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驚訝地挑了挑眉,眼底雖無被人看穿的窘迫,卻多少有些好奇,
“此話怎講?”
“送吃食時,你故意撿了雜糧饅頭、白麪饅頭和大肉包子,但每樣的個數都不多,都不夠他們平分的。不就是為了考驗他們嗎?”
顧長庚淡淡一笑,“逆境最容易放大人性的卑劣,也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心性與品行。”
“尤其是今日這件事,看起來不足掛齒,卻最能暴露出人性的自私,還容易分化他們之間原本牢不可破的關係。若非考驗,四弟妹為何要給他們出這道難題呢?”
“他們若真的牢不可破,便不是區區小事能夠分化和離間的。”陸白榆漠然地扯了扯唇角,“反之,早點讓他們看清楚真相又有何不可?”
顧長庚長睫微垂,陷入了沉默。
天地寂靜,四周隻餘一片喧鬨的蟬鳴。
片刻後,兩人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太學生。
隻見長久的僵持與謙讓後,一個長相斯文俊秀的太學生突然站了出來,將所有雜麪窩窩頭、白麪饅頭和大肉包子均勻地分成了20份。
“行了,大家都不必再謙讓了,我做主,就這麼分了。”
陸白榆在腦海裡搜尋了片刻,道:“李觀瀾,越州人,舉監,精通《春秋》,善策論。”
“此人的領導能力也不錯。”顧長庚與她對視一眼,忽而笑道,
“隻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我們要去的是嶺南,這批太學生的流放地則是在北境。兩地相隔何止千裡,即便四弟妹此刻籠絡了他們,也未必能讓他們為你所用。”
“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以後的事瞬息萬變,誰又能說得清呢?”
陸白榆淡淡一笑,轉移了話題,“大伯方纔推演他們動手的時機,推演出來了嗎?”
“咱們目前的處境雖不至於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但也算得上危機四伏。已知目前對我們有殺機的,除了西戎人,還有陛下、太後和五皇子。”
顧長庚抬眸四顧,見其餘人都吃飽喝足歪七倒八,他才壓低聲音道,
“就算三皇子目前與咱們暫時結為盟友,但你又焉知陛下冇有對他下達暗殺咱們的任務?”
“但現在殺了我們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孰輕孰重,他還是能分得清的。”陸白榆沉吟片刻,點頭道,
“這個棋盤上冇有傻子,你於兩年前重創蒙蒼王,早就成了西戎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我是陛下、太後和五皇子,我一定更樂意借刀殺人。”
顧長庚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斷定,在西戎人動手之前,其餘人一定會按兵不動。”
“那依大伯之見,西戎人會選在哪裡動手呢?”
“已知我們目前的位置在京郊附近,再往前百餘裡,穿過永平府,便到了赤土原鹽堿地。由這裡翻過蛇盤山,便到了一個叫鷹見愁的隘口。那裡形似鷹喙,僅容兩車並行,崖頂平台是最好的伏兵之地。”
顧長庚的目光落在地上看似隨意擺放的石子上,
“周凜率三千錦衣衛緹騎隨行並非什麼秘密,西戎人哪怕喬裝易容,短時間內也不容易在大鄴境內聚集到能夠抵抗這三千錦衣衛緹騎的精銳部隊,所以他們隻能以地勢取勝。”
頓了頓,他又道:“因此我判斷,在到達葬鷹隘口之前,咱們都是暫時安全的。”
陸白榆眉骨微抬,漆黑眼底飛快閃過一抹驚訝,“大伯竟能將大鄴輿圖牢記於心?”
“你太高看我了。大鄴疆域遼闊,縱使繪於尺素亦難儘纖毫,非一人可儘知。”顧長庚搖搖頭,苦笑道,
“我真正牢記於心的,隻有北境山河而已。至於京畿附近,蓋因從前剿匪平亂,所以略知一二罷了。”
陸白榆想起自己空間裡的輿圖,正猶豫著要不要找機會拿給他,卻聽耳畔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沙沙聲。
她下意識地抬頭張望,卻發現疲憊不堪的眾人有大半都已進入夢鄉,有幾個甚至打起了呼嚕。
一個小解的男子貓著腰朝林子一側走去,地上枯黃的落葉被他踩得沙沙作響。
陸白榆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時又似想到了什麼,麵色微微一變。
“怎麼了?”顧長庚問。
“不對。大伯隻考慮了咱們的處境,卻遺漏了五皇子。”陸白榆皺著眉頭沉思道,
“明眼人皆知,那三千錦衣衛緹騎看似護衛三皇子,實則是陛下用來保護五皇子的。若你是太後......你會在哪裡動手?”
顧長庚隻沉默了須臾便脫口道:“那我一定會在錦衣衛掃清前路障礙,折返之前下手!”
話音剛落,五皇子那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喧嘩,瞬間驚飛了枝頭幾隻昏昏欲睡的麻雀。
“殿下小心!”
“啊啊啊,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蟄了我一下?”
“是蠍子!毒蠍子!”
陸白榆循聲望去,便見蕭景澤神色驟變,猛地從坐著的樹根上狼狽彈起,踉蹌著連續後退了幾步。
就在他剛纔坐過的位置,幾道赤紅帶金的細長影子正飛快地竄動,尾鉤高高翹起,閃爍著幽藍的寒芒。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素青的身影如離弦的箭撲向了五皇子,幫他擋住了幾隻毒蠍子的襲擊。
一聲短促壓抑的呼痛聲後,柳燼雪整個人撲倒在地,右手死死捂住了左邊小腿肚。
指縫間,一點迅速腫脹發黑的傷口清晰可見,正汩汩滲出暗紅的血珠。
她痛得渾身痙攣,額角瞬間佈滿了冷汗,嘴唇也不受控製地顫抖著,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五皇子。
身後,幾道人影迅速上前,將赤金毒蠍一一擊斃。
“燼雪,你冇事吧?”
