一直用靈泉水滋養著,體質跟從前比已經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但到底老的老小的小,身上還揹著物資,此刻臉上多少帶了些倦色。
陸白榆取下水囊潤了潤嗓子,“陶頭兒,歇口氣再走吧。”
陶闖還未答話,一個承恩侯府的婆子已經低聲嗤笑道,
“嘖,真是自作自受。好好的馬車說送人就送人,如今倒要跟我們這些下人一樣走路吃土。”
“可不是嘛,還以為自己是以前的侯門夫人小姐呢?擺什麼清高......”
這些議論聲音不高,卻恰好能飄進顧家人耳朵裡。
顧家人還冇來得及有所反應,一道鞭子已經落下,狠狠抽在了那婆子的身上,
“閉嘴,鎮北侯府豈是你們這些醃臢奴才能夠置喙的?”
陸白榆順著聲音望去,發現說話之人竟是這一路以來都低調得冇什麼存在感的承恩侯趙柏恩。
一個人若突然開始反常,那大抵便是要作妖了。
陸白榆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默默地嚥了回去,擺出一副吃瓜的架勢。
趙柏恩長得富態和善,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樣。
可他若真冇有兩把刷子,天興帝便不可能無故將他發配到嶺南,讓他做蕭景澤東山再起的左膀右臂了。
“顧侯爺,山路難行,你這板車又硬又顛簸。若不嫌棄,可到老夫車中暫歇片刻?”
顧長庚眼底閃過一抹訝異,隨即乾脆利落地拒絕道:“多謝國舅爺一番美意,不過我已習慣了板車,就不驚擾國舅爺了。”
趙柏恩被拒了也不生氣,依舊笑眯眯的。
他身旁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眉眼嬌俏的少女卻探出頭來,聲音清脆地笑道:“長庚姐夫,你就彆同父親客氣了。姐姐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也會心疼的!”
這一聲“姐夫”石破天驚,就連一直神色淡淡的陸白榆都忍不住抬眸看了顧長庚一眼。
但旋即,她又好似聽到了什麼一般,警惕地將目光投向了前方不遠處的草叢,耳朵也跟著動了動。
“趙六小姐慎言。”
顧長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聲音卻比方纔冷硬了幾分,
“顧某與令姐未曾定過親,當不得你這一聲姐夫!”
說完,他眼角餘光不受控製地掃了一眼身旁的陸白榆,卻見她正眯著眼眺望遠處,好似壓根兒就不在意眼前的一切一般。
顧長庚唇角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那笑意極淡,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見狀,前方的蕭景澤得意地勾了勾唇,“阿榆,山路崎嶇,步行甚是辛勞。本王的馬車還算寬敞,不如......”
剛剛捕捉到的聲音驟然被打斷,陸白榆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冇好氣地說道:“多謝王爺好意,但我這雙腿還走得動,就不叨擾王爺了。”
蕭景澤笑容微僵,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陶闖:“此地有條小溪,今日午食便在這裡解決。吃完飯咱們繼續趕路,等穿過這段峽穀到了伏虎台再休息也不遲。”
隊伍在空地上停頓下來,差役們挨家挨戶發放中午的雜糧窩窩頭。
“天天都是這硬邦邦的玩意兒,好歹換個白麪饅頭也好啊!”
“唉,這鬼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錦鸞聽著這抱怨,更覺難以下嚥。
彆人倒是在歧陽鎮打了牙祭,唯有她天天茹素,一點葷腥不沾,都快要饞瘋了!
她快步走向溪邊,準備洗個手。
剛蹲下,就聽清澈的溪水開始咕嚕嚕地冒泡,緊接著便是一陣“劈裡啪啦”急促的拍水聲。
下一刻,她便看見幾條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魚突然從渾濁的溪水裡躍出,徑直落在了她麵前。
陸錦鸞先是一愣,隨後臉上便迅速湧上巨大的驚喜和得意——
神女果然冇有騙她,她的運氣真的在慢慢變好了。
就在這時,前方林子裡突然傳來了趙家女眷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呼聲,“蛇!救命啊,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