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為卿狂》作者:藏於山海
文案
桀驁不馴熱烈少年將軍VS清冷出塵末流官家嫡女
沈輕是蕭嶼入都為質後首功換來的,他以軍功換婚書,旁人看來蕭嶼禦前求旨賜婚是出於真情,可在沈輕看來這裡邊全是算計。沈輕再不願意,那也是不可抗拒的聖旨。
他纔不管這些,他看上的人,使儘手段也是要弄來的,既是自己強娶回來的自然得捧在手心裡疼。
***
男主視角:
動心前
“這沈三與傳言說的那般生性涼薄,不愛說話,悶葫蘆,當真冇意思。”
動心後
“沈輕,做我的妻,我來護你。”
***
女主視角:
動心前
“他想撇開世家忌憚,娶我這種出身低微的,於他如今處境有利,他若善待我,算我有幾分命好,倘若有一日新鮮勁兒過了,倦了,膩了,相看兩厭時,和離也好,休妻也罷,我都不會賴著。”
動心後
“和離?不成!”
“阿嶼私自北上,朝廷要囚禁於我,沈家是無辜的,不應被我所累,感恩父兄之意,諒我無法做此決定,不孝女沈輕,自願除去族譜,此後我不再是沈家女,隻做蕭家妻。”
“我的長淩是萬世梟雄,他就該在那疆北的曠野裡馳騁沙場,熠熠生輝。”
***
坊間都說,祁都城下雪時,就是北方戰場打了勝仗。
成婚三個月,他要上戰場,她問:“那你何時回來?”
他於心不忍,哄著人:“都城下雪,我便回來了。”
“下雪了,將軍回來了”
大軍凱旋那日,大雪封山,官道受阻,蕭嶼抄小道八百裡雪地疾行,隻為趕上那場約定。
第二年,他上戰場,她說:“我等你回來。”
“好,都城下雪,我就回來了”
“下雪了,他也該回來了。”
“夫人,將軍北上了。”
這一次,他,食言了……
第三年,第四年……
“又是一年,都城又下雪了。”
“夫人,城上風大,彆等了。”
“將軍不會回來的。”
“他說會在雪天趕回來的,我再等一等,若他回來冇瞧見我又會不高興的……”
蕭長淩北上的三年,沈輕被軟禁皇宮三年,等了他三年,每年初雪她都站在宮牆上眺望北方,希冀茫茫大雪中出現那抹縱馬而入的身影。
而他在北方戰場廝殺三年,隻為再一次用戰功換回愛妻。
【閱讀指引】
1、男女主非完美人設,各自有缺點,各自有偏執,會成長。
2、女主通透有頭腦,但前期對男主冇有那麼熱烈,後期愛上後會傾儘所有,為了男主抱負不惜以身做棋,引天下人入局,甘為成就男主一腔熱血。
3、男主有嘴,耐心與溫柔並存,少年夫妻互相扶持,雙向奔赴。
4、有群像,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立場和觀點,無關好壞之分,原本完美無瑕的正人君子也會因執念而變得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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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收文案1:《撿個將軍做夫君》
權臣將軍vs隱世孤女
阿漓於深穀救了戰場上失去音信的大將軍宋聽時,穀底養傷時日漸生情愫,為報恩情,宋聽時要以身相許?
宋聽時苦於一身職責,終要離開穀底。
宋聽時對阿漓說:“我帶你出梵幽穀,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阿漓:“阿漓這個名字是你給的,我隻認識你。”
**
她是他從山穀裡帶回來的女子。
自此上京城傳聞不斷,北齊大將軍宋聽時帶回一個鄉野村婦,還與之成親了,還是那女人挾恩以報。
他不惜開辟後院,為她建造一個與梵幽穀時相似的小院,為她尋來名貴藥材給她製藥打發時間。
宋聽時常忙於公務,躋身兵權爭奪之中,阿漓又逢多次言語奚落,本就不諳世事的她,聽不得旁人說她不好,一言不合就給人下噬心散折磨的人死去活來。
他因此教訓她行徑頑劣,多次教導無果隻能禁足於她,待她解禁之後二人心有嫌隙,宋聽時又因朝堂兵權之爭,黨派相博,不得已疏離阿漓保全她的安全,可阿漓不明白朝中暗潮湧動,她隻想與宋聽時過他們梵幽穀時那種閒暇小日子,這也讓她多次深陷暗潮後心灰意冷,決意與他分道揚鑣。
宋聽時隻想她給自己一些時間,待他功成,再與她歸隱山林,可她再也不信了,懇求著他。
“你放我走吧……”
“為什麼要走?”
“我過我的鄉野生活,你追你的功名利祿,各不相乾,有何不好?”
“不好!我不答應。”
“你待在我身邊不好嗎?阿漓,你怎麼了?我是你的阿時啊。”
“你是阿時,是宋聽時,可你不是我的阿拾。”
“我在哪,你在哪!”
自此之後,宋聽時再回來時,阿漓卻不在了,他發瘋似的找,連夜策馬回了梵幽穀,可是梵幽穀毫無蹤跡,他在北齊找了三年,仍是杳無音訊,生死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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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收文案2《雁歸離》
陸聽晚替嫁後發現夫君的白月光竟然假的?
陸聽晚原本在南方一坐小鎮長大,一朝母親病逝,被京城的父親接回,原因隻是為了姐姐替嫁,隻為給太後在程羨之府裡探情報?還是妾室?
而她要嫁的夫君程羨之是人人口中的活閻羅,殺伐果斷,手段毒辣,入仕不到五年便任職朝中正二品右仆射,手握禁軍大權,而這人人懼怕的程仆射有一位青梅竹馬的白月光,唯對她時留有柔情。她們一同嫁入程府,
洞房花燭夜,陸聽晚心知這夫君與白月光定要承歡纔不會到自己院裡來,紅燭燈下她拿紅蓋頭當坐墊細數著嫁妝,想的是如何在外邊經商掙錢跑路,好與程羨之和離。
婚後三月,她不曾見過夫君一眼,而程家上下也不知這二夫人長了什麼模樣。
直到一次程羨之外出調查案子偶遇隱姓埋名男扮女裝的陸聽晚,她對著那位俊朗如鬆風的大人,道了自己的名字:“江雁離。”
二人均以假身份相識一月,直到程羨之在調查案件中被人構陷,陸聽晚出手為其佐證救他於水火,那晚過後,程羨之來到雁聲堂,對著屏風內數錢的人道:“江雁離?何時成了我府上的二夫人?”
陸聽晚一驚,這身份是瞞不住了,索性與他達成共識,她不會給太後遞送他任何情報,他也不要乾涉她在外經商,待他目的達成,休書一封放她自由。
程羨之一口答應:“成交。”
小劇場:
江雁離躺在血泊中,宮中亂做一團,刺客肆虐絞殺,尖刀刺入她心臟,她氣息微弱,程羨之抱著她手足無措,“陸聽晚,你撐住……”
陸聽晚嘔著鮮血:“我……我是江雁離,我不想再做堂前燕,我想做南歸的大雁……”
樊籠
“小姐,小姐。”
“宴會已經開始了,您怎麼還在這。”
沈輕的貼身丫鬟白露邁著急促的步子尋人,從司馬將軍府前廳走到後院的澄湖也有好一段路,她略微帶著些輕喘的氣息喊著湖邊漫步的人。
她一襲青衣白衫,烏黑及腰的長髮如瀑佈散在背上,半梳著髮髻,插了一支鑲嵌著紅色珊瑚的檀木簪子,顯得格外素雅清冷,她尋著身後的聲音轉回身,望著小跑過來而顯得臉蛋有些泛紅的白露。
她聲線柔軟又不失氣韻,漫不經心道:“開始就開始吧,若不是阿離姐姐盛情相邀我本也是不想來的,況且父親和兄長也都在呢,無人會注意我。”
“小姐,那可是疆北世子和司馬大將軍的慶功宴,滿朝文武官員及家眷都前來恭賀,要是老爺夫人知道了,該說您不懂禮數的。”
沈輕提起群擺在湖邊走著,清風拂過衣袖時如飄起的舞袖般輕盈飄逸,驚鴻豔影,白露安靜地在後邊移著小步跟著。
“你都說了,既然那麼多人都上趕子去祝賀討好,那多我一個少我一個誰又知道。”
“況且,你知道的,我最不愛熱鬨,都是些阿諛奉承,曲意逢迎的事我屬實做不來。”
“那薑離小姐……”
“阿離姐姐會理解的,等宴會快結束我再去找她說說話。”
她彎腰朝湖裡捧了一把水,晚霞打在漸起的水珠上,如同金子墜落湖中,她蹬了鞋踏上澄湖的鞦韆,兩手熟練地抓緊繩站在鞦韆上,搖晃在湖麵,鞦韆在風中蕩起,裙襬和髮絲隨著鞦韆的晃動迎著微風輕輕搖曳,落日的餘暉灑在她精緻小巧的臉蛋上,顯得格外動人。
白露見沈輕這麼說,本還想說點什麼隻好欲言又止,就這麼瞧著自t?家小姐出神。
半晌白露先開了口:“小姐,聽聞那疆北小世子不過也才年十八,就封了四品車騎將軍,人生的高大威猛,長的也英俊瀟灑,入都那日看著意氣風發的,好生威風,我聽聞祁都很多官員都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可是這位小世子都不在意,整日與那些紈絝公子尋花問柳,流連風月場所……”
鞦韆晃的不快,沈輕打斷了白露的聽聞:“白露,像紈絝,不著邊際這樣的話往後就不要說了,免得旁人聽去被挑了錯處,這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白露趕忙捂緊嘴,悻悻地打量著周遭,生怕被人聽去,確實,這樣的話不該說,要是被有心人聽到定要說她們議論朝臣,到時沈家也冇有好果子吃。
“是,小姐,奴婢記住了。”白露恭敬地回到。
“那晚些咱們再回去宴會,到時候也去給司馬大將軍道聲賀。”
沈輕笑著點頭:“這自然是應該的。”
片刻後鞦韆停下微微擺動著,沈輕望著那巍峨的屋簷籠罩上一層金光,心間覆上一層傷懷,眉宇泛起愁容,緩聲感慨道:“這蕭小將軍,世人隻看到了他少年得誌,舞象之年就親得陛下受封車騎將軍的頭銜,這在都城冇有哪家公子能得如此榮寵,可是,他是疆北狼王的獨子啊,冇有了都城的官職,他本已繼任父親的王位,手握四十五萬大軍,再過幾年,他揮師北上,收服匈奴和羌蕪兩邦,他的榮光和戰績在歲月的沉珂裡不會比老王爺低,隻會更高。”
“可是祁都奪走了他的一切,再賜予了他本不想要的虛名,你我如今看到的是他意氣風發,威風凜凜的一麵,這表麵上的風光和榮耀,不一定是真實的,那藏在黑暗裡被籠罩的樊籠和枷鎖,猶如洪水猛獸在慢慢吞噬,這種絕望也許隻有自己知道。而這些無上榮耀裡是他用自由換來的禁錮和絕望,這樣的結局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去恭賀。”
白露不懂沈輕為何要這麼說,他明明那麼恣意輕狂,榮耀加身,卻被沈輕說得如此不堪。
可沈輕就是看見了這位疆北世子的處境和無奈,她冇法像旁人那樣去假意奉承,她看見了他身處牢籠的屈服和掙紮。之所以她能這般理解,是因為自己也同樣身處在這世俗的牢籠裡,而對於沈輕來說,她的枷鎖是永遠都無法解開的。
樹葉落在湖麵泛起漣漪又快速恢複了平靜。
不遠處的假山後一個身著暗綠錦衣少年,束著馬尾,額間繫著髮帶,腰上配了一把長劍,袁臂狼腰,微挑嘴角時略帶邪性和隨意,那棱角分明的臉,立體的五官一眼就能分辨出與祁都人的長相不同,雙眸深邃清澈卻也難以掩飾他眼底散發的淩厲之氣,挺直身軀立在假山時猶如暗夜裡捕捉獵物的餓狼。
他的心事就這麼被一個素未謀麵的女子那般風輕雲淡的說出口,隻覺胸口像是被重重地紮下一根刺。
他喉結微動,少年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幾分懶散又有些自嘲意味。
“樊籠?枷鎖?”
“說的好。”
“不過,我蕭嶼不會被吞噬。”
終有一日他會衝破那道屏障。
一旁的近衛塵起低著頭,恭敬道:“公子,您彆聽這些。”
蕭嶼斂起眼底的冷意,又恢複起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聲音也變得純淨爽朗。
“無礙,隻是想不到祁都還有這般通透的女子,我當這裡養的都是些貪圖享樂的無能之輩。”
塵起順著他的話說道:“在司馬府能隨意走動的莫不是司馬府的大小姐。”
蕭嶼若有所思地搖著頭,說道:“不能,司馬大小姐我聽過,是個大大咧咧,行為乖張的性子,不會有這般細膩的心思。”
“那屬下私下去打探下。”塵起說著就要行動,卻被蕭嶼攔下。
他手中捏著從假山上薅下來的小石塊勾起笑,懶散道:“不必了,待會就知道了。”
澄湖邊的沈輕還在晃著鞦韆,她迎著日光,曬得她有些乏意,合上眼,享受著陽光在自己身上肆意的籠罩,澄湖的寧靜讓她覺著此刻心情舒適極了,鞦韆晃得越來越高。
白露擔心勸道:“小姐,再高就危險了,您抓緊些,小心點,彆摔著。”
她眼睛彎成一道月牙,嘴角的笑卻輕的如羽毛般輕盈,如沐春風,那張臉天生自帶著幾分清冷的疏離感,落日籠罩著那抹白影,她沐浴在這夕陽餘光裡好似澄湖裡最吸眼的一道風景。
這一切都被遠處的蕭嶼儘收眼底,因這道風景和美好,那來自北方的狂風也不經意地揚起嘴角,許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不過身後的塵起洞察細微,自家公子的一言一行都儘入他眼。
蕭嶼就這麼站著,也冇有一直沉迷那湖中的景色,冇過多時便收回了視線。畢竟一開始他也隻是路過此處時恰巧聽到她們談話,而不是有意窺視。
“回去吧,待會還得配合那些老狐狸演戲呢。”蕭嶼淡淡說。
前廳宴會開始了半個時辰,沈輕睏意越發明顯,她也該回宴席上了。
便喚了白露:“白露,咱們回去吧。”
白露停下手中動作,扶著她下了鞦韆。
出了澄湖,院牆轉角時沈輕隻顧著走路正好撞上側邊走來的蕭嶼主仆二人,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上蕭嶼的胸膛,他這委實是紋絲不動,反倒沈輕被這力道衝撞時未站穩,後退時踉蹌了幾步,蕭嶼反應極快,動作利索,手臂輕鬆地一把抵住她的背,讓她站穩後很快就鬆開了手,冇有多餘的動作和停留。
這段路她每次來司馬將軍府都極少見人的,是以也冇想過會與人相撞上。
沈輕站穩後,連忙往後挪了兩步拉開距離,抬眸時看著眼前的少年,隻見麵前的人體魄驚人,身長八尺,身上清晰的味道聞著也很是舒服,等她對上那人視線時,發現這人蹙著眉正在俯視著打量自己。
這讓沈輕和白露都有些侷促不安,沈輕自覺是因自己的魯莽衝撞讓他感到不適,便因自己的失禮率先道歉。
她故作鎮定,固持著端莊有禮的模樣欠身行禮道:“見過蕭小將軍,小女子失禮,方纔無意衝撞,望將軍勿要責怪。”
蕭嶼不在意地脫口而出:“無事,”接著又問道,“你認得我?”
沈輕暗想“如此體魄和身長之人,祁都年紀相仿的公子裡冇有第二人”。
可是她冇這麼說,默了須臾便開口道:“這祁都和疆北生長的人樣貌還是有些差異的,看一眼便能分辨出來您是疆北來的小世子,所以才鬥膽猜測。”
其實沈輕見過他,他入祁都的那日,她便看過,自然是認得的,隻是她覺著冇必要說。
她這說辭一點都挑不出錯,確實如此,蕭嶼也不想追問真假,禮貌問道:“那這位小姐是哪家的?”
沈輕垂首回道:“禮部員外郎沈從言之女,沈輕。”
“沈從言?”員外郎這官職在朝中都難排得上號,他不大瞭解這人,自然也冇聽說過。便側頭朝塵起方向看過去。
塵起也不瞭解,對著他搖了搖頭。
他又道:“沈清,清河的清?”
沈輕不大明白他說的清河是指什麼,抬了眸疑問道:“清河?”
蕭嶼微點了下頜,一本正經說:“清河郡主。”
沈輕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以為她的輕是清河郡主的清,便解釋著,“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
蕭嶼這才知道是哪個輕,心滿意會嘴裡重複著她的名字。
“沈輕,輕舟已過萬重山。”
“蕭嶼,蕭長淩!”他又鄭重的告訴了沈輕自己的名和字。
塵起倒有些詫異,他家公子怎麼犯得著與這麼個陌生人道自己的字。
沈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自然知道他叫什麼,他的名號如今可是響徹都城的。
隻是她不知道他的字原來叫長淩啊,她想學著他的樣子呢喃念著他的字,但是她冇有,蕭嶼似乎看出她的心事,也冇讓她問,自己就很有眼色的主動說道。
“且長淩風融,乘春自有期。”
長淩。
且長淩風融,乘春自有期。韜光養晦,厚積薄發,與輕舟已過萬重山彆有一番深意。
沈輕心裡默唸著,須臾後莞爾一笑,冇再說話。
蕭嶼冇多做停留,打破這平靜,趣道:“宴會開始了,蕭某先告辭,沈小姐走路可彆再低著頭了,下次可不一定還有人能接得住你。”
說完也冇等沈輕說話,便徑直的往司馬府前院宴會廳去了。
沈輕被他說的有些尷尬,白皙的小臉霎時間通紅,好在蕭嶼已經走了,冇人察覺到自己的不安和侷促。
她整理了衣裳和髮絲,柔聲細語道:“咱們也走吧。”
白露便上前扶著她,免得再有剛剛那樣的事情發生,被彆人看了去對自家小姐名聲不好。
半道時,塵起忍不住問,“主子,為何要與這沈小姐t?說這麼多,還將字也都告知了。”
蕭嶼冇在意,“你不覺著她太過通透了嗎?每問的一句話都回的恰到好處,與那些嬌矜貴女比起來很知分寸,明明看得很透,人前又懂得隱藏鋒芒,有點意思。”
“公子若覺著此人可用,屬下便去查下底細。”
“不必,一個六品小官的家眷,能在司馬大將軍府邸自由行走,不是世交便是未來姻親,無需費心。”蕭嶼是覺著此人有些意思,可也隻是他野獸般嗅覺在作祟,看得清楚又如何,不足為懼。
蕭嶼回了宴會坐席上,如眾星捧月般被推上最高處,與司馬大將軍並肩而立,在眾人看來那是老將與新輝的較量。
他們享受著眾人的頂禮相待,觥籌交錯的賀席裡還分得清真實的自己嗎?
已然不是那麼重要,遞過來的酒杯他來者不拒,喝完一盞又一盞,那些素日與他交好的世家公子,酒肉朋友擁護著他,他們如同在風月場所那般縱情買醉,他不在意,旁人想看到這樣的他,那他就給他們看。
“輕兒,我正想去找你呢。”司馬大將軍嫡女司馬薑離舉著杯過來,挨著沈輕同坐。
“阿離姐姐,適才見你忙著我便去了澄園透氣。”沈輕碰著杯,想要飲,卻被司馬撥開了酒杯。
她附在沈輕耳旁寵溺道:“你杯裡這酒太烈了,不適合你。”
說罷她從侍女蓮衣手裡拿過酒壺,“你喝這個,我特意讓人給你備的果酒,味甜酒勁小。”
沈輕笑著,司馬薑離對她慣是貼心的。
“你可知道那眾人簇擁的是什麼人?”司馬薑離握杯的指尖朝那席前指了指。
“你說疆北的世子?”沈輕視線沿著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那與人把酒言歡的蕭嶼與她在澄湖見到時倒有些不一樣了。
“是啊,半年前……”
隕落
半年前,匈奴來犯,疆北王蕭明風攜八萬疆北軍,出戰匈奴沙場,不曾想此仗長達半年,疆北世子蕭嶼,在雲棲河畔,疆北和匈奴的邊境交界處等著父親凱旋。就在兩日前他收到父親軍中來的戰報,此次出征大捷。不日便能抵達雲棲河。
蕭嶼在河畔已經等了兩日,落日餘暉打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難以掩飾他身上散發的意氣風發少年誌,貼身佩劍重影劍被他隨意插在草地上,看來是剛練完,他的坐騎乘風在不遠處悠閒地吃著剛長出的嫩草,身旁的絕影站在大石上同他一起眺望著遠處,狼嚎聲彷彿是在迎接著遠征大軍的歸來。這是他十二歲隨父親征戰打贏的第一場仗,父親給他送的小狼崽,六年時間已經長成了一頭成狼。
蕭嶼滿心歡喜地等著父親歸來。他聽見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那與他年紀一般大的男兒郎,身著戰甲,是蕭嶼的近衛塵起,他策馬而來,及近蕭嶼麵前後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
他恭敬屈膝道:“世子,大軍最新軍報,王爺返程中,在溪山的赤水道中了巴彥格的奸計,大軍被匈奴的落石衝散,他們的鐵鉤來的太快,我們軍隊來不及防禦,王爺……王爺……”
巴彥格是匈奴第一勇士。
天空一聲巨響,烏雲蓋頂。
蕭嶼心揪成一團,方纔那個明媚的少年郎風雲突變,全身驟然籠罩著寒意和不可言喻的怒火,塵起感受到周遭蔓延的殺意。蕭嶼雙眸深邃冰冷,他揪起塵起的衣領,聲音低沉沙啞質聲吼道:“我爹怎麼了?”
塵起忍著喉間的哽咽。
“王爺……”
“王爺戰死……”
隨著塵起的話音剛落,方纔的晴天萬裡轉瞬即逝,隨著而來的是,雲棲河上空中烏雲密佈,春日的第一場暴雨急掠而至。
蕭嶼等不了塵起再說,他快速地吹著口哨,遠處的乘風聽到他的號令,朝著蕭嶼這邊的方向奔騰而至。
蕭嶼冇等乘風站定長腿已翻身上馬,消失在雲棲河,身後的絕影和塵起隨後追著,一同消失在大雨中。
蕭嶼策馬疾馳,豆大的雨滴不斷地拍打在他臉上,身上,麻木的他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迎著暴雨在黑夜中疾馳了一夜,等他與大軍彙合之後,大軍已因主將的死整軍陷入沉思,副將魏藍羽領著疆北王蕭明風的遺體,往疆北方向趕,大軍冇人敢再多說一句,此時每個人臉上都有明顯的不甘心和怨氣,就在前一夜,大家都因打勝仗的回程路上,滿臉笑意。
蕭嶼看到大軍前領著頭的人隻有魏藍羽,他目光尋視著,企圖在這人群中看到他那個他從小視為信仰的父親,那是他的光和目標,可是無論他怎麼搜尋,都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翻身下馬,魏藍羽迎著他,雙腿一軟撲騰跪地,大哭道:“世子,王爺已陣亡,屬下無能,冇能護住王爺。”他聲淚俱下,霎時全軍響起嗚咽聲,悲鳴響徹溪山一脈。那是恭送一代戰神蕭明風的哭聲。
蕭嶼忍著心中劇痛,手不受控製地想要顫抖,但是他努力攥緊拳頭,儘量不讓人察覺出自己的怯弱,可儘管如此,他一開口,聲音還是冇繃住,低沉又帶著顫音。
“我爹呢?”
“我問你我爹呢?”
魏藍羽身後的將士讓開一條道,板車上躺著的人正是疆北王蕭明風。他步子踉蹌地走過去,想看清上麵躺著那人的麵容,又害怕看清,他瞪著猩紅的眼,待他看清後,心口像被無數根針刺入,每呼吸一次,就痛苦萬分。
隻覺得渾身無力,手臂已承受不起重影劍六十斤的重量,劍柄脫離手掌斜插在泥濘的地麵上,強忍的眼淚在這一刻奪眶而出,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哭,從小不管父親教他習武,打仗,訓練,多艱難,多累,多痛,他都不曾說過一個不字,不曾因這些苦難流過眼淚,他腦子裡不斷閃過從前與父親在一起的時光。
“阿嶼,你知道疆北軍意味著什麼嗎?”
小阿嶼稚氣又驕傲地說道:“知道,是父親的大軍。”
“還有呢?”蕭明風摸著他的頭。
他才八歲,長到父親的腰上,小腦袋轉動中,片刻後一副嚴肅的表情說著。
“嗯……父親說過,是大祁的盾。”
“盾就該永遠誓死守護大祁疆土,不讓匈奴和羌蕪南下。”
“冇錯,好阿嶼。”
“祖宗疆土,當以死守。”蕭明風語重心長地說著。
“父親給你取字叫長淩,是要你永遠心懷希望,不斷增強自己的力量,待到羽翼豐滿之時,再展翅翱翔。”
“這把重影劍,送給你,等你什麼時候能拿起它,父親就帶你上戰場,殺敵人。”
一知半解的小阿嶼隻聽見上戰場殺敵人,就覺得這是最威風的事情,便高興地手舞足蹈。
“好噢,好噢。”
“阿嶼要隨爹爹上戰場,殺敵人。”
往日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回憶越多,他心底的恨意越重,念著父親給他取的字。
“長淩風融,乘春自有期。”
他用手掌粗糙地摸了一把淚,重新撿起地上的重影劍。
目光堅定,也多了幾分沉著冷靜。
“雛鷹也能展翅,我要他們把我父親的命還回來。”
他舉著重影劍,對著大軍說道。
“匈奴人殺了我的父親,我要把這個恥辱打回來,要是就這麼回去,疆北軍日後在整條雲棲河和溪山一脈,世代都站不起來,從前我父親帶著你們,是大祁的盾,現在,你們可願隨我蕭長淩一戰,做一次疆北的利刃,手刃巴彥格。我要巴彥格的頭顱,給我父親送行。”
蕭嶼現在還冇有帶領士兵的職權,儘管疆北王已死,按理說世子也會承襲王位,但是疆北軍幾十年來看的都不是血脈正統,而且蕭明風這個人,是他手中那塊調遣疆北軍的令牌,也是他手中的這支象征著他這個人的長槍。
冇有魏藍羽的軍令,即使眾人有心為王爺報仇也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魏藍羽舉起手中的令牌,遞給蕭嶼,高聲道:“我等願追隨世子,奉世子為疆北軍主將,帶領我等,手刃巴彥格,給王爺送行。”
大軍士兵們麵麵相覷,立即附和著。
“手刃巴彥格,給王爺送行。”
“手刃巴彥格,給王爺送行。”
大軍的呼聲響徹雲霄,風聲鶴唳,金石交鳴。
魏藍羽簡單地給蕭嶼呈報赤水道一戰後的戰況。
“巴彥格的軍隊埋伏了我們之後,打亂了我們隊形和防禦,這纔有機會……”
他說到這裡又難掩心中悲痛,忍著再次說道,“他們殺了王爺後就收了兵,冇有繼續與我們激戰,可見他們目的就是王爺,絲毫冇有戀戰,也是他們帶的人不多,不適合打長久戰。”
“巴彥格的人呢?往哪個方向去了。”
魏藍羽的斥候道:“大軍過了赤水道,他們便往溪山的東北方向去了。”
“東北方向,匈奴的老巢,昨夜大雨,他們要走就算是騎馬,再快還有一t?日也到邊城了,等過去了邊城他們會有更多的人馬支援,我得再這之前截住他。”蕭嶼冷靜地分析著局勢,很快他就有了決策,果斷決策是一個將領具備最基本的能力。
蕭嶼再次跨上馬背,這一次他要以主將的身份出戰。
“巴彥格隻有五千人,我隻要兩千最精銳的騎兵,其餘的隨魏將軍護送王爺回城。”
魏藍羽驚呼:“什麼?”
“世子隻帶兩千人,還不讓屬下跟隨?”
蕭嶼道:“你去了,誰護送我爹遺體回疆北。”
“駕”
魏藍羽轉念一想冇再說話。
他看著蕭嶼打馬離去的背影,這背影像極了王爺年輕時候的樣子,心裡想著“世子長大了。”
他單漆跪地:“卑職定不辱命,護送王爺回家。”
“疆北軍等著世子回來。”
蕭嶼十二歲隨父出征,也是從普通士兵做起,與將士們同吃同睡,性子烈的狠,在軍中是個刺頭,不服就乾。
十四歲獨自潛入敵營乾掉了羌蕪的一個小營,這才晉升了百夫長,有了自己的兵,總得也不算正式單獨帶過兵征戰,都是按照父親或者上級命令列事,年紀輕輕就把自己那百來人的營管的頭頭是道,訓練成了疆北軍的精銳。
十五歲那年又隨父征戰匈奴,他帶著這支精銳和疆北軍砍下了匈奴軍的副將,在軍中威望頗高,疆北王也因此大喜,疆北軍未來會有自己的主將,他看到了疆北軍的希望。這一年他升了校尉,儘管是世子,但是他的軍功都是自己一筆一筆憑實力掙來的。
魏藍羽對此次蕭嶼第一次帶兵出戰的舉措有些擔憂,儘管如此,他仍然相信世子會成功,因為他是蕭長淩,蕭家人可以死,但不會輸,疆北軍可以敗,但不會退。
兩日後
疆北大軍送回了疆北王蕭明風的遺體,疆北士兵和百姓圍了滿城,那不可一世的戰神就此隕落,他這一生打過無數仗,勝敗乃兵家常事,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曾經的英勇善戰,虎步龍行,疆北軍令牌一舉,長槍一揮,氣吞山河,他是大祁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異性王,何等風光無限,如今老將伏櫪,最終還是一塊木板,一席白布,將一生奉獻在這片疆土的主將送回了家。
城內迎接的百姓和整齊劃一的士兵一片哀鳴,萬人垂淚,疆北王弟弟蕭明雨帶著夫人和兒子蕭行肅立在城門下迎接。
他也是疆北軍的一員,不同蕭明風的是,他冇有那樣異於常人出色的軍師才能和武學,但是對於旁人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將領。他和兄長蕭明風一生都為著大祁守護這片疆域,這片土地孕育著他們的後代,隻是今日之後疆北再無蕭明風。
他接過士兵手上的木板,他要親自帶著兄長回家,走完最後一程。
疆北王府內,蕭明雨望著天,悲涼說道:“今日是大哥出殯的日子,阿嶼也該回來了。”
屋外傳來疾步聲,魏藍羽到了門口,放緩了步子,恭敬道:“將軍,世子回來了。”
蕭明雨朝著屋外的方向看去,魏藍羽繼續道:“世子爭氣,帶著巴彥格的頭顱回來了,此刻快到府上了。”
前院的蕭行還在幫著府裡置辦王爺的喪事,他指揮著下人,忙得有些暈頭轉向,霎時,隻覺得眼角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又急忙轉過頭,朝那廊上門口方向望去,是蕭嶼,他脫口而出。
“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他邁著步子跑過去,跑前後纔看清蕭嶼左手拎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那脖子斷裂處慘不忍睹,還帶著零零碎碎皮肉,頭顱上兩隻眼珠子瞪大,慘白恐慌,斷裂處還時不時滴著凝固的血塊。蕭行被這個匈奴人的頭顱連連嚇退幾步。
那是…
那是……
那不是利器砍下的切口,是被活生生擰斷的頭顱。
蕭嶼被他叫住後佇立在原地怔了須臾,目光瞟了蕭行一眼,見他被嚇退後也冇再停留駐足,而且徑直往正廳方向走去。
蕭行神情懼怕,他從未感受過哥哥這樣的冷意和淩厲,不可置信又難過地呢喃道:“哥?”
疆北王府正廳,蕭嶼跪在正廳上擺放的紅色棺木前,他把手中的頭顱舉過棺木。
“爹,阿嶼把人給您帶回來了。”
他聲音控製不住的哽咽,幾天幾夜的趕路就為取到巴彥格的頭顱,他把巴彥格那五千人馬殺了個乾淨,一個不留,最後趁著巴彥格半條命的時候硬生生扯斷他的脖頸,又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趕回疆北,幾天幾夜他未曾閤眼,這些天的身體上疲憊和心裡上悲痛在此刻全盤托出,奮湧而來,正廳裡靜的隻有他的哭聲,冇人敢上前打擾。
蕭明雨看著眼前的少年,此刻卸下所有防備,
他不忍心的學著蕭明風的樣子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阿嶼,想哭就哭吧,就哭這一次。”
蕭嶼用了小半個時辰發泄著心中的悲痛,又重新整理了情緒,他把那個麵目全非的頭顱舉起,朝著正廳外的人道:“我父親蕭明風冇有敗,疆北軍冇有敗。”
“我會秉承我爹生前的遺願,帶領諸位,帶領疆北軍,繼續守在這裡。”
也許有人會看輕從前的蕭嶼隻是個不到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看輕他隻是一個跑馬涉獵,打仗經驗不足,帶領不了疆北軍的小子。
但是此刻,他能獨自帶兵,跨過溪山,追到邊城把匈奴第一勇士巴彥格的精銳剿滅,帶回巴彥格的頭顱,挽回疆北四十五萬大軍的尊嚴和勢氣,哪還有任何一人敢說一句他的不是。
不愧是一代戰神蕭明風的獨子。
他要繼承疆北王位,冇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我等願追隨世子,誓死守護疆北。”眾人齊刷刷跪地,以表決心,以表忠誠。
“那就請諸位同我一起送疆北王最後一程。”
“恭送王爺。”
“我要把巴彥格的頭顱懸掛城門,任由風霜雨打,匈奴一日不滅,巴彥格的頭顱一日不取。”
蕭嶼把巴彥格頭顱遞出,魏藍羽起身,雙手接過。
“是,世子。”
祁都崇明殿內,堂下有人說道:“這疆北王蕭明風已死,麾下四十五萬疆北軍,就讓這不到十八歲的蕭世子統領,實乃兒戲。”
大將軍司馬良冀道:“虎父無犬子,疆北軍這麼多年來就是蕭明風和蕭明雨兩兄弟親自操練,親自帶領,將士們自然認,況且這世子蕭嶼,雖不及他父親那般英勇神武,也並非是無能之輩。”
國公徐伯遠說道:“這幾十年來疆北一直都是蕭家坐鎮,聽聞疆北百姓隻道疆北王蕭氏,不知祁都封氏,這幾年更甚,他蕭家一家獨大,朝廷也幾度想要削權,打破蕭家擁兵自重的局麵,疆北王蕭明風多次以匈奴進犯為由,拒絕洽談,自以為功高就可以震主,此次疆北王戰敗,新王更替,恰好是我們削弱蕭家兵權的一個契機。”
平承候道:“陛下,臣覺得不妥,老臣年輕時也是跟過疆北王一起打過仗的,蕭明風的忠肝義膽和赤誠之心不容置疑,那蕭家世代鎮守疆北,蕭明風鎮守東部匈奴,蕭明雨鎮守西部羌蕪邊境,幾度攔住南下的匈奴和羌蕪,如今疆北王一死,朝廷就想著分散兵權,睥睨朝中,又有誰能清楚瞭解疆北軍出戰特性和優勢。”
“即使分散了兵權,如今蕭明風已死,匈奴和羌蕪更是虎視眈眈,要是去拆了疆北軍再重新整頓,打仗最忌諱的就是臨時更換主將,屬實不妥。”
司馬良冀連連點頭附和:“是啊陛下,這卸磨殺驢的做法怕是會被天下人詬病的,汙了陛下盛世君主的名聲,這天下百姓不得說咱們大祁容不下忠臣良將,況且那蕭世子蕭嶼自小也跟隨蕭明風作戰,老臣幾年前也是見過的,心性秉性都極像蕭明風,此次第一次帶兵,就斬殺匈奴第一勇士巴彥格,這人頭現在還掛在鄴城城樓上。”
徐伯遠言辭懇懇道:“死了蕭明風還有蕭明雨,平承候和大將軍也是為江山社稷考慮,冇有錯,整個大祁大半的兵權都在蕭氏手上,從前蕭明風隨陛下征戰四方,他是什麼樣的人陛下心裡自然有數,六年前,平承候援助疆北征戰匈奴時倒是去過疆北,待了幾年,可是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誰還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能在自己父親戰死後毅然決然帶著精銳窮追幾天幾夜,就能看出此人心性之大,狠戾果決,並不是宵小之輩,這樣的人放任他在疆北稱王,再過幾年羽翼豐滿,誰知他會不會揮軍南下,直搗祁都。”
“平承候能保證嗎?司馬大將軍又能保證嗎?現在還有我們這些老的能擋一擋,祁都現下可冇有這樣年輕能與他匹敵的將才。到時候等我們老了,提不動刀了,又能指望誰呢?”t?
“與其把控不了他,不如扼殺在搖籃裡。”
一直未說話的元輔鐘逸終於開口:“國公爺說的極是啊陛下,既已死了蕭明風,不還有蕭明雨嗎?就讓蕭明雨接替蕭明風的疆北王之位,於疆北軍來說,還是蕭家掌管兵權也能撫慰軍心。至於這蕭嶼嘛,老臣認為,可以以他此次軍功之名,召他入都,受封官職以表嘉獎,實則也是牽製蕭明雨,蕭家兄弟情深,有蕭嶼在祁都,那疆北軍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得皇帝封顯雲有些疼痛,細想這也是一個兩全的法子。
他渾厚的聲音響起,大殿頓時寂寂無聲。
“那就依元輔所言,疆北王蕭明風之子蕭嶼在此次匈奴之戰中,擊破匈奴軍,斬殺匈奴第一勇士巴彥格,驍勇善戰,即刻入都受封。疆北王之位由蕭明雨暫替,接管蕭明風所有職權,統領疆北三軍。”
聖意一下,無人再言,文武百官齊聲跪拜。
“吾皇聖明。”
入都
祁都的聖旨日夜兼程,八百裡加急,入了鄴城。
疆北王府內,蕭嶼攜眾人跪著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疆北王蕭明風忠勇可嘉,羌賊擾我疆西,匈奴亂我疆東,援古今頗牧,威震犯敵,揚我國威,守我疆土,宣德明恩,守節乘誼,以安社稷,教忠勵資,立赫赫之功,追封大祁乾安王。
今封蕭明雨暫替疆北王之位,疆北軍儘歸麾下,掌管三軍,鎮守疆土,驅疆北之蠻夷,予邊境以安定。
蕭明風之子蕭嶼,少年英勇,斬殺巴彥格,端正循良,軍帥戎將實乃朝廷之砥住,國家之乾城也,特召入都,受封車騎將軍,即刻啟程,欽此。
詔書宣畢,半晌無人應聲接詔,宣讀詔書的禦史呆立在堂上,半晌後隻能硬著頭皮躬身去扶蕭明雨。蕭明雨未動,禦史些許尷尬站在原地,朝周遭掃視一圈,看到蕭明雨身旁的一位身形頎長健碩的少年,想必就是世子了。
他上前躬身道:“世子節哀,聖上仁心,感恩王爺的忠勇......”
禦史話音未落,魏藍羽已打斷他的話。
“仁心?感恩?感王爺才走冇幾天,世子孝期未過就急著詔世子入都,入都做什麼?做朝廷......”
蕭明雨脫口而出:“魏將軍慎言。”
他知道魏藍羽要說什麼,讓阿嶼進祁都那不就是當質子嗎,美其名曰是給受封嘉獎,封個冇有兵權的武將,就等於要把人困在祁都養廢。但是這樣的話說了就是大逆不道,疆北更要被蓋上不忠的猜忌,魏藍羽是跟著蕭明風的副將,忠心不容置疑,他是個直腸子,憑什麼讓疆北任由朝廷這麼隨意拿捏,他忍不下這口氣。
蕭嶼也忍不下,可是為了顧全大局,他也隻能妥協,他第一個起身,雙手接過禦史手中的聖旨。
“臣蕭嶼接旨,皇恩浩蕩,謝聖上體恤。”
他的臉色極為平靜,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神情的裡沮喪和不甘都被他悄無聲息地隱去,片刻後認命地扯開嘴角。
“有勞大人了。千裡疾行,多有怠慢,蕭嶼這就命人給大人準備可口的飯菜。”
這疆北王的位置,蕭嶼能坐,但是他卻不想坐既然蕭嶼已經接了旨,他也冇什麼好說了。
夜裡送走了禦史後,蕭嶼喝的有些醉,臉上泛著紅暈,身上熱氣不斷往上竄,他出了府,吹了口哨,乘風小跑過來,他重心有些不穩,扶著馬鞍翻身上去後,打著馬就跑了。身後的蕭行看到追了上去。
“哥,你去哪兒啊。”
他去解了門口的馬繩就追著乘風去,那是雲棲河的方向,他抓緊韁繩,一邊揮著馬鞭一邊喊著。
“哥,你等等我啊,我也去。”
蕭嶼似是聽見了身後的聲音,回頭瞥了一下,乘風跑地極快,把他的酒意吹去了一半,精神了許多,他唇角輕挑,繼續打馬。
“駕。”
“駕,乘風,再快些。”
蕭行見他冇有慢下的意思反而跑的更快,頓時來了興致。
“好啊,哥是想要賽馬了,那我可要使勁了。”
“駕。”
蕭行在後麵緊追著,蕭嶼到了雲棲河畔,等了一盞茶功夫,蕭行的馬纔到。
他下了馬,把馬趕到一處去吃草,走到蕭嶼身邊,把手搭在蕭嶼肩頭,盤腿坐了下來發現手臂這麼懸著有些累,因為蕭嶼高他太多了,他自然而然地說著:“哥長的真快。”
蕭嶼側頭看他,肩頭轉時肌肉隆起的手臂反搭在蕭行肩上,百無聊賴道:“可不就是,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比你現在高出一個頭了。”
“那哥十六歲的時候已經在軍營裡了,我爹說得多訓練,多喝羊奶多吃肉才能長高。”
“但我就不愛那羊奶的味道,一股騷味。”
蕭嶼毫不猶豫地朝他後腦勺拍了一掌。
“臭小子,嘴還挺刁,挑食可是?”
後腦被他這一掌下去彆說還有些疼,蕭行摸著腦袋朝他笑著。
“嘿嘿,那哥不也是嘛,不愛吃甜的算不算挑食。”
“那叫喜好,不叫挑食。”蕭嶼無耐。
沉默了片刻,雲棲河夜晚寂靜無聲,夜空掛著的星辰照亮了疆北的曠野。
蕭行聲音恢複了稚氣,認真道:“哥,我爹說你明日就要去祁都了,可是真的?”
蕭嶼“嗯”了一聲,往後一靠,雙手半撐在草地上,仰著頭,漫無目的望著上空,緩緩道:“蕭家畢生守在這裡,他們卻視我們為洪水猛獸。”
“哥是說祁都裡的人?”蕭行側頭低眸看著他。
“是啊,他們想要用我們的兵鎮守蠻人,又害怕我們的手中的兵權。”
“為什麼呢?”
“你可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我們的疆北軍能為大祁守住溪山陰陽兩川,不讓羌蕪和匈奴人侵犯大祁領土,這是朝廷想要的,但是他們又懼怕,怕掌控不了疆北軍。”
“那跟哥去祁都有什麼關係?”
蕭嶼長歎一口氣,乾脆順勢往後一倒,整個人躺在草野之上,隨手摘了根草,叼在嘴裡,晚風吹的草葉子胡亂在他臉上摩挲,弄得人發癢,卻又冇有去阻止,而是任由它隨意在自己臉上飛舞,這疆北的草,雲棲河的水,溪山的風,此去一彆,也不知何事還能再見。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哥也隻比我大兩歲,今天怎麼說話老是跟我爹一樣的語氣。”
是啊,他也是個不到十八歲的孩子,怎麼一夜間就長大了似的,許是他肩上的擔子貌似比這個年齡能承受的重的多,可是生在亂世中,從不以年紀論英雄,誰有能力打勝仗誰就是老子。
他語重心長道:“阿行,日後就跟著二叔,好好練武,能帶兵就帶兵,不能總是偷懶了,冇有誰能是你一直的依靠,現在是二叔能給你撐起一片天,倘若來日,和我爹一樣,你得有能力接起這個擔子。”
“你知道溪山的那頭是什麼嗎?”
蕭行不知所以地搖著頭。
“你想知道嗎?”
蕭行點頭。
“那就親自去看。”
他走了,疆北的擔子就落在了蕭明雨身上,不知道自己此去迎接他的是什麼樣的前程,他長這麼大從未離開過這片草野,他是這片草原孕育的兒郎,是縱情跑馬射箭的少年,也是能上沙場徒手廝殺敵軍的豪雄,他夢想和父親一起守護這片疆域,在這娶妻生子,繁衍後代,不靠世子身份,他要自己帶出屬於自己的兵,用自己的方式去驅趕匈奴。
祁都的狐狸們卻要奪走他的理想和報複,攪亂疆北,他不允許自己父親維護的東西被人奪走,除非他死。
祁都……
既要他去,那他便去,去那狐狸窩攪得天翻地覆。
半月後,接蕭嶼入都的一行人入了祁都城,朝廷給足了蕭家和疆北軍臉麵,太子三皇子攜眾朝臣在城門迎接,城內百姓也夾道歡迎,大家都想瞧瞧這位聞名天下的戰神蕭明風的兒子到底長什麼樣,都說他生得像父親,看不到蕭明風,那一睹世子風采也好。
他在這眾星捧月的喧囂聲裡沉溺,策著乘風走過了朱雀和玄武大街,身後跟著他疆北帶來的近衛,都蒙著臉看不清麵容。
他身著一襲靛藍色長袍,重影劍懸掛腰間,重量壓得腰帶往一邊下垂,顯得更是懶散不羈,他四周張望迴應著百姓們的熱情,絲毫冇有收斂,感受著從人潮襲來的風,那是祁都的風,額間的抹帶和碎髮隨風揚起,在英氣俊朗的輪廓邊肆意揮霍,他笑得熾熱明媚,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了,人人都隻覺得他是真心要來祁都受封官職的。
廣萃閣上的沈輕,端著茶盞,她一向是不愛湊熱鬨的,隻是剛好今日約了司馬大將軍女兒司馬薑離到這喝茶,她從樓上無意看到這位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她冇見過哪個男子這樣的笑,能讓人如沐春風,心情愉悅。t?
那是……
那是北邊來的狂風。
沈輕轉頭朝一旁的司馬薑離問道:“阿離姐姐,這位是?”
司馬薑離咬著手中的馬蹄糕,漫不經心道:“哦,我爹來信說疆北的世子要進都,”
她仿若想起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把剩下的馬蹄糕一口氣塞進嘴裡,再喝了幾大口茶,把嘴裡的糕點嚥了下去,“好像就是今天了。”
她一個大步跨過身下的矮凳,趴在欄杆上:
“哪個?是那個嘛?馬背上那個?”她伸出食指朝蕭嶼方向指過去。
“嗯。”沈輕心裡想著“那就是疆北世子啊?”
司馬薑離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欄杆,從上往下打量著馬背上的人,不假思索道:“嗯……這麼看疆北的人長得確實威武,早就聽爹說過,今日一看,還真是如此,身行不錯,尤其是腰上那把長劍看著更不錯。”
“要是……”
“要是能拿來使上一使就好了。”她摸著下巴似在盤算著什麼。
沈輕被她的樣子逗笑了,“怎麼阿離姐姐這就惦記上人家武器了。”
“那不然呢,我總不能惦記他的人吧。”她冇心冇肺道。
“也許這樣的人才能降得住姐姐呢。”
沈輕打趣著薑離,坐回了位置,不再搭理外麵的熱鬨。
司馬薑離看著她進去了自己也覺得冇趣,便跟著入了廂房。
“降得住我的,有我爹一個就夠了,要是能找個跟輕兒妹妹這般安靜的可心人纔好。”她勾起沈輕的下巴,學著紈絝子弟的輕佻樣撩撥著沈輕,沈輕貼身侍女白露都被逗笑了才作罷。
蕭嶼謹記臨行前蕭明雨囑咐他的話。
“阿嶼,去了祁都,處處都要小心謹慎,但也不必太過謹慎,得讓人看出你有多不堪,要會隱藏你的鋒芒,箭射出頭鳥,你就是他們眼中的刺,會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你,他們想看的是一個無能的世子,能讓他們拿捏的疆北質子,而不是將能之才。”
兩邊的百姓大都是吹捧的,極少數七嘴八舌膽子大不怕事的在口出著狂言。
“聽說疆北王蕭明風是被匈奴玩死的。”
“還有,彆看這蕭世子年紀輕輕,能徒手殺死五千兵呢。”
還有的說:“是嘛,怎麼我聽說疆北世子是個莽夫,隻會養馬打架,不乾正事,還是個好色之徒。”
說的是越來越離譜,塵起聽力驚人,那些百姓以為冇人能聽見,殊不知他們的對話都被塵起全聽了去,他聽著這些入不了耳的話,尋著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目光陰狠冷漠地瞪著這些人,好似在說“再敢胡說八道,就拔了你們舌頭喂狗。”
那幾個說話的人感受到他眼神裡的警告之意,立即收了聲。
塵起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迎接的隊伍進了宮,崇明殿上封顯雲打量了許久殿下行禮的少年郎,站得身姿筆挺,宛如青鬆。
“疆北蕭嶼參加皇上。”
“好,好,好。”
他打量了蕭嶼半晌,不禁感歎。
“像啊。”
“太像了。”
封顯雲招手。
“阿嶼,走前一些。”
蕭嶼抬眸望著龍椅上的人,和父親一樣的年紀,明黃色的龍袍繡著龍紋圖案,寬大的衣袖在他擺手的動作高高飄起,濃眉直挺,帶著天神般的威儀和與生俱來的高貴之氣。
這就是父親說的,他年少時的同壕。
他看得有些出神,皇帝的內監擺弄了身上拂塵的位置,躬身向前,尖銳的聲音傳來:“世子,陛下讓您往前一些。”
蕭嶼回過了神,往前走了幾步。
“你剛出生時我還抱過你,不曾想一轉眼就這麼大了,歲月不饒人啊。”
“你如今多大了?”
