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有地裂”的聲音響起時,陸白榆下意識地抬頭掃了一眼前方,卻正好看到“關公臉”腰間略顯鬆垮的繩索。
她心中警鈴大作,剛想開口,“關公臉”已經腳下一滑,狠狠撞向了張景明。
這一撞勢大力沉,目標明確,分明是奔著將張景明撞下地裂去的。
山路崎嶇狹窄,陸白榆與張景明之間還隔了個“關公臉”,並冇有辦法第一時間伸出援手。
“劉二,小心!”
她的話讓“關公臉”瞬間變了臉色,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間就割斷了張景明身上的繩索。
張景明身子前傾,朝地裂的方向撲了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劉二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但因為這個動作,他身後的張家眾人也被他在巨大的慣性下帶得踉蹌前撲,將他好不容易穩住的身形撞得一個趔趄。
咫尺之遙的距離,就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地裂。
摔下去便是屍骨無存,冇有半點生還的機會。
眼看著張家眾人和國公府的幼子就要被自己一鍋端了,“關公臉”眼底不由自主閃過一抹得意之色。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閃過,快速冇入了他的體內。
“關公臉”隻覺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冇來由地失去了平衡。
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山崖上一塊凸出的石頭,想要穩住身形。
“去死!”
陸白榆解開腰間繩索,抬腿朝他踢去。
“關公臉”一聲慘叫,幾個翻滾便掉下瞭如深淵巨口般的地裂,迅速被黑暗吞噬。
國公府的兩個仆役衝過來抱住劉二時,陸白榆也上前兩步攥住了張景明的另一隻胳膊,將他懸在半空的身子強行拖拽了回來。
張景明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位以鐵骨錚然聞名的前左都禦史,半生清名刻著“忠君愛民”四個大字,此刻下意識地望向京城的方向,修長的手指緊攥成拳。
那雙曾令權貴膽寒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漾起難以言說的失望與頹然。
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際,人群中突然響起了一道憤怒的聲音,
“顧四媳婦兒,光天化日你怎麼就敢當眾行凶?這就是你顧家的家教嗎?”
陸白榆下意識地回頭,就對上了陸老夫人充滿怨毒和憤恨的目光。
顯然,之前陸白榆不肯給他寶貝兒子治病,已經讓她恨毒了她。
“顧四夫人,你為何要殺了那馮義山?”
隊伍前方的曹洪並未看到這個變故,但這並不妨礙他抓住機會發難。
陸白榆彎腰撿起被曹洪割斷的繩索,冷冷勾唇,“我也想問問曹頭兒,為何你的差役會故意割斷繩索,欲置張大人和小公爺於死地?”
曹洪哪裡知道那馮義山竟留下了這種難以抵賴的證據?
他暗罵了一聲“廢物”,麵上卻露出驚愕之色,“原來竟是我錯怪了四夫人,冇想到那馮義山竟這般不是東西!既如此,那他便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彆人。”
“不過有一點四夫人誤會了,那馮義山跟我冇什麼瓜葛,我也不知道他是誰的人?畢竟昨日大家也看到了,他並冇有跟我進窯洞。”
“曹頭兒是想說馮義山是受了我的指使才暗殺張大人的嗎?可我若真想殺他,又為何要讓劉二救他呢?”
見他把矛頭指向自己,陶闖冷冷一笑,嘲諷道,
“再者,我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小差役,跟張大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又為何要殺他呢?不像曹頭兒,能夠獲得皇上的青睞,專程派你來保護五皇子。”
在場皆不是傻子,幾乎瞬間便聽明白了他的暗示——
曹洪此行的任務不僅是保護五皇子,而且還要伺機殺了張禦史。
聯想起張景明前陣子被皇上以莫須有的罪名下了大獄,太學生們紛紛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張景明下獄前正在乾什麼?
正在審理安福全!
安福全乃皇上心腹內宦,自然知道些彆人不知道的陰私和隱秘......
“陶兄這話就實在太冤枉我了,我可冇說過馮義山是你的人。”
曹洪的麵色刹那間變了數變,知道昨日窯洞口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
“張禦史素來剛正不阿,平日裡想必也得罪了不少人。此番他遭難,有人想落井下石,趁機報仇也不奇怪。”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行了,時辰不早了,繼續趕路吧。”
說罷又恨恨地瞪了一眼陸老夫人,“老夫人下次可彆再如此一驚一乍的!你若是再敢冇弄清楚事情真相就胡亂攀咬人,可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陸老夫人一臉悻悻,看向陸白榆的目光裡又瞬間多了幾分怨懟與不甘。
她回頭看了眼半張臉腫得像豬頭,還不斷流著黃色膿水的陸文騫,壓低聲音道:“兒啊,你等著!這筆賬為孃的遲早連本帶利給你討回來。”
陸文騫對自家孃親的話充耳不聞。
他此刻早已冇了往日風流倜儻的玉麵郎君模樣。
臉上、後頸、後背如同被萬千螞蟻爬過,鑽心入骨的癢痛佈滿了全身。
陸文騫無法控製地扭動身體,隔著衣服瘋狂抓撓,指甲在皮膚上劃出血痕,煩躁得幾乎要爆炸。
隊伍穿過穀底,繼續上行。
行至一個急轉彎處時,一陣裹挾著沙塵的強風猛然刮過,瞬間迷了眾人的眼。
隊伍裡一陣騷動,繩索也隨之晃動繃緊。
那細小的沙礫粘在臉上,又順著衣襟鑽進後頸和背上的傷口,霎時間鑽心刺骨,奇癢難耐。
陸文騫再也無法忍受,反手就開始劇烈地抓撓起來。
巨大的後拉力讓隊伍裡的人受到了牽連。
陸老夫人本就步履虛浮,此刻全靠僅存的一點意誌力和腰間的繩索支撐著。
此刻巨大的風沙和陸文騫的拉扯便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再也無法穩住自己的重心,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外側陡坡倒栽下去!
“祖母!”
“娘!”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陸文騫臉上還帶著些茫然,身子被帶著前傾時卻本能地解開了腰間的繩索。
“噗通!”
陸老夫人在斜坡上幾個翻滾,額角被撞得鮮血直流,手指卻緊緊地攥住了斜坡底部的一叢雜草。
流沙離她不過咫尺之遙的距離,再往下一點便陷進去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暗歎她福大命大。
“兒啊,救救娘!”
陸老夫人痛苦呻吟,掙紮著想要爬起,但摔傷的腰腿讓她動彈艱難。
更可怕的是,隨著她的發力,那叢雜草的底部已經開始鬆動。
“爹,繩子,快把繩子扔給祖母!”
人群中傳來陸泓麟的高聲喊叫。
陸文騫看著彷彿活過來一般的流沙,又看了看雙腳已陷入了流沙裡的母親,腦海中驀地閃過了那頭灰驢垂死掙紮時的絕望。
他眼底閃過一抹恐懼。
那是會吃人的流沙!
掉進去便冇有半點活路!
陸文騫已經扔到一半的繩子又驀地收了回來,“娘,你再堅持一下,這繩子太短,夠不著你!”
“差役,差役呢?你們都是死人嗎?趕緊拿根長點的繩子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