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澤的話音剛落,窯洞外近百人便不約而同看向了陸白榆。
這些目光裡有羨慕、有緊張、有擔憂、有嫉妒,但更多的卻是強烈的求生欲。
“王爺!”
月光下,陸白榆長身玉立,微勾的唇角帶著冰冷的諷刺,
“你口口聲聲心繫天下,是誌在逐鹿,欲承大統的人!可你眼中的天下蒼生,究竟是何物?”
她抬手指向洞內蕭景澤的親隨,又轉身指向洞外被阻隔在生死邊緣的眾人,
“是隻包括權貴、世家,和你身邊這些可用之臣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地剝開了他虛偽的麵具,
“難道這些被你棄之如敝履的太學生、差役,以及你的政敵,他們就不是大鄴子民,不是你口中天下蒼生的一份子?”
陸白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的質問,直刺蕭景澤內心最深處的不堪,
“若真如此,你的仁德與蒼生,不過是你謀奪權位的幌子!”
“今日你親手劃下的這條生死線,就是你未來天下的真實寫照。它割裂的不止是這些人的生死,更是民心!”
“我相信經此一役,有識之士定會看清,你蕭景澤的天下容不下真正的蒼生!一個視萬民如草芥,危難時隻知棄卒保車的逐鹿者,註定得不到真正的天下民心!”
窯洞內的火光照在蕭景澤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將他眼底洶湧澎湃的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內。
“陸白榆,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窯洞內,傳來了陸錦鸞近乎尖銳的聲音,
“殿下乃天潢貴胄,身份貴重!你憑什麼讓他為這些亂臣賊子犧牲自己的性命?”
“冇錯,殿下已經仁至義儘!能救的他已經全救了,要怪,就怪你們自己福薄。”
“今日棄民求生者,他日民心儘失!”
陸白榆抬眸看向窯洞內的眾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你們焉知來日,自己又不會成為他的棄子呢?”
說罷,她高舉火把,轉身看向窯洞外的眾人,
“諸君,你們願與我共進退嗎?”
人群中,太學生李觀瀾忽然振臂高呼,
“學生願與四夫人共進退!”
“學生也願與四夫人共進退!”
“我等皆願與四夫人共進退!”
陸白榆:“拿上艾草、柴火和木板,我們重新找掩體。”
“阿榆。”
布簾被撩開,顧長庚沉靜的聲音隨著夜風清晰傳入眾人耳朵裡,
“去河道,方纔路過時我看見那裡有座石橋,可以做掩體。”
眾人聞聲欲動。
顧長庚:“李觀瀾。”
李觀瀾:“學生在。”
“你組織太學生把柴火、艾草抱到橋洞口點燃。”
“學生領命。”
顧長庚又抬眸看向陶闖,“煩請陶兄帶領剩餘衙役將木板抬到石橋,堵住橋洞。”
陶闖朝差役和民夫們揮了揮手,“跟我走。”
顧長庚:“煩請張大人組織老弱婦孺先行到橋洞躲避,務必不能發生踩踏。”
張景明朝他微微頷首,轉身對剩下的老弱婦孺說道:“大家跟我來。”
“請諸位帶上自己的水囊。柴火和艾草上要澆上適量的水,既能加大煙霧,又能延緩柴火燃燒的時間。”
眼見著人群各司其職,亂中有序,陸白榆又急急地補充了一句,
“記得脫下外衫用水打濕護住頭臉。生死攸關,不要害怕浪費水。”
等她吩咐完畢回過頭時,顧家二房已不見了蹤影。
宋月芹、顧瑤光等人並未離開,而是齊心協力推動板車朝河邊走去。
顧長庚:“母親,你帶他們先走,彆管我!”
“說什麼傻話。”顧老夫人眸光複雜,語氣卻十分堅定,“都是一家子,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這樣不行!”陸白榆皺了皺眉頭,
“娘,你在前麵帶路。二嫂,你抱著阿禾;瑤光,你帶著雲州;三嫂,你抱著雲溪。大伯這裡有我,我不會讓他有事的。”
趁幾人各忙各的,她飛快從空間拿出幾件舊衫撕開,用水囊快速打濕,罩在了幾人頭頂。
“快走,彆回頭!”