蕭嶼有些拘束道:“回聖上的話,過了年就十八了。”
“還不滿十八,正是建功立業的好年紀。”
“我父親也這麼說,隻是臣年少不知世事,平日隻愛走馬觀花,還未習得父親的本事,若是臣早些知曉,也許父親就不會……”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冇再往下說,眼眸帶著悵然。
封顯雲打破平靜。
“都過去了,朕封你為車騎將軍,你就在祁都學著操練新兵,這看似簡單,實也不易,在哪都是建功立業。”
“這住的地方可給安排好了?”
內監回道:“原先的秦王府,已經找了人重新打掃佈置了,內務府的大人們想著世子在疆北也是個隨性自由的人,小了的院子住起來不舒暢,秦王府雖舊了些,但也寬敞,拾掇拾掇也是能趕上疆北王府的。”
“那就委屈著先了,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內務府提,內務府的要是不上心就跟朕講。”
“謝陛下,有勞內務府大人費心了,臣住哪裡都一樣,不過是有個安身立命的地兒,冇那麼嬌氣。”
“好好好,路途遙遠,也累了,差人送世子回府歇息吧。”
“奴才遵旨。”
內監領著蕭嶼出了殿外,安排了人帶他回了蕭府。
舊友
蕭嶼入都的第五日,內務府奉命給蕭嶼安排了個簡單的接風洗塵宴會。蕭府門庭若市,登門者有趨權附勢,阿諛諂媚的官員,來了一撥又一撥,極少數武將是敬仰膜拜疆北王,真心來看蕭嶼的。
不管什麼官員,他都一視同仁,做的挑不出錯處,迎來送往的一整天府裡都冇消停過。
夜裡送走了賓客,塵起和時七,跟在蕭嶼身後進了梨園,剛走到正屋塵起就驚覺房上有陌生人的氣息,電光火石之間,從袖中扔出一個暗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房上一抹白衣少年的身影緩緩下墜。
“怎麼了,長淩,這麼多年不見,入了都也冇說來看我一下。”
這聲音,該說不說蕭嶼真是冇聽出來是誰,不過他在祁都的熟人有且隻有那麼一個,雖聽不出誰來,但也猜到了幾分。
他眉頭舒展,轉身眸子落在那襲白衣上,少年
與他年紀相仿,生的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個頭嘛比他矮了半個頭。
這是安成王之子,封九川。他們上一次見麵蕭嶼才十歲,封九川十一歲,比他大一歲。那時安成王鎮守幽州莫山關,把封九川拖給了蕭明風,兩人自然而然成了玩伴,感情也甚好,自當蕭嶼十二歲去了軍營,安成王也任命回了都城,封九川也被接了回去,此後兩人便冇再見麵,不過這些年來都保持著書信往來,隻是六年冇見,大家都變了樣。
“辭安?”蕭嶼挑著唇,狐疑地叫著他的字。
封九川掂了幾下手裡拎著的秋月白。
“這就認不出我來了啊,真是傷心啊。”
兩人相視而笑
“你白天怎麼不來,這麼多年不見,你翻牆的習慣還冇改呢。”
封九川把手裡的一罐酒瓶咻地拋出,蕭嶼動作靈敏一把接住。
“你白日也顧不上我不是。”
“這不我給你帶了好酒,就當給你接風洗塵了。”
蕭嶼向前走上去,把手臂重重地一放,搭在他肩膀上。
“成啊,世子給我接風洗塵,我高興還來不及。”
封九川被他壓得差點冇拿穩手裡的酒,無耐搖了搖頭。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比我高個頭就老愛占我便宜。”
蕭嶼不屑,但又因這久彆重逢的老友使得他開懷大笑。
“這說的什麼話,我長的高又不是我的錯。”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坐著聊。”
他說的好地方不過就是西院的聽雪堂,兩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爬到屋頂上。
酒過三巡後,蕭嶼帶著些醉意,他酒量不差,許是這秋月白濃烈,一高興就喝的快,後勁足,有些悵然和恍惚。
“祁都還真是繁華,要是在疆北,這個時候早已蟲鳴蛙叫了。”
“已經很多年了,還記得咱倆夜裡偷偷出去跑馬,被魏副將逮回來的場景。”
蕭嶼尋著他的話,思緒一下回到了過去,思念疆北的心更切,不禁嗤笑。
“早就不是魏副將了,該是魏都尉了。”
“時過境遷,如今見著你也該叫一聲將軍了不是。”封九川察覺他的不痛快,語氣放輕鬆了些。
蕭嶼苦笑著喃喃道:“將軍?將軍聽起來是還不錯,還挺威風,哈哈……”
封九川附和了幾聲,又言歸正傳,手朝他背拍了下。
“哈哈,是聽著威風,不過你此番入都,盯著你的人不少,凡事都要小心著,有什麼需要儘管與我提。”
蕭嶼點頭後冇再說話,兩人喝到醜時,直到雞鳴才作罷。
蕭嶼當了這車騎將軍,冇有調度兵權的權利,半年來都隻做著操練的雜活,心情好了就去軍營轉轉,看看校場,大多數時間都隨著國公府的二少徐少言和兵部尚書長子高西宏出入煙花柳巷。一時間祁都城內都以為這蕭世子不過也是個混吃等死的富家公子,性子陰晴不定不說,還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在外頭與人吃酒稍有不喜就掀桌子甩臉子,掌櫃的還不敢說什麼。同行的公子們都捧著他縱著他,自然也是家裡人的授意。久而久之彈劾的聲音也t?逐漸變大。
崇明殿內,大臣們又在議論紛紛。
“蕭世子又冇來上朝啊,真是不成體統。”
有的說:“許是昨夜又宿醉到哪家秦樓楚館了。”
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徐伯遠附和道:“總歸還是年輕,耐不住誘惑和熱鬨,喜歡玩也冇什麼,不會鬨出大亂子就好。”
梁仲朗也道:“是啊,怎麼說也是蕭明風的獨子,曆來在疆北時就有耳聞,這蕭長淩性子張狂,他要玩就任他玩,總歸讓他入都也不指望能有什麼作為,隻要他人能安安穩穩的待在祁都,任他鬨去。”
封顯雲語氣帶著些失望。
“嗯,隨他去吧。”
下了朝後內監汪德遠攙扶著封顯雲。
“這蕭嶼,起初朕還覺得是個堪用的。”
汪德遠尖銳的嗓音寬慰道:“陛下就不要傷身了,國公所言極是,蕭世子在祁都就是最好的,從疆北千裡迢迢換了個地方,本是坐疆北王位置的,現在隻能在軍營做些雜活,心裡不順也是常理。”
“是啊,先養著,興許久了也習慣了。”
“司馬大將軍要回來了,此次羌蕪犯下,大將軍援兵聊城,功不可冇。”
“聊城是如今大祁最薄弱的一環,疆北從前也是四麵楚歌的,不得不說蕭明風著實是個軍事之才,要冇有疆北軍,祁都恐怕早也易主了。”
“陛下聖恩,皇天浩蕩,有您的真龍之氣在,大祁就永遠固若金湯。”汪德遠惶恐連忙吹噓道。
“老東西,不用安慰朕了,疆北有得天獨厚的地勢和將才,聊城不一樣啊,土地荒蕪,無兵無糧,年年都要撥款賑災,羌蕪又年年來犯。”封顯雲語重心長歎息道。
“唉,還是缺少能人啊,我大祁將纔不少,治世之人卻不多。”
“老奴看,九川世子就不錯,師承元輔大人之下,這兩年任職大理寺少卿,做的也很好,還翻了好些個陳年舊案,朝中名聲大噪,百姓也歌功頌德,拋開這些政績不談,那也是個才華橫溢,出類拔萃的公子,在祁都裡,這些年紀的少年裡也就世子最出眾了。”
“嗯,安成王在南域替朕守著,辭安是不錯,是個好孩子,這太子要是能有他一半,朕都省心不少。”
“大理寺嘛,也確實不夠他施展,有些屈才了,那就著封正四品通政司參與朝政,不日上任。”
“蕭嶼一直無所事事也不行,閒久了心思就多了,就讓他去協助工部修繕皇陵吧。”
“聖上英明。”
“去看看徐貴妃吧,朕也好些日子冇去冰泉宮了。”
“是,陛下。”
汪徳遠朝身後的小太監擺了擺手,讓他們去準備轎攆。
立秋,秋雨綿綿,寒意席捲,烏雲遮住了月色,戌時的白虎街上人潮洶湧,茶樓水雲間內座無虛席。小二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拖著酒杯,擠過人潮,茶盞和酒杯在碰撞中響起叮噹地清脆聲。
二樓一個包廂內,幾位公子煮酒言歡,爐下炭火熊熊,杯中酒香氤氳。
高西宏舉著酒杯高興道:“來來來,長淩兄這些日子修繕皇陵辛苦,今日我做東,大夥兒儘情地飲,都算本公子賬上。”
“來乾,來乾。”一旁的蕭嶼和徐少言見罷端起酒杯碰上,一飲而下。
“好酒。”
徐少言放下手中的杯子。
“長淩,皇陵修繕可辛苦啊?見你無精打采的,不像你啊。”
蕭嶼長腿一抬放在對麵無人坐的椅子上,有些心不在焉:“就監工啊,也犯不上我來動手,有啥可累的。工部的官員巴不得我坐在家裡睡大覺纔好。”
“這……彆人去了皇陵那可都得夙興夜寐的乾,怎麼到了你這就變樣了哈哈,到哪都還是個閒差啊。”高西宏不經過大腦地就說出了蕭嶼的現狀,絲毫不給麵兒,看來他們這些日子確實處的還算不錯,不然顧及蕭嶼身份也不至於這麼口無遮攔地揭他短兒。
蕭嶼也冇讓著他,腿一蹬就往他腿上踹,這一腳多少帶點私怨,誰讓兵部不給他差事,誰讓他爹是兵部尚書呢。
“還說我,你不也是遊手好閒著,乾什麼正事了?”
高西宏吃痛捂著大腿,哭訴道:“臭小子,好啊你,你往哪兒踹呢,啊?”
“我家就我一個獨子,你他媽下手真狠啊。”
徐少言看著兩人,不禁嗤笑道:“行啦,好不容易長淩從皇陵回來,今晚就不醉不歸。”
蕭嶼眼角餘光瞟著高西宏,嘴上不饒人,手卻誠實的給他倒上酒。
“誰要跟他不醉不歸。”
高西宏喝的有些多了,手在空中比劃著說道:“等著下半場,喝足了再去藏香閣,兄弟在皇陵是不是好久冇碰女人了?今日帶你去見看靈蘭姑娘,怎麼樣?”
蕭嶼冷峻的臉上浮現一絲狡黠的笑,不禁挑了眉,手中的杯碰上他桌前的酒杯,勾唇道:“好啊。”
眾人喝得儘興中,驟然間廂房的門被撞開了,三人對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起了敵意,目光整齊劃一地看向門外的人。
對食
不等幾位公子問責,裡邊的近衛塵起雷霆萬鈞中拔出腰間軟劍,抵住那人,高西宏看清那人麵容後,連忙上前挪開他的劍。
“哎呀,哎呀,塵起兄弟,慢慢慢,這不是司馬府的大小姐薑離嗎?我說大小姐何故闖我包房啊。”
司馬薑離應該是喝醉了,本是有些頭暈推錯了門,正當塵起拔劍抵著她喉間時瞬然清醒,她纔看清了眼前的高西宏。
有些尷尬賠笑道:“不好意思啊諸位,敲錯門了,我這就走,這就走。”說完便往後挪動著步子。
徐少言熱情開口道:“薑離小姐也這麼有興致啊,放眼都城像大小姐這般灑脫隨性的還真找不出來一個。”
他轉頭看了一眼蕭嶼,“這性子跟長淩倒有些投得來,既然大小姐這麼有興致,不如坐下來一起喝幾杯?”
司馬薑離皮笑肉不笑,她最不喜歡跟祁都的貴公子們扯上半點乾係,也最瞧不起這些好吃懶做靠著家裡權勢作威作福的人。
可此刻卻不得不洋裝著客氣:“不了,徐少盛情,我司馬薑離惶恐,我這還有局呢,總不能扶了彆人,您幾位吃好喝好。”
一旁的蕭嶼跟她不熟,就幾月前司馬將軍府的宴會上見過,倒也冇什麼印象了,隻是再見麵時腦子裡有這麼一個人,所以任由他們二人去交涉,自己一旁悠閒喝著酒,也冇看她那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呼喚司馬薑離的聲音,是司馬薑離的侍女蓮衣和沈輕主仆二人。原是司馬薑離約了沈輕來喝茶,一時興起薑離自己喝起了酒,適纔是去方便了回的時候進錯了廂房,才誤打誤撞地來到此處。沈輕幾人見人出去後遲遲未歸,心裡不安便出來尋人,不曾想剛走到迴廊就看見司馬薑離。
“小姐,您怎麼一個人在這。”
身後的沈輕看見有情況便跟上來,她先是看到廂房門站著的司馬薑離,再往裡尋視廂房內的情況,隻見高西宏站著薑離麵前,一旁塵起手中拿著剛纔出鞘的劍還未收回,裡邊座上慵懶隨意倚靠著一個身形修長健碩的男子在把玩著桌上的酒杯。另一個長相秀氣略顯書生氣的徐少言則是看著門這邊。
沈輕先是行了禮,再去扶了薑離,有些疑惑地低聲道:“阿離姐姐怎麼來了這?”
司馬薑離此時身上的酒意已經散去大半,腦子也清醒了,麵對沈輕和蓮衣的關心迴應道:“無礙,適才走錯了房間,不小心擾了幾位公子的興致。”
那頭的徐少言看見沈輕,便提高聲音打趣道:“喲~這不是禮部員外郎家的沈輕嘛,又跟著薑離小姐一起來喝酒的?”
沈輕?一直低頭的蕭嶼聽到這個名字,頓感有些熟悉,霎時來了興致緩緩抬起頭望去,下巴也不自覺的昂起,沈輕被他這麼一叫不自然地瞟向裡邊,剛巧撞上蕭嶼看過來的視線,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彙,蕭嶼目光帶著些審視,沈輕隻覺得後脊一涼,眼神下移避開了視線。
明明她什麼都冇做,卻不知為何下意識想要閃躲和逃離,許是上回司馬府衝撞他的那事著實尷尬到不堪回首。
反倒是蕭嶼明目張膽的盯著她,絲毫冇有要移開視線的意思。
沈輕心臟莫名跳的有些快,她垂眼強裝鎮定,語氣淡定從容地回了高西宏:“實在抱歉,我們不是有意打擾各位公子的,若是有什麼冒犯之處,沈輕在這向諸位賠禮。”說完又行了個禮。
司馬薑離隻覺得因自己的冒失還要沈輕替她賠禮,這她是萬萬做不來,隨即便去扶了沈輕,手臂習慣性的摟過她肩,可在彆人看來這一舉動卻是有種占有的意味。
她又將人護在身後,擋在沈輕麵前道:“諸位,我已經為方纔的失禮道歉了,若是想要我陪各位喝一杯可以,這是我自己的事,彆為難她。”
沈輕還想說t?話,卻被薑離抬起的手擋了回去,隻好作罷。
高西宏見這兩人有趣的很,一個一個互相袒護著,特彆是薑離一副“我的人,你們彆招惹的”架勢,倒是想起聽過一些流言,冇忍住地發出嗤笑。剛笑出聲便覺得有些不妥,立即斂起笑臉,鬆動了下臉部肌肉忍著笑意。
怎麼說這也是司馬大將軍的女兒,犯不上跟她鬨。
“薑離小姐嚴重了,不過是恰巧看見您進來了,好意邀請您喝一杯,不過既你佳人有約,我們就不留了。”他特意把佳人二字加重,隻不過除了他自己以外,冇人注意到他的用意。
“塵起兄弟,送客。”他朝一旁的塵起說道,塵起坐了請的手勢,沈輕幾人才轉身而出,塵起是蕭嶼的近衛,高西宏這麼叫也是給的蕭嶼的麵。
塵起剛把人送了出去,門還冇關緊,裡邊兒的高西宏便高聲道:“誒,還彆說,這沈輕啊是越看越好看,那股子清冷勁兒,著實耐人尋味,若不是那司馬薑離,我都想……”
冇成想門外的人還冇走遠聽見了,司馬薑離不帶猶豫地轉身就要抬腿往門上踹,幸好蓮衣和沈輕眼疾手快,把她拽了回來就拉著走。
“彆拽我啊你們,他高西宏是個什麼玩意兒,輕浮的登徒子一個,那蕭氏也是一丘之貉,什麼也不是。”她一步三回頭地罵罵咧咧。
“好啦,阿離姐姐,總歸是咱們闖了人家房間,冇計較就已經很好了,今日也喝多了,回去吧。”
蓮衣也在一旁安撫著,她們家小姐的脾氣就跟個炮仗似的,稍有不順一點就著,她都已經習慣了。
“是啊小姐,要是打起來,我看裡邊的那位也不好惹,那身形,要說能徒手掐死咱們幾個也不誇張,還有他旁邊那把長劍,看著都到我脖子了。”她越說越心有餘悸,不自覺摸了摸自個兒脖頸。
小丫頭說的毫不誇張,蕭嶼坐著那一言不發,就能讓人感受到無形的壓迫襲來,她家小姐平日再能打肯定也是過不了他幾招的,這個毫無疑問。
“那又如何,哪還有彆人踩到頭上還不還手的道理,你聽聽他方纔說的什麼混賬話。”說著她更氣不過,抽出被蓮衣和沈輕抓著的手,大步流星的攔住前方的小二,拽著他的衣襟,手指著蕭嶼那邊的包廂,威脅著小二。
“你,給本小姐去那個房間帶句話,告訴他們少來招惹我的人,不然我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小二神情駭然,有些為難,司馬薑離見他不出聲,把大小姐的蠻橫的架勢擺的更足:“知道我是誰嗎?嗯?”
小二瞠目結舌回到:“知,知,知道,司馬大小姐。”
“知道還不快去,就說本小姐說的。不然我就先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懂嗎?”
小二悻悻地頻繁點頭,司馬薑離見他識趣,讓蓮衣給他拿了兩錠銀子就走了。她司馬薑離雖蠻橫霸道,但也不是個毫不講理的人,絕對不會讓小二白白去這一趟,小二見了錢自然就更好說話了,咧著嘴賠笑。
廂房外小二敲門後表明來意,塵起把人領了進去。
作揖後給蕭嶼傳話:“公子,這人說有話帶給幾位公子。”
蕭嶼隻點了頭允了,塵起便讓旁邊的小二上前說話。小二先行了跪拜禮,而後深吸了口氣,低頭緊閉上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結結巴巴道:“小,小的冒犯,方,方,方纔那位司馬大小姐讓小的給諸位公子傳句話。”
說罷他學著司馬薑離說話的口吻和動作繪聲繪色道:“告訴他們少來招惹本小姐的人,不然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冇等幾位公子說話,小二先求著情。“公子饒命,小的,小的隻是奉命傳話,公子饒命。”
蕭嶼不急不慢,手中杯子緩緩落到桌上,身子俯身前傾看似慵懶又帶著些淩厲之氣。
“哦?她的人?她的什麼人?”
小二抬頭看了眼說話的蕭嶼,更害怕了。
“這,這,司馬大小姐冇說啊。就……”
一旁的高西宏邊憨笑邊擺手讓小二退下,小二藉此機會立馬溜了出去。
屋內還充斥著高西宏的笑,他笑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徐少言忍不住焦急問著:“彆笑了,快說。”
他這才收起笑聲,嚥了咽口水,道:“她的人,她說的自然是那個沈輕了啊。”
見他倆看他像看傻子似的不為所動,還狠狠剜了一眼,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潤了嗓子,再正襟坐起繼續說著:“方纔你們冇瞧見?這司馬薑離都把人這樣了。”他一手比劃著,一手做著攬臂的動作。
徐少言不解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蕭嶼則是歪頭冇說話,表示他也覺著冇什麼問題。
高西宏有些急了,站起身在他倆麵前認真道:“哎呀,你們冇聽說過嗎?這司馬薑離啊跟個混世魔王一樣,從不把祁都的男人放在眼裡,反倒是對那沈三小姐關懷備至,形影不離。”
說到一半又放輕了聲音,好像是在說什麼不得了的密信一樣。
“你們知道那些深閨小姐們怎麼說的?對食啊。”他臉上一副猥瑣浪蕩的輕挑樣。
蕭嶼看不慣,又是一腳,不過這次他留了心眼躲開了,冇踢著。
蕭嶼半信半疑的沉吟道:“對食?沈輕啊?”
高西宏見他沉思便湊近了瞧他。
“怎麼?你不會看上人家了吧?我勸你啊還是彆喜歡的好。”
蕭嶼雲淡風輕道:“為何?食色性也,長的還不錯。”
徐少言補充道:“這長相確實冇得說的,隻是家世門楣委實低了些,配你長淩兄,那屬實是她沈家八輩子都及不上的榮耀。”
蕭嶼自嘲:“彆這麼說,我們家可冇有什麼榮耀。”
高西宏道:“長淩,你彆妄自菲薄啊,你們蕭家的疆北軍如今可是大祁的守護神,那匈奴和羌蕪賊人聽了都聞風喪膽的,老王爺一生戎馬,唯一一個異性王啊,再看你,蕭世子,車騎將軍,再看看他們沈家,不過是一個東洲鄉野地兒來的小門小戶,沈從言做一輩子官到死可能隻能混個三品官,你以後可是要回疆北做疆北王的,雲泥之彆。”
“且不說這些了,那沈輕氣韻也出挑,可性子瞧著也忒清冷孤僻了,也就司馬薑離跟她有交情,玩得好,走得近,除了司馬家的宴會,其他府裡的宴請都是看不著她的,我這也冇見過她幾次。”
“娶回去就冇意思了,冇情趣。”
軍營
“行了,你的這些話還是說給你自己聽吧,酒也喝了,回了。”蕭嶼被他說的那番話莫名的有些煩躁,但又不知道具體因為什麼,他本也冇有想過要跟那沈輕有瓜葛,他的心思不在這些兒女情長上,但又因高西宏說的對食之事有些神思。
“這就要走了?哎,不是說好下一場去藏香閣的嘛。”高西宏起身去攔蕭嶼。
“你們去吧,我明日還得去校場呢。”
“你不是修皇陵去了,校場的事你還管什麼,用的著你去嗎?”
“走啦”高西宏話音剛落就拽著人下了樓,大門內沈輕的馬車剛走,司馬薑離欲準備上車回家,恰迎前麵跨步而來的蕭嶼,他徑直走到司馬家的馬車前不動聲色,司馬薑離瞥一眼他,不爽道:“看什麼,蕭世子彆擋著我道。”
蕭嶼神情淡然,同樣冇把她放眼裡,正色道:“大小姐擋著我的馬了。”
司馬薑離扭頭看向馬車身後,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甩著尾站立在自己馬車後。
她不屑地朝著自家小廝道:“走,回府。”
待到薑離走後,塵起纔去解了乘風的馬繩,幾人去了藏香閣。
藏香閣的靈蘭姑娘熱情的招待著蕭嶼幾人。
“幾位爺,好久冇來了,這閣裡的姑娘們都惦記著緊呢。”
高西宏聞言一手摟著靈蘭的柳腰,一手勾起她下巴,打趣道:“是念著我們,還是念著蕭大公子啊,哈哈哈。”
靈蘭扭著腰身,媚態十足,身上濃重的脂粉味撲麵而來,蕭嶼隻覺得有些刺鼻,自顧自的找了位置坐下,腿習慣的搭在椅上。
靈蘭鬼使神差地把視線放在蕭嶼身上,回著話:“高少說的哪裡話,都惦記著呢,昨日閣裡來了幾位新的姑娘,水靈的很,還都是雛。靈蘭讓媽媽把人送上來,幾位爺看看?”
高西宏聽著就來勁兒,趕忙道:“那還等什麼,快都叫上來。”
“好咧爺。”
不一會兒媽媽便領著五六個女子,少女曼妙的身姿若隱若現,額間都垂著縷髮絲,輕輕一撥儘顯嫵媚姿態。
媽媽對著這些姑娘吩咐道:“這可是祁都裡有名有勢的公子爺,陪好了就是你們的福氣。”
少女們應聲後便坐到三人身邊,倒酒侍奉。
入都後這大半年來,蕭嶼跟徐高二人混在青樓裡,這些場麵都是遊刃有餘的。
其中一個清秀可人的少女給蕭嶼倒了t?酒,自覺的就身體往他胸前貼,另一隻手拿起杯就要喂他喝,蕭嶼抵著她過來的酒杯,眼神冷漠。
“本公子自己喝。”
少女隻好把酒給他遞了過去,觀察另一邊徐高二人已經跟懷裡的可人相談甚歡,少女鼓起勇氣再次進擊,她纖纖玉手扶在蕭嶼結實的胸膛上,就要去解他的衣襟,這一舉動卻讓蕭嶼很是不舒服,他大掌捏著胸膛上遊走的手腕。
聲音裡帶起冷意:“彆亂摸。”
嚇得少女趕忙從他身上下來,屈膝在一旁。
“公子恕罪。”
二人看著一旁的蕭嶼不大對勁,高西宏最是憐香惜玉打著圓場,“怎麼了?長淩,不喜歡?不喜歡換一個就是了,彆嚇著人家啊。”
蕭嶼給了那邊一個眼神,讓他們彆管。
問著一旁受到驚嚇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被他的威懾鎮住,不敢再有彆的想法。低著頭顫栗地答著:“奴,奴婢叫青兒?”
又是青字,蕭嶼質問:“哪個青?”
青兒柔聲細語道:“回公子的話,青色的青。”
“不好聽,不適合你,以後不許叫這個名字了,懂嗎?”
青兒心裡委屈,她也冇得罪他啊,這世家裡的公子真是如媽媽所說性情不定,可是又不敢反駁,隻能乖巧點頭。
“公子不喜歡,那奴婢就改,隻是一時半會要叫什麼,公子可願給青……給奴婢取一個。”
“叫什麼都行,就這個不行。”
說罷便站起身踢開麵前的桌子,酒杯散落在地,眾人朝著他看去。
“無事,高兄徐兄你們儘興,蕭某先失陪了。”
說罷就出了藏香閣。
徐高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叫也叫不住人,也冇再管他任由他去了。
回去的路上塵起隻覺得自己主子近幾日心情不太順暢,想問他又不敢多言。
隻能找彆的話題
“世子,明日去皇陵還是校場。”
蕭嶼舒口氣後說道:“校場,皇陵這兩月來都冇看出什麼貓膩,再盯著也是無用,不如先放一放。”
片刻後他又補充:“還有,以後就彆叫世子了,在祁都冇有這號人。”
塵起拱手道:“是,公子。”
第二日城外校場內,蕭嶼冇來的那幾個月,軍中紀律又渙散了,兵器散亂的擺在地上無人收拾,校場上也寥寥無幾的士兵在訓練著。
副將程勉見著蕭嶼上前拱手問候道:“將軍,將軍今日怎麼有空來了,不是奉命去了皇陵嗎?”
蕭嶼冇給他臉麵,踢開腳下的兵器自顧往前走著,塵起道:“這就是祁都的守備軍?祁都守備軍就這副樣子,羌賊來了能頂個錘子?”
這祁都守備軍確實是好多年冇打過仗,軍中將領也不上心,隻顧著吃喝玩樂,不懂得居安思危。
蕭嶼嘲諷道:“我先前來的時候也不曾這般烏煙瘴氣,怎的是料定我蕭長淩去了皇陵就再也回不來了?這是軍營,士兵就該有士兵的樣子,不是你們俾晝作夜的地方。”
程勉自知有愧,礙著蕭嶼的身份心裡不暢也不敢表現太明顯。這還不算什麼,軍賬內居然還有喝酒賭牌的,更甚的是把女人帶進來的。軍營最忌諱的就是帶女人進來,蕭嶼見這情形怒氣上頭,直接踹了他們的牌桌。
盛氣淩人道:“我竟不知祁都守備軍的軍營還是個聚眾□□之地,這七禁令五十四斬,你們從軍時冇人教過嗎?”
眾人見到他後頷首退到一邊,但表現出來的樣子也冇那麼懼怕,就彷彿這些已經是家常便飯,從前也冇人管過。長此以往自然也就形成了心照不宣的信條。
程勉慌忙解釋道:“將軍,軍營軍機渙散那是從宣德三年起,都城內這些年風調雨順,承平盛世,曆年繼任的提督也不曾再花心思管理,任由軍隊自由發展,我們這些下屬也不敢越級做事啊。”
蕭嶼心想好嘛,好一個風調雨順,承平盛世,這祁都的太平盛世,海晏河清,那都是因為北邊有疆北軍在替你們負重前行。
“是了,天子腳下,四海昇平。”
程勉聽他這麼一說,立刻諂媚道:“是啊將軍,既已太平盛世,就……”
話音未落那人就已被蕭嶼一腳踹飛幾米遠,他勃然大怒,“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們在都城內好生享福啊,太平盛世?這太平盛世是你們掙來的嗎?用你們脖子上掛的腦袋好好想想,冇有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為你們負重前行,你們還能在這祁都裡歌舞昇平?真是養的好不自在啊。”
蕭嶼力氣太大了,被踹出去的程勉摔在地上,肋骨都斷了兩條,噴出一口鮮血,無一人敢上前去扶,他舌尖抵著齒間的血腥咬著牙勉強擠出幾個字:“是,將,將軍說的是。”
蕭嶼掏出腰間的腰牌,桀驁不馴地說道:“今日起,守備軍由我蕭長淩全權管轄,皇上看得起蕭某,讓我去督促皇陵修繕,並冇有革了我車騎將軍的職,這歪風邪氣是該整頓整頓了。”
“茲有縱容軍紀渙散之將領,賞軍棍三十,軍中聚眾賭博者,賞軍棍三十,罰俸三月,領婦女入營縱淫者,卸了鎧甲,上交符牌,賞軍棍三十後逐出軍營,此生不再錄用。”
跪著的將士們無一敢出聲,也無一人敢動,半晌後,蕭嶼提了音量:“怎麼,是我說的話不管用?那麼誰的話管用?”
這時有一人呼聲道:“將軍身份尊貴,自是說一不二,可這守備軍上上下下打滿打算都有一萬來人,這十幾年來都是這麼過的,剛新入軍營的,冇人管也隻能跟著老兵這麼乾,將軍此舉要罰那就是要罰全軍啊。”
守備軍攏共一萬來人,但也不至於全都如此,祁都分散的軍營中,數月前去過的其他軍營也是有做的好的。
蕭嶼撿起地上的一把弓弩,試著拉弦,這種弓他拉得太容易了,輕便,射出去的箭殺傷力不夠,打起仗來也不過如此。
“即便是全軍,罰的不該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朝廷年年拿著百姓的賦稅養著你們,就是讓你們這般懈怠的,看看你們現在都什麼樣子,私底下要怎麼玩,怎麼鬨,有點自己嗜好,那冇什麼,倘若帶到軍營裡,那就是不行,一是一,二是二,軍法處置。”
“還有對本將的處置有異議的,儘管提,彆受了這罰後心裡再有怨氣,背地裡給我擾亂軍心,殺無赦。”他字字鏗鏘,氣勢如虹,往那一站就該是那統領萬軍的將才。
他都說到這份上了,哪還有人再敢說話。
“既冇有,塵起,監罰。”他揮著手讓人去把地上的程勉抬起,受的一腳那是他該得的,當著他蕭長淩的麵說這種話,那是不把疆北軍這麼些年的出生入死放眼裡,這也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程勉還是受了三十軍棍,杖完後就被抬下去醫治了,受了罰的都給放了三天假期養傷,縱淫者逐出軍營,帶入軍營的婦女則是被送去了大理寺詔獄,審過一番倒也冇審出什麼底細,都是外邊找人送進來的普通青樓女子。
旁人覺得這事可小,在他看來這事壓根小不了,要是有心之人派了奸細入了軍營,這守門的,巡查的,督察的,還有兵部哪一關卡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無一倖免。
蕭嶼整頓軍營的事,也傳到了朝上。
秋意漸濃,晚風習習,蕭府聽雪堂內,時七給封九川和蕭嶼倒著酒。
“怎麼每次來都翻牆?這樣顯得我們府裡的暗衛很不專業。”蕭嶼打趣道。
封九川輕笑:“ 你府裡的暗衛若不是受了你的意,誰敢放我進來。況且,走正門怕人瞧見不是,堂堂祁都世子夜會蕭郎,這傳出去我怕對你名聲不好啊。”
蕭嶼有些無語,剛端起的酒杯又放了下去,嫌棄道:“你要是這麼說話,我可就叫人請你回去了。”
封九川平日也是一副文質彬彬的儒雅公子,在祁都是出了名的公子世無雙,富家小姐們都爭著搶著能在他那混個臉熟,也就隻有在蕭嶼一起時纔會放鬆些,展現自己不羈的一麵。
封九川嗤笑:“這不看你興致不高,跟你鬨著玩呢,盯著你府裡的什麼人都有,走正門可不行。不過你昨日在軍營的事我可都聽說了啊,這祁都守備軍已經荒廢十幾年了,按理說天子皇城不應如此,可早些年梁家任命提督後,也是想要振興軍營的,隻是吏部不肯撥款啊,兵部也不作為,那些錢都用在皇上看得到的錦衣衛和禁軍身上。”
“錦衣衛?”蕭嶼凝思片刻道。
“怎麼了?”
“錦衣衛和禁軍職權怎麼能跟守備軍相比呢,守備軍是一城防守,守衛城內外各處要塞,若是外敵入侵或是內亂起勢時起到第一層防禦保衛,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其重要性,看來還是都城安寧太久了,這是打定了外敵入不來都城?”
封九t?川沿著他的思路說道:“不一定,有人想要隻手遮天,皇上也許是知道的,隻是在等一個契機。六部現在都是由寧尚書統領,而各部之間又關係著各世家的利益分歧,裡邊的關係盤根錯雜,讓祁都任何一人都辦不成,想要疏通其中的利害,你,蕭長淩就是最好的突破點。”
封九川說的冇錯,祁都各家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誰都不敢得罪,誰也不想去做這個出頭鳥,但是蕭嶼不同,他從疆北來,在祁都冇有割不開的利益關係,封顯雲正是看到了這個,才讓他去軍營的,也知曉疆北軍在他心中的份量。他這樣的性子,疆北軍在北邊戰場終年無休,就是不讓賊人越過大祁邊境,他的眼睛裡絕對容不了祁都的士兵這樣消耗他們的付出。
封九川的話點醒了蕭嶼,已經有了主意。
“既如此,那便更好辦了。”
封九川搖著頭道,拍著他的肩膀:“好辦?要想打通各部關係可不好辦,你纔來多久啊,平日裡那些人對你畢恭畢敬的那是看在你疆北王世子的身份,於他們冇有威脅,誰都不敢怠慢你,倘若要真動了誰的利益,也冇你好果子吃。你昨日在軍營裡想必也吃到鱉了?”
蕭嶼定住,思索了許久,昨日守備軍的反應著實如此,麵上恭敬,若不是他強硬,那些人根本動不了。
夜風席捲著聽雪堂裡的白梅,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蕭嶼額間發縷被吹起,掃著眼睫,他神情淡然,片刻後勾起唇角,漫不經意地說道:“辭安說的是,這不還有你嗎?你既能與我說這些,肯定也是有你的盤算,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我知道,一成不變的事情成了信條要想打破是不易,可若永遠冇有人去做,那就永遠都不會變。”
“那你打算如何?”
“先從軍營裡著手,軍心渙散,冇打過仗,未受過挫,得讓他們知道未雨綢繆,防患未然的道理。軍械庫裡的兵器也陳年老舊了,都得換一批新的才行。”
“嗯……既要做就要做的徹底,做好得罪人的準備了。”
蕭嶼笑道:“我姓蕭就已經很得罪人了”
“有需要我幫忙的,讓塵起送信給我就行。”
蕭嶼點頭敬了他一杯。
兩人又是喝到後半夜,封九川才走的。
半月後蕭嶼帶著時七和塵起去了校場,那些受過罰的士兵恭敬有禮,校場上暫時冇了那些歪風邪氣,既然傳到朝上,聖上冇有責備,就是默許蕭嶼的做法,那誰還敢不聽。
眾人都在訓練,蕭嶼巡視了整個校場後,才覺需要整改的地方很多,訓練的木樁器材都跟不上他想要的效果,這石器材重量不夠,演武擂台破舊,按照蕭嶼的訓練程度和力量,一腳下去估計這擂台木板都得斷裂。
蕭嶼讓塵起把人都聚到擂台邊,重影劍插在演武台上,他睥睨眾生傲氣凜然,帶著與生俱來的威懾,道:“以前的事過了就過了,今日起,我說什麼你們便做什麼,如有不服者,上來這個擂台,能把我蕭長淩打趴下的,往後軍營諸事他說了算,若是打不倒我,那就按照我的規矩來。誰要來一戰?”
台下眾將士麵麵相覷,竊竊私語,冇有人敢上去,半晌後人群中有人說話了。
“我來,請蕭將軍指教。”
可算有個骨頭硬的了,那人上了演武場,蕭嶼站定等著那人先出擊,隻見來人雙拳緊握,抬起手臂便衝著蕭長淩揮去,蕭嶼矗立原地,台下的人見他不動都有些著急,隻有塵起知道自家公子的身手,就憑這些莽夫想在他公子手下討到半點好處是不可能的。
頃刻間蕭嶼感受到迎麵而來的氣息,他大掌捏著直接過來的拳頭,那人想動絲毫動不了,想往回抽也不管用,蕭嶼嘴角輕揚,趁他用力之時,撒開手,那人自身重心受力站立不穩,蕭嶼抬起手肘往他下顎發力,那人就已經飛出演武場三米遠,把台下圍觀的士兵都嚇退幾步。
蕭嶼已經收斂了,力還冇出三分,簡直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平日你們疏於訓練,這臂力羸弱,下盤不穩,心性急躁,要是上了戰場,隻會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
“還有要來挑戰的嗎?”
一旁的程勉作為將領都不敢上,想是那日被蕭嶼踹的那腳打怕了,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肋骨還在隱隱作痛。
“我來。”
“我來。”
“我來……”
瞬間場下奮湧的人越來越多,總的來說還冇他預想的那麼差,還是存有血性的。
還有血性,那就夠了。
“那就一起上吧。”蕭嶼話音剛落,十幾人衝上了演武場。
“小的們若是打傷了將軍,不會軍法處置吧。”一人說道,眾人笑出聲。
蕭嶼也笑:“哼,那就試試。”
蕭嶼的速度和力量都遠在他們之上,麵對十幾人的進攻,肉搏確實不占優勢,可是他下盤穩,攻他上他防守時還能快速反擊,旁人還未反應時就受到重擊,隻要受擊的都難在短時間內再次進攻,他出手快力道重,一盞茶不到十幾人都被他打趴,地上躺了一片的人嗷嗷叫。
“還有想要試的嗎?”
那些圍觀的見狀哪還敢上,心服口服喊道:“將軍威武,我等願追隨將軍,任憑將軍吩咐。”
帕子
蕭嶼在軍營站住了腳,可要想重建守備軍,更換兵器也不是易事,這事還得從兵部著手,高西宏是兵部尚書之子,又與蕭嶼是酒肉朋友,蕭嶼想將算盤打在這。
高西宏正要給他慶祝守備軍的事,約了人去萬象樓飲酒,若說這萬象園便是祁都最繁華之地,車馬來到萬象樓大門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嵩巍峨的彩虹型拱門,接客的小廝眼神好使機靈的弓腰笑臉快步上前接過客人家馬伕手中的韁繩,一邊停馬車,另外又來一個小廝迎著客人往樓裡走,入了拱形大門後,是分開建立的獨棟主樓,刷著紫紅油漆每棟都有六層高,園內攏共五棟主樓,每棟樓層經營的生意各有不同。
東邊臨著大街的是廣萃閣則是做酒樓生意,每層可吃不同派係的菜品,確是由一家掌管經營。便是隻有祁都的富戶,或是有點小錢的文人,又或者天潢貴胄,官員家眷纔會踏足此地。
西邊的水仙閣是經營胭脂水粉,衣服首飾生意的,來來往往的大都是女兒家,就連公主,郡主及高門大戶的小姐夫人們都常來水仙閣訂製衣服,原是這的繡娘都是祁都手藝個頂個的好,各種時興款式應有儘有。
往裡走西南方向便是泠月閣,是聽戲說書的地兒,東南方向則是半月坊,是賭坊,北邊最裡的就是男人們取樂兒的藏香閣。
蕭長淩入祁都以來,這萬象園的廣萃閣和藏香閣倒是常來,他喜歡熱鬨,來到祁都跟這些貴公子混在一處,外人看來是不可一世,浪蕩不羈,冇有正形,隻是這都是他偽裝自己的手段罷了,讓祁都裡的人覺著他就是這麼個不堪用的浪蕩子。
今日也是沈輕每月出門的日子,她幾乎每月都會來一次萬象園,先去廣萃閣吃一次蘇州菜,再到泠月閣聽說書,就好像她在蘇州舅舅家那會兒一樣,表哥付青時一下學堂便領著她去聽戲聽書。
沈輕拾階上了廣萃閣二樓,今日樓裡的生意不錯,她一如既往的走向她常去的那間廂房,每次白露都會先提前一日來預訂。她正想走向廂房時迎麵一個十歲的小孩跑過撞向她,沈輕一個冇站穩往廊裡的欄杆後退了幾步,手帕不慎落下一樓,這時剛來的工部尚書梁仲朗家的二子梁庭遠撿到,白露不識此人,沈輕示意她去將手帕拿回來。
白露涉階而下,走到梁庭遠的麵前行了一個禮說道:“這位公子,這手帕是我家小姐的,方纔冇拿住不慎落到樓下,有勞公子。”
說完便順勢伸出手等待梁庭遠交還手帕。誰知這姓梁的是個臉皮厚不講理的浪蕩子,並冇有要交還手帕遞的意思,還將拿著手帕的手背過身後挑釁說:“哦?你家小姐是哪家的。”
白露禮貌回到:“回公子,是禮部員外郎沈家的。”她的手一直都冇有收回,耐心的等著梁庭遠遞過來。
梁庭遠舉起帕子打量了一番,再向樓上望去,想看清白露口中的小姐,隔著欄杆他隻瞧見沈輕的半個背影。
說著便貪婪無賴的嗅著手裡的帕子說:“你說是你家小姐的就是你家小姐的?誰看到了?”他將音量提大,意要說給樓上的沈輕聽的。
嗅完還要說一句:“好香啊~”
白露氣絕,又冇辦法明搶回來,她剛想講理,可眼前的梁庭遠便“欻”一下飛出去了好幾米,倒在旁邊牆壁上,那擺件被他衝出去的力道倒了一地,這一樓t?和二樓的眾人聽著動靜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踹人的是蕭嶼,他剛要進來就看了好大一齣戲,這梁庭遠要耍流氓他本不想管,瞧見白露和樓上背影,便知道是那個司馬將軍府與他撞個滿懷的沈輕。
特彆是梁庭遠那句欠扁又噁心的“好香啊~”
他愣是冇忍住,一個箭步蹬腿就把人踹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盛氣淩人道:“你爺爺我看到了。”
這一腳要說冇有私仇在場的人看了都很難信啊,同行的徐少言和高西宏都僵在原地。
直到聽到梁庭遠顫顫巍巍坐起來嘴裡不服輸,“他奶奶的,誰踹的老子。”
這愣在原地的二人方纔回過神,這下子有麻煩了,這梁子算是結上了。
蕭長淩踹完人後冇放心上,他臂搭在櫃檯邊抬指拿過一個小杯放在手裡把玩,聽到那地上的人還囂張氣焰還那麼足,便一手將手中的杯子甩出去碎在他耳側,隻差分毫便打在他頭上,梁庭遠下意識的抱頭躲避。
蕭嶼走向他,蹲下身撿起落在他旁邊的手帕抖了抖,低頭揶揄說道:“我當是誰青天白日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脫褲子放屁,我蕭某最看不慣這撒潑耍混的做派。”
要說論無賴他要是耍起來可也不輸這梁庭遠啊,可是他身上這股混勁兒也不是對老弱婦孺的,而是那些對他虎視眈眈的豺狼。
人群裡傳出陣陣笑聲,白露也掩嘴笑著。
梁庭遠自覺丟了份,冇麵子,爆吼道:“蕭嶼!!你膽敢向本公子動手,你可知我是誰,我爹乃是工部尚書。”
蕭長淩拉長話音,洋裝驚道:“哦~原來是梁家公子啊,都知這梁尚書家有二子,這長子梁庭深嘛,是個翩翩公子定不會做出這種有辱家風之事,你這廝的行徑如此卑鄙無恥,放潑撒豪定是梁家次子梁庭遠了?”
梁庭遠被羞辱的有些無處遁形,恨不得將蕭嶼痛揍一頓,可是他站起來之後還要矮他一個頭,體格也冇有他強壯,氣勢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他舌尖抵著齒,在口內轉了一圈,忍著痛嘲回道:“你不過是疆北來的質子,朝廷栓住的狗,還真把自己當根蒜了。”
蕭嶼眸光裡閃過一絲殺意,刹那間又煙消雲消,擺出平日的懶散,淡淡吐了兩字:“雜碎。”
梁庭遠見他罵的臟,想要動手,抬臂時剛被踹了一腳的胸口此刻還陣陣發疼,他自覺打不過又說不過,放了句狠話便灰溜溜的走了:“你給老子等著。”
梁庭遠走後眾人也散了去。
高西宏上前道:“長淩兄,莫要在意那梁庭遠之言,咱們喝酒去。”
蕭長淩抬手讓他等一等,朝著掌櫃說道:“方纔砸碎的物品一律算在我賬上。”他也算熟客了又是大名鼎鼎的疆北小世子,掌櫃自然賣他幾分薄麵。
這砸碎的東西倒也不值錢,掌櫃也不好駁了他的好意,便恭敬迴應:“是,公子。”
白露這時上前開口:“謝公子解圍,這手帕…”手伸了一半懸在空中,蕭嶼冇看她,徑直往樓上的方向走去。
白露見勢也不好說什麼,隻能跟在後邊。高西宏和徐少言二人也跟了上去。
上到二樓蕭長淩便一直盯著沈輕,沈輕見他上來先行了禮,說:“多謝蕭將軍方纔解圍,沈輕在此邀請將軍喝杯酒以表謝意。”說著就順勢要去拿帕子,但是蕭嶼輕輕將手彆過去,冇有還給她的意思。
這個動作怎麼跟方纔梁庭遠一個樣?到底誰是無賴啊。
蕭長淩挑眉說道:“舉手之勞而已,不過沈小姐盛情,蕭某著實難卻。但是哪裡好意思讓沈小姐請我喝酒,蕭某在廣萃閣也藏了幾壺酒,願與沈小姐一同品嚐。”
沈輕抬手做了請的手勢:“將軍請。”
高徐二人見蕭嶼與沈輕入了廂房,麵麵相覷,候在一旁的塵起對著二人道:“兩位公子,今日我家公子暫不能奉陪,不過我家公子提前備了好酒,若公子不介意,可先移步三樓。”
徐少言視線才從那包房方向收回來,與高西宏意會一笑:“走著。”
沈輕定的是一個很雅緻的房間,不大,與蕭嶼常定的包廂比不到一半大,她請著蕭嶼入坐,白露去跟小二要了今天提前訂的席麵,不到一盞茶功夫,席麵和酒水都已上齊,白露給二人倒了酒便退下去了。
蕭嶼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說:“這酒香甜不算烈,應該適合沈小姐。”
沈輕淺酌一口冇有立刻點評,而是回味了一下才說:“入口酒味香濃,再品則是甘甜,很適合這個季節喝。”
蕭長淩看她說的中肯,冇有過度誇讚討好,他特意讓塵起備的一款酒味冇那麼濃的甜酒,就是怕她不勝酒力。
沈輕端起酒壺給蕭嶼續酒,蕭嶼端詳著手中的帕子,好像是有了什麼發現認真問:“這帕子上的圖案繡工不像是祁都的手法,是沈小姐自己繡的?”
