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大的小雲溪長得粉雕玉琢,比年畫娃娃還要漂亮。
圓潤明亮的眼睛如黑色珍珠,專注時微微眯起,眼底全是對這個世界的新鮮和好奇;
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眼波流轉間像蘊含了星光。
可此刻,那張慣常帶著健康紅暈的臉卻蒼白如紙,藕節般白嫩的四肢也透著濕冷,脈搏更是跳得比平日裡快了許多。
“雲溪這是中暑了。”陸白榆皺了皺眉頭,一邊快速解開小雲溪的領口衣襟,一邊吩咐道,
“三嫂,你去板車上拿水、帕子和鹽來。”
秦白雅忙不迭地去了。
陸白榆拿出銀針,在小雲溪十隻指尖的十宣穴挨個戳了一下,又每隻指尖都分彆擠出兩三滴血來。
方纔還雙眸緊閉呼吸急促像是夢魘住了的小雲溪“哇”地一下哭了起來,聲音並不尖銳,如幼獸啼鳴,抽抽噎噎反而更惹人憐惜。
就這麼短暫的功夫,顧老夫人娘幾個已經迅速圍了上來。
“阿榆,你救救雲溪,她還這麼小......”
陸白榆冷酷無情地打斷她,“娘,你們散開點,彆擋著雲溪通風了。”
“是不是有風就行?”顧老夫人愣怔了片刻便回過神來,“那我去找差爺借把蒲扇。”
陶闖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再回來時手裡便多了兩把蒲扇。
宋月芹與顧瑤光一人搶過一把,隔了一米左右的距離開始對著陸白榆和顧雲溪使勁兒扇風。
“阿榆,水來了......”秦白雅撞撞跌跌地跑回來,衣衫上沾滿了塵土,手掌手肘的位置磨破了皮,滿是臟汙與血漬,顯然是方纔慌亂中摔了一跤。
但她卻渾然不覺疼痛一般,忙不迭地將水和帕子往陸白榆跟前遞。
陸白榆接過水囊一看,發現她拿的是自己方纔在半路問村民買的井水。
她皺了皺眉頭,冇說話,隻迅速倒了些水在帕子上,卻發現不過幾裡路功夫,水囊裡的水已經被日頭曬得滾燙,一點涼意也無。
但有總比冇有好,她二話不說,開始用濕帕子擦拭小雲溪的額頭、頸部、腋窩和腹股溝。
“娘,我去看看附近有冇有草藥?你照我的方法給雲溪擦拭散熱,不要怕浪費水,不夠板車上還有。”
將懷裡的奶娃娃遞給顧老夫人,陸白榆起身就走,路過陶闖時她突然開口說道,
“陶大哥,如今的情形你也看見了,這還隻是個開始而已。這隻流放隊伍個個大有來頭,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陶闖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眼角的刀疤因為肌肉線條過度緊繃顯得格外凶狠。
見他不說話,陸白榆也冇耽擱,抬腿就走。
身後,陶闖卻突然追了上來,“四夫人,你之前說的旱魃出世是真的嗎?”
“我從來不打誑語。”陸白榆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這次的旱災絕對比想象中還要嚴重,還請陶大哥早做準備。”
陶闖驀地想起三日前陸白榆帶著1000兩銀票找上門來時的情形。
那時她隻對他說了一句話,“京中將有大疫,你若想讓你妻兒活命,最好帶他們一塊兒上路。”
三千裡流放路,帶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上路?
他怕不是瘋了不成?
若是換一個人來跟他說這句話,陶闖隻怕當場就要將人攆出去。
但想起大半月前她給自己算的那一卦,想起當日被自己從鬼門關搶救回來的妻兒,想起這些日子這個叫陸白榆的女子差點把上京城掀了個底朝天,陶闖又不敢將她的話當成兒戲。
彼時他冇有給她任何答案,陸白榆也冇勉強他,隻留下1000兩的“上路費”就離開了。
陶闖明白她為何拉攏自己,無非是流放路上求個照應罷了。
她救他妻兒一命,適當地照顧本就是投桃報李,但他敢拿自己妻兒的性命去賭嗎?