蕭景澤驚魂未定。
俯身檢視她傷勢時,卻發現她傷口腫脹發黑的速度快得驚人,
“快,找陸白榆!”
他眼中帶著難得一見的焦急,平日裡那種萬事萬物成竹在胸的篤定蕩然無存。
“顧四夫人,我家王爺說了,隻要你能救柳侍妾,不論是水、食物還是藥材,你想要什麼都行。”
這些東西陸白榆都不缺,但她並未拒絕對方的提議,
“成交。”
她快步走到柳燼雪身邊,無視周圍驚慌失措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蹲下身,快速取出銀針,飛快地紮進柳燼雪腿上的幾處穴位裡。
“給我一把匕首和一罈烈酒,酒要越烈越好。”
秦王府的人很快為她尋來了匕首,差役們也從行囊中翻出一罈烈酒遞給她。
陸白榆拿烈酒消了毒,快速在柳燼雪腫脹發黑的傷口上劃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
柳燼雪牙關緊咬,發出痛苦的悶哼,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烏黑的鬢髮。
陸白榆充耳不聞,纖細的手指反覆用力地擠壓著她的傷口。
烏黑粘稠,帶著腥氣的毒血被源源不斷地逼出,很快就變為了鮮紅的血液。
陸白榆從袖袋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些氣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藥粉,厚厚地敷在她的傷口處,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固定。
“這是我在京中特意找人配置的解毒藥粉,雖說專門針對各種毒物,但這裡麪包不包括這種毒性極強的赤金毒蠍我就不知道了。”
她近乎冷漠地掃了一眼柳燼雪,“能不能救她一命,就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因為這個小插曲,差役們心有餘悸,無論如何也不肯繼續在樹林裡繼續逗留。
一行人頂著烈日又行了五裡路,才找到一間廢棄的破廟繼續歇息。
“大伯在想什麼?”
破廟一角,陸白榆將方纔冇來得及給顧長庚喝的藥汁喂到他唇邊,爾後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五皇子陣營,兩個身強體壯的仆婦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麵色蒼白的柳燼雪朝秦王府仆役的隊伍走去。
路過蕭景澤時,一直眉眼低垂、神色不虞的他突然開了口,“把柳氏放在蒲團上吧。”
一旁,秦王妃崔靜舒麵色微變。
那蒲團是她特意為蕭景澤準備的,連她自己都捨不得用。
但旋即她又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臉上綻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把柳侍妾扶到蒲團上去。”
聽到這話,陸錦鸞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識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入肉裡。
同樣是犯了大錯,憑什麼王爺這般容易就原諒了柳燼雪?
她刺傷了三皇子,王爺原諒她,不是擺明瞭要與三皇子過不去嗎?
而她無論如何認錯、道歉、討好、求情,王爺對她總是愛搭不理的。
她一個上了皇家玉牒,入了金冊的側妃,憑什麼連一個卑賤的侍妾都不如?
“你不覺得那毒蠍子來得有些蹊蹺嗎?”
顧長庚收回視線,以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在陸白榆耳畔低語道,
“不早不晚,偏偏衝著五殿下的坐處,倒像是......有人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視線的餘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點似有若無的探尋,“難不成是太後出手了?”
陸白榆清冷的眼底漾開一圈玩味的漣漪。
良久,她唇角才緩緩上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興許吧。”
一行人在破廟休整到太陽落山,又隨便吃了點乾糧填肚子,便在陶闖的接連吆喝下踏上了前往永平府的官道。
天黑下來時,差役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火把發放給每個隊伍的領頭人,然後踏著星光與火光繼續趕路。
晚上雖然冇了白日的炎熱,但寂靜的夜色裡卻充斥著各種野獸的嚎叫,嚇得隊伍裡的孩子小聲抽噎,但下一刻,又被隨行的大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這一走,便走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直到流放的犯人們個個叫苦連天,差役們才又找了個看起來冇什麼香火的土地廟歇腳。
一晚上的長途跋涉讓眾人早已疲憊到了極點,人群就像被誰抽走了骨頭,不過眨眼的功夫,便橫七豎八地癱倒在了草堆上。
有人蜷縮著,鐵鏈纏在腳踝上,腳踝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和鐐銬黏在一起。
還有人頭歪著,嘴巴半張,唇角掛著白沫,眼睛半睜半眯,連眨眼的動作都費勁。
除了張景明、蕭景澤等人還稍微注意點儀態之外,其餘人已全然冇了從前上京城達官貴人們的半分優雅與矜貴。
倒是顧家人這邊,有了靈泉水的加持,雖然個個同樣灰頭土臉,但精氣神卻比其餘人好上許多。
眾人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倒頭就睡,這一覺便直接睡到了未時二刻。
破廟外,驕陽似火。
幾個衣著破舊,風塵仆仆的男女剛準備進廟歇歇腳,下一刻,卻被廟裡的大陣仗給驚住了。
看到身帶佩刀的差役,幾人神色越發惶恐,下意識地就想退出去。
“這位嫂子請留步。”
陸白榆第一時間被驚醒。
她看了一眼幾人的打扮,目光落在他們手上大大小小的包裹上。
“請問嫂子這是打哪裡來,又準備往何處去呢?”
見她氣度不凡,中年婦人倉惶地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不瞞貴人,我們是從永平府逃難來的,準備往上京城去。”
“逃難?”陸白榆聲線微微拔高,下意識地與身旁的顧長庚對視了一眼,
“請問嫂子,永平府這是出了什麼事,竟逼得你等需要逃荒?”
。兩更合一,快誇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