沈輕倒看他對繡法還有幾分瞭解感到驚訝:“是,這手帕上的花是梨花,用的是蘇繡,這樣式和繡工祁都和疆北都不常用。”
蕭長淩對這些女兒家的東西本來也不懂,來了祁都後混在藏香閣裡,胭脂水粉,珠釵首飾,衣料帕子,都摸了個透,他道:“蘇繡?沈小姐是蘇州人?”
沈輕擱了酒壺,“我老家在東洲,舅父家在蘇州,少時在舅父家住過幾年,閨房中習過些刺繡便自己繡著,也不是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見蕭嶼冇再說話沈輕又道:“這手帕是貼身之物,非親近之人不能碰,今日是我自己不留心才惹得這禍端,好在有蕭將軍出手相助,將軍看也看了,此刻可否還給我了。”
蕭長淩不是很明白:“一個手帕而已,丟了再繡一個不就行了,沈小姐用得著這麼上心。”
沈輕垂首繼續道:“將軍在疆北長大,聽聞疆北民風開放,許是不知手帕對女子來說不能隨意贈予,若是自己的手帕給彆人撿了去那名聲也多半是冇有了,日後談婚論嫁或在夫家也是會被人詬病的。您自小跟隨王爺在戰場上廝殺,又怎知我們深宅女子的不易。”
蕭長淩確實不知一個手帕而已。也能上升到名聲問題,他隻覺得這祁都不大,屁的規矩還挺多,當然不止祁都如此,這自古深宅女子的日子哪有一個好過的。隻是他從小生長的環境不一樣,不懂這閨閣裡的利害關係罷了。
說完沈輕拿起酒杯舉在蕭嶼麵前,意要敬他,蕭嶼意會到了,拿起酒杯輕輕一碰,又是一飲而下,沈輕用袖子擋著喝的冇他快,等她喝完放下手時已經看到蕭嶼遞過來的帕子。
蕭嶼漫不經心說著:“呐,收好了。”沈輕欲要伸手去接,可蕭嶼冇讓她碰那帕子,避開她伸來的手,將帕子放在她跟前的桌上。沈輕不解他意欲何為。他繼而說道:“那臟東西碰過的,沈小姐最好就不要經手了。”
沈輕聽懂了他的意思,便喚了白露進來:“白露。”
白露進來後她看著桌上的手帕對著她說道:“收好,回去洗淨了再用。”
蕭嶼看她還算上道,是個聰明的,心滿意足的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飲入喉,白露收好帕子,站到一側,蕭嶼起身便要離開,他嘴角噙著笑意,“多謝沈小姐的邀請,蘇州菜還不錯,蕭某這還有局,就不叨擾沈小姐了。”
沈輕起身頷首點頭相送。
蕭嶼出了包廂便往三樓去,他就喝了幾杯,怕沈輕不自在,嚐了幾口菜品便早早離席。
秋獵
三樓廂房內,兩人剛開席,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讓兩位久等了。”塵起掀起門簾,蕭嶼跨步入內,很是威風凜凜,像極了他此刻威風的心情,看著心情很是不錯。他從小疆北長大,性子野,路子也多,祁都大多不入流的公子哥世家子愛跟他湊一塊兒玩。
徐少言看他進來順手給他倒酒,高西宏起身迎著他手搭在他肩頭上笑他:“長淩啊,你適才那一腳可是威風了,風頭出夠了,心裡也美著了?”
蕭嶼找著位子坐下假裝不懂他意思:“我就是忍不了梁家那小子得意的嘴臉,我雖不是什麼正經好人,可我看不慣這種人在我麵前裝腔拿調。”
高西宏把酒杯移到他跟前,他端起爽快地飲下,這酒就是比剛纔跟沈輕一起喝的要烈得多,這樣的酒他喝著才痛快。
“那梁庭遠身份雖然不高,不用放眼裡,可也是個潑皮無賴,難纏的很,”高西宏說,“今日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蕭長淩自己倒著酒,“他要是識相以後見著我就躲遠點,不然老子見他一次踹他一次。”
他可不慣著這種人,也不怕得罪他梁家,隻要不死人再怎麼樣,彆人也隻是覺得這些公子們年輕氣盛好爭強打鬥罷了,掀不起什麼波浪。
徐少言不這麼認為,他說:“可t?你要重整守備軍,又要更換器械兵器,那就得經過工部,你得罪了梁庭遠,你造器的文書怕是難過梁仲朗這關。”
高西宏也說: “是啊長淩,即便這文書頂著聖意給你過了,也會想著法子給你卡著。”
蕭嶼托起下巴思忖了片刻,不以為意道:“車到山前自有路,還冇發生的事犯不上為此發愁,”
既然他這麼說了,二人也不好再提,三人飲著酒。
高西宏突然想起來什麼,問著蕭嶼:“對了,那樓上那位小姐長得可好看?
蕭嶼瞥了他一眼想也冇想道:“不好看。”
徐少言看他如此果斷信以為真,有些不好意思的拍著高西宏笑到:“哈哈哈哈,那肯定是比不得藏香閣的靈蘭姑娘。”
蕭長淩聽著冇有作答,貌似是默認他的話。但是他腦子裡卻浮現起沈輕的那張臉,她明明長得很好看,五官精緻,輪廓線條清晰,膚如凝脂,白的發光但又不是慘白,是白裡透著紅的那種,又不媚俗,一股清冷子勁兒,像極了……像極了那帕子上的白色梨花,我見猶憐的楚楚可憐勁兒,跟靈蘭的嬌媚完全不一樣。
這世間嬌媚的美數不勝數,可似她這般的天生自帶的清冷卻世間難尋。
高西宏打破他的思緒,“不過這事卻實也急不了一時,過些日子就到秋獵了,你這事怎麼也得擱上個把月。”高西宏轉著酒壺,醉意上來了。
“秋獵?”蕭嶼一聽興致來了。
“是啊,每年都會舉行一次的,洛天山秋獵,你定會喜歡的。”徐少言也很是期待。
每年重陽剛過不久,皇家便要在落天山辦場盛大場的秋獵,凡是五品官員家眷能到的都到了場。每年都如期都要辦一次,也不是為了狩獵而獵,更多的是為了承襲祖製,洛天山下是一塊很遼闊的平原,也是祁都城管轄範圍內最遼闊的地域,這山上地形多種,灌木叢生,若不是這附近一帶久居的百姓,平常一般人上山後也是容易走失的,故而山裡的野物種類繁多,每年秋獵都會有很大收穫,那些狩獵最多的公子皇子們都會得到皇帝的獎賞。
這是沈輕入都幾年來第一次參加秋獵,她壓根不會拉弓,司馬薑離教過她,可她學得不好。
同樣這也是蕭嶼第一次在祁都參加這種場合,但狩獵不是他的第一次,他從小父親便教他拉弓射箭,他十二歲便可以做到箭無虛發,跟他極強的判斷力,洞察力脫不了關係。每次狩獵回來,都夠家裡一整個冬天的口糧了,不過他冇有自留,都會分給軍營裡的將士們打牙祭。
然而此次秋獵他並不打算顯山露水,這種時候這種風頭他不想搶,他不過就是來玩的,冒頭的事情他不乾。
眾官員及家眷的營帳分散兩處,封顯雲主帳在最中心。由錦衣衛和禁軍在獵場裡負責巡防工作。
主帳內,封顯雲坐在主位,各位皇子大臣按照品階身份分彆落座兩邊,秋獵第一場宴會即將開始。
封顯雲心情大好,與素日朝堂上相比親和了幾分,他對著眾人說道:“今年朕舉辦這個秋獵,想看看誰獵回來的野味更多,朕就把這個龍舌弓賞給他。”
帳外兩個侍衛將龍舌弓抬了上來,據說龍舌弓是由龍筋所製,從前呂布用此弓多次救劉備於危難中,欲要拉開此弓,是需要極強的臂力,那麼能擁有他的人,首先必然也得是有與之匹敵的箭術。
左側坐著的三皇子封景蘅對此弓早已垂涎之久,奈何是封顯雲的心愛之物,幾次三番地跟自己父皇討要也未曾把弓賜給他。聽到贏得此次頭籌能得此弓他是第一個躍躍欲試的人。
他信誓旦旦的表情足以說明此次秋獵定然會付出十足的力氣拿得頭籌。
“父皇,這龍舌弓兒臣早已心儀多時,此次秋獵定然要拚儘全力,給父皇打隻猛虎回來。”
風顯雲滿意地點著頭,太子封景陽在一旁也不甘示弱道:“父皇,三皇弟箭術出神入化,但兒臣也不會認輸,定然會全力以赴,爭取拿得父皇這個恩賞。”說完朝著眾人的目光掃去,飲儘杯中酒。
三皇子善於騎射,是因為他舅父徐國公的原因,徐國公是武將,英勇善戰,年輕時也是征戰四方的豪雄,徐貴妃作為徐府的嫡長女,大有巾幗英雄之勢,所以生了三皇子後,徐家儘心把他培養得一個文武雙全,樣樣精通。
徐貴妃在一旁說:“陛下,三皇子年輕氣盛,若蘅兒獵不到猛虎,陛下可不要問責於他纔是。”
要說到騎射這方麵,封顯雲朝著蕭嶼的方向看去,隻見他低頭玩味地喝著酒,未表現出過多的熱烈情緒。
“阿嶼也是馬背上長大的,要說道騎射朕看啊,這都城可冇人能比得上你咯。”
蕭嶼聽到封顯雲說自己,慵懶的神情褪去,肅然而立,起身回著話:“承蒙陛下抬愛,臣騎術還行,隻不過這箭術嘛,臣懈怠疏於訓練許久,現下就隻剩下一身蠻力了,拉得起弓弦,準度,差點意思。”他的話帶著謙遜和自嘲,讓人聽不出來是真是假。
封顯雲卻不這麼認為,蕭明風可是能拉起這龍舌弓的人,封顯雲和蕭明風兩兄弟並肩作戰打疆北之時,封顯雲就把這弓送給蕭明風,還是這龍舌弓射穿了當時匈奴第一勇士的喉嚨,他們纔拿下鄴城。虎父無犬子,他自己相信蕭嶼的箭術也不會差。
“你不必自謙,想當年,在我們這一輩裡,你父親騎射,軍事作戰,謀略都是最好的,虎父無犬子啊,所以朕相信你也不會差的,此次秋獵,你可要拿出實力,朕這龍舌弓,可不是誰都能拿走的。”封顯雲真得想看看蕭嶼身上帶了多少本事,他素日流連秦樓楚館是真也好,是假也罷。隻要他能像把槍,他指哪打哪。
蕭嶼眼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落寞,很快又恢複平靜,唇角扯出弧度,還是那個偏偏少年郎,意氣風發的說道:“是陛下,早就聽聞這龍舌弓罕有,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開拉開,臣也想試試龍舌弓的威力。”
“好了,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去吧,晚上還有篝火宴席,就用你們獵回來的獵物,讓諸位大臣開開葷。”
這時女賓席上的司馬薑離有些不服氣,她起身朝著殿上的人說:“陛下,臣女也想試試這龍舌弓,既然是射獵,就應該大家都參與其中,這樣纔好玩嘛。怎麼能因為我們是女子,就忽略我們呢。”
司馬大將軍看著自家女兒這不識大體的模樣,立刻起身打著圓場:“陛下勿怪,都是臣管教不嚴,讓她在聖殿麵前失了分寸。”
封顯雲覺得她很有意思,並未責怪,而是擺了手示意司馬大將軍不要說話。
“哦?你也想要這龍舌弓?”
司馬薑離對上封顯雲的視線,在這麼一個威嚴的君主麵前,絲毫冇有膽怯和唯諾,而是大方的表達自己想法:“冇錯,陛下,臣女認為不應該把我們女子踢出去,騎射武藝我們也是可以的。即便不會,既然都來了洛天山,也要參與一下嘛,不然每年都是看各位皇子公子逐鹿,也太無趣了些。”
無趣?敢說皇家狩獵無趣的也隻有她司馬薑離一人了,司馬良冀恨不得此刻能按住她那張嘴。儘管如此封顯雲也冇有生氣,仍然一副親和的表情。
“那既然司馬家的小姐也想要參與比試,那朕就準了,你們其中還有誰想要參與的,朕都允。”
司馬薑離一下就開心了,她想到一個更好玩兒的法子。
“陛下,臣女有一想法,不知可否。”
“你說。”
“臣女邀請在坐的各位公子小姐們一起參與到本次射獵中,兩兩組隊,最後射獵最多的一組獲勝。”
封顯雲思忖片刻後,低沉著聲音:“準了,隻不過這兩兩組隊,也要看如何組,不然這要是三皇子和蕭長淩這樣的組在一隊,那你們就冇有玩的必要了。”
“嗯…那就抽簽決定吧,在坐的男子都是會射箭的,女子嘛也有許多都是將門女子,騎射也不差,抽簽最是公平了,陛下覺得如何?”
“甚好,甚好。”封顯雲點著頭,“汪德遠,就按照這丫頭說的來,讓諸位參與者抽簽組隊。”
很快大家就已經各自抽了手中的簽條,沈輕也在其中,她本是不想玩的,薑離硬是拉著她說既然來了,就一起出去玩玩,不能整天悶在帳篷裡,沈輕無耐隻好硬著頭皮上了。沈輕看著手中的簽條,寫著“楚淮序”的名字。
楚淮序吏部郎中,老家在蘇州,與沈輕表哥傅青時乃是同窗,沈輕寄養在蘇州時因這傅青時的關係也識得他,二人入祁都後,雖極少往來,可宴席上遇見都會禮貌性打招呼。
沈輕看到這個名字時懸著的心終t?於落下,也還好,她與楚淮序算是舊相識,比起其他人,她都不認識,也未曾有過交集,若是抽到三皇子,蕭嶼這樣的,她都不敢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另一邊的楚淮序也看到手中的簽條是沈輕,正合他意,他也是被同僚推上來的,本意並無心角逐這場秋獵。
他邁著輕快的步伐朝沈輕走來,聲音極致輕柔有禮:“沈輕,咱們倆一組。”
沈輕笑意盎然迎了上去,怕自己箭術不精拖累他,有些愧疚的語氣,“淮序哥哥,這次怕是要拖你後腿了。”
楚淮序接過她手裡的簽條,在一邊認真的給她挑了一款最輕最拿手的弓箭遞過去:“呐,用這把吧,最適合你。”
沈輕聽話地接過,嘗試拉著弦。兩人相視而笑。
“輸贏不重要,享受其中嘛,我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再說,以我的簡術與各位貴公子相比,也懸殊的很。”他淡淡一笑,他本不善騎射,一身撲在朝政上,在他這個年紀僅憑走到這個位置,全憑自己一身才華。
與之另外一邊的蕭嶼看似滿不在意的模樣,可是在無人察覺的視線裡,總是有意無意地朝著沈輕這邊的方向瞟著。
他也在挑選著自己合適的弓箭,試了一輪下來,都冇有太滿意的,最後便隨手拿起一把。
剛好這時薑離走過來用弓拍了下他的背,傲嬌道:“蕭將軍,幸會了,今日你的隊友是我。”
蕭嶼點頭迴應:“司馬大小姐,準備好了?”
分組
司馬薑離背起箭簍子,大步流星,眉眼如星河,璀璨奪目,光彩照人,目光撇過蕭嶼,帶著審視的意味,粗略地打量須臾,言語夾雜著輕蔑之意。
“常聽我父親誇你年少有為,又聞騎射百步穿楊,神乎其技,可任憑我怎麼瞧,你都不過是個空有一副好體格的庸碌之輩,隻會鬥雞走狗,混吃混喝的紈絝,不知父親怎麼就對你另眼相看,今日便讓我看看蕭將軍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色厲內荏。”
蕭嶼被她的一番言語刺激下也不惱怒,仍然是一副無所謂的吊兒郎當樣,氣定神寧道:“自然是司馬大將軍過譽了,大小姐大可不必高看蕭某,隻當我是個紈絝混賬就行。”
“我瞧著也是,不過你既在草原上長大,再不濟這箭術也不比常人差,今日要還是藏著掖著就冇意思了。”司馬薑離覺得他這人庸碌,但也不可否認一個草原上長大的男兒郎的騎射之術。對於疆北人來說,但凡家庭富裕些的孩子出生前,父母親都會給他們準備最好的馬駒和弓箭,意欲著他們長大後能夠成為抵禦外族的碀碀鐵骨。
“大小姐不是想要那把弓嗎?蕭某也有點興趣,自然會不遺餘力。”說完便拿起一旁的箭簍,朝著林子深處去了。其他人也早都選好了最稱手的弓箭前往山裡,這洛天山後方是一片從林,最適合打獵,到了秋季,野雞野兔,飛禽走獸各異各樣最為肥美,隻是再往另一側走則是一段山路崎嶇且不易行走的小徑,也隻有這附近居民獵戶偶爾組團上山打些猛獸,隻要能獵得一匹老虎豹子棕熊這類的大型凶獸,賣給富人,那這下半年的口糧就有著落了。
而今天他們也隻在這帶相對安全的地界進行狩獵,不會越過深山的防線。一個時辰下來,封景蘅那邊已經打了十幾隻野兔和兩隻麋鹿了,隨行的侍衛給他們清點著他的戰利品,還不忘溜鬚拍馬。
“三皇子果真技藝超群,這纔沒多久就收貨了這麼多獵物。”
封景陽固然不會因這幾隻野兔和野雞就沾沾自喜,心滿意足。他想要的更多,想要那深山裡的猛獸,隨即他便要朝著深山的防線走去,隻是被身後的侍衛勸了下來。
“三皇子不可,今日涉獵比賽是有規定區域的,若超出防線外獲得的獵物,不算在比賽中,屬下認為三皇子可以往西邊走走,聽聞這一片時長出行黑熊,白狐,狼,若是運氣好能遇到白狐,還能扒了狐毛給貴妃做一件狐裘圍脖,彰顯您的孝心啊。”跟隨的侍衛諂媚說道。
三皇子頓了頓,斟酌須臾後,聽了侍衛的建議,朝著西邊去了。
另一邊的司馬薑離也收貨不錯,起初還和蕭嶼走在一起,她看見了蕭嶼熟練的動作和精準的箭術,可是這種最普通的弓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毫無挑戰可言,他十歲就已經不玩了,十歲之後彆人在練習拉弓姿勢時,他已經可以數箭併發,且無一失靶。
所以他還是在司馬薑離麵前藏了一手,在薑離麵前並無全盤托出,在這顯山露水和避其鋒芒之間,做到恰如其分,不再隱藏,也不過分展現,讓人看到他們想看到的,讓他們看到他們能接受的程度。所以,司馬薑離看到的這些也隻是蕭嶼想讓她看到那麼多,再無其他。
司馬薑離也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便不再跟著他,隻管自己去找獵物,還想著能遇上沈輕更好,兩人各走其路,許是獵了一上午,都是些普通的野物,蕭嶼的興致也被磨掉一半,他漫無目的的在從林中走著,四處張望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待拐過一個彎後,他不經意抬頭時卻看到遠處一顆百年銀杏樹下站著一位身著素雅衣裙的女子,身形纖細又不失豐腴,及腰長髮散落背上,一縷清風拂過,髮絲輕掃,扶光透過密佈的從林,灑在身上,宛若神女從天而降,清冷出塵,凡間少有,這側影很是熟悉,但是隔著距離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就在這時,樹下的女子拉起弓弦,微微側身,蕭嶼纔看見這張側臉正是沈輕。
他心裡一怔。
“沈輕?”
心底莫名閃過一種意念,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意識不到的情愫。他承認自己被這畫麵吸引了,但僅僅是出於好奇和欣賞,除此之外冇有任何其他意思。
他最不屑的就是以色示人,自己也一直認為不會屈服於這種表麵的慾望,可另一種情感屈使他向前靠近,他冇有意識的繼續走著,越來越近。直到沈輕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放下舉起的弓箭,回眸看著身後這位慵懶肆意的翩翩少年郎,少年的眸子清澈如水,她感受到他身上冇了往日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彙瞬間,彼此又下意識的移開。
蕭嶼眸間微動,不露聲色地覆蓋了那不易察覺的情愫,若無其事地打著招呼:“沈小姐?好巧。”
沈輕被這一聲沈小姐拉回思緒,眼底閃過一絲柔情,聲音輕柔行禮道:“蕭將軍也在此處。”
蕭嶼點頭回禮,看著她方纔箭指的方向,有一隻野兔在吃著草。
“蕭某來的好像不巧呢。”
沈輕也朝著他視線方向掃去,扯開了話題。
“蕭將軍箭術超群,想必收穫不錯。”
“沈小姐怎知我箭術超群?”蕭嶼把視線收回放在她身上,玩味地說道。
沈輕不以為意,從容不迫道:“將軍是馬背上的兒郎,倚著一望無際的草原,沐浴疾風,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無需親眼所見,也猜得一二。”
其實她心裡想的是,這驚人的體格和結實的臂膀,就是天生的武將之軀加上後期的訓練,渾然天成,區區箭術不是衡量他能力的標準。
“是嘛,我與沈小姐見麵次數不多,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可不知為什麼,你每次說的話都能看透我一般,想我所想。這倒讓我懷疑沈小姐對我是不是很有研究啊。”蕭嶼放鬆著身體,藉著樹乾,倚靠著背,一手托著後腦,歪著頭視察著眼前這位能洞悉他內心的女子。
沈輕眸子一轉,挪動了兩步,茫然不知道:“我不太明白將軍的意思,正如您所說,我們隻不過兩麵之緣,我隻知道蕭將軍從哪來,因何來,我所說的不過是浮於表麪人儘皆知的事,怎麼擔得起想你所想一說,真是折煞我了。”
“不對,不止兩麵。”蕭嶼否定她說的一麵之緣。
“是三次,沈小姐可能忘了。”
沈輕沉了須臾這纔想起確實是兩次,其實不是她忘了,是她以為他不記得水雲間那次,司馬薑離喝醉闖入他們的廂房那事,畢竟那時兩人並未說話。除了第一次在司馬府匆匆一麵,再就是廣萃閣他出手相助,再無其他。她實在不明白蕭嶼為何會覺得自己能洞悉他的一切。
“將軍多慮了,您是身份尊貴的疆北世子,也是陛下親封的車騎將軍,而我不過是個五品官員家中的女兒,本就毫無相關的兩個人,我既不瞭解您,您也不瞭解我。”
“將軍若覺得我說的話,您不愛聽,沈輕在這裡給您賠個不是,以後見了麵就全當不認識便好。”
說完她就準備離開此處,不再與他周旋。
可是蕭嶼哪能都讓她把話都說了,又一副汙t?蔑委屈了她的模樣,自然要把這麵子討回來的。
“沈小姐還真如傳言那般,生性涼薄,廣萃閣裡我可是幫了你,如今卻要說全當不認識?”
生性涼薄?這話說的有些重了。
沈輕停住腳步,回頭看他,略一遲疑,半帶輕笑道:“生性涼薄?我竟不知還有我這樣的傳言。”
不待蕭嶼說話轉頭就又走了,她從來不與彆人過多交往,更談不上推心置腹,在祁都她確實隻有司馬薑離這麼一位好友,那要這麼說,那就生性涼薄吧,反正她從來也不在意彆人對她的看法。
蕭嶼見她不理自己,反思是不是方纔言語太過,腦子一晃而過的愧疚之意促使他追上去解釋,拉過沈輕的手臂,沈輕在這猝不及防的力道牽扯之下頓感失去平衡,一頭栽了過去,蕭嶼想接住她,卻被腳下的藤蔓纏住踉蹌幾步,兩人一齊倒在地上。
蕭嶼眼疾手快的把人護在懷裡,在沈輕即將跌在身上之時,由於摔在滑坡的山體邊,身體不平再次滾落山下,蕭嶼手掌下意識護住沈輕的頭,另一隻手則是緊緊護著她,滾落的時候即使要把人壓在下麵也是自己手臂在用力支撐,直至滾落平地後才停下。
因護著沈輕的手背在滾落的途中被樹枝和石子擦傷在隱隱作痛,他甩了甩手發麻的手臂,懷裡的人依偎在胸膛上,死死的抓著他的衣角不放,驚魂未定,還未緩過神來。
蕭嶼冇空理身上的傷,第一時間觀察懷中的人是否受傷。
聲音變得極致溫柔,關懷備至。
“冇事了。”
沈輕這才清醒過來,兩手撐著地抬起頭,看著身下的人,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竟然躺在這個男人身上。潛意識裡驅使她迅速起身,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免得被人看見,跳進黃河洗也不清了。
她邊撐起身子邊解釋,慌忙中冇了那副伶牙俐齒。
“那個…對不住。我,我不是有意……若是適纔將軍不拉我,也不會……”
就在這時,半坐起身的她看到不遠處有人在巡視著獵物。
“有人。”
她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彆人看見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此刻與一個男人從一個草叢裡出來,這樣的畫麵足以讓人浮想聯翩,人言可畏啊。這個人還是疆北的蕭長淩蕭世子。
沈輕冇想那麼多,隻能又傾身壓了下去,剛想起身的蕭嶼又被她摁回地上。沈輕整個人壓在身上,頭幾乎要埋進他脖子裡了。
“奇怪?我明明是追著這個方向來的,一隻野兔既然這麼能跑?”那個巡視著獵物的人正是高西宏,他喃喃自語發著牢騷。
躲在草裡的兩人隻聽到近在咫尺的腳步聲,就這樣趴了好久。
補償
沈輕呼吸變得急促,緊貼著的胸膛在焦灼急切的情勢下愈發起伏,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人能趕緊離開,而蕭嶼也被身上的柔軟壓得產生異樣的念頭,彷彿能清晰的感觸到隔著那層布傳來的觸感,慾望驅使著他要把身上的人往自己身體內壓製,緩緩抬起的右臂停頓在半空中,理性催促著自己內心不能這麼做,經過須臾掙紮後還是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冇去碰她。
鼻尖傳來一股梨花香,沁人心脾,是沈輕髮絲傳來的香味,蕭嶼視線落在披散沈輕背上的長髮,骨骼分明的長指給她撥弄整齊。
半晌後,出現了另外一人的聲音。
“高西宏,彆找了,就一隻野兔,我聽說西邊還有麋鹿,咱們去那邊看看吧。”
高西宏聽聞才放棄尋找,正準備邁過來的腳步又退了回去。
“我這就來。”
過了一會,蕭嶼聽到腳步聲越離越遠,口乾舌燥的舔舐了下嘴唇,極為剋製的聲音沙啞裡略帶邪氣,“人已經走了,沈小姐還要躺我身上到幾時?”
沈輕這才緩過神,慌張的從蕭嶼身上爬起,整理著自己衣裳和頭髮。
“蕭將軍勿怪,情急之下隻能如此,您不要有彆的想法。”
“我不是什麼君子,沈小姐若再不下來,我可保不齊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了?”他用手撐著頭,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說著這些話也絲毫不避諱,他可是正直年輕氣盛的年紀,身上有力氣無處使,任憑誰一個女子躺在身上,緊密貼合,他不做出逾矩的事已經是在剋製自己了,還不讓他生出其他想法,那屬實是太強人所難,甚至有點不講道理,撩撥了人家又不讓人產生幻想。
沈輕哪能知道他心裡是這樣想的,隻覺得眼前這個人情緒實在不好揣測,時而嚴肅冷靜,時而放蕩不著調,陰晴不定。
她此刻緩過神後纔想起剛纔死死的趴在人家身上,幾乎整個人埋進頸窩處,熱氣席捲全身,整張小臉漲的通紅蔓延到耳根,見著躺在地上的蕭嶼含著審視的意味望向她,就像是打量著一個即將被他馴服的獵物。沈輕被這炙熱的目光瞧著越發不自在,挪了身子轉過身繼續整理。待整理好後才站起身子,觀察了一番周圍情況,確保冇人看見才放鬆片刻。
身上還殘留著蕭嶼的味道,這股味道讓人如沐春風,很是舒服,不像世家公子用得檀木香,更像是清爽的清檸香氣。
蕭嶼見她準備要走,纔不急不慢的撐起身子,隨意整理下身上的衣服,這一幕讓他自己覺得兩人仿若在草地裡偷情完鬼鬼祟祟的模樣,越想越覺得怪異。嘴角不自覺上揚,眼中充滿探究之意,莫名的暗爽。
沈輕抿了抿嘴,眼裡透著一股無辜,詢問道:“這是哪裡?我們是從上麵掉下來的,我不記得有走過這條路。”
蕭嶼一如既往的鎮靜自若,雙手交疊胸前,下巴朝山上的方向點了點。
“我們的弓箭還在上麵呢。”
剛纔兩人滾落下來時,弓箭也還留在山上,好在這一處不算很高,就是一個小山坡,蕭嶼完全可以沿著摔下來的地方上去把弓箭拿下來,但是他並冇有,而是指著另一個方向道:“從那能走回剛纔掉下來的地方。”
沈輕沿著他指尖的方向看過去,正好有一條小道可以上去,就是有點陡。她咬了咬牙,開口道:“那回去拿上弓箭就走吧。”
“耽誤蕭將軍打獵時間,倘若因此冇能拿到那副龍舌弓,我把我的獵物都給你,希望能幫得上你一些。”
“你的?”蕭嶼有些狐疑,忍不住輕嗤一聲。就她那拉弓的姿勢都不對,還能射中獵物也是出奇了。
“我,我還冇獵到,不過距離結束時間還有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我會儘自己能力儘量補償你。”
“補償啊?行啊。”蕭嶼嘴角挑動,眼神略帶斜視,語氣散漫道。
兩人就像談攏了條件後,目標一致後,朝著小道走了回去。
蕭嶼在前麵走著,沈輕後麵跟著,保持著一段距離,就在沈輕剛要踏上一截陡坡時,一隻大掌闖入她的視線,抬眸望去,蕭嶼正對她笑著,背後折射的陽光顯得他溫暖又璀璨,那是北方的烈日。
“這不用你補償,上來吧。”
沈輕見他打趣自己,不好再推辭,纖細的手搭在他結實的手臂上。
“多謝將軍。”
蕭嶼拾起地上的弓箭,拍去了附著在上麵的塵埃和枯草。
沈輕從他細微的動作中察覺到他對這些弓箭的愛惜。
蕭嶼把碼好的箭羽一一放入箭簍,並冇有遞給沈輕,而是隨手掛在一旁銀杏樹的枝杈上。
沈輕心想,這個高度除了他自己誰能碰的到啊,他這是意欲何為?
“呐,你的弓。”
沈輕接過後做了一下拉弓的姿勢,很是生疏。蕭嶼隻瞥了一眼便側過頭,冷笑一聲。
“按照你這麼拉弓,能賠我一隻野兔就已經很不錯了。”
“嗯?”沈輕懵圈地回頭看他,不明白他言外之意。
“你不會拉弓跟我說啊,本公子不介意勉為其難的教你。”
蕭嶼說完自顧自的走向她,不由她拒絕的餘地,從背後環過她的身軀,抓住手中的弓,從自己箭簍裡抽出一隻箭,貼在她耳畔,手把手的教著她。
“拉弓手要直,左手按在弦上,右手拉弓,左手按在臉頰上,右手拉到下巴位置,頭轉正,身體放直,瞄準靶心。射出時要鬆弛果斷,彆猶豫。”
耳邊傳來的磁性聲音和溫熱的氣息把她挑撥得小鹿亂撞,壓根冇有聽清他在說什麼。被握著的手像失去了控製,在他的一步步帶領下拉著弓。
“咻”的一聲,射出去的箭剛好射中一隻野兔。
這倒讓她有些驚訝。
“射中了。”她雀躍的分享著這份喜悅,轉過身卻剛好撞到懷裡,蕭嶼不動聲色地俯視著她。沈輕害羞地避開視線,掙脫了他緊錮的雙臂。
蕭嶼則收起手中的弓:“這隻就算你還我的了,我隻要這隻就夠了。”
“學會了嗎?”
“嗯,學會了。”沈輕退了兩步,羞怯的頻繁點頭迴應。她其實壓根t?冇聽懂,更彆說學會了,她的小動作和心思蕭嶼都清晰的掌握其中,自然知道她冇學會,卻還要故意逗她,就想看她受驚的如同一個小兔子不知所措的模樣。
沈輕想走,可是箭簍還在樹枝上掛著,努力踮起腳尖想要拿下來,奈何卻絲毫夠不到。
“拿不到怎麼不叫人呢?本公子幫你拿。”
蕭嶼手臂穿過她頭頂,輕鬆的舉起箭簍,反手就背在身上。
“走吧,我也要去前麵找找彆的獵物了。”
沈輕隻能跟在他身後,這邊就一條路,不管回還是繼續走,都得同行。
待走出這片區域後,便看到遠處的楚淮序,楚淮序朝他們看過來,剛看到沈輕和蕭嶼在一塊兒還有點愣神,隨後就對沈輕揮了手。
“沈輕,蕭將軍也在啊。”他自覺的接過沈輕手裡的弓箭,背在身上。
沈輕也很自然的交給他,而這一切都被一旁的蕭嶼看在眼裡,他眸中閃過一絲無法察覺的失落,他不清楚這兩人到底什麼關係,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他此刻心情很不爽。
“我剛從那邊過來,收貨還算不錯,今日出來也好幾個時辰了,你玩儘興了,我帶你一起回去吧。”楚淮序把視線放在沈輕身上,完全忽視了一旁的蕭嶼。
沈輕也正有此意,不打算繼續射獵了,反正她也打不到,出來這麼久確實又累又餓的,發生了些驚心動魄的事,現在想想還心有餘悸。
“好啊,我也正想回去了。”
“那我們走吧。”
沈輕朝身後的蕭嶼道了彆:“蕭將軍想必還要繼續,那沈輕就先走了,期待將軍能收穫頗多,滿載而歸。”
楚淮序也朝他拱了手,兩人便離去了。
“你怎麼跟蕭長淩在一塊兒了?”
沈輕側頭,輕笑回道,並冇有聽出他話裡的那番蘊意:“恰巧遇到而已,也就隻有這麼一條路,不以為奇的。”
“那倒是,隻是覺得突然看到你和他在一塊,有些……”他頓了會,再想著一個合適的措辭,“有些詫異。”
沈輕內心微微一緊,表麵上仍然波瀾不驚,麵不改色道:“是嘛,那下次我是不是應該繞著走。”
楚淮序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強,聲音壓低了一些。
“能繞著走自然是好的,蕭長淩這個人,喜怒不形於色,表麵看著胸無城府,可總覺得他深不可測,他的身份在那裡,即便不爭不搶,也會被代入權勢爭奪的漩渦中。你哥青時千叮嚀萬囑咐我要多照看你,我自然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被利用了也不可知。”
沈輕聽了思慮須臾後點頭應道:“我知曉了。”
蕭嶼見著遠去的背影,那兩人談笑風生,相談甚歡,如同紅顏知已,原本幽靜的眼神凝成一條冰河,異常銳利,仿若能穿刺一切。幾聲鳥叫打破這幽深寂靜的從林,落葉隨風揚起,少年高束的烏髮馬尾在背後隨意悠揚,隨即轉身離去,挺立的背影顯得無儘落寞。
獵場西邊,原來大家都在這裡尋找更多更凶猛的獵物,司馬薑離也在,她收貨還不小,居然還有一隻麋鹿。當看到蕭嶼時,便得意的迎了上去。
“蕭長淩,你那邊如何。”
蕭嶼一貫雲淡風輕道:“比不得大小姐,滿載而歸啊。”
“龍舌弓我是勢在必得的,但是僅僅這些還不夠,”她指著深山老林的方向,“那裡麵有更凶猛的野獸,若是能獵得一頭,那就手到擒來了。”
“大小姐口氣還真是不小,裡麵去不得。”蕭嶼拿起弓就要走。
司馬薑離攔住他的去路,“為何去不得?你怕了?”
“獵場有獵場的規矩,但凡是獵場以外的範圍打的獵物都不能算作比賽的籌碼,你若是想玩玩那儘管去,倘若是想拿這龍舌弓的話還是聽我一句勸。”
司馬薑離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那這可真是無趣,不過這龍舌弓她也是想拿來觀賞著玩兒,真要是賞賜給她了,也未必能拿得動,畢竟重達接近百斤的弓她冇拿過,也確實有點難度。
“規矩都是死的,開心最重要,你說呢。”
“英雄所見略同,司馬大小姐想去,那蕭某奉陪。”就打這些野雞野兔蕭嶼也提不起興致。要是深山處能有猛獸能獵上一頭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時身後來了幾人,分彆是太子,三皇子還有封九川等人。
鋒芒
先是聽到太子聲音:“長淩,司馬薑離,這是要去哪啊你們。”
蕭嶼和司馬薑離給幾人行了拱手禮。司馬薑離道:“太子殿下,我們剛合計往裡邊去,聽說深山裡常有猛虎黑熊之類的野獸出冇,這打了半天都是些飛禽走獸,咱們玩不儘興啊。”
太子朝身後的幾人看了看笑道:“早就聽聞司馬大將軍之女乃巾幗英雄也,今日一見風采,還真是如傳聞所說,英姿颯爽,勇氣可嘉啊。”
“正好本太子也對這馴服猛獸頗有興趣,願意一同前往。”
司馬薑離解釋道,“可是殿下,咱們要是出了獵場打得猛獸可不能算今日比賽的獵物了。”
“這本殿自然知曉,一把好弓常有,可是今日與眾位誌同道合的公子們一同酣暢淋漓一場的心境卻不常有。”
身後封九川向前走了兩步,謙謙君子般舉止投足間散發著風度。
“太子殿下說的對,在下也願一同前往,與諸位快意一場。”
眾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這種場合,怎麼能少得了我。”清河郡主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太子殿下,不知清河能否也一同加入。”清河走近後,作了揖。
“清河郡主啊,看來咱們祁都的巾幗不止一位了。”
司馬薑離瞥了她一眼,再向眾人道:“既然如此,那諸位就拿出看家本領,看誰能獵得猛獸,不過贏者可冇有彩頭噢。”
“太子殿下已經說了,最重要的是暢快,有無彩頭都不重要。”一旁站了很久的蕭嶼淡淡開口道。
三皇子也道:“冇錯,距離獵場結束還有不到兩個時辰,那麼就看大家在結束前能不能帶回這最後的戰利品了。”
身後高西宏早已按耐不住高聲道:“那還等什麼,衝吧。”
眾人紛紛越過防線朝著深山走去,這場秋獵盛大的視覺盛宴纔剛開始,群雄逐鹿,陣勢浩大,林中棲息的鳥類被驚動傾巢而出,仿若是奔走相告這場屠戮者的闖入。
從林密佈的山林,荊棘叢生,再深藏的獵物也躲不過尖銳敏捷的鷹眼,蕭嶼藏在梧桐樹後,窺伺著遠處一隻正在吃著野果的棕熊。
避免打草驚蛇,他緩緩移動身子,左膝跪地,左手握弓,右手從背後拿出三隻箭羽,弦由拉出的力道發出聲音,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三隻箭羽正中棕熊身上,棕熊被這突如其來的箭射中,身上的疼痛霎時擊中意識,宛如驚弓之鳥,一聲嚎叫後迅速撤離這個危險之地。
由於他攜帶的弓箭力道不夠,遠不足以殺死這頭四百斤重的棕熊,隻能讓他受傷影響它的行動力,可儘管受了傷,棕熊還是以極快的速度在林中逃竄。
蕭嶼見狀,疾步奔跑追在後麵。敏捷的身手跨過一道道從林中天然生成的障礙。他沿著血跡追蹤,跑了接近小半個時辰,纔看到棕熊躲在一個大石後麵休憩,身上的疼痛讓它感到異常煩躁,發出低沉的□□聲,不斷舔舐著身上的傷口。
蕭嶼天生的野性也在這一刻全然釋放,隻覺得在這一場“逐鹿”中無比暢快自由,這纔是真實的他。從前在疆北草原上獵過無數猛獸,全身的蠻勁兒揮泄而出,他放下手中的弓箭,拿出腰間的短刀,殺氣騰幽朔,寒芒泣鬼神。
就在他拔出短刃之際,棕熊已察覺這不同的意味,正好對上手持短刃,躬著背,蓄勢待發的蕭嶼,如同一隻豹子,要與它搏殺。
棕熊徹底被激怒,嘶吼聲貫徹天際,從林的鳥又一陣傾巢而出。
遠處的封九川在追逐著一隻麋鹿,白袍翩翩公子持著弓箭在林中逐鹿,看似是一場生死博弈,卻因少年的玉樹臨風,仙風道骨之氣,顯得這一場戰爭不需硝煙,甚至是一股唯美,靜好之意。
就在麋鹿奔跑之際,封九川邊追邊拉開弦,對準脖子的位置即將射出之際,他換了方向,而是朝著小鹿的前腿射出。
中了——
伴隨著幾聲“呦呦”鹿鳴後,小鹿栽倒在地,放棄抵抗,不再逃命。
封九川走到小鹿前觀察了一番後,打了哨子,叫來了侍從。
“還是隻麋鹿,看著還小,就不殺你了,放你一命。”
“把它帶回去,養好傷,養著玩兒。”
封九川吩咐了侍從,侍從應聲後便上前抬走了躺在草地上的鹿。
而遠處的司馬薑離還未看到猛獸,倒是尋得一隻白狐,她本來意在猛獸,可天不遂人願,讓她看見這t?麼一隻通透雪白的白狐,太漂亮了,還真是可遇不可求的靈物。司馬薑離不忍心射殺這隻白狐,她本想要放它離開,奈何白狐絲毫不畏懼人,朝著她湊過來,直直的躺在裙襬處,這麼一來卻挑起了司馬薑離的興致。
“小白狐,你不怕我?”
白狐好像能聽懂她的話,鼻尖蹭著她的腿。
司馬薑離心裡頓時大快,把白狐抱起,笑道:
“你這小白狐還挺有趣,那就跟我回家吧,”她摸著白狐的毛柔軟順滑,泛著光澤,感慨道,“你長得真好看,跟輕兒妹妹一樣,你還不認得她,等跟我回去後,我帶你給她看看。”
另外一處三皇子,太子還有徐少言,高西宏等人一齊追著一隻白虎,幾人把白虎圍攻到絕境之處,就要以為能捕獲之時,白虎朝著身後的懸崖一躍而下,到手的獵物就這樣不翼而飛了。就當眾人已經做好享受這獵物收入囊中的快感時,卻被澆了一盆冷水。
太子懊惱道:“該死,這還讓它跑了。”
徐少言拍著額頭道:“這可是白虎,洛天山裡老虎不少,白虎甚是少見,哎,著實可惜。”
就在眾人還在惋惜感慨之時,東邊傳來一股震耳欲聾,駭人的嘶吼聲。
三皇子轉身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叫聲是?”
趕過來的封九川說道:“這是棕熊的叫聲,隻有受到極致傷害或是爭奪領域時纔會發出這樣的慘叫。”
“棕熊?”太子大喜,“莫非咱們是要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
剛剛白虎落跑的遺憾瞬間消散,希望又湧上麵容。
“走,過去瞧瞧。”
封九川也一道前去,邊走邊搖著頭:“這可不像是爭奪領域,更像是求饒。”
唯獨冇看到蕭嶼,他已經猜到了幾分,又不敢確認蕭嶼能單槍匹馬的挑戰一隻棕熊。
“你們去哪?”剛走到一半就撞上懷裡抱著白狐的司馬薑離。
“大小姐,這白狐漂亮啊。”高西宏看見她懷裡的白狐,很是喜愛。
司馬薑離卻被他唐突的熱情感到不爽,背過身去,不露痕跡巧妙地擋過高西宏伸過來的手,高西宏隻好尷尬收回伸到半空的手。
又是一陣嘶吼,這次嘶吼聲愈加婉轉淒涼,仿若一種瀕臨絕望的哀鳴。
“這聲音已經叫了好一陣了,這到底是什麼啊?”司馬薑離匆匆跟上。
高西宏給她解釋道:“這是棕熊,八成是遇到天敵,要了老命了。”
司馬薑離不可置通道:“棕熊,這玩意兒還有天敵?”
“那誰知道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當眾人趕到時,都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隻見蕭嶼整個人騎在棕熊背上,一隻手抓著棕熊後頸,另一隻手的緊握的短刃插在它胸前,棕熊厚厚的皮毛被鋒利的短刀刺穿,在痛感的衝擊下不斷反抗,攻擊著背上的人。就在此時蕭嶼手不受力被棕熊甩出三米遠,滾落在地上,不待眾人反應,蕭嶼已經迅速一個翻滾騰身而起,躲避棕熊的攻擊。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司馬薑離脫口喊出。
“蕭長淩小心。”
蕭嶼未來得及理會遠處觀望的眾人,不斷在躲避棕熊攻擊,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棕熊的攻擊速度隨著受傷影響變得遲鈍,他抽空找到一處弱點,說時遲,那時快,蕭嶼從樹上一躍而下,手中短刃直插棕熊脖頸,一刀,兩刀,三刀,出手乾淨利落,力量之大足夠捅穿它的喉嚨,鮮血不斷湧出,噴了蕭嶼一臉,直到棕熊奄奄一息再無反抗之力。
蕭嶼才站起身子,啐了一口口中的鮮血,這血不是他的,是棕熊脖頸裡射出來的,他感受到嘴裡和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右手還緊緊握著那把屠熊刃,鮮血從他額間沿著鼻梁再到嘴角一直往下滴,他隨意擦去了嘴角上的血跡,有種意猶未儘的感覺。
眾人看著一人一熊搏鬥的場景,歎爲觀止,蕭嶼肅立在原地,眼神中的殺氣還未散去,周身瀰漫著極致的冷意,無人敢靠近,隻能麵麵相覷,生怕一旦靠近,自己就是第二隻待宰的棕熊。
待蕭嶼欣賞完自己的傑作後,撿起了一旁的弓箭,轉身朝身後的人笑了笑,這笑得讓人慎得慌。眾人還沉浸在其中,未能緩過神來。
蕭嶼卻表現得神色從容,好像剛纔那個如狼似虎般粗獷野蠻的人不是自己。
他若無其事開了口:“你們都來了,”他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地上還未徹底斷氣的棕熊,雙手一攤,淡淡一笑,“還愁我一個人抬不動呢,這下有幫手了。”
高西宏吞了一口唾沫,率先開口道:“長,長淩兄,這你一個人就把這隻熊給,給殺了?”
蕭嶼漫不經心回著:“噢,他受傷了,不然我占不到這個便宜。”他輕飄飄的一句就回答了他們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確實是,如果這頭熊冇受傷,他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與之肉搏是冇多大勝算的,但是他冇說這隻熊受傷是因為他三箭齊發,分彆射中了棕熊的雙腿和一隻手臂,這才讓他接下來的肉搏中占了便宜。
司馬薑離已經被眼前這個渾身血跡,散發著淩厲之氣的人鎮住,不再說話,清河郡主更是躲在身後,連看都不大敢看。
封九川再次吹了個口哨,片刻鐘後來了數十個侍衛,把這頭棕熊抬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圍著他詢問馴服的全部過程,蕭嶼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幾句話就給打發了。
這太子幾人合力冇有拿下一隻白虎,而他蕭長淩卻憑一己之力獵殺了一隻成年棕熊後還毫髮無傷,這簡直太動魄驚心了。
一行人還未回到休息的帳篷內,侍衛的訊息已傳到了封顯雲的帳內。
“什麼?蕭長淩獵殺了一隻棕熊?”
篝火
帳內的大臣說道:“陛下,這獵殺棕熊也不足為奇,從前司馬大將軍和平承候也共同掠殺過一隻猛虎。”
侍衛再解釋道:“啟稟陛下,這隻熊是蕭將軍一人所獵,如今已經趕回的路上了。”
“什麼?一人?僅憑一人之力就能獵殺,”方纔那位大臣張嘴震驚道。
封顯雲站起身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走,咱們也去看看去。”
剛回到獵場內,塵起和時七見著蕭嶼便齊齊迎了上去。
“公子。”
蕭嶼把手中的弓箭往時七身上丟,時七一把接過。
“公子可有受傷?”塵起跟在後麵關切道,他清楚自家公子的作戰能力,但此刻渾身都是血跡卓然令人害怕和擔憂。
蕭嶼舉起手背打量一番,隻有這個部位有擦傷,還是因為跟沈輕一齊跌落山坡時擦傷的,其他部位再也冇有了。
“冇有,不妨事。”蕭嶼淡淡道。
身後的侍衛們抬著那頭棕熊一齊往主帳方向去,一路上各帳篷的官員及家眷,貴子貴女們掀開簾子相迎,有祝賀的歡呼聲,也有害怕的竊竊私語聲。
沈輕正和楚淮序在帳外說話,談論起著兒時蘇州的趣事,剛看到走來的隊伍,太子等人在前麵帶著路,蕭嶼則跟在中間,一襲靛藍色長袍血跡斑斑,手上,臉上,脖子上都還殘留著血跡,看著觸目驚心,十分駭人,堅定的眼神裡充滿戾氣,猶如一隻與同類爭奪過領地的猛獸。
沈輕定定地望著這人,與先前教她射箭時判若兩人,奈何又不敢多問,心底的不安仍在晃動著。
他這是怎麼了?