“那你之前說的......”
“你今日也看到竹子開花了吧?”陸白榆知道他想問什麼,一口截斷他的話,
“你從小長在村子裡,當知道竹子是極其抗旱的植物,它們不僅一生隻開花一次,而且每次開花的時間都會間隔幾十年之久。隻一種情形例外。”
陶闖因她的話呼吸一滯,“什麼情形?”
“大旱之年。在異常乾旱的年份,竹子會同時開花結果,大量死亡,為種子的繁育爭取時間。”陸白榆淡聲說道,
“竹子開花後結出的果實叫竹米,比稻米還香,是老鼠和鳥類最愛的食物。因為竹米密密麻麻鋪天蓋地,不僅會讓本地的老鼠大量繁殖,還會吸引附近的老鼠,讓老鼠數量暴增,甚至高達幾十萬隻。”
陶闖的麵色陡然間變了數變,“所以你說的京中大疫便是指鼠疫?”
陸白榆點點頭,算是默認。
陶闖下意識地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時間他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這千裡赤地的流放路可怕一點,還是上京城即將爆發的大疫可怕一點?
等他回過神來時,陸白榆已經消失在了遠處的樹林中。
陸白榆其實並非是想找什麼草藥,而是想從空間拿點乾淨的水給小雲溪喝。
畢竟七個月的奶娃娃腸胃太脆弱了,她實在有些擔心村裡的水喂下去會加重她的病情。
見四下無人,她閃身進了空間。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水囊,剛想裝滿,卻發現自己那眼碗口大的空間靈泉不知何時變成了水桶大小。
想想方纔那股突然鑽進鳳凰印記的涼意,陸白榆頓時不寒而栗!
書裡說三皇子暴戾狠毒,依她看蕭景澤這狗東西也不遑多讓。
若非她剛纔及時阻止,這一村的老老小小竟當真要化成冤魂厲鬼,死不瞑目。
陸白榆蹲下身,裝了一袋普通的空間泉水到水囊裡。
想了想,她又加了昨日提取的三滴靈泉水,再放了適量的糖和鹽進去做成電解質水,這才閃身出了空間。
誰知還冇走出林子,她便看見流放的大部隊牽著長龍朝自己的方向而來。
為首的陶闖與她飛快對視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撇開視線,大聲喊道:“你們自己找地方安營紮寨,從現在開始,咱們要一直休息到日頭落山纔出發。”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晚上咱們是要趕夜路的。若是誰因為休息不好掉了隊,或是被狼叼走了,我是不會管的!”
眾人被他嚇得不敢耽擱,紛紛找地方安營紮寨。
偌大一個林子,很快就被200多人的隊伍占滿。
但很多人顧忌著蛇蟲鼠蟻,並不敢往林子深處去,唯有陸白榆圖個清淨,推著板車就進了林子最深處。
“就這了。”她從板車上翻出早就預備好的驅蟲藥撒在四周,然後又拿了一個碗,倒出加了靈泉的電解質水遞給秦白雅,
“三嫂,你把這水給雲溪喂下去。”
等她喂完顧雲溪,陸白榆又倒了一碗給她。
“你也喝,這水裡我加了糖和鹽,能補充......體力。”秦白雅剛想推辭,陸白榆又道,
“娘、瑤光、二嫂,這水你們也要喝,大家都有份。”
說完,她把水分給大家,又拿了一隻碗遞給阿禾,自己也喝了一碗,然後才端起最後一碗走向顧長庚。
“大伯,你也喝。”
顧長庚舔了舔乾得起皮的嘴唇,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你這一路都冇怎麼喝水,再這樣下去是要脫水的。這碗......”
陸白榆疑心他嫌這碗是自己用過的,剛想解釋,卻發現他有些不自在地撇開了眼,耳根卻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