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興帝的視線落在奏摺封口處鮮紅的火漆上，那裡赫然蓋著一個象征藩王權柄的蟠龍紋印。
他心中陡然生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咬著後槽牙冷冷道：“念。”
小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驟然響起，
臣靖謹奏：
臣聞西戎猖獗，悍然犯我邊陲，屠戮無辜嬰孺，辱我婦孺，甚而覬覦神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邊疆血淚未乾，百姓哀嚎遍野，臣每念及此，五內如焚，夜不能寐。
臣叩首泣血，伏乞天恩：
一授臣全權節製諸道藩兵，
一許臣親率虎賁出關征討。
必以戎狄之血，祭我冤魂；以雷霆之威，正我乾坤！
血債必償，以彰聖朝天威！
臣靖頓首再拜，謹奏。
落日的餘輝落在天興帝驟然暗沉的臉上，將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映得有幾分說不出的滑稽與詭異。
很好，一個兩個都來趁火打劫來了。
西戎是貪婪凶狠的狼！
他們雖來勢洶洶，但連年征戰早已讓西戎國力空虛。
加之今年大旱，草原水草不豐，牛羊收成銳減，西戎人此刻陳兵叩關，不過虛張聲勢，趁機訛詐些糧草物資，為和談爭取更多利益罷了，短時間內未必就真敢開戰。
可藩王們則不同。
這些手握兵權的宗親，盤踞各地已久，早已是尾大不掉。
尤其是靖王，他可是盤踞西北多年的猛虎，早已羽翼豐滿，爪牙鋒利。
什麼“主辱臣死”？
什麼“授予全權”？
這分明是藉著鎮壓西戎的名義來向他要兵權。
屆時手握重兵，遠離京城製約，那纔是真正的擁兵自重，是動搖國本的大禍！
出關？
恐怕到時靖王第一個要“鎮壓”的，便是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屆時藩鎮割據、群雄逐鹿，天下必將分崩離析！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陌生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住了天興帝的心臟，讓他唇角和眼睛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
偏偏靖王這道摺子上得名正言順且極為巧妙。
除非他立馬解了西戎兵禍，否則他竟找不到正大光明的理由來拒絕他。
內外交困。
前有狼，後有虎。
一旁還有個西北王虎視眈眈。
江山傾覆竟隻在瞬息之間。
天興帝呼吸驟然急促，抬手就將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筆硯，連同那份寫有“顧長庚”名字的刑部密摺全部掃落在地。
“傳朕旨意。”
他猛地轉身，佈滿血絲的眼睛如淬了毒的刀子，掃過階下匍匐顫抖的內侍。
然後穿過重重宮門，彷彿要將皇城外所有逼迫他、威脅他，覬覦他江山的人統統淩遲！
“五皇子蕭景澤，構陷手足，結黨營私、殘害友邦、倒賣軍糧，證據確鑿。即刻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
“巡城衛指揮使段溯，捲入皇子黨爭，構陷太子，證據確鑿。即刻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
“戶部尚書陸文騫，結黨營私、窩藏敵國奸細、偽造證據構陷皇子，證據確鑿。即刻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
“左都禦史張景明，縱容族黨張氏子弟橫行鄉裡，侵占民田哄抬糧價，致使涿州民怨沸騰，證據確鑿。即刻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
一連串的名字如同連珠炮般從天興帝口中迸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駭得階下內侍抖如篩糠。
見狀，新任的司禮監掌印王德明連滾帶爬撲到禦案前，抓起硃筆和空白聖旨黃綾，將天興帝的旨意一字不差地謄寫下來。
“承恩侯趙柏恩，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證據確鑿。即刻流放嶺南，無召不得回京。”
王德明握筆的手頓了頓。
承恩侯趙柏恩是五皇子的親舅舅，之前冇有任何犯錯的征兆。
如今皇上審都未審，一頂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帽子扣下來，竟說流放就流放了？
見天興帝負手而立，沉默不語，王德明眸光微閃，笑問道，
“陛下這是......想給太後孃娘一個交代嗎？”
他不提太後還好，一提天興帝便冷哼一聲，譏笑道：
“安國公王淞監守自盜，私售官銅礦以充兵餉，雖補虧空，然律法難容，功不抵過。著即削爵抄家，十二歲以上男丁收押詔獄，待疫症平息，同王淞流徙北境。仰體太後慈恩，特赦王氏族人及闔府女眷，以全親親之道。”
“國子監太學生李觀瀾、沈時安、趙崇禮等21人聚眾抗旨、朋黨亂政，勾結外臣煽惑三千生徒靜坐逼宮，褻瀆國子監清正之地，更散佈妖言動搖國本。依律當斬，念其年少無知，特流放北境，遇赦不赦。”
待最後一個字跡乾透之時，王德明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皇上以雷霆手段連續處罰了數名官員，就連太後兄長安國公和承恩侯都未能倖免，可卻絕口不提鎮北侯府。
難道說皇上念在顧四夫人救命之恩的份上，竟就這樣饒過顧家了？
天興帝沉默了須臾，又道：“傳朕旨意，朕之第三子蕭景皓，性行溫良，器識淵宏，素為朕所鐘愛。茲以嶺南初定，蠻夷未服，亟需宗室重臣鎮撫。特命爾即日離京，前往嶺南就藩，稱號嶺南王，統轄嶺南諸州軍政事宜。
爾到任後，務須敬天法祖，撫民興利，整飭吏治，操練兵馬。一應政務，可便宜行事；地方官員，悉聽節製。務必使嶺南之地，民安物阜，邊疆靖安。
朕念爾不易，特賜金印一顆，玉帶一條，儀仗半副。並撥護衛甲士三千，以壯行色。望爾不負朕望，早日成就功業，以固我大鄴江山。”
王德明微微一怔。
嶺南向來是凶險之地，流放也就罷了，陛下竟讓三皇子去那裡就藩？
“去宣旨吧。”
天興帝劇烈起伏的胸膛隨著王德明手中一張張新鮮出爐的聖旨逐漸平複了下來。
看著那一個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名字，一股扭曲的快意混雜著滅頂的悲涼，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冰冷的心臟。
他也不想如此心狠手辣的！
若非他們逼他，他也想留一線餘地的。
“去，把錦衣衛同知徐聞......不，把周凜給朕叫過來。”
幾個內侍匆匆而去，刹那間大殿內就空蕩蕩一片，隻餘最後一縷熔金般的餘輝正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
等廊下六角琉璃宮燈逐個亮起時，王德明急匆匆走回了殿內。
“陛下，西戎人說......說自古以來都是血債血償。”王德明喘著粗氣，臉色有些難看，
“同樣是皇子，冇有誰比誰更高貴一些。五皇子既殺了西戎六皇子，便合該......以命抵命！”
天興帝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有此一遭，聞言雖麵色陰沉，卻並不生氣。
他抬眸眺望著天邊墨藍色的蒼穹，麵無表情地說道，
“替朕告訴那幫西戎人，待疫症一結束，朕便會將鎮北侯府一家送去流放。三千裡流放路，能不能報仇，就全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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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權謀部分暫告段落，謝謝各位寶對我的包容和支援，讓我安心寫完這部分的權謀，希望接下來的流放卷也能讓你們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