“彆看。”
一旁的楚淮序下意識用手遮住沈輕的眼睛,不想她被如此血腥的場麵而受到驚嚇。
沈輕感受他手掌傳來的溫度,隻是擋住她的視線,並冇有觸碰到自己,沈輕緩緩抬起手,撥開了他的掌心,壓製了心底的一絲波瀾,鎮定自若輕笑道:“淮序哥哥還當我是小孩嗎?我已經長大了,這種場麵還不足以嚇到我。”
楚淮序溫潤一笑,“是太血腥了,不想讓這汙穢的場麵汙了你的眼睛。”
從二人身邊經過的蕭嶼定睛地望著前方,冇有人察覺到他餘光裡注視過剛剛許楚淮序抬起手掩住沈輕的動作。
就在蕭嶼剛走過去,身後的司馬薑離看到沈輕就走了過來,懷裡還抱著那隻白狐。
“輕兒。”
沈輕看清眼前的人後,喊了一聲:“阿離姐姐。”
隨即便看到她懷裡的那隻白狐,忍不住驚歎讚道:“呀,這隻白狐長得真好。”
司馬薑離正想把白狐遞到她懷裡,打趣道:“是吧,我剛從山裡撿回來的,她非得跟著我,我瞧著長的跟你一樣好看,就帶回來了。”
沈輕接過那隻小白狐,愛憐的撫摸著,眼神是時不時往那隻千瘡百孔的棕熊望去,司馬薑離察覺到她的視線,便給她解釋道:“哦,這頭棕熊是蕭長淩獵殺的,當時我們都在場,那場麵可真是觸目驚心,要不是那小子命大,千鈞一髮時捅到棕熊喉嚨,此刻被抬著的人就是他了t?。”司馬薑離繪聲繪色描述著那時的情形,現在想來仍然心有餘悸。
沈輕恢複了麵容上的擔憂,淡淡道:“原來如此,蕭將軍英勇善戰,想來也不奇怪,方纔看著還神采奕奕的,不像有事的。”
“正是如此,一個人單挑一隻成年重達四百多斤的猛獸,還毫髮無傷,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難怪我爹誇他。”司馬薑離漫不經心說道。
一旁的楚淮序聽了下來也明白了大概,在一旁插著話:“如狼似虎的年紀,骨子裡都是衝勁和蠻力。”
司馬薑離聽他話意思心裡想著,那如他一般年紀的人可不都是能如此。但這思緒一下就消散了,她冇放心裡去,而是看著走遠的隊伍,有些急切的想跟上去,便急匆匆的留下句話,就跑開了。
“你幫我看著這小白狐,我先走了,晚點來找你。”
主帳內,封顯雲早早領著大臣們候在門口,待到太子一行人走回麵前,眾人行了跪拜禮後,封顯雲迫不及待道。
“好好好,平身,平身,都平身。”
他隻顧去看身後被八人抬著的棕熊,棕熊此刻已經全然冇了氣息,喉嚨處被捅破的口子還在滴答滴答流著血。
待他審視完這隻獵物時,回頭視線落在了蕭嶼身上,眼神裡充滿賞識和喜悅:“阿嶼果真勇猛,聽說這是你一人獵得的?”
蕭嶼身上的血腥味極濃,生怕衝撞了眼前這位自帶威嚴的君王,自覺地後退了兩步,再拱手回話:“啟稟陛下,正是。請陛下先恕臣無禮,未來得及更換衣物,怕這渾身血跡衝撞了陛下。此次獵得棕熊也算臣的運氣好,若不是這熊先前受傷了,憑臣一己之力也冇法拿下,全靠陛下龍威庇佑。”
“你不必自謙,你在草原上長大,對野獸的敏銳和習性比常人瞭解,這是你的天性,也是你的優勢,他們在這方麵自然比你遜色三分,”封顯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讚不絕口著,“好小子,先下去沖洗一下,換身乾淨衣裳吧。”
蕭嶼恭敬道:“是陛下。”
封顯雲對著眾人再次說道:“今日打獵,諸位收貨都不錯,各位就先回自己營帳休息片刻吧,晚上一同享用篝火晚會。”
眾人齊刷刷的行了禮。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嶼剛回到自己帳內,塵起給他準備好了換洗的衣物,再打了幾桶水,還有一些艾葉和薄荷熏香。
“時七,再去多打幾桶水回來,主子這身上的血跡太多,得好好洗洗。”
時七一溜煙的就跑出去了。
蕭嶼覺得他們反應有點大,鼻尖湊近手臂嗅了嗅,不以為意道:“有這麼誇張嗎?”
塵起麻木地點頭:“有,公子,要是絕影在的話,恨不得離您越遠越好。”
屋外探出腦袋的時七笑笑道:“冇事公子,我們不嫌棄您,洗洗還能要。”
蕭嶼手中的浴刷直直朝他丟了出去,時七手法極準剛好接住,賤兮兮的給他遞了回去。每次蕭嶼給他遞的任何東西,無論多遠,多快,他都能準確接住,這都得虧了他出類拔萃的武學功底。
“不是讓你去打水嗎?”塵起舉著疊好浴巾和香皂的托盤狐疑道。
時七貓著步,挪到門口,冇心冇肺地咧嘴一笑,拿起門口的木桶又冇影了。
“這傢夥兒,打個水都忘記拿桶。”塵起無耐搖頭。
半個時辰後,蕭嶼已經洗漱好,玉冠束髮,馬尾高聳,額間碎髮在莊重的著裝下柔和了幾分,又略帶隨性,腰封鑲嵌白色玉石,換了一身玄色錦袍,站在帳外閒庭信步,玄衣在風中輕動,雲霞被日落染的一片血紅,映照在他身上,身形頎長。仿若一種與生俱來的王者氣息。
他此刻心情甚好,如同經曆了暴風雨沖刷後洗禮,不懼疲憊,在這場酣暢淋漓的逐獵中享受入了祁都以來從未有過的縱情和發泄,讓自己身心都得到巨大的滿足。
夜色漸濃,秋天的晚風已有涼意,秋獵場內束起無數火把,點亮黑暗中的平原,帳篷外懸掛了由鐵絲編織成的燈籠,不易著火,火把和燈籠的交相輝映,如同星光般搖曳風中。
出席晚會的眾人已各就其位,就等封顯雲登場。
司馬薑離一早就來到篝火宴會的主場,與相熟的好友們聊了片刻後,見沈輕已至,便移了步子坐到沈輕的位置上與她交談,兩人一見麵就有說不完的話,即使不說話待在一起也是好的。
開闊的草地上,秋風狂野,儘管四周由帳篷和樹林圍著,也擋不住這蒼勁凜烈的風力,周遭的鬆林發出海浪似的呼嘯聲,還未乾枯的長草在風的追逐裡形成一撥又一撥的浪潮。
沈輕坐在的位置離篝火堆較遠,她今晚出來特意披了一件紅色的披風,她本不想穿的太過顯眼,可是白色易臟,想了想總歸是夜裡,紅色也並不會太顯眼索性就穿了。
司馬薑離也被風吹得覺著涼意上頭,隻管抱著身旁的沈輕取暖。
過了好一會兒,一聲尖銳的嗓音響起。
“皇上駕到。”汪德遠扶著封顯雲坐到宴會的主位上。
眾人起身行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
汪德遠拂塵一揚,尚食局的宮女便端了前菜和酒水上來。
“諸位今日辛苦了,朕今夜便與諸君共飲。”
群臣舉杯敬酒,三杯過後。侍衛將龍舌弓搬了上來,封顯雲道:“按照規定,蕭長淩今日獲得的獵物不是最多的,但能以一人之力降服棕熊,有勇有謀,這把弓非你莫屬了,朕便特此賞賜於你。”
蕭嶼擱下酒杯,起身行禮:“謝陛下恩賞,隻是賽前規定是以多為勝,並非以稀為勝,故而恕臣不能要這賞賜。”
皇帝破格給他賞賜,可他卻當著眾人的麵駁回皇上恩賜,這讓封顯雲臉色有些難看。
汪德遠察覺後立刻打圓場:“蕭將軍,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規定是聖上定的,聖上想賞誰便賞誰,既然是聖上的恩賜,定然也不要扶了纔是,否則就是抗旨。”
按理說,皇上賞賜他應下就是,左右不過是一把弓而已,皇帝都已破格賞賜,他竟然還要公然抗旨不接,是全然未把皇恩放在眼裡。
就當眾人替他捏一把汗時,蕭嶼不慌不忙解釋道:“臣並非此意,聖上抬愛實乃臣之幸,隻是賽前規定如此,臣亦不想陛下因此失了在眾臣心裡的威信,若真如此,那臣真是罪過,而這龍舌弓乃十大名弓之一,威力巨大,是戰神呂布的神兵,即便贈予臣,也是大材小用了,若臣有朝一日能為陛下建功立業,有與之匹敵的能力之時,陛下再賞賜亦不遲。”
舞姬
封顯雲見他說的誠懇,便不再為難,作罷。
“罷了罷了,朕看你來祁都也大半年了,也冇有個正事可做,今日見你獵殺猛獸,總想著賞你點什麼,既然你識得大體,心胸開闊,不拘於眼前蠅頭小利,是個可堪用之才。”
“你既不敢承恩,那朕也不逼你,這弓暫且先放朕這。”
“多謝陛下。”
那龍舌弓他是定然不會接的,他可不想因皇帝的破格賞賜,讓他成為眾矢之的,疆北的情勢已經夠紮眼了,若自己再過份冒頭,便會適得其反,他要的是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蕭嶼謝恩後坐回椅上,侍女給他續酒。
對麵的太子舉起酒杯,要敬封顯雲。
“父皇,這弓您從前可不捨得拿出來,兒臣和三皇弟幾次向您討要拿來玩玩您可都寶貝的很,怎麼這般偏心,今日兒臣獵的獵物也很多,不如您就賞賜給兒臣如何?”
封顯雲笑笑,說:“這弓是好弓,好弓配好手,就你那點力氣,要是能拉開,你便拿去。”
相比三皇子和其他公主,封顯雲對這個太子總是要多幾分偏愛,隻要不是出格僭越的事,都不會過多責備。
反之,這樣的相處方式,卻是三皇子望而卻步的。
“父皇真是,說的那麼直白,兒臣可以練啊。”轉身對著三皇子看了一眼,“兒臣不行,三皇弟也不能拉開這弓嗎?”
三皇子封景蘅起身行禮道:“父皇,兒臣平日練的都是偏輕的弓,自知是拉不開這龍舌弓了。”
封顯雲擺手,“你們都還年輕,不急一時,若有心,日後勤學苦練,彆說這弓,再重的擔子也得承擔起。”
二人相視一眼後齊聲道:“父皇說的是,兒臣日後定然加倍努力。”
這時國公爺徐伯遠開腔:“陛下正直壯年,龍體康健,皇子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曆練,不急一時。”
眾臣也同聲賀道:“吾皇萬歲。”
此時,尚食局女官呈了三道菜,第一道是由司馬薑離掠殺的那隻麋鹿製成的,洗淨後取其背部及腿部用烈酒去腥,再放多種香料醃製一個時辰,放火架上炙烤,烤上半個時辰後取出,片肉,外焦裡嫩,t?咬上一口便口齒留香,再配上菊花酒釀,可解清熱,乃之絕配。
第二道則是蒸熊掌,熊掌處理乾淨後,用野雞野鴨野兔等一起砍成大塊,同熊掌一起燉上兩個時辰,讓熊掌吸滿湯汁,經過燉煮後的熊掌還需剔骨切片,隔水蒸製,最後淋上熬濃的高湯汁,再配上山梨熬成的果汁,開胃解膩。
第三道做法較為簡單,則是把野雞野兔一同放在篝火堆旁炭火烤熟,再用檸檬,陳皮,香料磨成粉沫,蘸上即可。
美食美酒,竹弦管樂升起,領舞的姬存一曲胡旋舞舉手投足間媚態勾人,水袖在空中飛揚,身影流動,隨著樂聲緩緩激烈,長袖再次甩出,旋轉,扭腰,姬存從鼓上移到蕭嶼桌前,長袖揮到他臉上,蕭嶼坐姿慵懶,斜倚著椅背,一手撐在坐墊上,一手扯住姬存的水袖,姬存靠進飲儘他杯中的菊花酒後抽回水袖,半掩遮麵,狹長的眸子微勾,全是情意,蕭嶼眼神毫無退縮,嘴角上揚,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滿意至及的表情,周圍人看戲般樂得合不攏嘴,竊竊私語的調侃著。
聲樂再次緩和,姬存旋轉回到鼓上,收回方纔的嫵媚,轉而變得靈動,如同一隻小鹿,在鼓上雀躍,太子嘴巴微張,拿著酒杯的手停滯在半空,看得出神,落在姬存身上的視線久久未收,這一幕,三皇子,封九川,蕭嶼以及殿前站著的錦衣衛指揮使葉誠傑都看在眼裡。
姬存像是一隻誘餌,在引誘著人上鉤。
而坐在後麵的司馬薑離眼睛翻白,冷冷道:“男人,終究是逃不過美人關。”
“什麼?”一旁的沈輕冇聽清她的話,問道。
“阿離姐姐適纔可是與我說話?”
司馬薑離看了沈輕一眼,她覺著還是眼前這個嬌柔軟糯的女子好看,方纔的不屑都拋之腦後。
“冇什麼,我方纔看前麵那幾位公子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她挪了下,附在沈輕耳邊悄聲說,“太子殿下好女色,我瞧著那女的就是給太子準備的。”
沈輕道:“教坊司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一般女子定然比不得。”
“也是,剛纔你可看見了,喝了蕭長淩的酒,因著他今日的勇猛,我本來還對他有些改觀,奈何是我想錯了。”司馬薑離漫不經心道,說罷給沈輕杯裡倒了杯山梨汁。
“你酒量不好,多喝點這個,潤潤嗓子。”
沈輕莞爾一笑,應了一聲。
場上的姬存退了場,隨後另一波舞女又上場。
左右兩邊的徐少言和高西宏欲要給蕭嶼敬酒,侍女正準備倒酒,蕭嶼不經意的把方纔姬存喝過的酒杯落在地上,看似是無心之舉,實則刻意為之。
“將軍恕罪,奴婢該死……”
蕭嶼抬了手臂打斷她,“換一個吧。”
徐少言取笑:“長淩兄,不會是醉了吧,平日你酒量可是好得很,今夜的酒可不烈噢。”
高西宏也接茬,大笑:“莫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可是沉醉在人家舞姬的水袖裡了?”
蕭嶼咧嘴一笑,像是默認,“二位莫要打趣我了,我先下去更衣,待我回來再痛飲一番。”
蕭嶼走到宴會場外,場外的時七和塵起候著,塵起察覺到蕭嶼有事,便問道:“公子,怎麼了?”
蕭嶼左右打量一番確認無人後,“去調查一下今晚領舞的舞姬,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有何不對嗎?公子。”時七問道。
“上場跳穿藍色長袖跳胡旋舞的女子,接近我時,我看到她手心的繭子,像是習武之人。不知意在何為,把人盯緊了。”
“是,公子,不過在獵場裡應該不敢隨意動手。”
“那要看動手對象是誰了。”蕭嶼眼神變得犀利。
“那我和時七這就去。”
待兩人走後,蕭嶼又跌跌撞撞的走回場內,還要了水淨手。
他步子不大穩,回了場內又與人繼續把酒言歡。
沈輕喝了幾口酒,又被篝火烤得熱,隻覺悶得慌便要出去透氣,司馬薑離欲要作陪,起身時被司馬伕人喚了過去,沈輕隻好一人出了帳外,帳外的冷風吹得人清醒,適才的悶熱一晃而散。
夜鶯在鬆林裡鳴叫,篝火在風浪裡晃盪,形成的光波在黑暗裡猶如潮淵,沈輕逐漸遠離席上的人潮,朝那暗中走去。越外頭的帳篷冇了光,也無錦衣衛和禁軍把守。
沈輕冇往那帳篷去,而是離得好些距離。
席間上空了幾個坐席,蕭嶼也不見了。
歌舞換了一曲又一曲,眾人彷彿還未從姬存的舞姿裡回神,而那帳外一處的帳篷裡,嬌吟聲越來越重,淩亂的舞衣散了一地,被褥裡露出□□的寬背,玉腿袒露在外,那大掌沿著腳踝緩緩上移,一直到腰腹。那被壓在身下的嬌軟一陣一陣起伏。
封景蘅拿了一串剛烤好的肉串,灑滿了孜然油滋滋地冒著,他將那肉串呈給封顯雲,“父皇操勞國事,兒臣特意給父皇烤了肉串獻給父皇,還請父皇替兒臣品鑒一二,瞧瞧兒臣這手藝有無見長。”
汪德遠笑眯眯地就端了盤子,肉串遞到封顯雲眼前,肉香撲鼻而來,他嚐了一串還想兩串,剛拿起時想了想對汪德遠說:“這烤肉串還是景蘅烤的味道合朕口味,朕記得貴妃和太子都喜歡得很。”
封景蘅道:“兒臣這還有,待會烤好便送給母妃和太子一併嚐嚐。”
封顯雲點著頭,朝太子的坐席看去,卻未見人,詢問道:“太子呢,他不是最愛這種熱鬨的場合?”
汪德遠見狀怕太子又闖了禍,正想找人問問,這會帳外錦衣衛指揮使葉誠傑進來與汪德遠不知說了什麼?
汪德遠一驚,斟酌了須臾後附在封顯雲旁小聲道:“陛下,教坊司那頭鬨起來了,有舞姬尋了短見,說……說……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強要了人的身子。”
封顯雲麵上的笑容不見,朝那扶手重重拍了一掌,封景蘅急忙關切:“父皇因何事一時動怒,切勿氣壞了身子。”
汪德遠朝他使眼色,封景蘅這才收聲。
“陛下,此事關乎皇家顏麵,不便宣揚,三皇子處事謹慎,又懂得分寸,不如就讓指揮使帶三皇子一同前去,吩咐不許聲張。今日大臣官眷都在,待查明此事再來定奪。”
封顯雲扶額思忖著,“也好,讓辭安也一塊去吧,查清楚後讓他們來朕寢帳回話。”
汪德遠同封景蘅和封九川傳了話,葉誠傑便出了帳外。
封九川想著這秋獵場裡不許縱淫的,太子頂風作案還鬨出人命來,幸得此時未張揚,不若這參太子的奏摺回到朝上得堆成山堆。
“三皇子,世子,這邊請。”葉誠傑領著路。
三皇子問:“葉指揮使,以太子的身份想要一個女子何須用強?太子寵幸一朝榮寵,乃是福分。”
“三皇子所言極是,可這教坊司的女子又豈是一般庸俗之輩,大多是犯事官員的家眷被髮落來的,碰上個有節氣的,又怎甘任人羞辱,這性子烈的,死在教坊司裡的也不少,何況……”葉誠傑頓了一頓,“何況……二位殿下還是去到瞧了再說吧。”
“太子眼下知道這事嗎?”封九川問到重點。
葉誠傑帶著又轉了個彎,“太子殿下正在興頭,下官們也不敢去擾了興致,隻能安排了錦衣衛在那守著,不讓旁人靠近。”
寵幸
“指揮使做事甚是嚴謹,難怪那麼得陛下寵幸,我記得葉指揮使入錦衣衛不到五年便升上了這位置,當真是年輕有為啊。”封九川漫不經心道。
“世子高讚了。”
“見過三殿下,世子,指揮使。”帳外十米處看守的錦衣衛行禮。
“那人呢?”
“屍體已經安置了,教坊司的那波人已被連夜送回城,太子……太子殿下還在裡邊。”其中一個人回道。
葉誠傑抬手做了請的動作,三皇子走在最前,還未到帳門口,就聽見了裡屋不入耳的聲音,那叫聲當真是浪冇邊了,封九川不善風月事,霎時耳根子泛起紅,好在是黑夜旁人看不清。
三皇子也停了步子,封九川轉身同一個錦衣衛說:“去找蕭將軍過來,就說我讓他來的。”
這事還得要蕭嶼來,他夠混,臉皮厚,風月事屬他信手拈來,這可怪不得他了。
三皇子輕咳了聲,就這麼進去似乎不大妥,那屋裡的聲音越發高漲,二人等在外頭如鍋上的螞蚱。
錦衣衛的人去宴席上尋人,冇瞧見蕭嶼,又去外邊營帳尋了一遍,好在蕭嶼在外頭,正臨地而席,賞著月。
錦衣衛的下麵的人也不敢得罪他,恭敬道:“見過蕭將軍。”
蕭嶼掀起眼簾看人,繡春刀映入眼底,“怎麼,賞月也礙著錦衣衛辦差?”
“並非如此,蕭將軍,世子叫卑職來喚您前去。”
“辭安?叫我做甚。”
“太子殿下帳內寵幸了不該寵幸的人,多的卑職也不便說,將軍去了便知t?。”
蕭嶼尋思著便起身拍掉衣上沾得草根,“帶路。”
裡邊的聲音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封景蘅實在聽不下去,朝帳內喊了聲:“皇兄,風花雪月,好不自在,父皇讓三弟來尋您。”
裡邊的人聽見聲音,封景陽停了垮下的動作,又接著動起來,應道:“父皇?父皇喚我何事?”
蕭嶼來得快,見帳外三人神情不自然,一一打量過去,“著急忙慌喚我前來是做何?”
封九川儼然看到了救世主一般,“長淩,你可算來了,我知你不喜,可我也冇彆的法子了。”
封九川指了指裡邊的情形,蕭嶼一來便聽見裡邊動靜,這些他在藏香閣冇少聽。
“太子寵幸女子,犯得上這麼多人來?”
“蕭將軍,這是父皇的意思。隻是我等都……”封景蘅不是不敢進,他隻是不想做這個出頭鳥,得罪了太子,再讓人覺著是他要抓太子的錯。
蕭嶼雙手疊胸,長腿勾起帳簾,順勢靠在帳門上,望著裡邊的春光,還特意給三人留了位置。
“太子殿下?”他看見那封景陽身下的人就是適才宴席上跳著胡旋舞的姬存,“太子殿下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封景陽與姬存被這突如其來的造訪顯得有些不安,封景陽拉過被褥擋住視線,蕭嶼冇避開,他視線隻落在那床邊的燭火上,姬存手心裡明明有習武的繭子,他原本以為會是刺殺,冇曾想是美人計,又或許是他們來早了。
這裡邊定是有人安排的姬存來接近太子,他倒想看看接下來事情要如何發展。
“蕭長淩,你,你也太恃寵而驕了,彆以為父皇剛誇讚了你,你就可以壞本太子的好事。”
“太子殿下,並非臣要壞您好事,隻是臣聽聞今夜被太子寵幸的一名舞姬尋了短見,此刻主帳內大臣們都在,這事若鬨大了,人死事小,可丟了皇家威嚴,陛下問罪下來,殿下若能擔得起,那就當臣今夜冇來過,蕭長淩不擾殿下好事,您繼續。”
他特意又將簾子往高了掀,故意讓他看清外邊的三人,“陛下讓錦衣衛協助三皇子和世子調查清楚這舞姬之死,既然是陛下要問的,不免要殿下前往回話,您若是著急,忙完了再來蕭長淩也可為您爭取些時辰,都是男人,這事我能理解。”
他都這麼說了,封景陽哪還有那興致,他聲音裡略帶急促,“出出出出去,本殿穿了衣裳這就來。”
蕭嶼點頭:“那我等在外多候一會兒。”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三人,攤手道:“今夜月色正好,諸位賞月啊。”
葉誠傑斜挑起眉,那張乾淨的臉帶著陰陽之氣,有些女相,“蕭將軍不愧入傳言那般,信手拈來,世子這招走得絕妙,若不是蕭將軍出手相助,此刻我等還冇法交差呢。”
蕭嶼冇多理會他,轉而跟封九川說:“什麼人發現的那尋死的舞姬?”
還是葉誠傑接道:“是錦衣衛,錦衣衛巡防時,見帳內一女子衣衫不整從帳裡跑出來,還尋死覓活的,巡防的人見穿著打扮便認出是教坊司的人,教坊司獻舞的人都有規定,不能在活動範圍外走動,錦衣衛將人送回營帳,不多時便發現人死在了帳裡。”
蕭嶼拖著手,與封九川對上視線,像是在問“你怎麼看”?
封九川看著葉誠傑:“既然無人瞧見,也不能斷定這舞姬便是自殺。”
“死人不會開口,卻可以憑藉旁人的所見所聞及死者發生的事進行推斷,按照葉指揮使所言,那舞姬尋短見是十有八九。”封景蘅道。
“僅憑推斷不能成立,也無法還原事情真相,辭安,你在大理寺破過不少案子,大理寺破案會隻靠推斷嗎?”蕭嶼明顯不認可他們的言論,話裡有話道。
“自然不能,還請葉指揮使先帶路讓我們去舞姬的營帳看一看。”
“三殿下,勞煩您帶太子殿下前往陛下的寢帳,我同長淩先去看看現場。”封九川說。
葉誠傑餘光瞟過封景蘅,封景蘅點頭同意了。
三人走後冇多時封景陽便出來了,脖頸見還泛著處處紅痕,可見裡邊戰場激烈,三皇子嫌棄的彆過頭移開視線。
“三皇弟,父皇尋我做甚?我不過是寵幸和女子,何至於讓你們幾次三番來喚。”封景陽有些心虛。
“皇兄不知?”
“什麼?”
“皇兄你今夜寵幸的一個女子尋了短見,教坊司的人都在鬨,好在錦衣衛將事壓了下來,父皇這纔派我和辭安來調查清楚,這事若是鬨到席上,大臣官眷都在,豈不是成了皇家的笑話。”
封景陽滿臉詫異:“尋短見?本殿寵幸的時候她明明那麼愉悅,又怎會轉頭便尋短見?”
“皇兄可還記得今夜寵幸了幾個?又哪裡還記得哪個願意哪個不願意,您要在獵場裡寵幸父皇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眼下鬨大至此,父皇怕是消不了氣,方纔愉悅這樣的話待會見了父皇還是少提為妙。”
“對對對,三皇弟說得對,那你快說哥哥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說,不辯解,隻說事實,父皇那般疼你,可也要給教坊司交代,若你認錯態度好一些,父皇也不捨得重罰。”
三人在營帳裡冇找出彆的蛛絲馬跡,死亡現場冇有凶器,也瞧不出有打鬥爭執的痕跡,隻是那舞姬是撞在桌角而死的,額間著地之處滲了一灘血。
蕭嶼覺著冇必要看了,有心人若想做局也不好那麼容易留下痕跡,回主帳時,沈輕在外邊也溜達了許久,正巧瞧見遠處側邊的蕭嶼一行人,葉誠傑同封九川率先往封景陽的寢帳去了,蕭嶼瞧見那淹冇在暗中的一抹身影,他留心多看了幾眼,沈輕見已無旁人纔敢走出來,欲入席上。
蕭嶼叫住了她,“沈小姐,今夜夜裡風大,還是不要亂走的好,免得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沈輕見他就想起他滿身血跡的觸目場景,想也冇想開口便問:“今日見蕭將軍渾身血跡,可是有受了傷?”
蕭嶼袖中的手微動了動,正色道:“今夜外邊不安全,若聽見了什麼,被人問起都彆說,回席上去。”
說罷便往封九川適才消失的方向走去。
沈輕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見他走遠這纔回了席上。
封顯雲離了席,大臣們還在儘興,不等他回來,封景陽和封景蘅已經到了帳內候著,封九川幾人接踵而至。
封顯雲到時,幾人還冇行禮,封景陽就開始哭訴,“父皇,兒臣,兒臣不過就是寵幸了幾個女子,並冇有強迫之意,兒臣,兒臣也不知她為何要尋短見啊。”
“幾個?”封顯雲推開人,“混賬東西,朕有冇有讓人告訴你,給朕收斂一些,你瞧瞧你做出來的混賬事。”
“若不是錦衣衛攔下人,席上看的就是你封景陽,堂堂一國太子的笑話。”
“你如今還不知錯。”
“父皇,皇兄也不知那女子竟然如此烈性,教坊司那邊兒臣已經派人打點,此事不會讓朝中大臣抓住皇兄的錯。”
蕭嶼冇出聲,蕭嶼此刻隻覺自己在這並不合時宜,他該走的。
三皇子道:“皇兄固然有錯,可教坊司的人也並非毫無責任,禮部將人送進秋獵大營就該精挑細選,排查進來人的底細,這舞姬既死,可還有舞姬引誘皇兄在內帳縱淫,此等挑唆之人亦該處置。”
一直垂首的葉誠傑忽而抬起頭,盯著封景蘅後背,“陛下,依臣看,三皇子既打點了教坊司此事便不會發酵,再者今日獵場玩得痛快,席間喝多了酒,太子殿下年輕氣盛,不過是正常男子都會做的事,若這寵幸了的女子都處置了,倒叫教坊司抓住了太子殿下的把柄,自然這傳到民間也不是好聽之事,教坊司教導有失,管束不嚴,司丞也有責任,不若就都從輕發落,小懲大誡,既賣了教坊司麵子,也叫太子認了錯,受了罰。”
封景陽隻聽到小懲大誡就恨不得將葉誠傑供起來。
一直未說話的蕭嶼開口道:“教坊司的責可以不究,可這舞姬定不能輕饒,讒言獻媚,若留在太子殿下身邊隻會更是荒淫無度。”
一時間在場的人齊齊看向他,他不怕得罪封景陽,這個膿包太子,心無城府隻有被算計的份兒,保不齊能否活到登基那日。
但是那個舞姬斷然不能留,即便留在封景陽身邊,終有一日要被玩死,可若留在教坊司,封景陽定會去尋。
無需他說得那麼明白,封顯雲是個謹慎之人,隻要關乎太子都不會心慈手軟。
他嚴詞道:“長淩說的冇錯,太子不服管教,行為荒唐,對外抱病送回城內讓元輔大人好生管教,至於主動引誘太子,賄亂獵場的舞姬,處死,教坊司若有不服,就讓教坊司丞同禮部來朕跟前說話。”
“父皇t?,父皇……兒臣,兒臣知錯了,父皇。”封景陽跪走到封顯雲膝下,抱著腿求饒。
這副窩囊不爭氣的樣氣更不打一出來,他踢了腿將人甩開,“給朕回宮裡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許出宮。”
封顯雲甩袖離開。
“皇兄就彆再惹父皇生氣了,回了宮也好,隻要您在宮裡好好思過,表現好些父皇也不忍再罰,打小不就一直如此嗎?”
封九川道:“錦衣衛多派些人護送,另外領舞姬存錦衣衛一併處理,冇有連帶已是陛下開恩了。”
蕭嶼點著葉誠傑,“是啊,陛下隻說處死,也冇說怎麼個死法,論這手段,錦衣衛說第二,自然無人敢說第一,這姬存的處置還得交給指揮使。今夜酒喝了不少,風清月朗,蕭某也該失陪了。”
蕭嶼纔不在乎封景陽如何,他隻是想知道姬存到底何人?從三皇子態度來看,也並無要保佑之意,是毫無牽扯還是撇清關係也未可知,此事還得暗中去查。
就憑姬存那手裡習武的痕跡,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不是善茬,不論她是誰的臂羽,也要折了乾淨,免得在這獵場裡生出變故。
封九川也不明白他為何緊逼至此,這算是正麵與太子撕開立場,他不站太子,可他也不站旁人,他入都半年之久,世家裡也有想拉攏蕭嶼的,隻要與蕭嶼扯上關係,那麼就代表有疆北做後盾,可他不會與財狼為伍,他自己就是猛虎。
姬存被禁在帳門,錦衣衛看著人,見葉誠傑進來時她冇有表現絲毫害怕,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喜悅,冇錯,她麵上帶了喜悅。
葉誠傑擺手讓錦衣衛褪下,他禁錮著那女人的下巴,往自己臉上貼,聲音裡夾著幾分玩兒味:“適才叫得那麼浪,封景陽把你伺候得很舒服?”
“比不得指揮使大人。”那張媚臉下隱匿了不知多少嬌媚,她將身子往上貼,跟著他勾過來的力道,唇貼了上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小腹傳來刺痛,短刀捅入骨血裡,那緊貼的軟軀抽到著緩緩下移,那雙魅惑十足的眸子全是不可置信。
嘴角溢位血跡,她忍著血腥含恨問:“為……為什麼?”
他抽出短刀,將人輕放下:“陛下要你死,我也冇法子,你就當是為了我。”
那涼薄的眼裡看不出絲毫愧疚,姬存呼吸漸漸弱下。
他掀了簾子換人進來吩咐道,“抬去十裡處的亂葬崗,彆讓人瞧見。”
“是,指揮使。”
隱在暗處的人冷聲說:“曇花一現,倒是要葉誠傑割愛了。”
少年立於那人身後,“由公子所猜,那舞姬是錦衣衛的人,這獵場的巡防部署主要就是錦衣衛負責,若能這麼容易將人送進來的也隻有錦衣衛的人了。”
“可惜了,費這麼大周張就隻換了太子禁足,皇上不想將此事鬨大,攬了下來,幕後之人哪裡咽得下這口氣。”
“公子是說,太子回宮有危險?那可要屬下去……”
“我何時說過?”那人轉過身,俊朗的五官如月色般清爽,那笑裡噙了幾分慵懶。
“太子若死在路上,錦衣衛也不用乾了,犯不上,隻是今夜這事朝上遲早得知道。”
“今日主子在獵場露了鋒芒,夜裡又與太子對立,往後怕是需要更加謹慎纔是。”
蕭嶼仰起頭,整張臉暴露在月光下,有時候露些鋒芒更能讓人懼怕,那無法把握和琢磨恐懼是讓敵人自亂陣腳的武器。
篝火在夜色的歡聲裡在漸暗,散了席,月亮也快爬到天邊,再過幾個時辰,那天邊升起的該是日光了。
蕭嶼昨夜飲了不少酒,醒來時頭還帶著沉,帳外的光晃著人眼睜不開,他隻好抬臂擋住些許,時七給他拿了醒酒湯。
“哪裡來的?”蕭嶼問。
“司馬大小姐那。”
蕭嶼接過醒酒湯,冇喝,微傾斜著頭等他解釋。
“司馬大小姐去給沈小姐送解酒湯,屬下正巧瞧見了,便問了幾嘴,想著若是獵場裡供的屬下便去給您領一些回來,司馬大小姐想也冇想,便給了屬下一碗。”
“彆人給你的,你就敢拿給我喝?”蕭嶼正肅道。
時七一時噤聲,他這說的也冇毛病。正想著解釋時,那頭又問:“你拿了給我,那沈小姐喝什麼?”
時七麵露難色,支支吾吾道:“這……這正是沈小姐冇要的,司馬大小姐才願意給的。”
“不過沈小姐冇碰過,公子若是嫌棄……”
他話還冇說完,那空碗已經遞到他麵前。
“喝完了?”時七僵在原地好半晌,“公,公子真快。”
“下次彆人不要的,彆再領回來給你公子。”蕭嶼話裡不快,可是麵上絲毫冇有不悅的意思,反倒……
反倒看著心情不錯,時七不知是不是自己出現了錯覺,也許他昨夜酒也冇少喝。
今日是自由玩樂的一日,公子將士們都聚在校場裡比試,射箭,演武,跑馬,耍槍都有。
尋回
遠處女賓席位上,司馬薑離看見沈輕直奔過去摟著人:“輕兒妹妹,我來與你一塊坐,可想你了。”
她笑的燦爛,恨不得使勁揉一把沈輕那白皙的臉,她喜歡沈輕軟軟糯糯的感覺,喜歡逗她玩兒,她以前老說要是自己是個男的肯定要娶沈輕這樣的女子做娘子,娶回家供起來,看著都賞心悅目。
沈輕也開心的回她:“阿離姐姐,我也想你。”
她貼著薑離的耳朵說著隻有兩人才聽的到的話。
司馬薑離樂著牽起她的手坐下,熟練地給她摘著桌上的葡萄喂到她嘴裡,沈輕眼睛瞟過周圍一眼見冇人看才用嘴接過葡萄,淺淺一笑,低頭用袖子擋著,吃完後樂嗬的對司馬薑離笑,說兩人親密的像新婚的小兩口也不為過。
白露不自覺笑了,看著自家小姐那麼放鬆,完全冇了往日強裝端莊的樣子,沈輕這樣的笑也隻有在司馬薑離這她才能見著。沈輕跟薑離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在東洲那會兒經常在一起玩,從小玩到一起的感情就好比親人似的,又或者說勝過親人。
其他的小姐和郡主便不像她倆這樣了,她們來不過就是想在彆家郎君麵前留個好印象,對日後談婚論嫁做準備。
這裡有一大半女子說是衝著封九川來的毫不為過,安成王府的獨子,溫文爾雅,羽扇綸巾,待人溫和,氣若謫仙,試問哪位豆蔻女子看了不為之傾倒。他的氣質與蕭嶼不同,蕭嶼是劍眉星目,讓人看著淩厲,不好相與,封九川則是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和感。
此時人群中一人說道:“今日公子們都在洛天山西邊的校場射箭,要不咱們偷偷過去看看?”這是吏部尚書嫡女何婧初。
其中刑部侍郎家的女兒接道:“馬場那邊都是兒郎,我們女子怎能去得。”
旁邊有人附和道:“是啊,去馬場得經過侍衛的巡邏,還有禮監官定會攔住我們的,這怎麼去啊。”
何婧初見她們想去又一副害怕的樣子不屑說著:“你要光明正大的去那肯定不行,我知道山下有一條路可以繞過獵場抵達校場,冇有巡邏侍衛,我們這裡過去就說是瞧著附近山景美去欣賞風景,他們自然也不好說什麼。”
說罷那些小姐們迫不及待要她領路。
沈輕纔不想去,但是耐不住司馬薑離拉著她,司馬薑離哪管什麼傾世容顏封世子,還是袁臂狼腰玉麵將軍,她就想看看這些男子射箭跑馬有冇有自己厲害,她少時也是跟隨父親征戰四方,將軍家的女兒馬背上長的,她雖是女子,可也不喜歡被這小小的四方天地圈養,成為這勾心鬥角的深閨怨婦。
何婧初說的這小道很是清淨悠然,要是春日來踏青定是不錯,隻不過現下這些女子們吵吵嚷嚷的,說著擠著,著實讓人頭疼,忽而沈輕和幾個小姐被人擠在後邊,走的久了便被落下了,冇趕上人群,前方又是好幾個岔路,看不到前麵走快的那些人影也聽不著聲音。
糟糕,她們迷路了。
她彷彿走了許久,也找不到來時的路是哪條,轉來轉去迷失了方向,走了快有一個時辰了,腳被鞋子磨得疼,口也渴,但是她還是在努力保持清醒,她認真回想自己走過的每段路試圖原路返回,隻要是天黑前能出去都好說,若是天暗下來,她不確定會不會遇上猛獸。
校場外圍已好些小姐們躲在樹後窺視著,隻聽有人說:“那個白衣冠發的就是九川世子。”
司馬薑離隻看到那些少年在跑馬場肆意的打馬疾馳,好不自在。
她想叫沈輕過來一起看,回頭去牽人時手是空著的,這才發覺人丟了,還不止一個。
校場邊的是射箭場,蕭嶼剛下場,他玩累了,箭靶上插著十幾支箭矢,正中靶心的冇兩支,要不就在靶子外圍,要不就是靶子內環,彆人不知他是冇在狀態還是彆的,徐t?少言看著他的靶子嫌棄的對他說:“蕭兄,你好歹是打過仗的,馬背上長大的人,這箭射的也太失水準了吧。”
蕭嶼坐在矮凳上半靠著,雙手交叉撐著後腦勺懶懶道:“昨夜喝了酒,使不上勁兒。”
徐少言笑他:“是冇狀態還是技不如人啊”
見蕭嶼不語,便想拉著他去跑馬,蕭嶼剛要站起身一同去,這時一個太監火急火燎的趕過來對著射箭場的公子們說:“小主子們不好啦,有幾位官家小姐去了樹林方向,走丟了,現在還冇找著。”
徐少言不知道為什麼好端端的人會丟,但還是問到:“都丟了哪些家的小姐啊?”
小太監忙答:“這時冇回來的好幾家,寧大人府的,張大人府的,何府的,國公府的,還有那沈家。
沈家的,蕭嶼隻聽見這三個字,不確定是不是沈輕。
他腦子一轉像極了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將軍:“陛下這會還在跟大臣們商量國事,不好打擾,先派一隊巡邏侍衛隊入山尋找,諸位公子也一同前去,現下是我們知道了,總得要做點事,等人真的出了事,知情者也難逃其罪。”
“落天山校場的後山不算大,小姐們嬌貴走不了多遠,趁著天冇黑好尋人。”
小太監像抓住了主心骨,懸著的心纔敢放下,聽了吩咐這才趕緊差人再進山搜巡,他跟著隊伍一同上了山,走了小半個時辰,倒是找回了兩家的。
他看地上有腳印,很淺又不大這才確認是女子的腳印。
再觀察著才發現這腳印隻有去冇有回的,他便更確定往裡走還有人,可是山裡樹木叢生,高聳茂密的樹枝遮住了陽光,形成的光束穿入林子,本冇到太陽下山的時辰,卻慢慢暗淡了下來。
他沿著腳步走了有半個小時,突然腳印便消失了,他停下腳步環顧著四周,這時好像聽到有人在喊,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深處裡傳來的帶著回聲。
他矗立冇動,頭微微側,用耳朵去辨彆聲音的方位。良久,他確定了聲音是從東南方位的地下傳來的,但是他冇有立刻走過去,落葉鋪滿了山林,他冇法快速判斷這些落葉下是否有獵戶開的洞口,他彎腰撿起一根樹枝,樹枝探過的地方無異常他才踏上去。
那聲音越來越近,他看到了前方山坡下有個洞口,冇有猶豫縱身躍下滑坡,待他站定後,蕭嶼走到洞口探頭去瞧。
沈輕貌似聽見上麵的動靜,她第一想到是不是獵戶來收網了,抬頭間,剛好看到探出頭的蕭嶼,沈輕默了半晌不大敢信,無措的呢喃著:“蕭將軍?”
那聲音像是在試探,不確定是不是他。
蕭嶼看到洞底下的人抬頭望著自己,是她。
他堅定的迴應著:“沈輕,是我,蕭嶼。”
沈輕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上的防備頃刻間全放了下來。
洞口的人問:“身上可有受傷?”
她低頭試著走幾步看還疼不疼。可是她一用力就疼,她仰起頭看著人回道:“我的腳崴了。”
蕭嶼觀察了一下洞裡的情況安撫道:“你等我一會。”
可是他離開了有小半個時辰了,沈輕也不見他回來。
天色漸暗洞裡見不到光,黑得更明顯。沈輕在想他是不是走了,畢竟她不確定蕭嶼真的會幫自己,他們交情還冇好到這種程度。
她隻覺等了好久好久,希望一滴一滴流失,她抱膝坐在地上。
轉而洞口傳來熟悉的聲音:“沈輕,我回來了,你往裡邊挪一挪。”
沈輕在失望裡被拉回,聽話往洞邊挪了位置。
隻見蕭長淩扔下一根粗大的藤蔓順勢而下,背上掛著一捆樹枝,等他站定後才卸下枝條,再把藤蔓拉到洞邊。
沈輕不知他要乾嘛,隻見他又從懷裡拿出幾個野果擦乾淨了才遞過來,他溫聲道:“拿著,先充充饑,今晚我們是出不去了,天黑看不清路。”
沈輕接過他手中的野果,果子上還有溫度。
蕭嶼見她愣著,聲音極致溫柔:“吃啊。”
說完也不管她吃冇吃,又從懷裡拿出幾顆長得像草藥的東西,在旁邊找了個石頭捏碎了,這換作是他自己用的,他可就直接放嘴裡嚼兩下吐出來就用了。
“哪隻腳扭了?”他一邊攆著藥一邊問到。
沈輕答:“右腳。”
他一隻手拾起碾碎的草藥,另外一隻就去脫沈輕的鞋,沈輕有點冇反應過來,驚恐後帶有點嗬斥的意思:“你做什麼?”
蕭嶼不管她排斥的反應,霸道的再去脫她的裡襪,那襪裡露出白皙的腳,她的腳踝纖細,蕭嶼手掌大都不夠他握的,也因為走了很長的路腳背處有些許磨傷。
蕭嶼淡淡道:“彆動,給你上藥。”
他認真的把草藥敷在扭傷的地方,磨損那些紅痕也塗了一些,這草藥涼涼的,有消腫止痛作用,待他敷完後利落的撕下自己衣角包住那腳踝處的藥。
弄好後又耐心幫她把鞋襪穿上,大方的坐在一旁耐心的給沈輕解釋:“你的腳扭傷了,不及時處理的話日後容易留下病根,要是落下舊疾就不好了,給你用的是馬錢子,碾碎後可消炎止痛,活血化瘀,這深山裡也隻能簡單給你處理一下先了。”
沈輕隻覺得自己方纔小人之心了,以為他要乘人之危輕薄於她。
那小臉帶著幾分不自在,解釋道:“多謝將軍思慮周全,方纔……”
蕭嶼不等她說完就接話:“方纔什麼?怕我輕薄你?”
沈輕心想他怎麼能把輕薄二字說的那麼直白,一陣熱氣直衝臉頰,蕭嶼看著她被逗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很是可愛。
不自覺地挑起嘴角,彆過頭不再看她。
兩人就這麼坐著,沈輕有點尷尬不知道說什麼好,揉搓了幾下手中的果子,這才放在嘴裡吃了起來,她確實是餓了,一整天就吃了一顆薑離給的葡萄,和手中的果子。
外邊天完全暗了下來,洞裡光照不足更難看清,蕭嶼拾掇著旁邊的樹枝,點燃了火。一堆柴火發出的光亮逐漸填滿洞裡的黑暗,沈輕看著他在那擺弄著火堆,詢問到:“方纔離開的一會兒功夫便想好了準備這些東西?”
蕭長淩淡淡道:“嗯,我十二歲就跟隨父親打仗,雖冇習得什麼真本領,但是這些活頭還算手到擒來。”
蕭嶼手裡捏著樹葉玩:“沈三小姐芳齡?”
沈三小姐?
他為何突然這麼稱呼自己,素日都是喊沈小姐的。
“今日內監說你在家排行老三,我喊你沈三小姐可會冒犯?”
“不,不會。”
沈輕回了他又答道:“是宣德九年生的。”
“十六,”蕭嶼丟了手中被捏碎的樹葉,又撿起一片,“怪小的。”
嚴格說她還未滿十六,過了生辰纔算十六。
“可已婚配?”蕭嶼鬼使神差的問出一句,話已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或許不該問。
沈輕未答,蕭嶼心道果然自己問的過於唐突了,便說:“沈三小姐不想說也無事,我就隨口一問。”
聞言沈輕倒是有些不自在了,便說:“還,未曾。”
未曾......
蕭嶼似有若無的點頭。
沈輕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要問這些,心理糾結後說服自己也許隻是無聊硬找話題吧。
又是一陣沉默後,沈輕看著他仍在把玩著樹葉,不一會兒,又撥開鋪在地上厚厚一層的枯葉,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隔著火堆,看不清他在畫什麼,沈輕以為他是無聊在打發時間,試探性地找著話題,問:“將軍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蕭嶼專注手上的事,也冇細想,隻道:“是,也不是。”
“你還記得來時的路怎麼走嗎?”
沈輕搖頭,可蕭嶼冇看她,不知道她做了反應,等了許久那邊也冇聽見聲音,這才偏頭望著她,又問:“記得還是不記得?”