天際儘頭的黑雲逐漸變成了黃褐色,雲團邊緣不斷翻滾湧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口器摩擦聲。
蝗蟲急先鋒帶著毀滅一切生機的氣勢,刹那間就將前方幾百米的莊稼、草根和樹皮啃噬得乾乾淨淨。
陸白榆連忙從空間拿出件金絲軟甲給自己套上,又隨意在外麵套了件外衫,再用濕衣迅速包裹住自己的頭臉和脖子,隻露出一雙冷靜到極致的眼睛。
幾乎與此同時,蝗蟲如冰雹般砸落在她身上,冰涼的濕意阻隔了部分啃噬,但蝗蟲堅硬的口器和倒刺勾爪依舊瘋狂地撕扯著布料,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翅膀撲打臉頰帶來密集的刺痛,仍有瘋狂的蝗蟲試圖鑽進縫隙。
陸白榆不僅不避,反而迎著蟲潮擋在了板車前。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凡是接觸到她身體以及她周身半尺範圍內的蝗蟲,就如同被無形的黑洞吞噬,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道道細小的光點不斷鑽入她手腕處的鳳凰印記,讓陸白榆清晰地感覺到空間的邊界在震顫。
趁著短暫的真空,她快速在板車四周點燃濃煙,並拿油布將車廂遮蓋得嚴嚴實實,以防止蟲潮對顧長庚的襲擊。
“四夫人、侯爺!”
遠處石橋下,濃烈刺鼻的白煙也跟著升騰而起,形成一道相對稀薄的煙牆。
一塊塊木板不斷豎起,在橋洞下方搭建出一個臨時掩體。
安頓完眾人的陶闖和太學生周紹祖一人披了件濕衣服,便想朝板車處奔來。
“彆過來!”陸白榆高聲製止了兩人,“板車能藏身,你們趕緊回去。”
話音剛落,足以遮天蔽日的蟲潮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而來。
陶闖與周紹祖隻能悻悻地退回掩體。
陸白榆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迎著蟲潮衝了過去。
她像是在狂濤怒海中劈波斬浪的孤舟,瘋狂地吞噬著蝗蟲大軍的主力。
細小的白光瘋狂湧入鳳凰印記內,讓空間邊界不斷震顫、擴張。
然而蝗蟲的數量實在太過恐怖!
儘管她已收走大半,仍有相當數量的漏網之魚衝破了窯洞的臨時阻隔瘋狂地往裡鑽。
“要死了,蝗蟲進來了。”
“我的臉!”
“擋住,用衣服擋住。”
秦王府的人和幾個差役拚命撲打,卻根本擋不住源源不斷的蟲群。
蕭景澤被狼狽地護在人群中央,臉色難看。
窯洞的擋板破了個大洞時,他的視線突然掃到了橋洞前的濃煙。
“快,點火,用煙燻!”
窯洞前也很快升起了濃煙,不斷驅趕著前仆後繼的蟲潮。
橋洞前,火光漸小,煙霧跟著稀薄了下來。
蟲潮彷彿察覺到了那裡防衛的薄弱,如飛蛾撲火般轉向橋洞。
陸白榆看在眼裡,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地再次衝向了蟲群最密集的地方。
四周的蝗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眼看著勝利在望,陸白榆忽然腳步踉蹌,眼前陣陣發黑。
這種久違的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前世她精神力枯竭的前兆。
雖然不明白自己這一世明明冇有精神力,為何還會出現這種情形,但她依然果斷地且戰且退,回到了板車附近。
即將力竭的身體疲憊地靠在板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而還冇等她恢複力氣爬進板車,遠方,源源不斷的褐黃色蟲潮再次鋪天蓋地地襲來。
陸白榆被動吸收著蟲潮,視線逐漸模糊,手腳也越來越沉。
“阿榆,進來。”
油布被掀開,一隻強而有力的臂彎攬住陸白榆纖細的腰肢,以驚人的爆發力將她拖拽了進去。
陸白榆猝不及防跌落,被顧長庚以一種密不透風的保護姿態護在了身下。
。腦子轉不動了,今天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