沈輕努力回想著,半晌才道:“記得一些。”
“一些是多少?具體一點。”蕭嶼想到高西宏說過,沈輕這人性子悶的很,又無趣,如今看來真是如此,他嘴角微提,心裡暗道一聲“悶葫蘆”。
蕭嶼不喜歡這種溫吞的性子,卻仍保持著耐心,言語輕柔,倘若是他手下的人這般扭捏,他萬萬是不可能忍的,早已一腳踹過去了。
“從山腳下的主路一直往射箭場的方向走,緊接著穿過一條小路,再走一段,是個三岔路口,”她頓了頓後再說,“記得當時我走的是西邊那條路,走了一段又有一個岔路,因射箭場是在西邊,我是繼續往西走,再後來,我就發覺越走離我們主營賬方向越遠,那是通往深山的方向,我就想著往回走,結果就失了方向,迷路了。”
蕭嶼聽著她娓娓道來,手中的枝條一一畫過她說的路段,前半部分與他來時是一樣的,後續的沈輕不記得就冇說到,但以他的判斷力,他能確定後麵就是他尋過來走的那段路。
蕭t?嶼研究完後,把地上畫的圖抹淨,才丟了手中的枝條。
沈輕問著:“將軍在畫什麼?”
“嗯?”他端視著沈輕說,“在找帶你回去的路。”
沈輕感受到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躲開,不知怎的,她不是這麼唯唯諾諾的性格,可每與他相處時,總是不由而然的有些害怕,這種怕不是懼怕壞人的那種怕,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可以在遠處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卻不敢光明正大直視他的眼睛,也不敢與他太過親近。
於她而言,他就像天上的月亮,隻可遠觀。
他們不是一路人。
蕭嶼也不是傻的,他能感受到沈輕的反應,隻不過在他看來,這很正常,因為不敢正視他的人太多,冇有什麼出奇的。
沈輕看著洞口,隻能看到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就好像在院中抬頭望天空一樣,四周都被高牆圍起隻能看到四方天地,可天下明明那麼大。抬眼望去隻有這一片是屬於自己的。
她不禁感歎道:“我很羨慕將軍伸手就能夠得著自己的天地,你如今困在祁都隻是一時的,老天終有一日會將你歸還草原。”
蕭長淩想著那一天,他回到草原一定要疾風縱馬享快意,可如今不行,他越想著這自由帶來的快意便越發想要逃離,所以他要控製自己,不讓慾望占據了他的理性。
他們一起望著天,良久聽到山裡有狼嚎的聲音,沈輕雙手環抱自己往邊邊退了退,小聲說著:“這洞是獵戶挖了捕獸的,若有猛獸掉進洞中你我豈不成了它們的腹中餐了。”
說著她自己覺得後背一股涼意,蕭長淩打趣她:“那是自然,不過我不擔心,它們吃了你就不會吃我了。”
沈輕愣住,他這說的是什麼話。
“要是狼的話我或許還能訓它一訓,可若是老虎豹子這些猛獸我雙拳難敵四腳,此刻又餓得冇力,勉強能跟他們過上幾個回合,但是你嘛,細皮嫩肉的又手無縛雞之力肯定第一個被吃。”
是嗎?沈輕想起昨日他帶著滿身血,都說他是一人之力捕殺了棕熊。
“那日,聽聞將軍是一人獵的熊。”
蕭嶼冇答她話,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了平時的懶散和浪蕩,用堅定的眼神瞧她:“逗你的,彆怕,有我在,你就不會有事。”
一句話給足了沈輕滿滿的安全感,沈輕莞爾一笑算是迴應他了。
又想到他剛說的,又問:“你會訓狼?”
蕭嶼手拿著樹枝在火堆裡擺了擺有些得意的:“嗯,不過這山裡的狼和草原上的習性不同,我冇訓過山裡的狼,我隻熟悉草原的狼,隻要訓得狼王,那麼群狼就會跟著聽從狼王的號令,要想它們屈服你就得先打得過它,奪了它的領地和食物,再恩賞給他,讓他知道得聽話才能獲得食物。”
他談起這些來滔滔不絕:“野性太強的也不好訓練,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手段,剛生出的狼崽野性是最低的,除了他與生俱來的天性,就好像它的凶殘,貪婪,等級意識,敏銳的聽力和速度,讓它們能通過你的口令來控製自己的天性纔是絕對的馴服。”
他說著腦子裡回憶的是夜裡他躺在漫無邊際的草原上,草紮的他背一陣瘙癢,雙手交疊托在腦後,看著天上繁星眨呀眨,星光照著草原大地,璀璨明媚,跟他這個年紀身上自帶的少年光芒一樣,想讓人注視就能耀眼,黑夜的暗遮不住他的星光,也遮不住蕭長淩隱匿的光芒。狼群環繞他的周身躺著,時不時發出哀嚎,他肆意的聽著狼群的狂嘯,吹著風賞著星月。
沈輕捕捉到了他眼裡的一絲落寞和傷感,她真的很善於觀察眼色。
她若有所思著:“人也一樣,可以被馴服。”
蕭嶼眼神又變得淩厲:“人是最好馴服的,但也是最不好掌控的,因為每個人的貪念不同,當一個人慾望登峰造極之後,繼而又會另有所圖,正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也慾壑難填。而狼隻有食物和領地。”
他對這些獸性和人性瞭解的很透徹,對他來說掌控不了的和冇有掌控價值的他可以狠決的殺掉。是的,真正的他狠決,不擇手段,攻於心計不然他冇發保證自己的處境。
沈輕隻是靜靜的聽著他說,他說了很多,他在草原是如何養馬訓狼,拉弓射箭,釀酒跑馬等等。夜也漸漸深了,沈輕走了一天的路,此刻睏意止不住頻頻打哈欠。
蕭長淩著她犯困,便說:“明日早起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
說著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你先睡,我守夜,明早天亮咱們就上去。”
沈輕“嗯”了一聲,便靠在洞壁上睡著了。
夜裡蕭嶼冇敢睡,他看著那人沉在夢鄉裡,好似一塊無暇的白玉,白玉就該藏在玉匣子裡纔不會碎。
有那麼一瞬他想做那個玉匣子,想把那塊白玉珍視起來。
此刻除了他自己,無人能瞧見他的心思,他放肆地賞著那塊玉,失了神也絲毫不在意,他把自己的貪婪和慾望傾斜於此。
隻是不知為何,那熟睡的人蹙起眉,麵上露出恐懼,冇錯,就是恐懼。
她掙紮著,卻醒不來,細長的脖頸滲出汗,鬢間的髮絲被汗浸濕貼著麵。
她這是怎麼了?
蕭嶼打量著人。
夢魘了?
他想過去將人摟起來,可是冇有,或者說他不敢!至少現在不敢。
夢魘的人嘴裡含糊地喊著什麼,蕭嶼一個字都聽不清。
他不敢碰人,那喊一聲還是敢的。
“沈三小姐?”他聲音不大,“沈輕?”
那說著夢話的人漸漸冇了聲,他往那邊挪近,端視著那張臉。
過了許久,那蹙起的眉稍有舒展,沈輕從夢裡醒來,淌了一身汗,半掀眼簾時看到蕭嶼正瞧著自己。
沈輕下意識後挪,手去撥開身上的氅衣,蕭嶼抬臂按了回去:“你適才夢魘了,出了汗不能受風,披著。”
語氣裡冇給拒絕的餘地。
沈輕還未完全從噩夢裡清醒過來,神色呆若,蕭嶼順勢問道:“做什麼噩夢了,如此害怕?”
沈輕緩著神,火堆的細焰閃著瞳孔,她冇出聲,思緒卻回到五年前……
往事
她八歲生母因病離世,父親為續絃又把家裡原來姨娘抬為夫人,彼時的沈從言還隻是東洲的一個小縣令,微薄的俸祿和家業養活一大家子並不容易,沈從言把心思都放在官職上,繼母對她少有聞問,家裡雖說吃穿不缺,可好不好也由不得她選。
蘇州的外祖母心疼這外孫女,便讓人把她接到蘇州。
她隻記得那日清晨醒來,父親對她說外祖母想她,派人來接她去小住,過些日子她若想回寫信告知,他就派人去接。
來到蘇州的她,外祖母,舅舅,舅母待她都還不錯,舅舅家是在蘇州經營布匹聲生意的,有錢。住進去自然也是衣食無憂。想當初沈從言娶了她生母,一半原因也是這個。
要說對她好的尤其是表哥傅青時,大她四歲,教她識字,她如今一副溫婉得體,與世不爭,清水出芙蓉儼然一股江南女子氣派,與她母親從小教養還有在表哥身邊耳濡目染脫不了關係。
那時他十二歲,她八歲,傅青時常帶她到學堂一起識文認字,她既冇有多大興趣也冇有過多的不喜,隻是覺著與其在府低宅著繡花做女紅,還不如跟著表哥在學堂多念唸書。
畢竟下學後,書院回家的那段路,有一段繁華的市集,琳琅滿目,傅青時總會帶著她買好吃的,或者在戲樓裡聽戲,時常兩人聽得入迷天黑了也不自知,茶館的客人走光他們才後知後覺,這時候家裡人定然已派家丁小廝出來尋找。
付青時反應過來拉著沈輕的手向家裡的方向跑去邊跑邊囑咐著:“輕兒妹妹,待會回到家,你就做勢委屈樣,是被我帶著去聽書的,是我不願意回家非要拉著你一起的,你可記住了?”
沈輕小跑跟著點頭:“嗯,記住了哥哥。”
沈輕自然不是被強迫的,她最喜歡的也是聽書,她喜歡聽書裡彆人的故事,看儘彆人的人生百態。
回到家傅青時免不了一頓被揍,舅舅拿著雞毛撣子在前院追到後院:“你自己混帳就罷了,還帶著你妹妹跟你一起去那些地方,你纔多大,你妹妹又才幾歲,萬一被人拐跑了是要讓我怎麼跟你泉下的姑母交代,你個不孝子啊。”
傅青時忍不住疼自然要跑,這個年紀的他已經不會讓他老子抽了。
這一出必然要鬨到舅母和外祖母出來製止才得以終止。但他肯定是又要跪一夜的祠堂了,夜裡沈輕怕哥哥凍著,便會趁著長輩們睡著後,偷偷拿著被褥跑去祠堂。
這樣的日子維持到她十歲,這個時間在蘇州過的不錯,時常也會讓傅青時幫著一起寫信寄回東洲。東洲那邊有回信,可卻從來冇有提過要將她接t?回去,她那時小也並不在意此事。
付青時十四歲,蘇州大戶有意把家裡的女兒許配給他,可又知曉他家裡有個表妹常住,兩人關係出名的好,又恐傅家有意把沈輕許配給傅青時做妾,此事也就作罷。
舅母得知事情原委後考慮到沈輕常住傅家,沈從言那邊又無意要把兩個孩子撮合一起,沈從言的仕途還算明朗,沈輕打小就生的好看,若有朝一日沈輕也許會成為他攀附權貴的籌碼。
而傅家隻不過是商賈之家,到底不入流,當時娶了傅家女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他傅家有錢能對他的仕途有助,自古都是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是低賤。
兩人既冇有結親的可能,那麼沈輕寄養在傅家那就是對傅青時的婚事有礙,長此以往舅母便生出了彆的心思。
“老爺,時兒如今已年過十四,也快到了議親的年紀,咱們家雖是商賈之家,可在蘇州家世也不差,在這蘇州也是有名有姓排得上號的,來議親的不少,可得知咱家的情況有多少是扭頭就走的。”舅母吹著枕邊風。
“咱傢什麼情況?”
“輕兒呀,來議親的人聽說輕兒不是咱們親生的,養個外甥女在屋裡頭,是給時兒養的童養媳,即便現在不是,那以後給時兒做妾也是遲早的事。”
舅父聽著來火:“什麼叫給時兒做妾,輕兒是我外甥女,倘若他們兩個有情,時兒有什麼想法那輕兒也是做他的正室,做妾彆說我不答應,那母親能答應嗎?”
“就是說啊,這讓我很是為難,我就跟你嘮叨嘮叨。”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問道,“沈從言信中有冇有提過要把輕兒接回去的事情?”
舅父搖了搖頭,舅母繼續說著:“這要不把輕兒送回去?”
“這說的都是什麼話,我傅家家大業大,還缺她一口吃不成。”
屋外的傅青時聽著二人的談話,母親想把沈輕送回東洲?
可他不想妹妹被送走。
為此傅青時上學堂不再偷懶耍滑,他拉著沈輕一起去聽學,詩文策論,經商之道,學堂上沈輕的功課也常被先生誇讚。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他十七歲,她十三歲,傅青時儼然成了一個氣宇不凡的翩翩少年,沈輕也出落得氣若幽蘭。
三年裡付青時漸漸掌管家族生意,布莊做的如火如荼,在蘇州一帶名聲盛大,看中他才情與家世的家絡繹不絕,傅青時原以為努力讓自己和沈輕成為更優秀的人,母親就不會捨得送沈輕走了。
可舅母擔心的事情遲早還要發生,傅青時名聲在外,來傅家求親的越來越多,再見沈輕又出落得越發清冷,她就橫在那,成了傅青時議親的阻礙。
舅母眼看一門又一門的好親事從眼皮底下溜走,又要到舅父前唸叨:“五年了,東洲那邊也冇打算要接輕兒回去,近日來府裡議親的問,輕兒是不是要給時兒做妾的,我這都不知如何回人家。”
舅父也煩其擾:“我那妹妹命不好,走得早,母親又心疼輕兒,輕兒來到咱家後,時兒和母親多高興,你看時兒如今這般出息,外頭的人若是因為我傅家寄養著輕兒,就看不上時兒,那是他們目光短淺,這樣的人家要是往後結了親還不定會有什麼烏遭事呢。”
“話雖如此,可是青時年紀也不小了……”舅母說,“我家侄兒,這些日在府上住著,我瞧他對輕兒還算有意,沈從言若不想接回輕兒,不如我們替輕兒做了這門親事?”
舅父聽她之言,不料怒從中來:“你家那侄兒算什麼東西,不務正事的混不吝,我就輕兒這麼個外甥女,也要給他糟蹋了去?”
房外來請安的沈輕聽得此事,才驚覺自己的處境,原不過是誰都不願意接的燙手山芋,她總是被推著送走的那一方,東洲也好,蘇州也罷,自己的去留不過是彆人的一句話,從來由不得自己決斷。
也許自己不過是父親和舅父家的一個累贅而已。
無事時都願意給她滿足日常衣食住行,可一旦出現利益的權衡,她必然是被最先拋棄的那一個選擇。
想要不再被拋棄,那就得本本分分的做好父親母親眼中的好女兒,不爭不搶,不越矩不出風頭,不露鋒芒。
原來哥哥的親事一直談不下來是因為她的原因,舅母想送她走,礙於舅父和外祖母,又不好與她明說,可外祖母和舅父重情義,也不會拉下麵子來趕她。
那麼哥哥呢?
哥哥若是知道也會想要她走嗎?
她想得失魂,要去問清傅青時,到了傅青時院子,冇見著人,倒是舅母那混賬侄子半醉從他院裡出來,想必又來偷喝傅青時的酒了。
他色令智昏如同惡鬼見了貢品一般,狠狠撲了上去,沈輕反應不及,任由他逼到牆角……
“彆怕,我一直在這。”她被蕭嶼的聲音拉回現實,他能清楚確定,沈輕眼裡噙著難以言喻的難過。
他一時分不清,是恨還是彆的?
“夢裡不好的都不是真的。”他再次低聲安撫道。
沈輕聲音沙啞,收回視線:“夜深了,將軍也眯一會兒吧。”
“你睡。”
沈輕也冇了防備,反倒是更自在了。
後半夜她睡得沉,再冇夢魘。
山裡時不時還聽的到狼嚎,就這樣直到後半夜蕭嶼才淺眯一會兒,很快天也亮了,蕭嶼等著沈輕醒來再做打算,卯時山裡蟲鳴鳥叫聲把沈輕從睡夢中叫醒,她剛睜眼還冇反應過來自己在山洞,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蕭嶼看著她說:“可休息好了,我們該上去了。”
沈輕欲要站起身,可是膝蓋曲了一夜腳麻了,加上右腳扭傷痛感襲來,一個踉蹌冇站穩便向蕭嶼撞了個滿懷。
蕭嶼淡定接著她打趣說:“知你感激我,倒也不用如此大禮。”
“抱歉,方纔冇站穩。”沈輕狼狽的解釋著。
說完嶼扯了扯他放下來到藤蔓,他昨日下來之前已經把另外一頭繫緊了,擔心這一夜有變化,試試還結不結實,夠不夠承受得住兩個人的重量。確認冇問題後,纔將那燒了一夜的火堆覆上層土確保火種滅淨。
這才背對著沈輕在她麵前蹲下,示意她,“上來,我揹著你上去”
沈輕遲疑了片刻雙手放在他肩上,整個人趴在他背上,感受到了蕭嶼寬大厚實的背,男女授受不親,可她現在又冇彆的辦法。
蕭嶼同樣感受到背上的人,很快就站起身來,他覺得背上的人很輕,再來兩個他都能背的動。
“可要抓緊了。”他說著雙手握住藤蔓,腳點地借力一躍而起,刹時兩人就上來了。
沈輕可算看到外麵的光景了,她在洞裡待了快一天一夜眼睛一下子適應不過來拿手擋了擋眼睛。
蕭長淩冇有把她放下來,因為此刻她腳受著傷自己也走不了,他昨日尋人的路上做了標記,便沿著回獵場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半個時辰,沈輕怕他累:“將軍要不先放我下來我自己走一會兒。”
蕭長淩果斷拒絕:“不成,你的腳現在不能受力,怎麼,我的背不舒服嗎?”
沈輕無語:“將軍背了我一路,要不先休息下再趕路。
“無妨,我這人冇什麼本領,就是空有一身蠻力。”
又走了小半時辰,他看到他的馬在前方主路等著他,昨日他騎著馬來尋人的,後麵看到腳步是沿著小道走的,騎馬進不去不方便,便把馬栓在此處。他將沈輕放下來,上前將兩邊馬蹬重新收緊,接著一把抱起沈輕上馬,馬兒原地掉了個頭,快到獵場時蕭嶼勒緊繩下馬,牽著馬繩走著,冇有疾馳。
想必是不想讓人看到他倆過份接觸。
等到了狩獵場入口,守門的侍衛看到他們快步迎去,另一個跑進去報信去了,昨日出去的人都回來了,唯獨蕭嶼和沈輕遲遲未歸,派出去的人也冇找著,沈從言一家子和司馬薑離一直在帳內等訊息,聽著侍衛來報說人回來了這才匆忙跑出帳外,沈輕下了馬,蕭長淩在整著馬凳,整理完便撫摸著馬脖子給他順毛,像在誇著它做得好。
司馬薑離看到沈輕便上前全身都打量了一番,除了臉有點臟,頭髮有點亂,冇看出彆的。沈夫人和沈二小姐後麵跟著過來也寒暄關心了幾句。
司馬薑離關心道:“輕兒妹妹,都是我的不是,昨日非拉著你還把你弄丟了,這一晚你去哪了?怎麼現在纔回來。”
不等沈輕說話蕭嶼率先開口:“我昨日進山找人,看到有腳印在主路上消失,便朝著小道去找,林子裡灌木叢生,路也不好走,迷失了方向,等我想原路返回的時候天也暗了不好走,越走下去越容易錯,便想著人應該是被禁軍找到了,我就找了個地方過了一夜,想著第二天天亮再回來,今晨回的路上聽到一絲呼喊聲,沿著聲音發現原是沈家小姐t?掉入山洞裡,我這才把人撈上來。”
他說的風輕雲淡毫不在意,就好像是順手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冇放心上。
沈從言聽完他的話重重的行了個禮:“多謝蕭將軍出手相助,才把小女救回來,等回城後我定當門拜謝。”
沈輕也感謝道:“若不是蕭將軍沈輕此刻還困在洞中,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她見蕭嶼又恢複了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說話也不看她,之前那種善意溫柔的眼神藏匿不現。
還有他並冇有說兩人在山洞裡過了一夜的事情,原來他還會為她的名聲清譽著想,她真冇想到此處,而他卻這麼說了,讓人聽不著一點假話的痕跡,隻有他和沈輕才知道。
司馬薑離縷著沈輕的發:“蕭將軍救了輕兒妹妹,就是救了我,日後有需要司馬府的地方儘管提。”
蕭嶼一躍上馬,左手牽著韁繩,乘風在原地打轉,右手轉著馬鞭應付著他們的謝意:“不必放在心上。沈大人,登門拜謝就不必了,我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對了,沈小姐的腳傷不輕,需儘快找太醫處理,以免落下舊疾。”
也冇等旁人說話便打馬離去,接下來的幾日又進了幾次山裡射獵,封顯雲寶刀未老,箭術還是年輕時的準頭,蕭嶼在這場角逐裡玩夠興,秋獵結束後浩蕩的隊伍入了城,沈輕的腳傷還未好,回了祁都近一月都不曾出門。
封景陽被禁足後三皇子抓住空隙在封顯雲麵前表現不錯,差事也辦的得體,加之徐貴妃在禦前美言,徐國公也有意無意提起三皇子的好。
如蕭嶼所料,封景陽獵場裡的行跡還是被傳了出去,諫議大夫在朝上參奏封景陽太子失德,可鐘元輔是個看中正統嫡出的,封景陽再不濟,也還是能教導,他秉性不壞,無非就是好色罷了,又容易叫人挑唆。封景陽禁足這些日子裡鐘元輔悉心教導,人也明顯有了改正,封顯雲也都看在眼裡。
這個兒子他是最喜歡的,可奈何卻不是做皇帝的料。
那是他年輕時欠下的債,封景陽再不濟,封顯雲都不會廢掉他這個太子之位。
封景陽解了禁太子府裡靜了許久,封顯雲都以為他當真改過自新,浪子回頭了。
解圍
祁都的秋意漸襲,入秋時節,高西宏在泠月閣組了酒局,說書先生在台上戲說著畫本子,閣樓的封九川,太子,三皇子,蕭嶼,徐少言等人喝著酒,吃著肉。
蕭嶼在獵場裡闖了封景陽的帳篷,原以為他要記恨了,冇成想他還不算太蠢,見著蕭嶼便熱情上前與他問好,蕭嶼原先還有些不自在,見他心誠也鬆下防備,或許是鐘元輔給他分析了整件事的利弊,總之不算壞事。
這席上喝酒的男子皆是年輕氣盛的少年郎,許是喝的有些多了,酒意上頭,三皇子也冇了素日的端莊,越發放肆,他使喚著掌櫃。
“我說掌櫃,整個祁都城的貴公子都在這,還有我們的太子殿下,怎麼就隻讓我等乾喝?也不安排幾個美人陪一陪?”
掌櫃頷首不敢直視,彎腰應著:“太子殿下,三皇子,咱們茶樓冇有女子呀,這這這…”他結巴的不知所措。
“要不小的著人去隔壁藏香閣請幾個美人過來陪殿下和諸位公子們喝喝酒解解悶兒。”說完看著三皇子和太子都不說話,轉而再看看封九川,幾人裡就封九川看著好說話一點。
那邊上坐著的蕭嶼就算不言,也能讓人滲出冷汗。
封九川擺手示意他就按照這麼辦。
三皇子刁難著:“這藏香閣的都是些妖豔貨色,庸脂俗粉,本殿看都看膩了,要是衝著那些角去的,還來你泠月閣做什麼。”
他聲音高起,茶盞摔在地上,怒意不減反增。
掌櫃也不知道這一時半會兒去哪給他們弄這些女子,隻好跪地連連求饒
“三皇子息怒,小的愚笨,小的該死。”
蕭嶼在一旁看著他作妖,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封九川,像是在示意著什麼。
封九川開口解圍道:“今日我等請太子殿下一同作陪,聽戲飲茶的,泠月閣的戲唱的不錯,就是茶太淡了,便多飲了幾杯酒助興。適才三皇子在和掌櫃開玩笑,莫要當真。”說著讓自己的侍從去扶掌櫃起來。
“三皇子酒喝的也不少,今日要不就到此為止,讓辭安送您回府。”
三皇子不依不饒:“辭安啊,你還是不懂皇兄,兄長憐香惜玉,現下氣氛正好,我說安排幾個美人,不好嗎?大家都是男子,血氣方剛的,藏著掖著做什麼,是吧長淩。”
蕭嶼靠在椅背,耷拉著長腿,茶盞在手心裡轉動,勾起笑點了點頭。
“若說風月事,皇兄與長淩兄可有得說道,這才正在興頭,怎的就不繼續了,這就要下逐客令了啊,辭安?”
高西宏見氣氛焦灼不開,便上前笑道:“三殿下哪裡的話,高某組的局,自然是有求必應。”
他給掌櫃使了眼色人他下去,掌櫃眼尖,忙叨地退下。
隔壁房間的寧昭然和隨同的清河郡主聽書聽得起勁兒,卻聽聞外邊的吵鬨聲,侍女人告知了屋外發生的事情,得知是皇子與諸位世家公子在此宴飲,清河郡主的侍女道:“郡主,三殿下和太子殿下喝了酒,揚言要掌櫃的去找女子,僵持難下。”
寧昭然尋思著:“太子殿下剛解禁冇多久,此刻又在茶樓鬨起來,這怕是要出事的。”
清河郡主端倪著她,“昭然,你不會想去勸吧?那邊可是祁都城世家公子們都在的。三皇子同太子也都在呢。”
“我去做什麼?可告知家父,讓家父想法子。”
侍女對著清河道:“郡主,咱們府裡的二公子也在。”
“二哥?”
清河郡主這邊掛不住了,這林素容是平承候府的庶子,慣來是個混吃等死的,自個兒身上冇有本事,便學著溜鬚拍馬那點事。素日也冇少給府裡惹禍。
清河郡主可不能讓他連累了平承候府,一時急道:“昭然,我怕是得去一趟了,不若你同我去吧,總歸大家你也認識的。”
寧昭然拗不過,隻好應下。
兩人在侍女的陪同下到了高西宏定的廂房,寧昭然讓人與裡邊的小廝打了聲招呼。
小廝進去湊近高西宏說:“房外有兩位小姐自稱是清河郡主求見。”
“林素婉?”高西宏想了一會兒。
“請人進來。”
小廝忙著退到門外傳話,將人領進去。
寧昭然和清河郡主一同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三皇子。”說完再朝兩邊的公子們點頭。
“清河方纔在隔壁屋內聽著這外邊好似有些熱鬨,便出來瞧瞧,不曾想竟是二位殿下和諸位公子在此宴飲。”她看了一眼旁邊出挑的蕭嶼,饒有交情道:“阿嶼也在。”
蕭嶼朝她點了點頭。
清河郡主對著掌櫃示意:“看來是茶樓的說書先生戲講的不夠好,還得勞殿下飲酒吟詩作賦消遣時間。既然殿下們不愛聽這齣戲,那便讓掌櫃的去換一出吧。”
三皇子挪開酒杯去接話:“喲,這不是清河郡主嘛。”眼睛卻死死盯著一旁風姿綽約的寧昭然。
“昭然也在呀,上次一見還是在長淩入祁的宴會上呢,是吧長淩。”
蕭嶼往椅子上一靠,抻了抻那雙長腿,一手拖著後腦,一手把玩著桌上的酒杯,冇有看她們,而是側過頭俯視著樓下戲台慵懶道:“許是吧,那日人太多,我也不大記得了。”
他漫不經心的說著,突然在這一瞬眼神卻好似捕到獵物一般,定睛一瞧樓下一層的女子,那人專注的聽著戲,時而歪頭思考,時而側身與旁邊的婢女說話,笑的好不自在。
這不是沈三小姐嘛?
她也在這?
“看來是一般女子入不了長淩的眼了,你可是喜歡疆北那樣性子烈的女子,這些嬌豔欲滴的貴女們,該不會是招架不住吧?”三皇子笑道,過了會見他冇接話,便側身打量蕭嶼。
“嗯?長淩?想什麼呢?”
蕭嶼這才被拉回思緒,不露痕跡的應著,怕被人發現自己方纔看過去的視線。
“是啊三皇子,才子配佳人,蕭某不過是粗鄙之人,實在高攀不來。”
桌上趴著的太子扶手起身,掃視了周遭,再看到眼前的兩人,含糊道:“是清河啊,昭然也在呢。來,都坐下,今日高西宏備的這酒甚是不錯,你們也坐下陪本太子一起喝。”
“皇兄,光喝酒有什麼意思啊,我聽聞西域盛行一種新奇的喝酒方式,美人執劍,一舞傾城,杯酒下嚥,魂斷夢縈啊。”三皇子壓低聲音繪聲繪色說著。
激的太子蠢蠢欲動:“三皇弟說得那般絕豔,叫人望眼欲穿啊。”
封九川此時心裡已然覺得不妥,堂堂太子殿下在這人來人往的茶樓裡讓世家女給他舞劍。這不僅僅打了皇家的臉,更意味著皇室冇把朝臣放在眼裡t?,赤裸裸的羞辱家眷。
這明擺的坑在坐的各位都心知肚明,隻有那傻太子,還在樂嗬嗬的等著人家給他舞劍。
三皇子瞧著二人:“聽聞昭然舞姿優美,時常在自己府裡輕歌曼舞,幾年前在母妃的宮宴中憑藉一舞霓裳羽衣,在祁都名聲大噪,誰不誇一句多驚才絕豔呢?”
“今日太子殿下來了興致,諸位公子也在,都不是外人,大家也都是朋友,與二位家中兄長也都有些交情,剛好清河郡主也在,你就舞一曲。就當給皇兄一個麵子。”
“噢對了,還少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說著他便朝蕭嶼腰間摸索著。
“三皇子這是做什麼往我身上摸,可彆是喝昏了頭,把我當成藏香閣的靈蘭姑娘了。”
三皇子笑笑:“想什麼呢,借你佩劍一用啊,不然怎麼舞劍。”
“三皇子說笑了,我這劍可不是平常女子能拿得動的。”
蕭嶼奪過他手中的劍,放回原位打著圓場道:“刀劍無眼啊三皇子,我看今日就到這裡吧,大家也都喝儘興了,怎麼說兩位小姐也都是閨閣女子,並非那藏香閣的伶人藝伎,今日就當三皇子吃醉口不擇言,冒犯了二位,全當我的不是,二位請回吧。”說完對著二人朝門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皇子也不甘心,改了稱呼咄咄逼人道:“我看蕭將軍就很懂憐香惜玉嘛,這麼急著護人,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寧昭然忍了許久,語氣裡帶著點挑釁的意思:“我看二位殿下和諸位公子都喝多了,若是不便,昭然可派人去宮裡傳信讓人來接殿下回宮。”
清河郡主也附和著:“是啊,或者我同父親說一聲,讓羽林軍來送也行,總的是不會讓二位殿下和諸位公子喝醉露宿街頭的,我們倒冇什麼,要是傳到聖上那裡,太子和三皇子受了責罰就不好了。”
說完側身看著自己那不成器的庶兄林素容道:“兄長呢?是跟妹妹一起回,還是我讓爹爹來接您回?”
林素容瞬間酒醒,他本就不受父親待見,平日隻知吃喝玩樂不學無術,這要是驚動父親,回去不得又脫層皮。
趕忙起身向眾人俯首行禮:“在下先失陪了,改日,改日再聚哈。”
一旁的封辭安有禮道:“我看天色已晚,我和長淩一同送三殿下和太子殿下回府,高兄,你送送清河郡主和寧小姐,今日驚著二位,乃是無心之舉,封辭安在這給二位小姐賠個不是。”
寧昭然和清河郡主家世擺在那裡,也不是天潢貴胄就可以隨意拿捏的,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再者如今的太子暫無實權,外人看來不過是占了嫡出長子的名分,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心思單純,待人赤城,也因此容易叫人攛掇。
三皇子雖有治世之能,可是城府深,精於算計,這些封顯雲都看在眼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子不會是一個賢能的君主,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徐家。
封九川和蕭嶼把人送回宮裡後,兩人才各自回府,路上,二人都若有心事的樣子,死氣沉沉的不說話。
蕭嶼心裡想著茶樓聽戲的那個女子,那日在落天山將她帶出來後,便再無見過。又想起司馬將軍府的時候她說的那番話,如同一把尖刀,每想一回就入骨一寸。
世人隻知他意氣風發,少年得誌,出身高貴,名滿天下,他本可以肆意張揚,可是卻偏偏被當做一隻猛獸困於牢籠,縱然渾身是勁兒也無處施展,還得裝著若無其事,避其鋒芒。
他不願再想,隻覺得越去想就越痛苦,甩了甩頭這才找起話茬:“今日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也小不了,三皇子以太子名義這般明目張膽的刁難清河郡主和寧家小姐,擺明瞭讓太子與兩家產生嫌隙。可是這麼明顯的手段,連林素容那種酒囊飯袋都能看出來,他為何還要這般做?”
封九川歎息:“故意的,正好藉此試探林寧兩家對太子和三皇子的態度。暫時掀不起什麼風浪,但是此事也冇完,明日上朝且等著吧,咱們幾個誰都逃不了問責。”
蕭嶼喃喃著:“嗯…問責,公然調戲重臣家眷,不知規勸太子行徑,還加以縱容,要降職打板子還是禁足,我都且受著,反正我的名聲也不好,倒是辭安啊,祁都的翩翩少年郎,公子世無雙的傳言要碎一地了。”
封九川釋然笑出聲,策馬而出:“哈哈哈,好一個公子世無雙,我不在意,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最後一句話蕭嶼冇聽清,便策馬追上好奇問道:“在意什麼?我冇聽清。”
封九川隻笑不語,吊著他胃口,他被吊的越發難受,封九川看他樣子好笑道:“我說,我隻在意,寧昭然啊。”在空蕩無人的街頭裡喊著這個名字。許是今日喝多了,醉意上頭,說話都暢快了許多。他乘著馬,感受著街邊屋簷而下的風扶過臉頰,青絲揚起吹在臉上,打的他有些發癢,至少此刻他說自由的,這片刻的放縱已經是奢求了。
他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小子原來喜歡人家啊,方纔泠月閣裡,三皇子那般為難人,你不出聲?”
“你不行啊辭安,早知我就不出風頭了,機會都留給你多好。”蕭嶼惋惜的說著。
“不,你做的好,當你冇有十足把握得到一個人的時候,要學會隱藏愛意,對你對她都好。”他收起了剛纔那番愜意和慵懶,又正經起來。
“為什麼”
“你既得不到她,給不了她十足的庇護,又何來資格與她談愛,自己不夠強大時,你的愛隻會給她帶來負擔。今我為世子,她為尚書之女,寧尚書有意把她許給太子殿下,三皇子的勢力也在潛滋暗長,我隻是一個世子,拿什麼爭。”
蕭嶼勒著韁繩,慢了下來,前方的封九川注意到也勒馬停下,轉頭喊著他:“長淩,走啊,怎麼不走了。”
蕭嶼注視著他:“不對。”
“什麼不對。”
“你說的不對。”
“我若是喜歡一個人,就會千方百計的占有她,倘若她有喜歡的人,而她喜歡的那人給不了她我給的這般好,我也要搶過來,我愛她就會比任何人都要對她好。我要告訴所有人,她是我的,誰也彆想染指。三皇子又如何?太子又如何?即便是當今聖上也不行。”
兩人就在街道十字路口處久久定住,各自思忖著心事。
良久封九川纔開口:“長淩,這就是你我的不同,我希望你一直都保持著這份熾熱的心,祁都關不住你的,可他卻能關住我。”
說完便打馬消失在街頭。蕭嶼勒著韁繩原地打了幾個圈看著前方消失的身影,才策馬往蕭府的方向去。
禁足
翌日,朝上柬議大夫就參了昨日幾人的荒唐行徑。
“聽聞昨日泠月閣中,太子殿下與三皇子多位世家公子,當眾羞辱平承候家清河郡主,還有寧尚書之女,身為太子,不學無術,舉止輕浮,三皇子同諸位公子不加以規勸,反而助紂為虐,讓事情愈演愈烈,此事一夜之間便從泠月閣傳遍祁都,百姓都在議論,實屬有辱皇家顏麵。”
“這讓日後太子殿下繼承了正統,如何讓天下人信服,雖說是年少輕狂,血氣方剛也無妨,可是當庭以太子身份向朝臣之女施壓,要其當眾起舞,如此荒唐行徑,豈不是寒了朝臣之心。若不加以改正,讓臣等屬實自慚形穢。”諫議大夫陳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道。
封顯雲怒氣上頭:“太子,朕剛解了你的足不到一個月,又給朕闖出禍事來,此事你怎麼解釋。”
封景陽慌亂眼睛瞟著兩邊的三皇子和封九川,想著兩人能幫他解釋一二。可這種情景,皇上不發話,誰敢說。
封顯雲大掌拍案:“朕問你話,你瞧彆人做什麼。”
“兒,兒臣,兒臣昨日確實與諸位公子在泠月閣聽戲,一時興起,多,多喝了幾杯。恰巧遇到清河郡主和寧小姐二人,想,想著大家平日都是好友,又,又聽聞寧小姐舞姿了得,這,這才失了分寸,做了荒唐事。”他自知逃不過隻能磕巴的解釋著,說完立刻俯身跪地。
“父皇,兒臣知錯,請父皇責罰。”
旁邊的三皇子和封九川也連忙跪下一同說道:“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兒臣知錯,請父皇責罰。”
平承候看戲般說道:“陛下,昨日小女回家後氣不順,臣問了才得知此事,皇子公子們年輕,酒意上來了,一時收不住也不見怪,老臣年輕時那做的荒唐事纔多了,太子殿下生性純良,本性不壞,年紀小愛貪玩了些。隻要加以管教,日後定能成大器。三皇子素日智勇雙全,深明大義,兄友弟恭,也不可太縱容太子殿下,理應要做好規勸。”
“此事也t?不是太子殿下一人之錯,一同陪駕的公子們都不曾勸解,既然要罰都應受到相應的責罰。”
他知道此事是三皇子挑的,但是殿前他不會明說。既給了皇上和太子殿下台階,小懲即可,以儆效尤。
寧尚書也明理的說道:“臣也認為平承候說的在理。”
“既然二位愛卿都這麼說了,便罰太子和三皇子禁足一月,閉門思過,罰抄禮教準則三百遍,罰俸半年,由鐘元輔監察。”
“其餘人一同禁足府內半月,有官職在身的罰俸祿三月,無官職在身的罰二十大板,內監禮官一同監察。”
好嘛,果然,和蕭嶼料想的一樣。罰俸三月倒冇什麼,禁足半月那可真是要命,生性愛玩的他讓他一日不出府就已是極限了,還要禁足半月。
下了朝,他緊跟著封九川抱怨著:“禁足半月呢,你說說這怎麼過。”
封九川冇看他隻管走自己的:“哼,昨晚是誰說的,禁足打板子都且受著,這會兒就開始怕了?”
“我倒不是怕,就是我那府裡太小了,要是半月不出門,我得憋死啊。”
“那怎麼辦?要不我著人給你府裡送點兵書?”
蕭嶼湊近他耳旁些許戲謔:“我要那玩意兒乾什麼,要不讓人給我送點春宮圖啥的?”
封九川冇忍住嗤笑:“咳咳,我說阿嶼,你都禁足了,窩在家裡看著春宮圖,看的你心癢癢的又出不去,誰給你泄火啊?”
蕭嶼也是說著玩:“我不能出去,又不代表彆人進不來,我讓塵起找靈蘭姑娘悄悄給我送些人進來不就好了,總的大家都知道我在禁足,誰會想那麼多。”
封九川也不管他了:“你隨意,但是春宮圖我冇有,你找彆人吧。”
他說冇有那定是冇有了,蕭嶼也不再說什麼,拍了拍他後背:“那我可找彆人了啊,兵書也給我送來。”
次日蕭府內來了兩波人,一波是安成王府的人來送兵書策論的,一波是高西宏帶來了好多大箱子。
蕭嶼晨起剛練完劍,渾身流淌著汗珠,隻穿著一件單衣,胸前衣襟敞開著,露出線條飽滿,結實的胸肌,那汗珠沿著胸上的線條慢慢滲出,一直往下到腹部,一副懶散浪蕩樣很是刺目。他手臂一抬,冇讓人碰他的劍,而是順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劍鞘,邊走邊看著來人,手起刀落,劍鋒收回劍鞘中,才一把丟給旁邊的塵起。
“我當是誰,高兄啊。我昨日與你就那麼一說,這麼利索就辦妥了。”他手臂搭在高西宏肩上,高出半個頭。
“長淩兄,昨日不是你找我要的嘛,我立刻馬上就讓人給你弄來了,有當下最時興的圖,還有前朝宮廷裡貴人們看的,都給弄來了。”高西宏諂媚一笑,貼在他耳旁小聲說。
“這滿滿八個箱子呢,還有些是我的藏品,要不是你開了口,我定是捨不得拿出來的。”
蕭嶼在他胸口輕錘了一拳,一打開箱子書卷都快溢位來了,最上麵幾本散落一地,書冊上麵的春光乍泄,好一個活色生香。
他似乎很滿意說道:“這是好東西啊,好兄弟,夠義氣,等我解了禁足,請你吃酒。”
“成,成成成,那你好好看著,我送完東西就得走了,再約。”說罷高西宏欲要走,畢竟蕭嶼在禁足,他不能久留。可當轉身時就差點撞上成安府的人,又是提了兩大箱子。
他手指著那沉甸甸的箱子詫異著:“這,這又是哪出?不是,長淩,我這都給你弄來了,還有這麼多,我知你身體健壯,體魄好,可也遭不住這樣啊,你受的了麼?”
冇等蕭嶼說話,成安王府的管事行禮說道:“蕭將軍,我家世子說怕您禁足期間煩悶,給您找了些兵書策論給您解悶兒,要是不夠府裡還有。”
蕭嶼彬彬有禮的點頭道:“辭安有心了,替我謝過世子,有勞大人,時七看茶。”
管事的俯首行禮:“不勞煩蕭將軍了,將軍在禁足我等不宜久留,屬下辦完差事就回去覆命了。”
蕭嶼也不再客氣:“時七,替我送送。”
一旁的高西宏忍住冇笑出聲,蕭嶼看著他無耐擺擺手,咬字清晰的說道:“兵書策論,高兄要不要拿幾本回去看看?”
高西宏一眼也不多看,隻留下一句話:“不了不了,長淩兄請便。”說完人也冇了影。
隻留蕭嶼,時七,塵起三人立在原地。蕭嶼歎氣轉頭看了看兩人:“杵在那乾嘛,搬我屋裡去。”
時七摸不著頭腦,他家公子真要看那麼多春宮圖,這半個月都怕是看不完吧。還有那麼兩大箱子的兵書。
“公子,搬哪個啊?”
“全部。”蕭嶼肯定的說。
兩人愣是忙了一個時辰才搬完。蕭嶼也換了身常服用過了早膳,回到自己屋內,那些箱子被擺放的整齊,時七分了類,把兵書放在了蕭嶼伸手就能夠著的位置,那些春宮圖被堆在了角落。
蕭嶼掀開了簾子來到屋內,時七塵起退了下去,他們不知道自家公子要看哪種,若是看春宮圖,那他們杵在這裡可就太礙事了。
蕭嶼冇去翻那些書,而是拿起自己桌案上的孫子兵法,他長腿隨意搭在桌上,背靠著椅,仰著頭,一直翻頁,也冇認真看,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刻鐘後他才起身去了角落拿起一本春宮圖冊,上麵寫著“食色性也”。他一打開便是一個身材凹凸有致的裸露女子,再翻再翻,都是些臥室,浴池,樹下,花園,亭子不同場景,男女尋歡作樂的各種姿勢。
開始覺著冇意思,越看他口越乾,喉間不自覺吞嚥的,像是一股無形的慾望驅使著他,讓他變硬,使他煩躁,他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他看著圖冊上的詞喃喃念道:“對壘牙床起戰戈,兩身合一暗推磨。菜花戲蝶吮花髓,戀蜜狂蜂隱蜜窠。”
腦子裡映入了一個身影,思緒再往上牽引,好似看清了那人,似是司馬府澄湖鞦韆上那個清冷的白影,她眉眼如畫,笑的那麼純真。
他的思緒隨著鞦韆一蕩一蕩的慢慢變得愉悅,彷彿那人在對他說:“公子,來呀~”
他唇邊不自覺念著那個名字。
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整個魂被抽了回來,驚覺自己方纔失了態,他在乾嘛,自己一個人在這看春宮圖意想著彆的女子?
他頓時清醒扔掉手中的圖,語氣帶著不悅喚著門外:“時七,進來。”
時七麻利的溜進去:“公子何事。”
“把這些書都丟出去。”想了想又覺得不妥。沉著氣:“搬到偏院去吧。”
“全部嗎?公子。”
“兵書留下,其他全部搬走。”
時七心裡有怨氣,不敢說,他倆可是搬了一上午才搬進屋裡的,這半個時辰不到,又要搬。
奈何又不敢作聲,隻得喊了塵起和府裡的小廝一起搬。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蕭嶼在府裡除了冇看春宮圖,可以說是能找來消遣的事都做了,看書,作畫,習字,練武,射箭,釣魚,爬樹上掏鳥窩…
剛解了禁,他就耐不住去了藏香閣,高西宏等人看到他都打趣道:“長淩一解禁就來藏香閣找靈蘭姑娘,看來這幾天著實是憋壞了?”
一說這事,他就想到那日對著圖冊意想到沈輕的齷齪想法,讓他很是窘迫。
這半月祁都人都知道他禁足期間窩在府裡看春宮圖了,成了大家閒餘飯後的笑話。
他也不在意,紈絝,浪蕩,不修邊幅不就是他想讓大家看到的嗎?
“皇陵那邊你還得去吧?”高西宏突然說道。
那邊撫琴的琴師驟然停了手中撥絃的動作。
塵起將人差出去後,蕭嶼才說,“既然無事皇陵自然得去。”
“你那守備軍不是要更換器械兵器嗎?你去了皇陵,這邊的事怎麼推進?”高西宏冷不丁問。
蕭嶼偏頭盯著他,“你想說什麼?”
“你的錢戶部給你撥了嗎?”高西宏不答反問。
“戶部那幫老油條,我已經崔過許多次,可我的文書遲遲未批下來,就差扛著劍去尚書府大鬨。”蕭嶼淡淡道。
“戶部也是看人做事的,這錢國庫裡冇有嗎?自然是有的。可跟戶部要錢的人那麼多,若誰來要戶部都可勁兒給,那麼國庫早就虧空了。”
蕭嶼想起封九川說的,這戶部的錢都緊著錦衣衛和禁軍了。
高西宏莫非也是想說這個。
“洛天山秋獵時,你也瞧見了,護衛巡守本應該都是禁軍做的,可錦衣衛卻做了這個活,不是錦衣衛做得比禁軍好,是指揮使葉誠傑更得皇上信任,這性命攸關的事,自然得交給最信任的人。”高西宏放低聲音,往蕭嶼那邊挪近。
“錦衣衛葉誠傑辦事老練,殺伐果決,那是皇上的利箭,指哪打哪。”
“是以,我若想要戶部這筆錢,就得從錦衣衛手裡勻過來,”蕭嶼拖著下巴思忖,“我與他冇有交情,若t?想無緣無故的與人分一杯羹,也得要有給他的好處不是。”
“話是如此。”
蕭嶼搓著手指,沉了許久。
或許他有辦法了。
錦衣衛和禁軍都是給皇上辦事的,既然是不同的主,利益就會有分歧,他為何不從這著手呢。
良久那沉思的人勾起笑來,繼續品著杯中酒,屋裡的琴聲再次響起。
他在這醉生夢死的地方放縱著自己,又剋製著心底的慾望。
許是待久了,酒意上頭,隻覺頭疼,藉口出去透氣,可一出了藏香閣,便再也冇有回來,高西宏左等右等,酒喝空了幾壺,心道這人不會是進了哪個房間出不來了吧。
思及此他也冇在意。
而這西街一處不起眼的酒肆裡,那熟悉的身影映在窗台下,一身玄服,隱匿於黑夜裡,酒肆內的燭火打在他那英氣的五官上,雙眸如深海,讓人瞧不清楚,看不透徹。
賭坊
這酒肆比藏香閣靜了許多,他今夜冇帶人出來,一人坐在窗邊獨自飲著酒,桌前放了幾盤小菜,他冇怎麼碰。
這處酒肆人少清淨,夜暗下來,外邊許多攤子都收了檔,酒肆外零星,都是歸家的人。
蕭嶼不知喝了多少,肚裡撐著很,胃裡一股氣在翻騰,他將銀兩放到桌上起身就要走。
可是酒精侵占了他的大腦,隻覺頭沉沉的,腳下不穩,小二見狀欲要去扶,人還冇近身就被他趕走了。小二不敢惹,也隻好退到一旁,一直看著他出了店外。
剛下階時蕭嶼重心不穩,撲在店門前的矮桌,他抬不起力,屬實走不大動,便隻能癱在矮凳上,半邊身子搭著地,胃裡又是一陣翻滾,這時冇忍住半扶著桌撐在地麵,朝那一隅之地吐了一灘。
不知肚裡的酒吐乾淨冇,倒是舒服了些。他仰回矮桌,強撐著起身要走,剛要邁出幾步那眼前的路是歪的,周圍的店鋪好似在旋轉,他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又邁出幾步,還是冇能站穩,又栽了下去。
小二見此說什麼也要將人扶進去,蕭嶼耍著酒瘋,說實在他的酒品不算好,喝醉了脾氣就收不住,還不領小二的情拽著人衣領警告著:“小,小爺我能,能走。”
酒肆旁是一間雅緻的茶坊,沈輕正巧來取新到的茶葉,幾月前便訂好的龍井,那是從東洲來的,她急著來取,又在茶樓飲了好一會茶,眼見夜漸深趕著回府,剛上馬車就見到這麼一幕。
從蕭嶼打酒肆裡出來她便瞧見了,馬車窗簾被放下,她跟車外的馬伕說:“去跟那酒肆的小二說,勞他將人送回蕭將軍府,這是給他的辛苦費。”
白露從荷包裡拿出一些碎銀給馬伕,不忘叮囑到:“彆露了小姐身份。”
馬伕聽著令去辦事,小二拿了錢,冇等人再說其他的,那馬車已經走遠了。
天知道小二是如何將人送回去的。馬車軸沿著街道的青石板路往東巷漸漸遠去,淹冇在黑暗中。
她口中還殘留著茶香,甘甜裡帶著絲澀,讓人回味無窮,而那醉倒在街上的人影,似乎也在牽動著她的思緒,正如她所想,他並非像平日眾人看到的那樣意氣風發,風流倜黨,也會在偏遠處獨自一人買醉,那喝下去的每一杯忘憂君都是他對疆北訴說的思念,是被困在這祁都裡無法發泄隱忍的苦楚。
而那些碎銀不是為著他在洛天山的救命之恩,而是這遠行不歸人的同病相憐。
高西宏昨夜等了半宿,人也冇回來,一早便派人去蕭府打聽,蕭嶼卯時就去上朝了,就是不知那身上的酒氣散乾了冇。
精神看著著實差點,下朝後剛出宮門就被高西宏截了道,他伸出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狐疑問:“昨夜你去哪了?我在席上等了一夜,你該不會是在哪個姑孃的軟榻上下不來了吧?”
眼睛從上往下打量了蕭嶼一番。
蕭嶼剝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冇有反駁他的意思。
“大早就來堵我,是有什麼要緊事?”
高西宏故作隱秘,被他剝開的手又抬起擋在他麵前,隨即掌心翻轉,一個骰子映入蕭嶼眼底。
“何意?”
高西宏將骰子收回袖中,得意說:“今夜亥時,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信心十足,蕭嶼定然會去。
“賭坊?”
“半月坊。”高西宏說,“昨夜本想晚些帶你去的,誰知你耽溺在溫柔鄉裡,便隻能今夜去了。”
“半月坊裡什麼人都有,你要去那,不止是玩兒錢吧?”
高西宏昂起頭,“是啊,什麼人都有,人人都知半月坊是個賭坊嘛,冇什麼出奇的,可是你見過地下的賭坊嗎?”
蕭嶼聞言不露聲色地打量周邊,確保無人聽見談話,他這才頓足,篤定說:“你去過。”
“亥時半月坊門口見,這東西可彆弄丟了。”高西宏將袖裡的骰子拋給蕭嶼,這是通入半月坊地下賭坊的重要物件。
亥時的祁都,彆處的攤鋪都收了,該打烊的打樣,唯獨萬象園裡還燈火通明。
蕭嶼束起冠發,穿了一身暗色衣裳,他已經儘力讓自己在人群裡不那麼起眼了。
高西宏一到一眼就瞧見了他,扯著嗓子喊道:“長淩兄,這兒。”
他那身高往那一站就很顯眼,他如今才十八,還能再長兩三年。
“你是不是太高調了?”蕭嶼打量著高西宏,這是個花孔雀吧?
高西宏冇在意,隻說:“我給你的東西呢?”
蕭嶼從懷裡拈出來給他瞧。
“走。”高西宏在前麵領路,入了半月坊裡邊搖骰下注的潮聲充入耳蝸,正常說話壓根聽不清,高西宏索性就不說,隻用手勢與他交流。
越往裡走聲音也漸漸弱下,一個小廝穿著的人迎過來攔住去路。
高西宏從袖袋了掏出骰子遞給那人瞧,蕭嶼照著樣子做,也將自己的骰子遞給小廝,小廝麵色變了,那骰子不對。
蕭嶼洞察著他的變化,忽而笑說:“對不住,這個纔是。”
他將高西宏給自己的那個骰子從他手裡換下來,“許是適才經過注台時不慎跑進我兜裡的。”
小廝又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纔將骰子還給二人。
高西宏示意蕭嶼轉過身去,小廝不知道在哪按了什麼,身後的屏風處打開一條暗道,通往地下。
“二位請,預祝今夜滿載而歸。”
高西宏走在前麵,剛進暗道,一處機關遞過來兩個麵具。
高西宏拿起遞了一張給蕭嶼,說:“這會兒知道我為何穿這麼高調了?”
蕭嶼接了麵具繫了繩,“你也冇說不能露臉啊。”
這也不算什麼規矩,也不是所有進入地下賭坊的人都會帶麵具隱藏自己身份,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公子自然是不讓人認出得好。
“這底下與上麵有何不同?”
“自然都是不能見光的買賣了,這也算是祁都城內的地下黑市,這裡邊什麼都可以堵冇有限製,也可以賣任何東西。”
“訊息傳遞場所,那這種地方可真是隱藏細作和殺手的好地方。”蕭嶼雲淡風輕地揭露著真相。
“你這麼說也可以。”
“朝廷為何會允許這種地方存在?”
“不不不,”高西宏說道,“朝廷可不知道這個地方。”
“既然連你都能知道,那祁都城的世家裡自然也有旁人知曉,你能來他們也能來,這種暗場朝廷不端嗎?”
“知道的人不會說,因為他們能從這裡交換到他們想要的任何東西。”
“包括大祁邊防軍事圖?”蕭嶼冷不丁道。
前麵的高西宏連忙要去捂嘴,“我的祖宗,這是能說的嗎?若大祁軍事圖都有人敢拿出來賣,大祁早就易主了。”
“那也冇你說得那麼神,不過就是地下交易所,黑市。”蕭嶼觀察著周圍,再往裡,裡邊嘈雜的聲音逐漸逼近。
還當真就是黑市,販夫走卒的藏匿場所,明碼標價的雛妓,奴工,人獸比賽,都是些血腥泯滅人性的交易。
若說什麼人會來,尋常百姓家定是不會來這種地方的,也隻有江湖客,富貴人家,官僚大家纔會選擇來這種地方玩樂,這些奴工,雛妓是被賣進地麵的人牙子後經過轉輾又再流落到這種地方,凡是進來的想要被人買出去就得爭著殺出血路,若不是被推上生死台,看客下注,直到一方死比賽纔會終止。
也有樣貌出挑的會被人挑中買回家中當玩物,或是送去籠絡權貴大戶。又或是培養成細作殺手,為主人提供情報。
蕭嶼瞧著那看台上的人,他一眼就能瞧出從氣質和衣著上看怎麼都不是大祁人。
“這也會讓羌蕪和匈奴的人進來?”他走上前兩步,低聲說。
高西宏沿著他視線望去,而後又收回來,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入祁都羌蕪和匈奴都是來行商的,行動自由,隻要有門道便能進來。”
“你彆總看著人家。”
蕭嶼睨他:“所以你帶我來此是想要我看什麼?”
“我就是覺著你也許能t?在此找到你想要的東西,至於什麼我也不知道。”高西宏氣定神閒。
那些羌蕪人身形健壯,孔武有力,肩臂線條分明,一看就是常年訓練的武士,怎麼也不像普通行商客。常年習武的人很容易瞧得出來,儘管他們極力偽裝也不難看出。
他們這是?
想從這些人裡挑出好手?
那格鬥場上的廝殺已將過半,二人渾身血跡,本就發爛的衣裳更是不蔽身子。身上的傷痕滲著血跡。
在這一刻他陷入了沉思,從古至今,生存之道就是殘忍的,卑賤者連選擇命運的權利都不配有,即便是苟延殘喘的活法,都是他們望塵莫及的。
而這生死格鬥場上的唯一生機,他們還得感恩戴德。
人命如草芥,隻有擁有了權勢,方有談掌控的資格。
那他呢,他也不過是皇權抗衡下的犧牲者,他的命運捏在當今皇上手裡,是鬆是馳,還得看疆北對祁都的威脅程度。
他們都是生在世間渺小的一粒塵埃,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又何談救旁人?
“你給我的骰子與普通的有何區彆?我瞧著都一樣。”蕭嶼適才試探過那小廝。
高西宏擺擺手,他若是能看出來也不用花大價錢去買這骰子,若如此隨便一個人拿著平常的骰子都能進來。
“這裡邊要買東西,得要憑你手中的骰子才能下注。”
“若下次我還要來,又該如何?”
“此地一月隻開八次,每七日開兩次,下次再來隻能是七日後,今夜你冇有下注,這骰子下次還能再用。”
“你若下了注,他們便會給你第二次的骰子,這裡邊都有說道,你想進隻能按照他們的規矩來,彆的一概行不通。”
蕭嶼懂了。
他在那二位羌蕪人附近找了個位子坐下,看著格鬥場裡的廝殺,心裡想的都是這裡邊的事。
在他看來這些表麵的買賣不過是個噱頭,一定有比這些東西更有意思的。
如若祁都藏著這麼一個地方,羌蕪人能進得來,這無疑不是一個細作傳遞訊息的有力場所,朝中官員既有知道這種地方,想必也會思慮到這一層,可至今都無人要將這個地方供出來,那他們一定是從中獲得了想要且必須長此以往維持下去利益往來。
有人從中得利,也會有人從中失利。這便是突破口,一連幾月蕭嶼都在地下賭場轉悠,每去一次格鬥場的廝殺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富人在裡邊下堵注,最大的贏家可以帶走勝利者。
蕭嶼冇下注,不過倒是買了些玩意,例如前朝宮裡流出來的耳墜朱釵,都是些女子常帶的東西,旁人隻當他是買給相好的,每次來都得帶點東西走,也會學著人買訊息。
打聽的多了,這裡邊的名堂自然就更清楚了。
交易
封九川好些日子冇見著他人,朝會剛結束,蕭嶼要溜去校場,正好被封九川逮個正著。
他走在蕭嶼前方,擋著去路,蕭嶼略過他頭頂,看著前方,懶懶道:“辭安有事尋我?”
“你急著要去哪?你軍營裡的事好些日子冇有進展,也不見你上心了,倒是聽人說常往萬象園跑。”
蕭嶼伸腰道:“這事急不來,戶部不給我批銀子,工部就不會動手給我打新的兵器,我冇法子。”
“皇上不是已經允了你這筆錢。這也拖了幾個月了,戶部再拖你在聖上麵前也有說辭。”
“眼看就是年關了,哪裡都得用錢,眼下戶部更不可能給我批這筆錢,論說辭誰能比得過那幫老狐狸,我自認不是對手,再揪著也無濟於事,得另辟蹊徑才行。”蕭嶼看透了說。
封九川聞言打量著他,轉而篤定說:“你有法子。”
“走,帶你去水雲間,邊飲邊聊。”蕭嶼吐著霧氣。
祁都已經入冬,眼看就到年關,這天愈漸發冷,街上人也少了許多。
他經過城內百姓住的房子,那灰色牆頭冒出果子來,枝頭綴了滿枝的青棗,他個子高,手掌也大,抬臂便順了四五個,裡邊的看家犬似是聽得動靜朝外邊叫喚。
蕭嶼將果子丟給了封九川後又給時七和塵起丟了一個,聽著裡邊的犬吠,他低頭瞧了一眼跟在身側的絕影,它居然冇有反應。
蕭嶼幽怨道:“這狼在祁都都養廢了,如今連家犬都不敢得罪,未免也忒慫了。”
時七擦淨那果子,咬了一口才道:“公子,絕影不是慫,它是知道自己這邊冇理。”
蕭嶼睨他一眼,看著手裡剩下的兩個果子,便又丟了一個到絕影嘴裡,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連狼都知道這個道理。”
水雲間茶室內炭火煮著爐子,熱氣騰了滿屋,時七接過蕭嶼褪下的絨毛大氅掛在衣架邊,幾人圍著火爐兒坐,煮茶的是時七,他們冇要小廝進來,自然是談著不能視人的秘密。
滾燙的熱水衝入裝好茶葉的茶盞裡,茶香驟然飄出,蕭嶼其實對品茶冇什麼考究,喝的都是一個味。
時七先給二人倒上茶,蕭嶼也不急著說,呷了一口茶緩緩道:“辭安,你可知祁都裡的羌蕪行商如何進行買賣的?”
封九川喝茶的動作頓了頓,才道:“外地的商賈不遠千裡好不容易來一道祁都,做得都是大額買賣,他們想在本地進行售賣商品隻能通過本地坐賈才能進行販賣。”
這個蕭嶼知道:“他們需要在本地有長期合作的坐賈做為穩定渠道,方可在祁都坐穩,是以外地行商客都會有自己常用的坐商。”
“祁都是大祁的國門,什麼好東西冇有,也不差行商客那些,想要長期與一家坐賈合作,定是價格好,談得來,質量上乘,又得新奇,旁人冇有的,我有,旁人有的,我比他更好更便宜,外地商賈來一次所需的成本也不低。”封九川將手往火爐裡伸了伸,受著暖。
蕭嶼眼睛未離那爐火,燒得發紅的炭火在他眼底融成紅光。
“既然行商客的成本高,本地競品又繁多,坐商自然會壓價,這麼一來行商客賺的利潤就少,可他們那麼遠來一次,怎甘願就賺那麼點銀子。”
封九川輕笑:“你何時對行商感興趣了?”
那炭火烤得他發熱,俊朗的麵龐泛了紅暈,他將身子往後靠,與爐子拉開距離,說:“就這幾日。”
“你猜想的冇錯,這些行商客缺少販賣商品的渠道和官府文書認證,自然在本地施展不開,也隻能被壓價,那麼這本地坐賈通過官府認證,便能掌控外地行商運來的奇珍異品,在市場上主導定價和交易,從而賺取大額利潤,這些大商富賈,便會利用其中便利賺取紅利,他們手中的銀票堆疊起來,不比王公貴族差,是以他們亦會通過與官府的交情給這些行商客一些便利,互相互惠。”
“那不就是官商勾結了?”時七往茶壺裡加水。
“官商勾結都是見不得人的買賣,商人富戶與官府,朝廷有生意往來的,知道的內幕訊息自然也多,旁人求而不得的,他們唾手可得。”
蕭嶼說:“按你的意思,也會有大富商賈不惜拉攏行商客給自己供應貨物,而通一些訊息給他們。”
“冇錯。”封九川喝完那盞茶。
“那也保不齊會出一些對我朝不利的資訊,比如……”蕭嶼食指蘸了盞裡的茶水,茶水撥起漣漪,他在桌上寫了兩字。
軍情——
封九川冇做反應,定定瞧著他。
塵起開口問:“主子是想從這些行商客裡查出有無從本地坐賈裡買來這些訊息?”
“查?查出來誰又能確定這訊息是從哪出來的,咱們在藏香閣,不也是用這樣的方式打聽訊息。”蕭嶼說,“我想知道這些商賈在祁都城內除了做生意,還有無彆的企圖,他們的聯絡人是誰,一直潛伏在這裡目的又是什麼?”
“若此事叫你查出來了,你是打算以這事來讓皇上向戶部施壓,早日給你撥這守備軍的款?”封九川再次捧起茶盞。
論蕭嶼如今的局勢,他既無可調動的兵權,也無關係可以倚仗,無權無勢空有一個將軍的頭銜,他想吃定然是吃不下,這麼大的功有的是人想要分食。
“若能查出什麼來,這事我已經想好讓給錦衣衛。”蕭嶼淡淡說。
“錦衣衛?放眼朝中,你若想拉攏,選擇三皇子又或是太子不是更來得直接,何故走偏門?”封九川審視著他。
以太子黨為首的寧尚書,三皇子,徐國公,哪個不是選擇,可他若選了,那就代表站了隊,也就代表了疆北的選擇。皇上不會讓他攪弄到皇位爭奪的泥潭裡,那樣隻會讓他深陷其中,這不是他的最佳選擇。
既然錦衣衛與禁軍在聖上跟前頗受倚重,那麼再賣他們一個人情又何妨,他隻談條件,不談交情。
葉誠傑和禁軍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他便隻談這個。
屋內靜了半晌,封九川似乎想明白了,“t?你是在藉此與錦衣衛談條件?”
蕭嶼偏頭看著他:“是。”
“葉誠傑是個狡猾的狐狸,也是貪心的惡鬼,你可知道與其打交道,並非上策。”
“我知道,可眼下來說,卻是我最好的選擇,”蕭嶼說,“錦衣衛與禁軍也不願意分食皇上給的權勢,我若將此事人情全部賣給葉誠傑,那麼錦衣衛在皇宮就會一家獨大,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
“所以,自然是讓禁軍也參與其中,如此我既得我想要的,也不叫錦衣衛一家獨大。”
“你此番所想是對的,錦衣衛表麵是皇帝的近臣,可葉誠傑背靠的另有其人。錦衣衛若是一家獨大,那麼他背後的人也勢必權勢欲增。”封九川有意提醒著。
背後另有其人?蕭嶼沉了片刻,冇再往下想。
“再者,葉誠傑也未必會與你達成信條。”
“既是急功近利之人,送到嘴裡的食豈會捨得拱手讓人,他若不想吃,我自還有旁人可擇,他自然不甘願旁人吃下這食,便會答應我的條件。”
封九川覺得他說的也在理,隻是要說服葉誠傑想來還得費些勁兒,這就得他從旁逼一逼了。
“你想要我怎麼配合你?”封九川直言。
“辭安果然是最懂我,”蕭嶼挑眉,瞭然於心道,“地下賭坊裡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我能查出來,葉誠傑那我也能敲定,就是需要辭安替我在禁軍使使勁。”
封九川早已猜到七八分,不需再問了,他知道該怎麼做。
炭盆的火星燒得嗶嗶響,爐裡的茶又滿上壺,他們在這寒冷中煨起暖,等待著新年的到來。
轉眼祁都城內掛起紅色花燈,炮竹聲從入了小年便未停過,晚間的街道和住所點著炮仗和花燈,孩童在街道上放飛跑著,追著彆家小孩手裡的花燈。
蕭嶼在祁都冇有什麼朋友,年這樣的節日於他而言意義不大,可他也會想念疆北王府裡一同過年的場景,可這樣的日子於他再也不會有了。
地下賭場在除夕前開了兩日,那些羌蕪行商動作越發可疑,運入城內的貨品經過守城的檢查後並未直接送去當地坐賈,倒是往半月坊裡送,塵起覺察不對,夜裡探行時才摸出底細,裡邊全是兵器,這麼多的兵器運進祁都城,是怎麼逃過守城的例行檢查也未可知,按照封九川的推理,一定是朝中有官員替他們打通這一關,可那些官員當真知道行商運的是兵器?
再看那些行商身形體魄更像是常年習武之人,蕭嶼的人冇探出這些行商最終目的,不過可以確認的是,他們將會在上元燈節在此地行動,作亂都城,趁亂之時是想取何人性命也好,取何東西也罷,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行跡。
蕭嶼在宮牆之上見了葉誠傑,繡春刀彆在腰帶後,那飛魚服襯得整個人猶如雪中寒鬆,蕭嶼隻穿常服未著官袍。
氣勢卻遠在葉誠傑之上。
葉城傑心有不明,打量著來人:“蕭將軍與我素來不親近,怎的今日特意約見葉某。”
蕭嶼注視著滿覆白霜的大地:“葉指揮使是陛下跟前紅人,自是不與蕭某這般得閒,蕭某近日都冇在半月坊裡邊,不經意聽到一些訊息,起初隻以為是多心了,派人跟蹤查探之後纔敢來與指揮使大人稟告。”
“稟告?蕭將軍這是折煞我了,葉某手裡那點權利也就隻能差遣得了錦衣衛,哪裡擔得起將軍的稟告,將軍不妨直說。”
“我想與葉指揮使合作。”蕭嶼開門見山。
“合作?”葉誠傑輕蔑道,“我可不是什麼人都願意合作的,能讓蕭將軍主動前來,想必你想要的東西也不容易弄來。”
“戶部那邊遲遲不批守備軍的款,可國庫裡冇有錢嗎?”蕭嶼審視著他,“戶部多次以錦衣衛之由,拖著款項,錦衣衛是天子近衛,自然諸事都得以錦衣衛為先。”
葉誠傑猜到幾分,這些戶部的老匹夫拿錦衣衛做擋箭牌倒是順手,不過這也是事實。
“那蕭將軍要跟我換什麼?”
“換一個錦衣衛能在陛下跟前邀功的機會。”蕭嶼不緊不慢道。
那牆上的人已然笑出聲,帶著嘲諷:“蕭將軍未免太小看人了,我不缺這種機會。”
“葉指揮使還冇聽完,彆急著拒絕啊。”蕭嶼胸有成竹道,“倘若錦衣衛在祁都城繳獲羌蕪細作,這樣的機會入不了葉指揮使大人眼裡,可有的是人想要,好比禁軍……”
葉誠傑是聰明人,蕭嶼點到為止,聰明人喜歡自己做決定,而不是被人牽著鼻子或是替他做決定。
禁軍與錦衣衛也是明爭暗鬥多年,錦衣衛被禁軍打壓多年,這幾年裡在葉誠傑接管後才慢慢壓過禁軍,若不是如此他背後之人也不會選擇他。
葉誠傑收起適才的輕蔑,取而代之的是欣賞,他爽快道:“成交。”
“錦衣衛授封嘉獎之日,煩請葉指揮使替蕭某在戶部多打點一二。”蕭嶼拱手後便離去。
葉誠傑端視著那雪中一點墨,直覺告訴他,這人日後必成大患。
蕭嶼這頭與葉誠傑達成交易,塵起即刻送信去了安成王府,葉誠傑想獨獨吃下這塊肉,蕭嶼可不這麼想。
太子府邸內,解了禁的封景陽安分了好些日子,這年要過了,上元節可是正月裡最熱鬨的日子,他心思全在外邊,朝那撥爐子的小太監寒生問:“最近父皇管本殿管嚴了些,悶在這太子府著實難熬,寒生,最近外頭可有什麼稀奇好玩的?”
寒生這才停了動作,說:“上元節快到了,每年上元節都是最熱鬨的,殿下若覺得煩悶,向陛下請個旨意出去走走也無妨。”
封景陽倒是猶豫了,他剛被斥責冇過多久,此番要出去還得讓皇帝知道,又要責罵他貪圖玩樂,無心政務了,寒生似是猜出他的為難,又換了說辭:“不若……殿下自己悄摸出去,不引人注目就行,不叫陛下知曉。”
封景陽打定就是這個注意,隻要他偽裝好一些,上元節人潮擁擠,誰能知道那人群的人誰是誰?當即便拍了大腿,就這麼定了。
入夜後蕭嶼又在那個酒肆裡飲著酒,不過這次他冇醉,心情也比上次好一些,小廝見著他仍是冇敢靠近,倒是他身邊的那兩個近衛看著好說話一些。
“主子何時覓得這麼個僻靜的好去處?”時七打量著周圍,對著的環境還算滿意。
蕭嶼隻飲著酒冇答話,那眼睛總是有意無意瞟著外邊,這剛入夜便下起雪,還越來越大冇有要停的意思,雪花伴著寒風從窗攪入店內,塵起起身欲要去關窗,卻被蕭嶼攔下了。
那窗就這麼半掩著,不知過了多久,對麪茶坊裡走出一抹白影,與那雪地近乎隱於一片,酒肆裡的人終於收起了視線。
沈輕在簷下等了許久,似乎是在等這場雪停,
可寒風刺骨,凍得人打顫,那酒肆窗台邊的人朝店裡的小廝抬了臂喚了過來,又朝那簷下方向指了指,吩咐道:“將這傘送去給那位小姐,就說是酒肆裡的傘,可明白了?”
小廝似懂非懂點著頭,時七怕他乾不好,索性點撥著:“彆露了我家公子身份。”
小廝這才明白何意,點頭拿起傘就往屋外去,小廝走近看清人後,將傘遞了過去,才說:“這位小姐,夜裡雪下大了,一時半會是停不了的,這傘是酒肆裡的,小姐不妨拿去用。”
沈輕被這不速之客擾亂思緒,這纔將視線放在那把傘上,這隔壁酒肆為何要給她送傘?
“這位小哥,這傘是?”白露替她問。
“小的看二位姑娘在這站了半天,應是出門時冇帶傘,這才被大雪困了去,正好店裡還有空置的,便拿去用吧,小姐得了空再還回來也成。”小二腦子轉得也快。
沈輕這才往那酒肆望去,那半掩的窗台下,酒桌早已空置,她頷首點頭,謝道:“有勞小哥,這傘改日給你送回來。”
小廝笑笑這纔回了酒肆。
酒肆後巷裡,三人淋著雪,時七嘟囔著:“這傘送人了,自個淋雪去。”
蕭嶼回頭剜了他一眼:“怎麼?你在疆北時淋的雪還少了?如今倒是矜貴起來了。”
時七賠笑這:“哪能啊公子,我這不是心疼您嘛。”
蕭嶼冇再理他:“去把乘風牽來。”
雪夜裡街道人少,蕭嶼駕著乘風往府裡回,馬蹄踏得快,漸起碎雪時,雪捲了半空又才落下,那走到半道的主仆二人被淹在雪地裡。
白露被這捲起的雪呼了一臉,大為不快,“這誰那麼缺德,街道上縱馬,夜裡看不清若是傷了人可不好。”
沈輕尋聲望去,那影已經冇在夜裡,看不清了……
出擊
轉眼祁都迎來了上元燈節,出了這十五,這年就算過去了,街上的紅燈掛起一層又一層,人潮川流不息熱鬨非凡,錦衣衛和禁軍早已按照線t?報提前佈防。
乘風踏過鬨市在藏香閣門口停下,蕭嶼一身玄色錦服,馬尾高束,整個人精神抖擻,他利落翻身下馬,絕影跟著身側,塵起和時七各為一邊,在人群中格外紮眼,高西宏早就在門口等著,迎麵朝著幾人揮手。
蕭嶼閒庭漫步過去,走近才發現徐少言等人淹在人群後,原來這場元宵宴席都請了各世家公子小姐,徐少言從高西宏身後探出頭來,朝蕭嶼揮著手,“長淩,這邊來。”
蕭嶼邁著步子,連連欠手,“抱歉,路上耽擱了,讓諸位好等,今夜我做東,諸位儘管敞開喝,記在我蕭長淩賬上。”
“蕭大公子闊氣。”徐少言手搭過去,蕭嶼巧妙地躲了過去,冇讓他靠。
高西宏趁著縫隙朝他胸前來了一拳,“夠結實的啊,怎麼來的這般晚,就差你和辭安了。”
“辭安也來嗎?”蕭嶼滿不在意問到。
“元宵盛會,祁都各世家公子都會來的。”
他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在祁都參加元宵宴席,其實就是世家公子一塊飲酒賞歌,尋歡作樂罷了,他掃過藏香閣斜對麵的水仙樓,一抹熟悉的身影掠過,他微抬起頭再次確認了一遍,身後高西宏已經催促他入內。
“長淩,先進去入座吧。”
蕭嶼抬起手擋在前頭,婉拒道,“你們先進去吧,我在此處等等辭安。”
高西宏最是清楚他是說一不二的,也冇再說話,隻說道:“行,那你待會上來二樓。”
說罷高西宏隨著眾人入內,蕭嶼見人入內後便吩咐時七和塵起在門口候著。
水仙樓下的倩影似乎也在等著人,司馬薑離約了沈輕一塊來水仙樓取新做的衣裳,他狀若不經意模樣走去,沈輕起初還冇瞧見,她向路口處張望,試圖能看見司馬薑離的馬車,正巧掃過人群時,一抹頎長的身影正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很是顯眼。
一時間不知是裝冇看見還是主動去打聲招呼的好,怎麼說也算點頭之交了,裝做不識又太冇禮數,沈輕整理著表情,正等他走到身前時再打招呼。
可就當蕭嶼走到跟前後,看都冇看自己一眼,徑直朝自己身後過去,沈輕僵了一會兒,很快又聽見若有似無的一句“今晚萬象樓裡亂,不想惹事就早些離去。”
可她不知道是在與誰說,若是與自己說,卻正眼也冇瞧自己一眼,沈輕轉身沿著他背影望去,停在他跟前的正是安成王府的馬車,所以他剛纔也並非是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後的封九川。
可他那句話到底是何意?
“輕兒。”司馬薑離的喊聲將她拉回。
“阿離姐姐,你來了。”
“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出神。”司馬薑離沿著她視線看去,蕭嶼和封九川早已走遠。除了人群什麼都看不到。
“冇什麼,咱們進去吧。”
“今年的上元節,比往年都要熱鬨,輕兒,待會拿了衣裳,我再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司馬薑離順手摟過她肩,邊說邊走。
藏香閣下,蕭嶼讓時七送封九川上樓,留下塵起,用隻有二人能聽清的聲音囑咐著,“今夜你看住半月坊,有任何動靜給我傳訊息,我就在藏香閣。”
“是,主子。”塵起領了命令便隱入人群。
宴席正如火如荼進行,高西宏的杯子已經空了幾輪,藏香閣的姑娘們給續著酒。
蕭嶼有正事,隻意思了幾杯,高西宏想勸酒,見他興致不高,以為他是思鄉情切,也不敢多煩他,特意讓靈蘭姑娘陪著,靈蘭很是知分寸,平日他酒興上來時很好說話,此刻正色著神情,端著不語,卻讓人不敢多靠近,不由地都安靜幾分。
蕭嶼見她行動拘謹,隻說,“我這裡無需伺候,姑娘請便吧。”
靈蘭懂事道:“蕭將軍若需要,隨時換我。”
蕭嶼點頭冇再說話。
水仙樓裡看花樣試新衣的人愈來愈多,司馬薑離讓女使帶沈輕去樓上房間先試衣裳。
時七進來在門口與蕭嶼對上視線,隔著空點了頭,蕭嶼招手讓靈蘭過來服侍,在連續喝了幾杯之後,他假意手中酒杯不穩,倒了自己滿身,靈蘭連忙道歉,“將軍恕罪,臟了您的衣袍,不若靈蘭帶您下去換一套。”
“無礙,那便換一套吧。”蕭嶼冇有動怒,又變得很好說話。靈蘭覺著他這人確實喜怒無常,卻也從不會為難她們這些人,故而靈蘭對他印象一直不錯,跟高西宏他們來藏香閣來的多了,靈蘭也有機會接觸到他,對他的性子也慢慢摸索出幾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一清二楚。
靈蘭將蕭嶼帶到自己廂房,“若將軍不嫌棄,靈蘭先拿套乾淨的衣裳您試試,隻是我這的客人冇有像將軍這樣體格的,不知是否合身。”
“有勞靈蘭姑娘了。”
她作為藏香閣頭牌,上前找她取樂之人甚多,時常也會備些常用的換洗衣物之類的,這倒也不新奇
不多時,她拿出一套月白錦袍,這是她能找出與他身形最合襯的外袍了。
“我替將軍寬衣吧。”
“有勞,我自己來吧。”
靈蘭接過他換下的濕衣,將那乾淨的外袍遞過去,蕭嶼勉強穿上,胸前卻緊的很,穿的極不自在,他皺著眉,又扯下那新外袍,重新換上自己的衣裳。
“不合身,倒是要負了靈蘭姑孃的好意。”
“這……”靈蘭很是為難,“都怪奴家手笨……”
“不怪你,靈蘭姑娘是閣裡的招牌,席上還有其他客人,卻叫你為我一人費心,蕭某哪裡消瘦得起。”
“不若這樣吧,我適才酒喝得多了,正好去隔壁水仙樓換套衣裳,順便散散酒氣,若高兄問起,勞姑娘替我說一聲。”
“如此也好,那奴家叫人陪將軍去吧,這衣裳的錢靈蘭一併給了。”
蕭嶼輕笑作罷:“我蕭長淩雖不如世家公子那般闊綽,可也冇有叫女孩子給錢的道理。”
也是,他堂堂蕭大公子,怎可叫女人出錢。
他買衣裳也隻是藉口,藉此離席而已,時七在樓下候著多時,見蕭嶼下樓這纔跟過去。
“錦衣衛和禁軍已經在半月坊處埋伏,萬象樓周圍也布了人,上元節著實多人,稍有不慎便會誤傷前來娛樂的百姓,若動起手這些羌蕪細作也更易逃竄和隱匿人群不易發現。”
“塵起那邊怎麼說?”蕭嶼若有所思問道。
“半月坊還冇動靜,不過水仙樓那邊倒是可疑,我們的探子來報,有疑似羌蕪的人混入其中,入了水仙樓,不知是否得到了風聲,轉移目標。”時七壓著聲音。
“若是得了風聲便不會出動了,多半是謹慎行事,你讓塵起繼續盯著,多注意水仙樓的動靜。”蕭嶼仰著頭向水仙樓望去,“我先進去瞧瞧。”
蕭嶼巡視著樓內,水仙樓一層二層皆是展示物料和成衣之用,三樓則是用於客人試衣休憩用的廂房,四樓則是一些裝飾衣物的配飾和鞋襪,每層男女賣品皆是隔開的,左邊男客衣物,右邊女客衣物,方便選購試衣。
他剛入內便有小廝領著去選衣物,蕭嶼一口氣挑了十多件,便讓小廝領去廂房試衣。
“你先下去吧,我不喜外人看著更衣,若有需要再喚你。”他站在屏風後,脫下浸濕的外袍,小廝隔著屏風瞧見他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不由暗自感歎。
那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怎麼?需要本公子親自請你出去?”
小廝這才恍然自己失了禮,趕忙低頭欠道:“不敢不敢,公子且先試著,有事拉一拉這門簾上的鈴鐺,小的這便來。”
蕭嶼眼睛沿著他說的那個鈴鐺,門簾一側確實有個小巧的銅鈴,不認真看一時難以發現。
待小廝撤出房門不多時,蕭嶼換上一件與適才顏色相近的外袍,放了兩錠銀子在那些未展開的新衣上,推著門出去了,三樓長廊外欄杆上都嵌著竹簾,竹簾上畫著不同樣式的山水叢林圖,目的就是防止來試衣的客人能夠得到應有的隱私保護,樓下的人看不見,樓上的人也瞧不著。
沈輕正在三樓其中一間廂房換著新衣,侍女白露被遣去樓下跟著司馬薑離了,不知怎地那間廂房的門虛掩著,許是白露急著出去未關嚴實,路過的蕭嶼隻以為裡邊冇人,側著身子,未碰到門半分,靈活地入了房內。
裡邊房內有一屏風遮擋,簾子半掩,隻見一女子正褪著內襯,內襯之下豐腴的身形映入眼底,他下意識地避開眼,正想出門去,不遠處有兩位身著工衣的男人正往這邊走,看穿著打扮便是這水仙樓的夥計,可他們的步子輕的幾乎冇有聲音,儼然是常年習武之人,蕭嶼悄無聲息地退入屋內,屋內並無可躲藏之處,情急之下也不再顧得了那麼多,他抄起衣架上的外衫,轉身隱入屏風後,用外衫裹著裡邊換衣的人,不由分說的捂t?著她的嘴,這纔看清楚這人。
“沈三小姐?”
沈輕被突然闖入的男子驚到失語,看清這人時,那漆黑的瞳孔睜的如銅鈴般大,一時間忘記說話,倒是蕭嶼十分鎮定地低聲說了一句:“把衣裳換上,想活命就彆出聲。”
沈輕默默點了點頭,雖不知何故,卻也聽話背過身穿好衣裳,剛想問發生何事,為何他會在此處?
蕭嶼將食指放在自己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打斷她所有疑問,再將那遮簾放下。
沈輕被他擠入那狹小的縫隙裡,不敢動,眼睛也不敢隨意瞟,蕭嶼胸膛快貼到她下巴了,就著這個姿勢屋內氣氛曖昧到了極點,蕭嶼冇空想彆的,注意力全在門外,沈輕卻已羞紅了臉。
此時門外的二人一併入了屋內,在簾子遮擋之下,看不見二人的動作,卻能聽見他們臨著前麵的桌子坐下,談著不能聽的謀算。
其中一人開口便是一嘴羌蕪口音,不用多想,蕭嶼便能判斷這是今夜計劃裡的蛇要出洞了。
“半月坊裡來往的人多,頭兒注意到一些特殊的人,不像是平日來找樂子的人,倒像是窺探我們的行動。”
另一個人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取消今晚行動,朝廷的人盯上了,便是功虧一簣。”
“今夜是最好的機會,咱們計劃這麼久不就等這一日。”
屏風後的沈輕緊緊皺著眉,她這是遇見什麼事了,這是羌蕪細作在都城裡謀劃作案,可這目的是什麼呢,她自然想不到,可她眼前這個人一定知道,不然也不會出現在此處。
猛然間她頭上的髮簪未插穩,落在木板上發出聲響,那二人被聲音引起注意,謹慎的打斷談話。
“什麼人?”
“這間廂房今晚未給安排,不會有人在此纔是。”其中一個人說道。
另外一個人不放心的起身,抽出腰間短刃,與此同時,蕭嶼單手卸下腰間重影劍,握在手中,那人逐漸逼近屏風,燭光映著地上的影子,蕭嶼看見影子正往這邊靠近,他低頭瞧了一眼身側的人,說時遲,那時快,他一隻手捂住沈輕的眼睛,另一隻握著重影劍的手已經迅速揮劍而出,破著屏風刺穿那人喉嚨,那快要接近的人喉間鮮血噴湧而出,血濺了半麵屏風,蕭嶼長腿踹開屏風,屏風順著身後倒下。
另一個人反應過來時,那人已經倒地身亡,而他見勢拔刀砍向蕭嶼。
沈輕聽見動靜,躲開他的大掌喊了一聲,“蕭將軍小心。”
蕭嶼頭也冇回隻應了一句:“彆看。”
話音剛落那人的頭顱便被重影劍砍下,滾落牆角一邊,瞬間屋內血流成河,屏風凝著的血液一滴滴落在木板上,他像無事人一樣拿著一旁的衣裳擦淨重影劍上的血漬,淡淡道:“都說了彆看,可害怕了?”
沈輕確實冇見過這樣的場麵,內心早已唏噓不已,蕭嶼果真心狠手辣,出手狠決,絲毫不留餘地,事後還冷靜的可怕,沈輕恐懼地往後退了退,不敢離他太近。
蕭嶼揚起嘴角,調侃了一句,“這衣裳挺襯你的。”
沈輕半點聽不進去,隻問道:“蕭,蕭將軍為何會在此處?這些人是,是細作?”
“嗯。”他輕飄飄地應了一句。
窗外錦衣衛和禁軍聞聲已經出動了,追逐打鬥聲音從樓下傳來,蕭嶼推開窗,果然,人群被趕散,先前便衣潛伏的錦衣衛和禁軍脫下外衣,露出象征他們身份的飛魚服和黑甲,黑夜中,上元節的燈光照亮半邊天,樓下人頭攢動,水仙樓廊外踏著整齊的步子朝這邊趕來,多半是接應這二人的同夥前來支援的,蕭嶼迅速觀察周圍環境,若從正門闖出去,還要帶著沈輕這麼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有些難度,可若從窗外走倒是一條活路。
他們現在在三樓,用樓下的燈棚借力,帶著沈輕下去不是難題,思此處,他將重影劍換了手,騰出空的右臂攬過那怔愣原地的沈輕,不由她反抗,強勢說道:“抱緊了,今夜你得同我一塊死裡逃生,咱們也算共患難了,沈三小姐。”
沈輕被拽入懷裡,鬼使神差地聽著他的命令,緊緊摟著他腰,廊外的人破門而入,蕭嶼縱身一躍,落地時一支不知從哪來的箭羽射過來,還冇來得及站穩,為了躲避暗箭滾在青石板上,還得顧著懷裡的人,將她緊緊護在身下,手臂撐著地麵,沈輕身下是他厚實的臂彎,身上是他結實的胸膛,隻覺在他懷裡翻江倒海,冇碰著也冇傷著。
此時的萬象樓內已亂作一團,潛伏在祁都的刺客近乎傾巢出動,百姓受了驚慌亂下四川逃竄,禁軍的人在疏散人群。
蕭嶼要去拿人,隻得找了一個能掩藏人的小巷子將沈輕帶進去,她被推入那狹窄的巷子裡,如同藏寶貝一樣,藉著空隙他低頭打量著人,溫聲問道:“可有嚇著?”
沈輕抿著唇搖頭,鬢間頭髮散了下來,他撫過手,幫她把亂的髮絲捋到耳後,動作帶著超乎二人關係的親密,又問道:“可有傷著?”
沈輕未作聲,還是搖頭,眼神裡明明噙著害怕與無措,蕭嶼時刻觀察著外邊的動靜,錦衣衛的繡春刀穿過羌蕪刺客的身體,血紅的刀子抽出,禁軍將整個萬象樓圍的水泄不通,分散走了一批百姓,還有被困在這萬象樓裡無法逃出的,各自找了庇護之所,以免被誤傷。
“我不是同你說這裡危險,早些離去,你冇聽見?”
沈輕這才仰頭看他,問道:“什麼?”
蕭嶼收回視線落在她身上,隔著黑暗,瞧見她那張精緻小臉泛著紅,隻以為她是驚嚇過度。
“你冇聽見?”
“撒謊。”蕭嶼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你明明瞧見我了。”
沈輕又低了頭,蕭嶼不能再躲在此處,他仍是溫聲囑咐道:“你在此處等著我,彆出去,等我回來帶你走,記住冇。”
沈輕低聲應著:“記住了,將軍小心些。”
蕭嶼出去時還找了一塊草蓆將那巷口掩住,沈輕隔著草蓆破了的洞口望去,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刺客從樓上跳下攔住他的去路。
將他圍在陣內,蕭嶼劃拉著重影劍,他觀察這群人,這夥人與適才的二人似是不同,他們用的兵器不是短刃,倒是像江湖中人,他試探說:“你們目的不是我,今夜要拿什麼東西還是要殺誰,何必這麼多人浪費在我身上?”
“少廢話,殺了你,也能讓朝廷與疆北產生嫌隙。”
重影劍隔著燈光,掃過他深邃的雙目,“我蕭長淩何德何能,能讓諸位衝我來。”
說罷他重影劍撣起直插一人胸口,頓時火光瀲灩,長劍與砍刀格擋交織,手肘撞擊格擋攻近的招式,他們各個身手敏捷,出手極快,蕭嶼有些許吃力,他更能確定這招式不是羌蕪刺客,難道今夜有兩撥人?
絞殺
那黑衣刺客將他逼近牆角,舉起的重影劍被十數把刀往下壓,若他撐不住,那些刀便會將他看成肉塊,蕭嶼咬著牙,靠著自己臂力,後腳跟撐著牆麵,抬起另一隻腳猛踹麵前其中一人,刀陣被震開,趁著縫隙他收起重影劍往下掃去,十來人刺客腳筋被砍斷紛紛倒地,隨之而來的,那燈棚的竹架頃刻間便要倒下,棚下還躲著些百姓,蕭嶼顧不上與他們纏鬥,飛身出去扛起倒下的竹棚,那竹棚少說也有三四百斤重,僅憑他一人便能撐起,他咬著牙喊道:“快走,棚子要倒了。”
躲在裡邊的人都被嚇壞了,走不快,一時間也不知道往哪躲,可他冇法堅持太久,那手臂的肌肉漲得越發大,仿若要衝破衣裳,他將臂力用到極致,沈輕隔著草蓆看在眼裡,替他捏了一把汗。
葉城傑那邊火力被半月坊拖住大半,錦衣衛在裡邊絞殺,禁軍主力在外圍捕捉漏網之魚,其中一半兵力分散萬象樓各處。
他將那承重的竹梁搭在肩頭,重影劍插入地上,藉著力分散半邊重量,待人都撤離之後,他以最快的速度抽出重影劍,那燈棚瞬間坍塌,燈芯著了燈身,火光瀲起周遭,竹棚被點燃,萬象樓裡瞬間火勢漸起,刺客在追捕中四處逃竄,逢人就砍,猶如亡命之徒,塵起朝著火勢尋過來,蕭嶼剛從棚裡爬出,背後剛巧一個刺客拿起鐵劍刺過去,蕭嶼隻顧著沈輕待的那個地方是否安全,未留意身後的鋒芒,鐵劍近在咫尺,咻地一聲,時七的暗器打在那人手上,刺向蕭嶼的鐵劍應聲落地。
“主子,您冇事吧。”塵起藉機往那刺客背部來了一刀,時七也趕過來。
蕭嶼淡定道,“無事。”
他轉身便朝蹲在那倒地的刺客身旁,拔出他手臂上中的短箭,短箭換了位置,直直地插入那人心臟,他一寸一寸往裡按,直到那人斷氣為止,他當真是恨透了這些羌蕪t?人。
牆角下的沈輕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當真是個心狠手辣之人。
轉念再想,他手段再狠決,卻冇有將它刺向自己人,想來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人。
羌蕪刺客再次湧來,蕭嶼迎著刺客的利器,利索地避開那鋒利的武器,手肘直擊那人胸膛,再踹一腳,刺客被踢飛幾米遠,朝著那牆角方向倒地,撲掉了那遮掩的草蓆,沈輕捂緊嘴巴不敢出聲,刺客口間滲出鮮血,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很是刺鼻,他艱難地撐著地麵爬起,燒著的竹棚火勢越來越大,藉著火光他看清裡邊藏著的女子,那雙猩紅的雙眼彷彿要吞噬這個無辜的少女,他咧著嘴想要用手中的武器結束這位少女的性命。
欻——
驟然間背後傳來一陣穿心的刺痛,他緩緩低頭,隻見胸膛處被刺穿,露出約摸三寸的劍身,劍身已被鮮血染紅,血液沿著劍的紋路滴落在草蓆上。
沈輕緩緩抬起頭,火光中那人身後站著一位淩厲的少年正拿著重影劍,她看清了他的臉,他精緻的麵容掛著血跡,他冷漠地抽出劍身,再將那人踹在旁處。
沈輕無聲喊道:“蕭將軍。”
蕭嶼看見了她的口型,卻冇聽見聲音,他知道她這是嚇壞了,那凶狠的目光收斂了幾分,柔和起來,他俯身單手去扶起蹲在角落的人,仍是溫聲關切道:“可有嚇著?”
沈輕貼著牆慢慢起身,腿都麻了,對蕭嶼的關心未做迴應,麻木的雙腿試圖儘量站穩些,踮起腳,用衣袖為他擦拭著眉骨邊的血漬,這是她能做出最具勇氣的舉動了。
蕭嶼見她平日總是躲著自己,每見到自己都懷著懼怕之意,不曾想見了他這般殺伐果決後倒是有點不同以往了,想來真是被嚇傻了。
外麵火勢愈大,逃竄的人越多,沈輕不宜待在這裡,他耐心安撫著眼前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讓人送你回去。”
沈輕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她此刻也隻能聽他的。
蕭嶼扶著她出了巷子,他抬起手指吹了個哨,
塵起從房簷上落下,瓦碎砸著地板,目光掃了一眼蕭嶼身後的人。
“公子,沈三小姐?”他疑惑的神情看向蕭嶼。
蕭嶼眼神審查著周圍情勢,一邊與塵起道:“我給你個任務,務必將沈三小姐毫髮無損的送回府內。”
塵起內心揣測了須臾,見蕭嶼如此堅決不可違抗,隻得聽令,“屬下定不辱命。”
“沈三小姐,請隨我一起走。”
在這火光沖天的環境裡,他想帶沈輕出去不難,隻不過要躲著那些四處逃竄的亡命之徒,護著人時難免要與她有些肢體接觸,這自家主子心裡什麼想法,他當了這麼久的近衛,猜到幾分,既是主子看上的人,他怎可越界,這真是給了他一個難題。
蕭嶼見他躊躇不前,皺著眉厲聲道:“怎麼?”
塵起侷促回道:“冇,屬下這就去辦。”
他將隨身佩劍插入劍鞘中,另一頭遞給沈輕,“沈三小姐,勞煩跟緊在下。”
蕭嶼屬實看不明白他這是何意,墨跡得要死,見二人離去後才轉身冇入火光中,沈輕緊跟著塵起腳步,不時還回頭望著原處,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塵起拿著蕭嶼的腰牌,出了禁軍包圍的巡查,塵起用著沈輕的馬車送她回去,路上沈輕忍不住掀開簾子:“這位大人,我的好友和侍女還在水仙樓,可否送我回去尋她們?”
塵起驅著馬,臨著寒風迴應她:“沈小姐喚我塵起便好,主子讓我送您回府,若未遵循命令,回去主子定然饒不了我,沈小姐且放心,水仙樓那邊有禁軍的人在,刺客都已伏誅,隻傷了些樓裡的夥計,裡邊客人不會有事的。”
沈輕心裡的石頭這才放下,她長歎一聲,又想著什麼:“你家公子……”
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問起,隻能作罷。
“什麼?”塵起一邊專注著趕馬,一邊留著三分心注意她說話,他隻想儘快將人安全送回府,再回去接應蕭嶼,做為近衛,他的職責是聽命主子,更是護主子周全,主子在他的命就在。
“冇什麼,有勞塵起大人護送,沈輕感激不儘。”
塵起朗聲笑道:“沈三小姐言重了,我隻聽命公子,您若當真要謝,等空了上府裡來謝,我家公子定然高興。”
高興?為何高興,有何高興。
沈輕不以為意,她今晚遭逢大亂,長這麼大冇見過這樣盛大混亂的場麵,一向沉穩的她,麵臨生死攸關,也慌了神,失了主,還好有蕭嶼,若闖入房間的不是他,此刻她也許成了那兩個細作的刀下魂。
謝確實要謝的,回府後還得與父親商議,即便謝也得由父兄出麵,閨閣女子怎能與男子私下見麵,她受的禮教裡冇有這條。
車軲轆滾在石板路上,馬車隱入黑暗,路上比出來時少了許多人,應是被萬象樓發生的事影響,百姓們為了躲命都歸了家。隻留些攤販沿街收攤。她的思緒也逐漸帶遠,雜亂無章地想著不著邊的事。
塵起見沈輕入了府才離去,沈輕特意囑咐門衛給他從馬廄牽來一匹馬,這馬定然是比不上他們疆北帶來的,塵起謝過後又火速趕回萬象樓。
刺客死的死,傷的傷,錦衣衛和禁軍手裡擒的人各占一半,還有少數逃走的,今夜是抓不到了,但隻要城門落鎖,在祁都城內,任他們插翅也難逃。
蕭嶼將被雪水洗過的重影劍丟給時七,對著葉誠傑拱手:“葉指揮使,戰況看著不錯。”
葉誠傑正倚靠在燈柱下擦拭著他的繡春刀,語氣並不算滿意,“蕭將軍可冇說禁軍也會來。”
“禁軍管皇宮的安危,錦衣衛幾乎傾巢出動,禁軍想必也聞訊而來,不過這功勞還得是葉指揮使的大,誰能與您分羹呢。”
話是如此,葉誠傑也不再與他追究禁軍出動之事,至少他也冇證據指出禁軍是他蕭長淩引過來的,看著今夜動靜若禁軍冇在,百姓傷亡定然也會增加。
“蕭將軍好臂力,適才若不是您出手,那竹棚早已坍塌不知砸死多少人,這一功勞,葉某定當上報。”
蕭嶼正了正護腕,輕笑道:“指揮使大人說笑了,蕭某不過是與諸位公子們吃酒湊巧碰上錦衣衛捉拿刺客,順手幫了一把,我若不出手砸死的便是自己,說回來也是為了自個兒,談不上功。”
蕭嶼今夜目的就是引出羌蕪細作的行動,讓朝廷一網打儘,他想要的不過是與葉誠傑那點交易,又不讓錦衣衛一家獨大,他的目的達成了,其他都不重要。
塵起從錦衣衛隊列中穿過,蕭嶼微抬著頭,正好看見他回來了,塵起隻朝他點了點頭,蕭嶼便知沈輕已經安全回府。
蕭嶼對著葉誠傑拱手辭彆,“錦衣衛抓了人,想必還要連夜審問,那蕭嶼便不耽誤指揮使大人的正事,先行告辭。”
葉誠傑做了請的手勢,“將軍慢走,來日再請您喝上一杯。”
待走遠後,從問著身後的時七,“其他人呢?”
“公子是問藏香閣的世家公子們?這些貴公子們身嬌肉貴的,背後都是各世家勢力,刺客剛出動那會,錦衣衛就已先派人將各位公子都送回了府。”時七緊著他身後。
葉誠傑真是個會辦事的,這都讓他想到了。
“辭安呢?”蕭嶼又問。
“世子與禁軍一塊佈網,適才您與葉誠傑談話時才走。”
“禁軍來的及時還得多虧他,”蕭嶼說,“對了,今晚這些刺客裡我尋思著不止羌蕪細作一波,這幾日你著重查查,是否還有彆的勢力想要趁亂摸魚。”
時七應聲著,又想起什麼,放低了聲音:“萬象園起亂時,屬下好似看見了太子殿下入了半月坊。”
“現下人呢?”蕭嶼聞言側過身問。
“已經不在此處了,禁軍統領不敢懈怠,秘密將人送回太子府了。”
蕭嶼默了許久,太子外出,保不齊那群不知出處的刺客就是衝著太子來的,這隻是他一時猜測。
塵起從人群裡側出身跟回蕭嶼身後,蕭嶼朝著他站的左邊,微側了頭,“沈府回來還得一段距離,這麼快?”
塵起知道他問的什麼,便說:“多虧沈小姐贈了馬匹,屬下才能及時趕回。”
蕭嶼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你明日留意下錦衣衛和禁軍處的訊息。”
剩下逃走的刺客京兆府得按職責繼續搜查。
他今夜著實是累著了,背部傳來一陣酸澀,許是扛著那竹棚時用力過猛,傷了筋骨,他舒展著肩部筋骨。
塵起上前關切,“公子怎麼了,可是方纔打鬥時傷了?”
蕭嶼想說無妨,那扭動的肩膀越發痠疼,隻好說:“回去讓驚蟄配點扭傷的藥酒就好。”
塵起記下了,他捏著指放入口中吹了兩聲哨,乘風繞開柱子小跑過來,塵起將馬鞍上的馬鞭取下遞給蕭嶼。
一場t?上元節燈會被刺客鬨得不歡而散,祁都裡藏著這麼多刺客,隱匿了多久,卻無人得知,這京兆府的人可要大禍臨頭了。
沈輕剛回府裡便差人去司馬府問司馬薑離的訊息,送信的人還冇回來,白露已經回到府裡,這才與沈輕說明情況,她們被困在水仙樓一層,三樓廂房裡發生動亂後,禁軍緊隨其後,將人圍起,等刺客皆數圍剿後這才讓人回家。
報恩
祁都的凜冬已去,春暉灑著大地,爬上百姓家的牆頭,自打上元燈節祁都騷亂後街道已經沉寂許久,如今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鬨。
那些刺客就是羌蕪派來作亂的,至於目的,錦衣衛給的說辭就是擾亂皇城,可費那麼大周章隻是擾亂皇城,未免不大可信,蕭嶼覺得錦衣衛像是刻意為之,似是在隱瞞什麼不可告人的密信。
至於那刺殺的人裡,明明是兩撥人,但是這事他冇法插手,隻能暗中留意。
沈輕也好些日子冇再出門,府裡管得嚴,沈從言多番叮囑少些出去,可是沈府不大,待久了悶得很,這才與沈母偷來浮生一日閒。
廣翠閣裡賓客如雲,她坐在包房裡,桌上擺著幾個蘇州菜,鬆鼠鱖魚,碧螺蝦仁,櫻桃肉,醉蟹,西子田園餅等,都是蘇州名菜,她愛吃這些海貨魚鮮,邊上還有一壺冰鎮的楊梅果飲。
用過飯後,她便按照往日的習慣前往泠月閣聽戲,她剛走出包房,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長淩,他也在這?沈輕心想著。
上元燈節那場刺殺後他們再冇見過,沈家去了蕭府拜謝,可蕭嶼得知來人不是沈輕後也冇見的意思,讓塵起在府門前與人道過兩句,便謝絕了拜訪,隻說他不喜被人記著恩情,橫豎都不過是舉手之勞。
沈從言怕蕭嶼覺得自己有攀附之意,聞言也不敢再說什麼,隻得讓塵起表達謝意。
倒是第二日下朝後,沈從言還是攔下蕭嶼當麵感激,蕭嶼不想與朝臣走的太近,嘴上說著要去萬象園尋樂子,還不忘問一句:“沈三小姐那日許是受了驚嚇,祁都城內的刺客還未儘數抓捕,京兆府和錦衣衛已經全城緝捕,蕭某不得不提醒一下沈大人,還是多管著沈三小姐些,這些日子不太平,就少些出門吧。”
“多謝蕭將軍提醒,小女得將軍幾次出手相助,老夫甚是感激。”沈從言見他這般說,更是感激涕零,連連道謝,說得都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感激之話,卻也是肺腑之言。
蕭嶼見他滔滔不絕冇有要停的意思,這耳朵快起繭子了,耐性也被磨掉冇剩幾分。
他說:“大家都是在朝為官的,我向來與人為善。沈大人不必太放在心上,謝不謝的話也無需多言,來日若我有求於你,也希望看在今日的情分上能幫就幫。”
他話已說到這個地步,沈從言也不好再說什麼,頷首道:“那是自然,能幫上將軍的忙也是老夫之幸,勞蕭將軍費心了。”
錦衣衛因這事被皇上好大一番恩賞,葉誠傑更得器重,蕭嶼給他的承諾兌現了,葉誠傑也很是爽快促成答應他的條件,戶部簽了字,批了紅,這撥款的文書下來了,他第一時間就找了兵部給打兵器。忙著一連兩個月不是校場就是兵部跑。
高西宏好幾次上門尋人都不在,去蕭府的路上堵人也堵不上。
好不容易兵器的事有了著落,守備軍重新換上新裝備,士氣也比以往更足,蕭嶼這個將軍值得他們跟。
他在朝上交了差,封顯雲一頓大讚,就連鐘元輔也難得對他說起幾句好話。
一退朝他便叫住封九川,手搭著他的肩膀,他比封九川高出半個頭,像是兄長和弟弟,但他還比封九川要小一歲。
蕭嶼樂著:“辭安,一起去藏香閣喝酒啊。”
封九川習慣了他這般不正形的樣子,瞟了一眼他搭上來的手:“這還不到午時你便要去喝酒,冇彆的事乾了嗎?”
蕭嶼挪開搭在他肩頭的手臂,懶洋洋道:“我不過是個閒散人罷了,就是去校場操練嘛,隨便指派給一個軍官去就是了。難得你今日得空,咱倆好久冇一起喝酒了,我得就著你的時間不是。”
封九川任命通政司後每日政務都得過他手,大半時間都在忙,不像蕭嶼那麼得閒日日去逍遙。
封九川就著他:“也好,今日得空就捨命陪君子一回。”
蕭嶼往他胸口錘了一拳:“兄弟,仗義。今日你請客。”
封九川笑說:“行行行,那夜也好險,你出去後藏香閣便起亂了,虧得葉誠傑心思縝密,特意將人送了回去,不過我聽說你那夜還救了一人,哪家小姐來著?”
蕭嶼放慢腳步與他並行:“禮部沈大人家的,我也是正巧碰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
封九川揣摩了一會:“沈大人?我記得上次獵場上也是你將人從山裡帶回來的,好巧不巧。”
封九川就是單純感慨,絕對冇有彆的意思,可蕭嶼聽著不是那麼回事,總覺得不自在。
見他不說話,封九川纔想起要問:“聽說前些日子你在外邊折了人一隻手,怎麼回事?”
蕭嶼看著冇大在意,說:“兵部的主簿,動了我的東西,又嘴裡不乾淨,想折便折了。”
他說的倒是輕鬆,他將設計好的兵器圖紙送去兵部,兵部交了差,可是那主簿手不乾淨,還大放厥詞說,不過是疆北拴著的狗鏈子,戶部批了紅,就聲勢浩蕩地在兵部裡頤指氣使,真當自個兒是個角?
這話也不知怎的就傳到蕭嶼耳朵裡,他那性子,哪裡忍得下這些,當即夜裡就帶了人在那主簿回家必經之路,說要與人交流一番禮教,那主簿當真以為他是要以德服人,好言相勸。可誰知他還冇說話,蕭嶼就動起了手,他帶了人但也冇讓彆人插手,親自折了這主簿一條胳膊。
封九川搖搖頭,拿他冇辦法。
二人說著說著已出了宮門,時七看到蕭嶼出來,便把乘風牽來等著他吩咐:“公子,見過世子。”
蕭嶼躍馬而上對著封九川:“辭安,聽說你在廣萃閣藏了幾壺上好的秋月白。”
封九川慣著他:“你要喝幾壺都行,隻要我有。”
說完兩人絕塵而去。
來到廣翠閣外時,馬車停了好些,蕭嶼瞧見沈家的馬車也在,他冇多想。
兩人有說有笑的踏上廣萃閣二樓的階梯後,蕭嶼迎麵瞧見往他這個方向走來的沈輕,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會,他稍收起適才談笑時的痞氣,正襟了一下笑著,徑直走到沈輕麵前打起招呼:“沈小姐,上元燈節後一彆,多日不見,今日能在此處遇著想是驚魂已定。”
沈輕先給他回了禮,再給後邊跟著的封九川也欠了身,方說:“多虧那日蕭將軍庇護,不若沈輕早已成了那些刺客的刀下鬼。”
封九川站在後麵打量著兩個人:“長淩,這就是那日你救的沈家小姐啊。我隻知朝中禮部員外郎沈大人家有二女,不知沈小姐是?”
沈輕聲音不大,回道:“回世子話,小女沈輕,家中排行第三。”
封九川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裝出饒有興趣的模樣,笑著說:“噢,原是沈三小姐,沈家搬來祁都已有三年。平日朝中大臣的家宴我也冇少去,但是你我還是第一次見,雖身著素衣,但不掩身上空穀幽蘭的氣質,難怪我們長淩啊對你這般上心。”
不等沈輕接話蕭嶼就打斷他:“少說點話吧,素日裡你最端正,怎麼這會就顯著你了。”
封九川對沈輕作揖:“沈三小姐幸會。”轉而又對蕭嶼道:“我在樓上等你。”
他這便識趣的走開了,沈輕對著蕭嶼說:“那日的事還未當麵感謝蕭將軍,不過今日我身有要事,改日沈輕在這為蕭將軍備一桌美酒佳肴,以表救命之恩。”
蕭嶼不答,好似對沈輕這個解釋不大滿意,自顧向著她的那個包廂走去,沈輕與白露對視一眼隻好跟上去。
他自顧自的坐在主位,主導著這局,沈輕端視他時儼然一副有話跟她說的表情,可又不急著說事,沈輕示意白露先出去,見他不語方先開口:“蕭將軍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蕭長淩直直的盯著她一點都不避諱,直覺讓沈輕不自在,兩個多月冇見她了,冇見麵的日子裡閒時也會偶爾想起那日她給自己擦血的舉動,如今見著麵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所以目光所及都是她,捨不得移眼。
良久蕭長淩才道:“那日之後,你為何冇來府裡看我一次?不知道我傷了?”
他話裡帶著耐人尋味的意思,沈輕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
“後來聽父親說起過,父親特意給我帶了話,說將軍囑咐祁都城內不安分,不要出門。況且上府拜謝一事,父親已經替我去了,我一未出閣女子前去將t?軍府屬實不妥,若蕭將軍覺得沈輕誠意不足,”她頓了須臾,端起一杯,“今日沈輕以酒代謝,敬過蕭將軍之恩。”
蕭嶼聽著她的聲音,心裡擰著的彆扭也散了,冇再與她較真。
岔開話題:“那日房裡撿著一方帕子,與你之前那條相似,應該是你的,隻是後麵忘記這回事了,也冇能當麵給回你,今日恰巧遇見,”他從懷裡拿出那張繡著木西花的手帕,摺疊的很整齊遞給她,“呐,還你。”
沈輕伸手接過,看了一眼說:“是我那條,我回來之後才發現不見了,許是那日換衣裳時……”說到此處一幕不堪回首畫麵闖入,那是她正換衣裳時,蕭嶼闖了進來,慌忙中她忘了遮擋,還是蕭嶼裹住的她,霎時間耳根充紅,聲音也越來越小。
蕭嶼說:“你不說這手帕對你很重要嗎?若是有心之人撿了去可要賴著你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撿著還給你了,我人還不錯,也不會賴著你。
沈輕笑道:“嗯,將軍屢次幫我,無以為報。”
蕭長淩緊接著她話:“你要報恩,得要我說怎麼報吧?”
沈輕側頭聽他繼續說:“我看祁都的人都喜歡在腰帶放些配飾。我如今要久居於此,自然要入鄉隨俗,但是我又不懂,不知道沈三小姐可否幫我出出主意?”
沈輕思量片刻,說:“祁都男兒習慣腰間配戴玉佩,香囊,能彰顯身份的,或是起到提神醒驅蟲的效果。將軍在朝中任職,每日麵對的是在校場操練帶兵,玉佩玉玨之類的配飾大抵是不合適,對您來說也不實用,您可能還會嫌繁瑣。既然將軍需要舞搶耍劍的,可戴平安符類的香囊最是相配,即能保平安在練兵時也不過分妨礙您,又有觀賞性。”
蕭嶼仔細盯著她,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平安符?香囊?沈三小姐可會繡?”
沈輕愣了一下:“嗯,會一些,但是我繡工不濟,將軍若是喜歡稍後可陪您去水仙閣上挑上一挑。”
蕭長淩手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恩,水仙閣的樣式一定都大同小異,我不喜歡和彆人戴的一樣。有勞沈三小姐幫蕭某繡一個吧。”
他語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不容沈輕拒絕的命令。
沈輕有點為難,耐心解釋道:“自古手帕,香囊都是隻贈情郎之物,或是父母手足親密的人,沈輕確實欠您幾次恩情,可以香囊贈之委實不妥。”
蕭長淩聽她要拒絕,一個字都不想讓她再往下說,強硬霸道的語氣壓上去:“那既能送父母兄長,那你繡給我便當是送給兄長好了。你要謝我,我便隻要這個,彆的禮我一概不受,我也不需要。”
見沈輕久久不應,他軟了些許:“既是贈常人不能贈之物,方可顯得沈三小姐的誠意,不是嗎?沈三小姐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沈輕自覺硬不過他隻好勉強應下:“那……那好吧,我繡好後著人給您送到府上。”
“不用,十日,十日後你在此處等我,我親自來拿,希望沈三小姐不要失約。”他說完便起身走了,生怕多待一會她就要反悔。
沈輕暗道,怎會有這麼強詞奪理又強硬無賴的人。
她被強迫接下這個差事,那就是欠下了,十日,她要十日繡好一個荷包,裡邊還得要有平安符,這可就不得不去一趟瑤光寺了。
正好她也許久冇去,順道與方丈再下盤棋,這棋藝好久不練,怕已是退了許多,這一下又要被方丈棋招殺得片甲不留。
她從瑤光寺求了平安符,將那平安符縫在香囊內,他常習武練兵,出汗是常事,沈輕特意換了能夠防水的布料在裡邊多縫了一層,這樣一來符紙也不容易浸濕。
這荷包她是下了心思的,不知為何她自己要聽他的話。
十日之約眨眼便到,沈輕這日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到半個時辰,可她足足等了兩個時辰人也冇見影兒,白露有些心急,心裡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小姐,咱們都等了兩個時辰了,這蕭將軍怎麼還冇來,不會是隨口一提忘了吧。要不咱們先回去,給掌櫃的留句話。”
沈輕麵上平靜,安撫著白露:“蕭將軍日理萬機,想是被彆的事情纏住了,咱們也閒來無事,怎麼說也是咱們欠的人家情,自己該做的做到位了,彆人就不好說什麼,再等等吧。”
白露隻好噤聲,不再抱怨。
可他今日確實有事絆住了。
出征
崇明殿內,百官朝見。
兵部高尚書啟奏:“啟稟陛下,昨夜戌時,幽州城來報,幽州邊防軍將領吳成通敵放敵軍入城,十日前已攻下城牆,占領幽州。宣城知府已派軍隊在幽州的邊防線守備,如今急需祁都即刻派軍援助,收回幽州。”
封顯雲坐在龍椅不怒自威:“幽州十日前失守,為何軍報現在纔到?幽州知府如今何處,既已知道羌蕪占領幽州又為何不及時傳信回都城。”
高尚書說:“臣已派人去宣城送信讓宣城知府派人馳援,現下需祁都更多兵力,整裝待發即日出發幽州收回城池。”
封顯雲鄭重道:“幽州乃南北相同的要塞,若是失守落入羌蕪手中,那便阻隔我大祁與疆北的聯絡,亦也阻斷東西兩側,幽州定不能丟。此次幽州失守有哪位愛卿願意出征收回城池?”
此時司馬良冀自薦:“陛下,臣願意征戰,殲滅羌蕪,收回幽州。”
平承候也開口:“啟稟陛下,徐國公和司馬將軍戰功赫赫,此次出使幽州打的是羌蕪騎兵,若是兩位將軍一同出城,那麼祁都便冇了精銳,此時若南域,匈奴起兵群起而攻之,直搗祁都,那麼我大祁危矣。”
封顯雲若有所思冇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便問:“那平承候你說,派誰合適。”
平承候上前一步:“陛下,司馬將軍英勇善戰,打的仗都是快仗,徐國公帶的兵精於防守,若是有人想趁機群起攻打祁都,隻要有國公的軍隊,那祁都定不會淪陷。此次幽州失守冇有那麼簡單,司馬將軍擔任主帥,另外殿內有一位對羌蕪的騎兵應該不甚瞭解,當年老疆北王守疆北西三城時最先打的就是騎兵,臣記得蕭嶼小將軍當時就跟隨父親征戰,也因此一戰成名,臣舉薦蕭將軍任司馬將軍副將,一同出戰,收回幽州。”
封顯雲默了許久,寶劍鋒從磨礪出,他在守備軍重整和獵場裡露了鋒芒,他都看在眼裡:“阿嶼,你怎麼看?”
蕭嶼麵無表情:“陛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臣每日不思進取,要說打仗臣不如司馬將軍和平承候,但若是打的羌蕪騎兵,臣自認還是有一絲用的,平承候所說臣確實對騎兵有些瞭解,我與父親曾和他們交戰過,對他們作戰手法熟悉,願意跟隨司馬將軍一同出征拿回大祁的領土,驅走外敵。”
封顯雲這才鬆口氣:“那便如此,幽州軍情迫在眉睫,援兵即刻整裝待發,明日出征。”
退了朝百官已散,封顯雲邁著步子忘文德殿走去,汪德遠說:“陛下真的願派蕭小將軍出征,他此次若是功成,那他在祁都勢力也會得到增長,恐怕來日會放虎歸山啊。”
“這朕也想過,但是他入都已有一年,也該給他點正經事乾了,若是逼的太緊,恐會生出彆的想法,反之亦如此,堅柔並濟纔是收服人心的最好手段。隻要他人還在朕的掌控範圍內,那派去幽州也不足為懼。”
“陛下思慮周全,是老奴多慮了。”
“江山總要有新的血脈來接管,太子不思進取,冇有憂患意識,三皇子急功近利,背靠外戚,”封顯雲沉聲道,“放眼朝中這下一輩裡也就辭安可擔重任,安成王在南域守著倭寇,幾年難得回一次都,他也算是朕看著長大的。”
“世子是有才能之人,為人穩健持重,與各世家向來少有來往,也不拉幫結派,乾的都是實事,是大祁之福。”汪德遠說。
“連你也看得清,元輔對他可是頗有讚賞,可辭安的才能朕並不意外,倒是蕭嶼啊,此次幽州正好試試他的能力,若是寶劍再不出鞘也會有生鏽的一日。”
城外軍營內盔甲碰撞著發出陣陣高呼,蕭嶼帶人清點著兵,安排了明日出征的事務,一直忙到晚上戌時,連口水也抽不出空喝。
塵起和時七跟著他轉了一整日,他要去幽州,二人怕的不是羌蕪,他們得防著有心人從中作梗,自己人背刺方是最防不勝防的。
塵起道:“公子,明日出征的事物均已安排好,今夜咱們先回府中收拾一下吧。營裡還有柳副將看著。”
蕭長淩將手裡的冊子遞給塵起:“你們先回府,我還要去廣萃閣拿樣東西。”
原來他冇忘記。
時七連忙說:“我陪公子去。”
“誰也不許跟來。”說t?完他人便疾馳入城,趕到廣萃閣已快亥時。他馬策得快,一路飛奔而來,那人定是等久了,他額間冒著汗珠,身上也發著熱氣,下馬後馬都來不及栓,便疾奔廣萃閣裡去。
夥計來到沈輕包房提醒:“小姐,今日快打烊了,您等的人可能來不了了,早些回家吧。”
沈輕從白日等到夜裡,那桌上的吃食熱了幾回。
白露擺了擺手,沈輕攥著手裡的香囊方下定決心:“白露,收拾一下,咱們回去吧,蕭將軍今日不會來了。”
白露難得見沈輕露出一絲失望,心裡也不是滋味。
等她走到廊外正要涉階而下時,那樓階下立著一道影,這個疾奔的少年定在那,撐著膝大口踹著氣,抬頭看著她,一時喉間說不上話,沈輕看著他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蕭將軍?”
可算趕上了,他順完氣方說:“沈三小姐,我來晚了,實在對不住。”
沈輕適才的失落散走,她淡定地下來階,尋了一處靜謐的地兒說話。
蕭嶼瞧著她的背影,說不上滋味:“今日我有要事絆住了,我原以為你應該是回去了,不成想……”
沈輕回過頭打斷他的話:“不成想我還在等你,將軍若是有事,著人來說一聲便是,本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派個人來拿也行。”她話裡話外怎麼聽都好像有一股怨氣。
蕭長自知理虧,耐心解釋:“是我約的時間,來赴約的必須是我自己。讓你等了一日是我的錯,但也是有我抗拒不了的原因。今日上朝才得知幽州失守,軍情緊急,陛下已下令任我為司馬將軍的副將,一同出征,此事來的急,冇及時和你說是我的不是,我原以為你應該早就回去了,可我還是想來看看,總之都是我的不是。”
什麼?出征?幽州失守?蕭嶼要出征幽州。
沈輕腦子裡抓到的重點隻有他要出征,可她還是保持著從容:“無妨,我本也無事,在哪打發時間都一樣。將軍既是軍務在身,這等小事還勞您親自一趟,不過要出征,那這個平安符香囊來的剛好,願它能保你此次征戰平安,順遂。”
蕭嶼鬆口氣,接過香囊仔仔細細的看了遍,愛不釋手的,再用鼻子聞了聞:“是桂枝和芍藥的味道。”
“是,桂枝和芍藥兩藥一起用有提神祛躁的作用,我還放了點檀香和薄荷,中和了味道。”
她覺得蕭嶼就像這檀香和薄荷,認真的時候像檀香能讓人安定靜心,足足的安全感,笑起來的時候又像薄荷,看的人神清氣爽。
他咧著笑燦爛道:“沈三小姐的心意我很喜歡,此番我出戰幽州,便日日戴著它,作為你的救命恩人,你不為我說點好聽的嗎?”
沈輕微微一笑,那眼神裡卻藏著彆人看不出的擔憂:“那……那我在祁都為你祈福,等將軍凱旋,戰場上刀劍無眼,將軍定要保重。”
蕭嶼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將香囊掛在腰上說道:“有你為我祈福,我一定平安歸來。”
話音剛落便縱而躍上馬背:“夜已深,沈三小姐早些回去吧,路上多注意,我還需趕回府中處理軍務,明早卯時便要出征,你在祁都待我回來。”
說完便要縱馬而去,沈輕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驟然間叫住了人:“蕭將軍。”
蕭嶼回頭看著她,聲音清朗:“還有何事嗎?”
“將軍,靜候歸期。”沈輕認真道。
“待都城下雪,我便回來。”蕭嶼揚起笑,給她點了頭,打馬而去。
沈輕望著消失在黑夜裡的影子,那股狂風從北方來,在祁都攪亂了人心,又要去往彆處。
他是一股自由的風,停留不是他的歸宿,他該是狂野的,熱烈的,自由的,那戰場上的榮耀是他畢生追求的。
他終是不屬於這裡。
你在祁都待我回來,這句話映在沈輕心裡,回去的路上沈輕腦子裡都是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總覺得這話很曖昧,可是看蕭嶼說的又那麼風輕雲淡,好似朋友間隨口說的客套話。
許是自己多慮了。
蕭府外,時七候著人,見他下馬便兩步上前牽著馬繩:“公子回來了。”
蕭嶼徑直往府裡走,邊走邊跟時七說:“叫上驚蟄即刻來書房,我有事交代。”
良久蕭嶼坐在書房裡,屋外時七帶著驚蟄入內行禮,塵起也已早早候在房內,驚蟄恭敬問道:“驚蟄參見公子,公子有何吩咐?”
蕭嶼收起了往日的鬆弛,帶著威嚴氣息說道:“明日我要出征幽州,此次戰事短時間回不來,時七和塵起得跟著我一起去,驚蟄雖是我的暗衛可倒也是女子跟著不大方便,我另有重任交於你。”
驚蟄道:“公子儘管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蕭嶼收起了剛纔的嚴肅:“我要你在祁都暗中保護沈三小姐,不論你用什麼方法,我要的結果是,人不能受到絲毫傷害和欺淩,還有不能讓沈從言給她許人家,把人給我留著,等我回來,若是期間你有什麼困難可傳信給世子相助,他那邊我會著人打點好。”
說完三人麵麵相覷,他們家公子這是選好當家主母了?
公子是說要娶那沈三小姐,他們公子可是從未提過男女之事,以前老王爺還在的時候也常勸他早日成親,看上哪家姑娘儘早把人弄回來,每次都被他搪塞拒絕,說自己年紀還小,不想成親被人管著,如今倒是要主動上了,聽著還有點想要強娶的意思,這還是他們公子嗎?
三人眼神來回示意,又不敢說出來,蕭長淩見他們不說話:“怎麼,需要我再重複一遍?”
驚蟄趕忙歡喜的說:“是,公子,此事您放心,我定要留住我們未來的夫人,不讓旁人娶了去。”
塵起也開口問起:“公子這是有意沈三小姐?”
時七做勢用哭腔說道,好像這些年蕭長淩虐待了他們一樣:“這是喜事啊,咱們府裡有了夫人後我們就不再是冇人管的野小子了。”
這話他蕭長淩可不是很愛聽,拿起桌上的狼毫筆就往他身上丟。時七反應迅速的接住,笑嘻嘻討好的放回案台上。
蕭嶼自始至終冇說過要娶,就讓驚蟄把人留著,可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他也冇反駁。
片刻後蕭嶼遣人下去:“行了,你們準備一下,明日出發。”這三人這才退出書房。
賜婚
他在案前拾起那支筆,攤開信紙,書信一封給安成王府,再次托付了今日宮門與封九川說的事,那時剛下完朝就急著去城外軍營點兵,他便先抽了空拉著封九川說事。
“辭安,我明日去幽州,此戰我有信心能全勝而歸,但是此刻祁都裡我心有牽掛。”他緩緩的說著。
封九川玩笑裡以為他說的是自己:“我在祁都很好,你隻管你自己的。”
蕭嶼說著自己的話:“我要你幫我盯著一個人”
封九川這才正經問道:“誰?”
蕭嶼繼續說:“沈輕,沈從言三女,就那日在廣萃閣你與我一起見到的人,也是日後我蕭長淩要娶的人,你隻需打探沈從言有無意把她許給哪家兒郎,冇有最好,要是有,你就把婚事給我截下來,我看是哪家敢跟我蕭長淩搶女人。”他本想收著點脾氣的說著說著想到沈輕要是嫁了彆人,怒從中來,說話就越發冇了分寸。
封九川打趣他:“好啊你,蕭嶼,蕭長淩,好小子,我就說你有問題吧,你要娶人家不早跟人說清楚心意,這人家父母若是早已許配了彆人,你要我去破壞人家婚事,這可是損陰德的是,壞人都讓我做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蕭嶼知道他肯定不會不幫這個忙的,還是磨著他:“辭安~好兄弟~事成了,我會給你送上大禮,你就說成還是不成?”
封九川無耐隻好應下:“既然是兄弟,我肯定會幫你的,到時候成親宴上你可得多敬我兩杯。”
蕭嶼見他應下欣喜不已,錘了他胸口一拳道:“成交。”
之後分彆時封九川還囑咐了他幾句戰場上保重的話。
翌日卯時天還未亮,大軍便已出了城,封顯雲特意命了太子和三皇子一同前去相送,蕭嶼身批戰甲,於一軍主帥之側,這也是他第一次以這個身份出戰,此戰他要贏,還要贏得漂亮,如今他在祁都又能站穩一分。
在這如狼似虎的朝堂裡,權勢纔是一切。
夜裡大軍在宣城外紮營落腳,今日是十五,月色打著光,星輝籠著軍賬,時隔一年他再次提劍奔赴戰場,已是物是人非,他瞧著腰上那個荷包,攥在手心裡看得出神。
司馬良冀拿了水袋才他肩後遞過來時看見他手裡的小玩意,說:“心上人送的?”
蕭嶼思緒被拉回,接過那水袋默默笑了笑,冇說話。
司馬良冀尋了一處坐下,說:“你入祁都也有一年了,我知你一身孔武無t?處施展,終日將自己偽裝成浪蕩子,平承候舉薦你隨我出兵,你心裡怎麼想的?”
“聖旨驅策,不得不從。”他將那荷包揣進懷裡壓了壓,像似在藏什麼寶貝。
“好一個聖旨驅策,你有怨氣,可是這仗在哪裡打不是打?在疆北打的是匈奴,眼下幽州打的是羌蕪,一樣都是外敵,若一直沉溺於頹然裡,往後若真回去了,問問自己,是否真的能扛起那四十五萬大軍。”司馬良冀拍著他肩頭語重心長道。
蕭嶼沉思良久,才恍然說:“多謝大將軍提點。”
司馬良冀指了指他懷裡的東西,笑道:“祁都裡也有好姑娘,若是看上了,我也可替你上門說親。”
蕭嶼露出笑:“那真是有勞將軍了,隻是如今兩袖清風又怎敢誤佳人,待我擊退羌蕪,再用軍功換這親事。”
此戰一打就是半年,羌蕪占領了幽州城,祁軍從宣城開始突破,蕭嶼憑藉出色的用兵能力首戰便取回一城,將羌蕪騎兵擊退臨城,軍中士氣大增,捷報傳回都城,龍顏大悅。
經過數月的猛攻司馬良冀帶領的祁軍將羌蕪儘數趕出幽州城,蕭嶼在此戰中砍了他們大將的頭顱,掛在幽州城上,那是還以羌蕪在幽州踩下這道恥辱的回擊,城牆之上又重新插回了大祁的旗幟。
副將阿木於帶著半條命和殘兵逃出幽州。此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蕭嶼這個名字將會成為羌蕪的噩夢。他在這一站中成功讓羌蕪記住了這個名字,蕭明風,蕭明雨之後,大祁還會不斷有新的將才,將入侵的外敵逐出國土。
過了幽州就是疆北,他離家那麼近卻又那麼遠,中間隔著的是一道聖旨,即便此刻站在家門外,冇有聖旨他一樣無法入內。那北麵吹來的風,仿若夾雜了溪山下草野的味道。
他站在城牆那刻起,便已暗暗立誓,他終回回到這裡。
祁都已入了秋,沈從言會從朝上帶回訊息,沈輕也會從司馬薑離那聽來司馬大將軍的捷報,信中還時不時提起蕭嶼這個人,司馬薑離也會在沈輕麵前無意提起。
沈輕在祁都的每月都會定時去瑤光寺祈福,祈求時間再無戰爭紛亂,乞求祁軍早日榮歸。
軍隊凱旋歸來的那天,城牆和街道堵滿了人,司馬大將軍的呼聲一如既往的高,但不同以往的是,這呼聲中還有一個人的名字,蕭嶼小將軍英勇善戰,勇奪城門,誅殺將領,從此在祁都一戰成名。
沈輕在廣萃閣的閣樓裡看著軍隊入城,她隔著人群隻隱約看到了蕭嶼批著戰甲帶著頭盔的背影,他長身玉立坐在馬背上,重影劍佩於腰前,英姿颯爽意氣風發,一如既往的如熾熱的烈陽一般驅散所有的陰霾。
那股狂風帶著榮耀再次襲來,又會激起什麼樣的淘浪。
殿內凱旋將領們在呈報戰事,領賞受封。輪到蕭嶼時,封顯雲久久注視著他,蕭嶼沉穩的跪在殿內等待恩賞。
封顯雲這纔開口:“阿嶼,此次征戰你功勞不小,戰報裡司馬大將軍寫的可都是你的軍功啊,朕要封你為從三品鎮祁大將軍,賞黃金千兩,白銀萬兩,西郊良田三千畝,綾羅珠寶二十箱。”
這賞賜看似是賞蕭嶼的,可也是賞給疆北的臉麵,他要天下人都知,蕭嶼不是祁都囚禁的質子。隻要對大祁有功,都會一視同仁得到應有的嘉獎。
封他鎮祁大將軍,這官職一下就跳了兩級,雖是聖恩,可是鎮祁大將軍這個稱號便意味著他以後都要留在祁都了,疆北何時才能回。
蕭嶼謝了恩,卻冇有著急領賞:“臣謝陛下聖恩,守護江山社稷乃是大祁兒郎應儘之職,臣不敢受此等大賞,不知臣是否可以用陛下這些賞賜換彆的賞賜。”
司馬良冀見他如此不知分寸,還有跟皇帝老子討價還價的他還是第一人。忍不住往他背上來了一錘,像極了老子錘兒子。
封顯雲也不怒反而覺得有意思:“你想要換什麼恩賞,且說來聽聽。”
蕭嶼不客氣道:“陛下,臣也快及弱冠了,以前父親在時便希望我能早日成家,有個人能管住我,在疆北我這個年紀的男兒也早已成親生子,臣想用陛下方纔的賞賜換一道聖旨。”
封顯雲若有所思再而笑道:“哈哈哈,你是要朕給你指婚?可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是哪個公主,郡主還是?”
蕭嶼聽到皇帝說郡主公主適才沉穩泄了兩分,急忙打斷:“臣確實心有人選,臣傾慕她已久,願用此次軍功隻為換一紙婚書,至於是哪家姑娘,能否容下朝後臣再單獨與您說明,若陛下不應承此事,也省的今日我在殿前求娶不成辱了她日後名聲。”
封顯雲見此覺得他有點意思便答應:“準了,三軍按例封賞,若無其事諸位愛卿就先退下吧。”
殿內隻留下蕭嶼,封顯雲起身由汪德遠扶著下階,走到蕭嶼跟前:“說吧,你要求娶是何人。”
蕭嶼正色道:“陛下,臣要求娶的人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是沈大人家的三女沈輕,臣傾慕她已久,請陛下為臣賜婚。”
封顯雲低頭沉思:“沈大人?”
汪徳遠忙說:“蕭將軍說的可是那禮部員外郎沈從言沈大人家的?”
蕭嶼應聲:“正是”
封顯雲麵露不解:“你乃疆北王獨子,如今你叔父暫替疆北王之職,日後你也是要回去繼承王位,幽州之戰前你在祁都雖冇有什麼功績,但是你的身份娶一個六品官員的女兒,會不會太委屈你了?”
蕭嶼堅定道:“陛下,臣娶妻不看家世地位,隻要是臣喜歡的,她就算是布衣百姓我也要娶的。臣承蒙陛下青睞有幸在祁都為陛下效勞,長輩都遠在疆北,我若成親也需要主事的人,貿然前去求娶不妥,也不夠誠意,深思熟慮後特才向陛下求旨,以軍功換婚書,我要用掙的功名來娶她,望陛下成全。”
風顯雲還是覺得不妥:“六品官之女,沈家的,她可有什麼過人之處,竟要甘願用戰功來換。”
蕭嶼想也冇想,便滔滔不絕起來:“她嫻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又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有美一人,清揚婉兮,我見猶憐,在臣心裡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旁的人身份再尊貴臣一概不要。”他想儘了所有美好的詞用在沈輕身上都不為過。
封顯雲看他說的如此誇張,恨不得能立刻見到這位被他誇上天的美人:“既如此,那朕便把她許給你。”
說完又對著內監道:“磨墨,朕即刻擬旨,你去沈家走一趟。”
蕭嶼有自己的打算連忙說道:“陛下,您可否再答應臣一件事,”封顯雲由著他說,“這賜婚聖旨先彆宣,等年下再著人去沈府傳旨,聖旨未傳達之前先不要說臣求娶之人是誰。”
“這是為何?”封顯雲問他。
蕭嶼回:“臣還未與她表明心意,臣想等慶功宴結束後再找機會與她說明,如此一來也不會顯得唐突。”
封顯雲顯然是明白了都是他的安排,他蕭嶼什麼都打算好了,但他還是說道:“朕允了,這婚事是你求來的,朕今日朝堂上給的封賞一樣不差,不日你就要成婚了,這些都算是你的新婚禮。”
蕭嶼受著:“謝陛下成全。”
翌日,祁都城內傳遍了蕭嶼殿前不要功名利祿隻求一人的佳話,可是誰也不知他求娶的是誰家女子,酒樓茶肆輿論紛紛,有說是平承候舉薦他去幽州纔有現在的功名,肯定是清河郡主,還有的說是尚書府的寧昭然,京城第一才女,才情和樣貌都一等一的好,還有說是藏香閣的靈蘭姑娘,眾說紛紜傳著傳著更離譜的都有。
打聽
幽州大捷慶功宴會開設在了宮裡, 徐貴妃操持著?百官宴,文武百官及家?眷能去的都去了。
沈輕也不例外,她剛入殿找了末尾的位置坐下來, 司馬薑離看?到了她,把她往自己的位置上招呼, 可沈輕的身份地位不像她那麼高, 有軍功赫赫的父親, 又是?司馬大將軍最寵愛的女兒?,坐在她的位置上委實不妥, 她也隻能禮貌回絕, 即是?如此, 司馬薑離也不好讓她為難。
她不便來那他去就是?了, 想著?便自顧自的走到她位置上, 與她一同喝酒吃席。
她慣如往常一樣習慣性?的手臂環抱沈輕訴說著朋友間的思念:“輕兒?妹妹,我坐過?來與你同席可好?”
沈輕也開心著?:“阿離姐姐喜歡便好。”
司馬江離給她倒了杯酒:“我們有好些日子冇見了, 父親不在, 母親平日又不讓我出?門, 我想去見你都見不著?, 如今好了父親回來了,日後我要見你就方便多了。”司馬伕人管的嚴,不像司馬良冀那般縱容著?她。t?
說著?沈輕喝過?她遞過?來的酒,嘴角邊溢位?幾滴酒水,司馬薑離很自然的給她擦拭著?,有點小兩口小彆勝新婚的樣兒?, 兩人便有說有笑聊了好一會兒?。
女賓席其他的小姐們正議論著?蕭嶼禦前求親之事, 她們仍好奇這求娶之人是?誰,隻見何婧初說著?:“聽說當日幽州失守, 是?平承候在禦前舉薦蕭將軍討伐敵軍的,蕭將軍功成後,定是?感謝平承候當日薦賢之舉,這才求娶清河郡主,再者說平日蕭將軍與清河郡主也有些交情,兩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甚是?般配,如若不是?清河郡主那還能有誰呢?”
沈輕聽著?她們說的話才知道?原來蕭嶼要成親了。
他竟要成親了?
他要娶的人一定是?身份尊貴的世家?小姐,也隻有那樣的人才配的上他,那定是?他萬般疼愛的人吧。
他平時雖一副桀驁不馴模樣,可他認真的時候也很溫柔,這沈輕是?見過?的,經?過?幾次的交集至少她能感覺出?來。
她腦子裡浮現著?那日廣萃閣他與她道?彆時說的那句“你在祁都待我回來”。神情不自覺落寞,眼眸虛焦陷入沉思,耳朵卻還專注聽著?前麵幾位小姐們的議論,想試圖從中得到更多的訊息,想知道?他到底是?求的哪家?姑娘。
各個小姐都抒發著?自己的看?法,有的聲?音越來越大,司馬薑離嫌她們吵,不耐煩的朝那人群中提高音量:“我說諸位啊,你們能不能安靜些,嘰嘰喳喳個冇完了,蕭長淩愛娶誰娶誰唄,好似你們在這說那個人娶的就能是?你們不成,每次宴會都是?你們幾個,不是?在觀察哪家?公子就是?說後宅閒話,你們說的不膩我聽都聽煩了。”
這些小姐看?她這麼一般訓斥毫不留麵子氣著?反駁道?:“司馬大小姐,你父親是?此次收回幽州的大將軍,身份高貴,怎麼坐到這來了,我們這樣身份的人哪能挨著?您坐啊。”
此話聽著?就是?在陰陽怪氣。
司馬薑離不屑道?:“本小姐愛坐哪坐哪,誰稀得跟你們坐一塊兒?,看?不見我是?跟沈家?妹妹一起的嗎?你們一天?天?的腦子裡除了男人就是?男人,能不能說點彆的事了,就你們這樣的還想著?這個蕭將軍那個封世子的,我家?看?門的小廝見了你們這種貨色都得繞道?走。”
這話真的是?一點麵子未給,司馬薑離這嘴是?真的毒,她纔不管彆人怎麼看?,她想說便說了,不服的就來與她辯,若是?要打這些手無縛雞之力,嬌生慣養的小姐加一起都不夠她打的。
沈輕見狀便攔著?她,示意她不要與人起衝突:“薑離姐姐,若是?吵你先回去你的席位上,待會兒?我去找你喝酒”
司馬薑離很給沈輕麵子:“哼,看?在我輕兒?妹妹的麵子上,我不跟她們計較。”
這時何靜初諷刺道?:“司馬大小姐,您平時武搶弄棒就算了,說好聽點是?大將軍之女有巾幗之範,說不好聽點嘛就是?性?子野,冇有女兒?樣,你倒是?對男人不感興趣了,可每次宴會上隻要是?沈家?的來了,都見你跟著?她卿卿我我,濃情蜜意的不知收斂,知道?的說你們總角之交姐妹情深,不知道?還以為你們是?在對食磨鏡呢?”
說完其他小姐們跟著?大笑起來,這古來兩男子感情超乎尋常則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之稱,這倒也不稀奇,兩個女子對食或者磨鏡的事也有,但?是?很少,這些癖好大多不見得人,也不是?什麼光彩之事。
沈輕和?司馬薑離的生母是?至交,兩人打小關係就好,司馬薑離長一歲,作為姐姐的她事事都讓著?沈輕,幼時在東洲,沈輕在縣衙大院裡被其他小孩欺負了,司馬薑離第一個替她出?氣,就連自己的哥哥姐姐都不曾這般護著?她,一直到沈輕生母離世,司馬伕人疼惜她,更是?經?常帶著?司馬薑離去縣衙陪著?沈輕解悶,隻是?不久司馬大將軍奉旨南下平息作亂,帶著?家?眷一守就是?兩年,待他多次平亂獲得戰功,才被朝廷重用入祁都為官,封司馬大將軍。
加上沈輕後來被沈從言送去了蘇州舅父家?,兩人逐漸斷了聯絡,可是?薑司馬離日日都念這她的輕兒?妹妹。
三年前沈家?入朝為官,舉家?搬遷,這兩人才得以重逢,隻是?沈輕在祁都時,司馬薑離並?不常在祁都,依然跟著?父親四處征戰,也算是?在軍營長大,性?子不像那些嬌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女子。她大義凜然,灑脫不羈,有點蕭嶼那味,直爽坦蕩。
沈輕生的好看?,薑離見著?就喜歡,愛護的緊。所以兩人關係親密些也不為過?,她也常常跟父親母親說為什麼不把自己生成男孩,不然就可以娶沈輕了,每每都氣得母親要撅過?去。
何靜初說的也冇錯,兩人確實不像正常姐妹感情那樣親密,也不怪何婧初這麼想。隻是?她不瞭解薑離的性?子和?兩人的感情罷了。
宴會已過?大半,男賓女賓席位隔著?屏風,看?不清但?也冇有完全遮擋,有心看?對麵坐席的話能看?出?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蕭嶼時不時瞥著?女賓席的位置,想通過?這層紗帳鎖定那個人的身影,可是?無論他怎麼捕捉,也捕捉不到。
宴席過?半他酒喝的也多,還不至於?醉,隻覺得身上有股熱氣在試圖翻湧占據他的理性?,他扯了扯衣領覺著?有點悶,便去了後花園透透氣,時七跟著?他。
兩人剛走到假山一角不想就聽著?有人在振振有詞說著?:“這司馬薑離跟那沈三是?真是?假啊?”
另一人則篤定的語氣道?:“這種事也不是?冇有,以前我也聽我們家?老嬤嬤說過?,兩個女子對食之事,一般人不會往這方麵想,今日何小姐說起來,我越看?越覺著?像,但?也不好說什麼。”
另外一個人也接著?話:“對呀對呀,這沈三嘛長的是?好看?冇錯,我們也見的少,與她冇有什麼交情,家?世門戶低,平日一些宴會都不會請她去,可隻要有關司馬家?的宴會,次次都能瞧見她,可見兩人關係不一般,況且隻要她一出?現,這司馬薑離就跟男人見了那藏香閣的姑娘似的,兩眼發光,諂媚的很,不是?捏臉就是?摸頭,還有還有,兩人在席上就那樣抱著?,時不時俯首帖耳,這誰看?了不多想,你們說呢?”
方纔那個人又接著?:“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我雖不常關注她們,可是?隻要在宴席上我看?到她倆,那準是?我餵你吃果子,你為我拭酒滴,現在看?來越想越有可能。”
這幾人說的有模有樣的,假的都能被人說成真的,假山後邊的蕭嶼和?時七聽了腦子有點冇轉過?來,時七不確定先開口問道?:“公子,方纔她們說的沈三?不就是?沈輕沈小姐嘛。”
蕭嶼冇理他,高西宏從前也說過?這樣的話,他隻當高西宏在噴糞。然又回想起來那日獵場她把沈輕帶回來的時候,第一個衝向前的就是?司馬薑離,好像當時她看?到沈輕緊張的全身給她檢查了個遍,為她擦著?小臉,理著?發,當時他冇在意,現下聽她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開始懷疑起來了。
他酒頓時醒了大半,沉思了片刻對著?時七道?:“讓驚蟄今晚回府裡一趟。”
蕭嶼臨行前派了驚蟄去看?著?人,驚蟄差事辦得好,一直盯著?人府裡也不是?長久之事,索性?在沈輕去瑤光寺的路上,偽裝成來祁都城投靠親戚的外鄉人,餓得奄奄一息躺在路中央,沈輕的馬車被阻了去路,這便讓人先帶回府,可這驚蟄一頓賣慘,身世說得有多苦就多苦,還謊稱被賣進過?戲糰子,身上有些力氣,求著?留在沈府報答沈輕,沈輕心軟,當即也隻好應下來,處了兩月這人用得倒是?趁手。如今已是?沈輕的內院侍女,大事小事隻要她想打聽就冇有她不知道?的。
直到宴會結束後,蕭嶼都冇看?到沈輕,兩人明明隔著?那麼近,卻誰也冇見著?誰,回去的路上沈輕心裡好似被什麼壓著?說不出?來,臉上冇有表情,白露看?不出?她的情緒,隻覺得她此刻清冷的如一窪死水,丟一顆石頭進去也激不起波浪深深的沉下去的那種。馬車一直到了沈府,白露叫了她,她才從自己的世界裡出?來,這纔回過?神下嬌走回府內。
再過?幾日就是t??臘月,正是?天?冷的時候,屋外冷風習習,北風乘著?寒意戲謔著?蒼穹,拍打著?祁都的紅牆青瓦,院子落滿了枯葉,驚蟄披著?暗衛的大敞快步往院內走去,踩過?枯葉的地?方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蕭府書房內,蕭嶼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臂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撐著?頭,一副懶散舒適的樣子,時七在外麵說了句:“公子,驚蟄來了。”
裡邊應聲?後時七這才推開門領著?驚蟄入內,兩人向椅子上的人行了禮:“公子”
蕭嶼擺著?手示意驚蟄走近些:“我不在祁都的時候,沈家?可有什麼異動。”驚蟄知道?他說的不是?沈家?的情況,僅僅是?沈輕。
驚蟄回道?:“公子,我入沈府後日日跟著?沈三小姐,也打聽到一些,沈三小姐母家?,有個表哥在蘇州行商,是?當地?的大戶,她舅父舅母曾有心促成兩人婚事,可沈大人並?未同意也不曾明確拒絕。此事也一直耽擱著?,加上沈家?大公子和?二小姐都還不曾成婚,現下也冇有彆的人家?來府裡求娶沈三小姐,固而不曾與人有婚約。”
“沈三小姐容貌姣好,沈大人一心想著?她能嫁個高門顯貴,但?沈三小姐意不在此。終日也不愛出?門交友,隻跟司馬家?的大小姐來往密切一些,偶爾約著?廣萃閣吃酒,或去泠月閣聽戲,相談甚歡。”
驚蟄說到此處,又補充道?:“與她一同從蘇州來的還有一人,就是?朝中任職的吏部郎中楚淮序,這人……”
蕭嶼端正身子,眉心露出?不悅:“這人如何?”
“這人為人正直,在朝中不拉幫結派,又年少有為,倒像是?沈三小姐會中意的人。”驚蟄一心想著?給蕭嶼陳述這幾個月在沈輕身邊的所見所聞,也冇想那麼多,坐上的人臉冷了下來。
驚蟄還冇意識到就繼續說:“還有就是?每月十五沈三小姐都會去瑤光寺上香祈福,其他便冇什麼特彆之處了。”
瑤光寺?蕭長淩想著?那晚她說“那我在祁都為將軍祈福。”
所以她去瑤光寺是?給自己祈福嗎?
片刻後他思緒被拉了回來纔想起今日最緊要的是?什麼,便問:“你說沈小姐和?司馬薑離相談甚歡,依你看?二人是?什麼樣的關係。”
驚蟄思索著?謹慎回道?:“嗯……屬下看?著?就是?平常姐妹間的關係,不過?相比沈二小姐,沈三小姐跟司馬大小姐更像親姐妹,兩人投緣,又從小相識。”
蕭嶼斟酌了下用詞重新問:“你覺得她們二人有冇有可能超乎尋常感情的那種可能,比如魏王和?龍陽君這樣的關係。”
驚蟄懂了,原來公子是?問的這個。
她側頭看?著?旁邊的時七,眼神示意救救她吧,這要她怎麼說啊,時七則假裝不懂她的求助,輕咳幾聲?避開了她的視線。
驚蟄隻好硬著?頭皮說:“公子,屬下跟在沈三小姐身邊已有半年,這半年來經?我的觀察她二人著?實不像您說的這種關係。”
蕭嶼心裡這纔有了幾分鬆弛,驚蟄作為他的暗衛,擅長冷兵器和?用毒,可是?她的敏銳和?觀察能力也不遜色塵起,所以她說的話蕭嶼自是?信的。蕭嶼心裡想著?冇有就好,不管是?男是?女想要跟他搶人,誰都不行。
至於?那楚淮序,沈輕與他在獵場時確實有說有笑:“沈三小姐與楚淮序私下可有見過??”
驚蟄肯定說:“不曾。”
“那可有書信往來?”
“也不曾。”
既是?都不曾,這樣看?來沈輕對楚淮序倒是?冇有彆的意思。
還願
城外瑤光寺香火繚繞, 冬日的到來落葉掛不住樹枝,一片枯木景像,看似冇有生機, 可一到來年春時又是一次萬物復甦。
即便如此,寺裡幾顆百年的菩提樹依然矗立, 樹上鳥兒?鳴叫紛飛, 彆有一番庇佑此地?的景像, 寺裡香火瀰漫,鐘聲悠揚, 由遠及近, 走上那數百級台階, 又是由近及遠, 信男信女, 祈福求願。
沈輕剛從佛像殿出來,準備再去寺裡後院尋方丈, 此時蕭嶼和封九川一行人也至此, 蕭嶼定然是知沈輕到此, 纔來走這一遭, 封九川見他要出城便要跟著來。
蕭嶼剛走上階,就看見佛殿前出來的沈輕,半年未見,她出落得更是好看,氣質越發?清冷,一身素衣與這寺裡煙火仙氣極為相稱, 她仿若就是從天上落在這佛寺裡的仙使, 翩若驚鴻。
他那日在慶功宴上冇瞧見人,心裡滿是不?甘, 便跟驚蟄要來沈輕的行程。
蕭嶼徑直走過去在沈輕的必經之路停下,封九川跟著過來,已?然明白他的伎倆。
沈輕低頭想?著彆的事,不?曾在意來人是誰,隻覺得是自己擋住了彆人的道?,自覺閃在一旁慢悠悠的抬起頭,偏是這一眼讓她看清眼前這個高她兩個頭的男人,臉龐俊逸,身形魁梧,正對自己洋溢著笑,那笑好似是這冬日裡的一束暖陽,她有那麼一瞬是愣住的。
“好久不?見,沈三小姐。”蕭嶼率先問候。
沈輕這才行禮道?:“蕭將軍,”再而看到他身後的封九川,又欠了身,“世子。”
封九川點頭禮貌迴應。
她因剛剛神遊的自己感到窘迫。
蕭嶼看著她這般無措的樣子嘴角露出一味痞笑:“沈三小姐也來祈福?不?知是求的什麼願?”
沈輕仍是頷首冇敢看他:“祈求神明不?可太?貪,小女是來還願的。”
蕭嶼聽到她這番話暗想?,是還他出征前夕答應他的那事?
“那我便為將軍祈福,祈求您早日凱旋”。
他玩味說:“哦?原是如此?我還以為沈三小姐是來求姻緣的呢。”
沈輕這才抬眸看他:“自古以來,女子的婚事由父母長輩做主,哪由的自己想?求便求,就算此刻與您在這談論也是逾矩的。”
封九川接茬:“長淩,沈三小姐說的確實如此,祁都不?比你疆北,民風開放,不?拘小節,女子的日子好過一些。也更不?是都像你一樣,能?在禦前將自己掙得功名來換得賜婚的恩典,為自己挑選心悅女子娉為妻子,是吧沈三小姐。”
說完還特意看向沈輕,意要她接此話。
“世子身份尊貴,才華斐然,婚姻大事自是聖上做主,能?配的上您的也非一般女子,”沈輕說,“蕭將軍雄才大略,非池中之物,年紀輕輕功名不?斷,此次幽州大展身手,一戰成名,掙得功名和好姻緣自是不?在話下。”
“這麼說,那我便祝沈三小姐也能?求得一段好姻緣了。”
沈輕真誠的賀道?,內心已?然百味雜陳:“將軍年少?,又得聖上器重,還未恭賀將軍覓得良人,得此姻緣,與心愛之人恩愛白頭,兒?孫滿堂,公?侯萬代。”
“怎麼隻祝我?”蕭嶼俯看著她。
封九川察覺氣氛有些不?對,轉身離開之際,身後不?遠處寧昭然與清河郡主正往這邊來。
怎麼今日都來瑤光寺了。
“長淩,你先敘著,我見著個朋友。”
蕭嶼點頭應著,眼神冇移開過。
“你常來這寺裡嗎?”
沈輕微微點頭。
蕭嶼又問:“這寺裡求的可準?”
沈輕想?了一會兒?:“應是準的吧。”
“蕭將軍若也求佛祖便早些去吧,晚了人便更多了。”
蕭嶼放輕聲:“我是來替一個故人還願的。”
“你若無事可否在後院等上一等,年關了,我……”
“阿嶼,阿嶼。”蕭嶼話冇說完,身後封九川領著寧昭然和清河郡主往這邊來,清河郡主喊著他。
“將軍有朋友在我便不?多留了。”
“沈……”他還想?說什麼。清河已?經跑了上來。
“阿嶼,你當真也在這?可你不?是不?信神佛嗎?怎得也會來此。”清河郡主沿著他視線處那後院一抹身影入了內,分辨不?清是誰。
“你適纔是在與人說話嗎?”清河郡主從台階那上來,隻看到蕭嶼身影,他將人擋的嚴嚴實實,清河郡主自然看不?見,這才問道?。
“清河郡主,”他收回視線,“寧二?小姐也來了。”
“辭安,我還有事,失陪先。”蕭嶼無心周旋請辭道?。
他也冇走,就在山底下候著,等清河郡主幾人出來時,還見他在那,清河郡主遠遠瞧見人影便上前問:“阿嶼,你冇回城,在此處等人嗎?”
那尋問裡似乎是在期許著一個答案。
“嗯,”他淡淡開腔,“待會就走了。”
“我們也要回城,”清河郡主洋溢著笑,“不?如你送我一塊回吧。”
身後寧昭然和封九川也趕上來,恰好聽著。
蕭嶼背靠在樹t?上,雙手交疊於胸,還抱著重影劍,撇過頭無聊說:“你自個兒?有腿,何故要我送?”
清河郡主的笑僵在半空,愣了好一會兒?。還是寧昭然上前緩著氣氛。
“郡主,既然蕭將軍身有要事,就彆麻煩他了,我跟你一道?回。”
身後封九川抓著機會便說:“若二?位不?嫌棄,就讓在下送吧,長淩許是走不?開了。”
他知道?蕭嶼打著什麼算盤,也不?揭穿他。
見封九川給他開脫著,他也機敏道?:“諸位請便。”
話音還未止住,人已?經走遠了,有種生人勿近的架勢。
清河郡主不?由來的委屈無處發?泄,他們兒?時也算是一起玩過的,怎麼如今這般生分了?況且他不?是在禦前求娶自己了,見著麵也冷著臉。
寧昭然心思細膩,挽過她手低聲安慰著:“蕭將軍性子跳脫,不?是會被旁事掣肘的人,有些事情還未敲定,你也彆太?心急了,就先放緩一些。”
她似乎意有所指,祁都謠言傳的那樣多,寧昭然都聽過了,可這聖旨到底還是冇下來,誰知道?最後花落誰家?清河郡主就差告訴所有人,她是他的妻了。
可若最終不?是,傷的還是她的麵子。
“讓他送送,有何不?可?”清河郡主眉峰還皺著,“世子都冇說什麼。”
寧昭然聽聞纔想?起身後的封九川,轉頭望過去時,正好接住封九川投來的笑容,二?人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
馬車往城內方向去了。
沈輕入了瑤光寺後院,方丈在菩提樹下襬起了棋盤。他聽著腳步聲接近,“心情不?佳,怎能?下好棋局,改日再來吧。”
沈輕腳步邁的輕,可是菩提樹的枯葉還是被裙角捲起,她朝那菩提樹下的老者?拜了拜,方說:“方丈,這棋局千變萬化,就好似人這一生,總以為抓住了,到頭來終是一場空卻。”
方丈將白子遞到沈輕麵前:“何為空,何為有,不?過都是執念。”
菩提葉落在棋格上,那是老菩提在點播她,沈輕往那棋格落子。
“路非己所選,何念是與非。”
沈輕觀著棋盤,她適才明明還有更好的選擇,偏就一片葉子攪亂了抉擇。
“落子無悔。”方丈提醒她,沈輕嘗試再走回那步棋,挽回局麵,不?論如何,方丈都冇給她這個機會。
“落子無悔。”方丈再次念著這話。
沈輕知道?,可是已?經晚了。
“棋局是棋局,並?非人生,人這一生會麵臨許多種選擇,選錯並?不?可怕,施主年紀尚輕,斷可試錯,隻要不?失己心,旁的都不?重要。”
“有緣既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沈輕手裡捏著的棋子久久才落下:“多謝方丈指點。”
“小施主聰慧過人,心如明鏡,定會撥雲見日的。”
方丈抬起盤坐的雙膝,那身已?舊的袈裟落滿菩提葉,寺裡鐘聲如深穀鳴叫,喚著失魂的來路人。
沈輕坐在那遲遲未動,那盤棋她觀了半晌,若是起初她冇走那一步,就不?會有後麵的險象環生,方丈還是手下留情了。
蕭嶼未曾離去,還在山下等人。
時七走近給他說著:“沈三小姐還在後院與方丈下棋,公?子再等等。”
“禿驢?”蕭嶼冷冷喃著兩字,麵上不?是很悅,“慣是會裝高深。”
太?陽墜下西邊時沈輕才從寺裡出來。
蕭嶼牽著乘風的韁繩,乘風尾巴甩在馬腿上趕走糟心的蚊蟲。
“沈三小姐。”蕭嶼挑起笑來喊人。
落日打在他發?上,那立挺的五官柔和了幾分,沈輕像看見了那晚他出征前的模樣。
“蕭將軍還未回城?”沈輕欠身上前問候,帶了幾分驚訝。
“本是要走的,想?著年關了,夜裡山匪多,沈三小姐一人回城恐是不?妥,我送送你也無妨,一道?走吧。”
沈輕冇回絕,上了馬車。
蕭嶼與她馬車並?行,窗外的人講著話:“我從幽州回來已?有時日,怎麼不?見沈三小姐來為我祝賀?”
車裡的人許久纔出聲:“今日在台階上,沈輕已?經賀過蕭將軍了。”
“不?是這個。”
馬蹄與車軲轆聲混在一起,車裡的人聲音若有似無:“蕭將軍何意?”
“我說的是朋友間的道?賀。”
朋友?
“將軍抬愛了,沈輕怎堪與將軍稱友,將軍是收複幽州城的功臣,又是陛下欽點的鎮祁大將軍。”
“沈輕,你這人性子是冷,心卻不?冷,又為何總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姿態,像是,像是一隻炸毛的刺蝟。”蕭嶼掀起窗簾,朝裡邊望去,盯著人。
“你活得太?拘謹了,處個朋友也需要看身份地?位嗎?可你與司馬薑離卻不?這樣。”
“我為何要處朋友?合得來自然就親近了,何故要特意維護一段關係。如蕭將軍一般活得恣意灑脫,前程無量,以將軍的誌向,往後定是轟轟烈烈過這一生,可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要選擇這種活法,庸碌平凡,閉塞固守也是一種活法,我又何必窮極一生去追求我本就難以企及的東西。”沈輕欲要將窗簾放下。
蕭嶼索性手肘壓過去,冇讓她得逞:“心有所期,纔有所求,可見庸碌平凡就已?是世間大多數人無法觸及的生活,沈三小姐看似通透無所求,那是你還冇有在意的東西,可是人在這世間百年,往後還有很長的日子要活,又怎知日後不?會有要執著和強求的東西呢?”
“你口中庸碌和平凡已?是大多數人無法企及的活法,我也並?非沈三小姐口中說得那般會過著轟轟烈烈的一生,但此刻我一定不?是庸碌的,至於平凡嘛,這點我讚同沈三小姐的看法,若能?選擇,誰又不?想?甘願做閒雲野鶴呢。”
他聲音冷淡,山風從掀起視窗鑽進,沈輕被這涼風刺得打顫,視線一直裹著沈輕的蕭嶼見此纔不?情願放下簾子。
“蕭將軍說得這般光明磊落,當真如此嗎?可你的禁忌就擺在了明麵,想?要不?讓人知確實是難。”沈輕說這話時帶了挑釁的意思。
蕭嶼覺著這纔有幾分真實,又靠回那窗,冇掀簾:“沈三小姐,我冇有禁忌,你大可一試。”
他嘴裡說冇有禁忌,那要看對誰。
“不?用了,蕭將軍的禁忌我冇有興趣。”沈輕忙著終止話題。
蕭嶼看不?見裡邊人的神情,可自己卻樂著,那笑隱在暗裡,冇人注意。
他今日本想?尋機與她明說,此番見她這般又改了主意。
他玩起來了,壞小子就是想?著試探,他在試探裡抓住那股揣勁兒?,上頭的很。
路上除了馬車聲,再也冇了談話聲。
一直入了城,蕭嶼還想?送到沈府,沈輕從簾子探出頭:“多謝蕭將軍一路護送,已?回到城內,天子腳下自然冇有匪徒,就不?勞將軍再送了,將軍如今已?……”
蕭嶼不?愛聽她這些客套話,打斷道?:“太?平?沈三小姐怕是忘了上元燈節那場刺殺。”
“我……我的意思是,”沈輕放了簾,躲在裡邊纔敢說,“蕭將軍已?有婚事,沈輕也還未婚配,你我既非兄長親友,不?合適一齊出現在這祁都城的街頭,對將軍,對,對未來夫人都不?好。”
“你心倒挺細。”
“蕭將軍告辭。”
蕭嶼看著那馬車走遠方纔跟在後邊兒?,直到馬車入了沈家那條巷子,他才調轉馬頭往蕭府方向回。
蕭嶼這些日儘顧打聽沈輕的去處,驚蟄就像沈府養的間諜,沈輕還不?知自己已?經被她收留的丫頭給賣了。
沈輕尚且冇有要出門的意思,驚蟄能?把那泠月閣的新?戲說出不?同花樣來。沈輕也是經不?住悶的,全靠那點禮教關著自個兒?,沈從言一門心思撲在政務上,家裡的事不?怎麼過問,沈母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她想?出府藉著司馬薑離的由頭便能?出。
沈輕早早便在泠月閣二?樓尋了個散客坐的位,那四方桌坐了一個年輕女子,與她相差無幾。
這戲還冇唱一半,那女子頓覺身後背脊發?涼,似在被人盯著,寒芒壓過來,她轉身抬頭時,蕭嶼正如地?獄裡的判官俯視著她,他下巴微抬,那女子撒腿離開。
沈輕戲看得入迷,壓根冇注意身旁已?然有人在靠過來,蕭嶼翹起二?郎腿,倚著椅背,長臂搭在沈輕的椅上,有一搭冇一搭的敲著,想?要引起注意。
良久那戲高潮已?過,漸入尾聲。
沈輕這才被身側的聲音拉回:“沈三小姐看戲看得夠入神的,怕不?是將自己也帶入其中了吧。”
她近乎被嚇得跳起身,很快又剋製著自己,起身時冇有失禮,往身後退了兩步,再行禮:“蕭將軍怎麼在此?”
聖旨
蕭嶼拍了?拍椅子?, 示意?她坐下,沈輕帶著為難,蕭嶼開口:“你t?若不想引人注目, 我覺著你還是坐下來為妙。”
“這是散客席,無人會在意你與誰同坐。”
蕭嶼說的在理, 沈輕再無僵持的理由, 隻?能安心坐下, 卻刻意?離遠了?些。
台下的戲又登上場,蕭嶼目視前方, 卻無心聽?戲, 餘光裡都是那摸黛藍色影子。不遠處正有人朝這邊走來, 沈輕又覺肩上被人摟了?去, 還以?為是蕭嶼這人犯了?混, 正想罵道時看清是司馬薑離的臉,身後?還站著個楚淮序。
“阿離姐姐?是你。”
“是我, 輕兒, 你臉色怎這般難看。”
沈輕下意?識摸了?把臉, 眼神瞟著旁邊那人, 他?好似變了?個人,適才的吊兒郎當冇了?。
“司馬大小姐神出鬼冇,正常人誰經得住你這樣嚇,臉色不難看纔怪。”蕭嶼心裡記著宮裡聽?到那些流言蜚語,眼見她二人當真親密無間?。
“蕭將軍也在?”司馬薑離這才注意?到身旁的人,“不對?, 你為何會再此?”
她冇打算蕭嶼回答, 這話是問給沈輕聽?的,沈輕想要起身, 被司馬薑離按回去,沈輕這才瞥見背後?的楚淮序,又是起身:“淮序哥哥也來了?。”
司馬薑離一邊撈人一邊擠著蕭嶼,“我適纔在萬象園碰見楚淮序,便邀了?他?來。”
楚淮序彬彬有禮對?著三人點頭,方找了?位置坐下。
司馬薑離覺得蕭嶼這人臉皮真厚,她都這樣了?
也不知道挪一挪。
蕭嶼被擠的很不爽,冷不丁說:“司馬大小姐,這兒坐不下三個人。”
司馬薑離一個用力將人懟出去:“蕭將軍都已經是鎮祁大將軍了?,怎麼還那麼冇有風度,自知坐不下就挪個位吧。”
“瞧瞧人家楚公子?,謙卑有禮,溫文儒雅,是有些差彆的。”
蕭嶼這才睨了?一眼楚淮序,挪到沈輕對?麵,這是一張四方桌,楚淮序坐在沈輕和蕭嶼中間?,司馬薑離跟沈輕擠在一邊,司馬薑離身側空了?位,可她冇挪,就這麼挨著沈輕坐。
“蕭將軍還冇說呢,你為何在這?”司馬薑離咄咄逼人道。
“你們二人既能來,我為何不能來。”
楚淮序提了?一嘴:“在下受司馬大小姐相邀,也有許久未見了?,不知是否會擾了?你的興致。”
沈輕連忙說:“不會,淮序哥哥來我自然開心的。”
“這齣戲近日呼聲很高,我聽?府裡人人誇得好,這纔來的,蕭將軍想必也是為了?這戲來的。”沈輕給他?找著藉口?。
“蕭將軍不帶你未來夫人一塊來嗎?”司馬薑離打趣道。
蕭嶼這才湧起笑,呷著茶望著遠處心神恍惚道:“你怎知我冇帶?”
司馬薑離聞言四處張望,愣是冇看到清河郡主的身影,隻?當他?嘴硬吹牛。
楚淮序將自己手裡那盞茶移到沈輕跟前,換了?她那盞冷的,蕭嶼儘收眼底。
左一個司馬薑離,右一個楚淮序,他?醋極了?又無處發作。
楚淮序說:“祁都裡都在傳蕭將軍的婚事,聖旨還未下達,想必蕭將軍也不會將人帶出來。”
司馬薑離接道:“也對?,不過蕭將軍,你這招當真是高,聖旨若早送去平承候府,那清河郡主豈不是尾巴翹上天了?。”
就連司馬薑離也知道那人就是清河郡主了?。
沈輕端起的茶盞不穩,掉回桌上,三人都緊著上前。
司馬薑離最先將那茶盞扶起,抓起她手放自己手裡吹著,指尖燙的發紅。
“是我思慮不周,應放涼些再給你的。”楚淮序忙道歉。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的。”沈輕任由司馬薑離給自己檢視傷情。
“還疼嗎?”司馬薑離愛憐道。
“過會就好了?,無礙。”沈輕收回手。
蕭嶼在那顯得多?餘了?,正拿出帕子?給她擦拭,沈輕伸出手接的那會兒,這時楚淮序和司馬薑離亦同?步拿了?自己的帕子?遞出去,一時間?桌上空三張帕子?齊齊擺在沈輕麵前,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番,換了?一邊,最終還是選了?司馬薑離的帕子?。
她將臉上沾的茶水擦拭乾,楚淮序見她衣袖還沾了?,又往前遞去:“衣裳上的也擦一下吧。”
蕭嶼那頭還冇放下,沈輕微微點頭接過楚淮序帕子?:“多?謝。”
轉而又對?蕭嶼說:“也多?謝將軍好意?,已經夠了?。”
她冇再要蕭嶼的帕子?。蕭嶼隱了?那份失落,將帕子?收回懷裡。
“蕭某還有要事,就不多?留了?,諸位請便。”
他?走時還給這桌付了?茶錢。司馬薑離忙前忙後?,楚淮序關懷備至,他?連一句話都插不上,就連先遞出去的帕子?,她也冇收。
或許,他?不該想著先給她說明心意?,總歸是要娶的,心意?不心意?早晚知道都一樣,祁都的傳言已經夠久了?。
他?出了?泠月閣就往宮裡去。
百官剛散了?朝,蕭嶼一身紫袍,手裡提著官帽,他?步子?刻意?走慢了?些,沈從言經過他?,官帽換了?隻?手:“沈大人。”
沈從言聞聲轉過身朝蕭嶼拱手:“蕭將軍,下官有禮。”
蕭嶼府視著他?:“大人這是回府?”
沈從言頷首。
“半月前在瑤光寺偶然見了?沈三小姐,沈三小姐是去求姻緣?”蕭嶼淡淡說。
沈從言眯著眼,想了?想,他?這女?兒不像是會求姻緣的。
“下官這小女?性子?孤僻,情這一事上倒不像有所求。她去寺裡去的多?是替先夫人禱告的,也就是輕兒生母。”
“那便是我想錯了?。不過你家這女?兒性子?倒是對?我胃口?。”蕭嶼直白道。
沈從言更加不解,心裡暗想這是何意??
“下官這女?兒對?我這父親也都是敬而遠之,那些明麵上處事方式斷是不靈活,說話做事若有哪裡得罪或者輕慢了?將軍,還請將軍勿要記在心上,怪下官冇有養好。”
蕭嶼饒有興趣挑唇:“沈大人當真是這麼想的?”
沈從言冇敢抬頭看人,仍是頷首:“千真萬確。”
蕭嶼邁著步子?走到他?前頭:“既如此,沈大人養不好,不如給我養吧。”
蕭嶼冇等沈從言說話就已經走遠了?。
宮門內沈從言還愣在原地久久不敢置信,揣度著蕭嶼這番話到底是何意?。
他?這話的意?思是想要沈輕給他?做妾?可他?明明已經求了?賜婚聖旨,平承候嫡女?清河郡主為將軍夫人,沈輕過去做妾,單看兩家家世,他?沈家就已經夠不著了?,可話說回來,往後?蕭嶼繼承疆北王之位,沈輕也會是個側妃,這風光他?沈家幾輩子?也夠不到。
可是蕭家如今可是被皇帝和世家視如猛虎,蕭嶼在朝中舉步維艱,以?後?蕭家光景是否如前也未可知,要將沈家嶼蕭家命運綁在一塊兒一時間?沈從言不敢想。
也許是他?多?慮了?,這事還得問過沈輕才知道。
文德殿外汪德遠領了?幾個小太監帶著聖旨出了?宮門。
沈從言剛回府上冇多?久,正想尋機與沈輕說說蕭嶼提的那事,朝服還未來的及換下,院外管家已經來稟。
“大人,宮裡來人了?,還請大人往前院一去。”
沈從言惶恐,他?在職期間?兢兢業業未曾怠慢,也不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宮裡的人怎會來他?六品小官的府邸。
思及此時,朝服未換便去前院接待,沈從言朝汪德遠恭敬地行?了?禮,汪德遠麵容欣喜,壓著嗓音:“沈大人,咱家奉命前來宣旨,貴府小姐可都在?”
汪德遠冇有提沈三,而是說的沈家小姐們,沈從言側頭與管家說了?聲:“讓夫人,少?爺,還有小姐們速速來前院。”
管家按照吩咐下去傳話,沈從言則命令下人看茶,江汪德遠等人喝著茶等候。
沈輕在自己院裡撫琴,一首“夕陽簫鼓”餘音繞梁,旋律婉轉,千迴百轉,透過琴聲就能讓人浮想聯翩,江南的花影層台,橈鳴遠籟,漁歌唱晚,江樓鐘鼓。衝擊著人的視覺,儼然讓人深覺處於江南之境中。
她並不常撫琴,亦或者說是不願意?賣弄才情,隻?是偶爾打發時間?纔會彈奏一曲。即便如此,這首“夕陽簫鼓”已然像是經過千錘百鍊,日複一日精心訓練過班爐火純青。
白露從外頭進來,聲音有些急促,打破了?這美好的畫麵:“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一趟。”
沈輕帶著許意?猶未儘神情,停下撥絃的手指,淡淡道:“何事?”
白露回道:“宮裡來了?人,要宣讀聖旨,老爺已經在前廳了?,大公子?,夫人和二小姐這會兒正趕過去呢。”
“宮裡,可是父親晉升了??“沈輕挪開弦上電的手。
白露已去拿了?披風,披在沈輕身上,繫著繩:“這t?還不知,待會去了?前廳就知道了?,看著像是喜事呢。”
白露安撫了?下沈輕的情緒,說完便扶著沈輕一同?前去。
小半時辰後?,沈家家眷們已到齊。
汪德遠擱下茶盞,從寬袖裡拿出聖旨,眾人跟在沈從言紛紛跪地。
汪德遠宣讀起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沈家嫡女?沈輕,恪恭持順,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有微柔之質,秀外慧中,克嫻於禮,靜正垂儀,有安正之美,茲特以?指婚疆北王之子?鎮祁大將軍蕭嶼,責有司擇即日完婚,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沈家眾人驀然,一時間?忘了?謝恩。沈輕隻?聽?到自己名?字,再後?麵聽?到皇帝要把她賜給蕭嶼?
這怎麼可能呢?
是不是聖旨讀錯了??
他?娶的不是清河郡主?
所以?那日瑤光寺他?是故意?那般說的?
她這樣的身份,定然不會驚動?皇帝來指婚的,前些日子?都城裡傳的,蕭嶼以?戰功換婚書,可這都在傳賜婚對?象是清河郡主林素婉,可冇人說過是自己啊。
她此刻隻?覺神思恍惚,六神無主,竟不知是該喜還是憂,更多?的是不可思議,連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沈從言,沈夫人,沈家兄妹在內,眾人視線落在沈輕方向。
汪德遠聲音再次響起。
“沈大人,還不快謝恩呐。”
沈從言這纔回過神,欣喜中又滿含錯愕:“謝主隆恩,吾皇萬歲。”
沈家家眷及下人齊聲附和:“謝主隆恩,吾皇萬歲。”
沈從言還沉浸其中,是以?此前工門蕭嶼叫住他?說要他?家沈輕,竟然是這樣?
不是做妾,他?所求之人從始至終就是沈輕根本冇有什麼清河郡主。
沈從言拉過汪德遠問:“汪公公,這婚是陛下的意?思,還是蕭將軍的意?思啊,沈某實在不知這是何意?呀?”
汪德遠寬慰道:“沈大人,自是蕭將軍之意?,蕭將軍可是在禦前以?軍功換的聖上賜婚,求的就是你沈家三女?,陛下聖恩,體恤蕭將軍在都城,獨獨一身,特賜良緣,宜室宜家。這天大的榮耀可不是誰都能求來的。”
沈從言一時間?也摸不著這堂堂蕭將軍為何要求娶自家女?兒,沈輕在他?心裡一直是個聽?話乖巧,不諳世事的閨閣女?子?,她從不爭不搶,又怎會與蕭嶼惹上乾係。
汪德遠說:“蕭將軍禦前求旨時,可是足足說了?沈三小姐好些優點,誇的是天上有地上無,這不陛下讓咱家來宣讀聖旨時,看一眼令愛真容,咱家也好回去覆命。請問哪位是沈三小姐啊?”
沈從言引著汪德遠:“汪公公,這便是小女?沈輕。輕兒,快給汪公公見禮。”
沈輕聞言行?禮道:“沈家三女?沈輕,見過公公,有勞公公受累走著一趟。”
汪德遠見著眼前這位,身著素衣,髮髻也無過多?首飾點綴,卻不失雍容端莊,舉手投足間?宛若神女?,麵容精緻,不施粉黛也難掩姿色,氣?韻出挑,清冷出塵。果真如蕭嶼說的那般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著實好看。
婚事
汪德遠甚是滿意點頭:“沈三小姐有?禮了, 以後就是?蕭將軍的人?了,咱家還得仰仗您呢,咱家見過了, 也該回宮覆命了。”
“多謝汪公公,有?勞公公。”沈從?言送了汪德遠, 還讓管家給各位公公塞了些銀子。
待送走了汪德遠, 眾人?還在前廳駐足, 沈夫人先是拉著沈輕的手?,欣喜恭賀道:“哎呀, 我們沈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居然還能攀上這樣一門婚事。”
二小姐沈佳也附和道:“是?啊, 三妹妹, 蕭將軍請旨賜婚一事, 這些?日子都城裡傳的繪聲繪色,誰人?不知, 誰人?不曉, 大家都以為會是清河郡主, 可哪曉得居然是?三妹妹你, 平時看你跟個悶葫蘆似的,怎麼也能讓他瞧了去。”
沈夫人?聽著自己?親生女?兒?話裡帶著酸意,這麼多人?在場呢,便用手?肘抵了抵,朝她剜了一眼,示意她噤聲。
沈從?言回到前廳, 見眾人?竊竊私語, 議論紛紛,什麼祖墳冒青煙, 他可不這麼認為。
原先?臉上掛著的笑容,驟然消失,神情凝重,盯著台階上的人?,壓著聲音道:“是?福是?禍還未可知,婦人?之見。”說罷側過頭視線落在沈輕身上,“輕兒?,你跟那蕭將軍是?怎麼回事?今日他在宮門攔著了為父,與我說什麼我若養不好,便讓他來養,我當即尋思他是?有?意納你為妾,可這聖旨……”
沈輕鎮定自若回答:“父親,女?兒?與蕭將軍並無有?過任何舉止的逾越,自上次在秋獵場和上元節救過我一次,也是?巧合,再無彆?的。”
“那他為何求娶你啊?”沈從?言掂了下手?裡的聖旨,如燙手?山芋。
“女?兒?也疑惑,”沈輕思忖著,看似在回答沈從?言,實則在自言自語,“為何,是?我。”
沈佳再次開口:“這還不好理解嗎?三妹容貌姣好,蕭將軍定然是?看上三妹的容貌,都說他脾氣陰晴不定,是?個難相與的,從?前流連煙花柳巷,醉於美色,肯定是?上次秋獵時一睹三妹芳容,纔出?手?相救,久久不能忘懷,這才求娶,說得過去啊。”
沈夫人?還以為真是?如此:“當真如此的話,以色示人?,能好幾時。”
看上容貌也還說得通,古有?周幽王為博美人?笑,烽火戲諸侯,這麼看來,蕭嶼禦前求婚的行為也不算太?甚。
沈從?言思慮後再問道:“他可曾有?與你表明過心意?”
沈輕搖頭,堅定回答:“從?未。”
嘴上雖說著不曾,可她腦海裡浮現的是?那日蕭嶼出?征前夕,在廣萃閣與她說過“你在祁都等我回來。”
那這算嗎?
沈家長子沈跡詢問道:“怎麼了父親,蕭將軍如今權勢欲盛,三妹能嫁入蕭家,對咱們沈家來說,以後也有?個倚仗不是?,這是?好事呀,您和三妹神色怎麼這般凝重。”
沈從?言語重心長,歎了口氣:“這要是?彆?家,我就不用如此擔憂了,蕭家的這渾水淌進去,要想不濕身,簡直異想天開。”
“如今朝中勢力暗自較量,蕭家的權勢,是?把雙刃劍,那是?砧板上的魚肉,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腥風血雨,這潑天的富貴,咱們能不能夠得著另說,若真成了親,以後兩家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係了,倘若蕭家有?一日大勢退去,咱們沈家也難逃其中啊。”
沈輕打斷他的話,給沈從?言遞了個眼神,搖了搖頭:“父親,朝中之事,是?不容在家宅裡議論的。”
沈從?言一時心急,倒是?忘了,點頭道:“是?是?是?,父親隻是?覺得一時苦了你,蕭將軍是?否良配,屬實難測,其實......”
沈輕安慰提醒道:“父親,聖旨已下,咱們應該喜承天恩,祭拜先?祖,昭告九族,讓外人?知道,這門婚事,沈家樂意至極,全都城都已知曉,蕭將軍幽州榮盛而歸,不求功名利祿,隻求一門親事,那麼這門親事就極為莊重,茲事體?大,於他於皇上,都是?不容輕視的,沈家是?高攀了這門親事,當滿心歡喜纔對。”
沈從?言聞聲,隻好舒展眉間的憂慮:“輕兒?說的是?。”
“沈家逢此大喜,與眾同樂,賞府上所有?家奴傭人?二兩銀子。”
管家躬身道:“是?,大人?。恭賀大人?,恭賀三小姐。”
前廳的下人?齊聲賀道:“恭賀大人?,恭賀三小姐。”
沈從?言雖重利,但也重禮教,孝道,他希望自己?女?兒?能高攀上世家公子,隻是?蕭家不太?一樣,按理說皇帝會?擇一門更好的親事給他,為何最後卻花落沈家?莫非真是?蕭嶼說的那般,他對沈輕情深義?重,非她不可?
沈輕回了院內後仍心不在焉,細長白?皙的手?指,還撥弄著的那把未收琴的琴,琴音雜亂無章,很?是?刺耳,可她卻全然不覺,思緒早已到了九霄雲外。
亂撥的琴音讓人?心煩意亂,白?露捂著耳朵,委屈問:“小姐,再談白?露耳朵都要震破了。”
嘶——咚——
琴絃斷裂,沈輕下意識抽回手?,白?露緊張地拿過沈輕的手?:“小姐,怎的這般心不在焉,若是?傷了手?,冬日裡可不好養護。”
她端詳許久確認冇有?傷口才放下心。
“小姐,可是?因賜婚一事傷神?”白?露把暖好的湯婆子放在沈輕手?上。
沈輕接過湯婆子未說話,起身在梨花樹下漫無目的地踱t?步。
良久,望著院牆四方天地,緩緩道:“白?露,我從?未想過日後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這世道如此,女?子的命運從?來由不得自己?選,生來是?女?子,命運就已註定要以家族榮耀掛鉤。女?子不得出?人?頭地,不得行商露頭,不得科考入仕,需恪守女?德,相夫教子,度過餘生。”
“小姐……”
沈輕垂眸苦笑,又自我安慰道:“無事,隻是?一時感?慨罷了,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早已看透,可真這一日到來,還是?會?有?些?悵然。”
白?露安慰著:“小姐,我瞧著蕭將軍也不像壞人?,他幾次出?手?幫您,卻未曾提過非分之求,即便是?二小姐所說那般,看上您的容貌,那也是?真心求娶您的。”
“真心?”沈輕淡淡一笑。
“小姐就不要想啦,安心的等著出?嫁,馬上就到年關了,婚期怎麼也要到年後開春,小姐可以給自己?備著嫁衣了。”白?露還是?有?些?欣喜的。
“這琴絃斷了,讓驚蟄拿去西街琴行修一下吧。”沈輕視線放在斷絃的琴上,吩咐道。
“是?,小姐,不過驚蟄這會?兒?出?去了,等她回來我再讓她去。”
上午聖旨剛傳到沈家,下午訊息已傳遍祁都大街小巷,平承候府內,清河郡主林素婉摔著杯:“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沈輕是?個什麼東西,他沈家不過是?個破落戶,也配得上疆北蕭氏?沈輕隻會?跟在司馬薑離身後當個小透明。她不是?跟司馬薑離情深意切嗎?乾嘛還要來搶我的蕭長淩。”
屋內能砸的器皿都快砸完了,自打賜婚一事傳開,全祁都城都在傳她高高在上,身份尊貴的清河郡主就是?蕭嶼蕭將軍的未婚妻,如今這未婚妻另有?其人?,還是?一個不起眼小門戶之女?,這要她的顏麵往哪裡放,堂堂清河郡主還比不得沈輕一個六品官員之女?嗎?
她是?被嗬護在掌心長大的,自小千呼萬擁,含著金湯匙出?生,出?生便被封為郡主,何等尊榮?
平承候林城輔站在門外,險些?被仍過來的瓷瓶砸中。
“做什麼這般氣惱,都砸了,我看你用什麼?”林城輔撿起地上未碎的瓷瓶,放回架上擺正。
“這個是?你孃的嫁妝,你娘最喜歡的一個瓶子,想當年我奉命持援疆北,你們母女?跟著我,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日子再苦,你娘還不忘帶著這些?瓶子,說擺起來看著心裡喜悅也能多幾分。”
“我娘是?個講究人?。”林素婉帶著哭腔。
林城輔笑道:“你就不是?嗎?”
林素婉不想與他繞彎子:“爹,蕭長淩求的真是?沈家的?那日請旨賜婚你不是?也在殿前,不是?我,為何不早告知,讓我白?白?期待一場。”
“聖旨都去了沈家了,那還能有?假,求的誰聖旨下達前,隻有?蕭長淩與聖上才知曉。幼時你們雖有?些?情分,可那麼多年冇見,你在都城,他在疆北,彼此分開生活那麼多年,你們的喜好,思維都完全不在一個層次,難以達成共識。你知道他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你圖他什麼,隻因彆?人?奉承你幾句,誇他兩句就覺得他是?都城最好的男子,還是?看他現在前途似錦,又生得俊朗,非他不可了?這世上男子多得是?,怎麼為了區區一個男人?,就要死要活的,這還是?我林城輔的女?兒?嗎?”
林素婉更加委屈了,聲音近乎啜泣:“我,我原先?是?冇那麼喜歡他的,他孤傲冷僻,性子張狂,可每次見了我,也是?禮教齊全不曾逾矩,他根本不像傳聞說的那般不堪,父親可知,之前太?子和三皇子等人?為難寧昭然之事,當時也是?因他解的圍,父親也喜歡他不是?嗎?”
不可否認,林城輔看得出?來,蕭嶼這人?堪當大用,卻不是?他能駕馭的,林素婉這樣的性子,蕭嶼不會?喜歡。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這個人?,並非是?喜歡他做我的女?婿。況且你以前不是?還喊著要嫁給封世子呢,怎麼現在又變了。”林城輔好不容易找了個位子坐下。
“那不一樣嗎?我現在就是?喜歡他了,況且人?人?都以為會?是?我,可現在不是?了,我,我還要怎麼出?去見人?啊。”
林城輔見她冇了理智,再多說無益,隻能讓她自己?冷靜好好琢磨。
“是?你的,你趕也趕不走,不是?你的,你哭也哭不來,你應該慶幸不是?你。”
什麼叫慶幸不是?她?林素婉壓根聽不懂這話裡的含義?。
“出?去,出?去,都出?去。”見林城輔不管她,哭得欲甚,貼身丫鬟也不敢上前隻管退下,生怕下個被砸的就是?自己?。
較量
嚴冬時節, 皚皚白雪落滿樹枝,北風蕭瑟,枯木兜不住積雪沙沙砸在披滿白絨的地麵。司馬薑離小院的紅梅開?的甚好, 鮮豔欲滴的紅色映襯著雪白。
她?冷的鑽在屋子裡,屋裡燒著?炭火, 暖呼呼的。此時正躺在床上, 翹著?二郎腿吃著?果子, 忽而門被推開?冷風狡猾捲入,來人是將軍夫人。
她?進?了屋, 身?邊的老嬤嬤給她脫下披風, 撣了撣上麵落的雪花。
司馬伕人給她?蓋了被子, 柔聲對著?司馬薑離道:“阿離, 你可知道蕭將軍要娶的是誰啊?”
司馬薑離漠不關心搖著?腿:“不知道啊, 不過外麵傳的有聲有色的,多半是?清河郡主吧。怎麼了?”
司馬伕人坐在床沿, 把?她?翹起的二郎腿放下說著?:“是?三丫頭沈輕啊。”
“哦。”
她?敷衍的“哦”了一聲, 少頃, 不可置信的提高音調。
“什麼?蕭長淩要娶的是?輕兒?”司馬薑離在床上彈起, 驚訝又氣憤,手拿著?冬棗,剛啃了一口?還來不及下嚥,聽?到這個訊息,毫不猶豫的把?口?中的冬棗一吐。
來回在屋內踱步,嘴裡不信念著?:“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啊?”
“這是?真的嗎?娘, 你聽?誰說的,我爹說的?”司馬薑離鬆開?緊握的雙拳, 搖著?司馬伕人的雙臂問著?。
“那?不然呢?”司馬伕人看著?她?焦急的樣子不以為然。
“怎麼了阿離,你不會?是?喜歡那?蕭將軍吧?”
“不是?,娘啊,我怎麼會?喜歡他呢?那?是?輕兒,他要娶的是?輕兒。他倆冇啥交集啊,為什麼娶的是?輕兒呢?”她?撓著?頭實在想不通,自言自語說道:“輕兒性子軟,人又好說話,那?蕭長淩,整個一紈絝浪蕩子,囂張跋扈,行事高調,輕兒嫁給他,那?不得被他碾碎了來回揉搓,欺負到死。”
“不成,這事不成啊。祁都那?麼多世家貴女,他不要,偏偏是?我的輕兒妹妹,擺明就是?看她?好拿捏,日後他出去逍遙快活,在外拈花惹草,搞個私生子什麼的就往家裡塞人,輕兒性子軟,大度,不愛與?人計較,定然不會?跟他鬨,沈家又無權無勢,孃家冇有倚仗。想都不要想,我現在就讓他去跟皇上說收回成命。”她?越說越離譜,怒從中來,走到床邊披了大氅拔了長劍就要往外走。
司馬伕人冇成想她?反應那?麼大,愣在原地,等她?回過神時人已?出了院門。
她?英氣的五官促成一團,眉心緊鎖,提著?劍走的急還一邊嚷嚷著?:“他要是?不改主意,本小姐就去砍了他。”
她?隻顧著?這事,也冇注意道上的人,司馬將軍堵著?她?的去路,寬碩的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頭也冇抬蹦出一句:“閃開?,彆擋道。”
“你要去砍誰啊?”一箇中氣十足熟悉的聲音穿破她?的耳膜,抬頭看著?司馬良冀。
“爹?彆擋我道啊,我要去砍了那?個市井無賴,潑皮混賬蕭長淩。”
“你做什麼要砍人家?啊,人家冇娶你,你就要去砍了人家?”司馬良冀打趣著?。
“他要是?娶我,我還看不上他呢,這事另說,他憑什麼娶輕兒妹妹啊,他配不上沈輕。沈輕也不能嫁給他這種人。”
“他這種人?他什麼人?”
“紈絝,風流成性,嗜好奢靡,品行不端,粗魯,也就長了一張好看的臉和出眾的體格,彆的一無是?處,這有什麼用,總之他就是?不配。”她?憤世嫉俗說著?。
司馬良冀淡淡的陳述著?事實:“人家出生就是?疆北世子,少年得誌,戰功赫赫,不到二十歲就得聖上親封正三品鎮祁大將軍,這個年紀在祁都冇有幾人能比的上的,哪裡一無是?處t??再說他將來是?要回疆北承襲王位的,那?沈三就是?王妃。配不上?那?宮裡的公主他也配得上。沈三嫁給他已?是?沈家幾輩子換不了的榮耀。”
“那?,那?他平時那?些作為就是?不好,輕兒就是?不能嫁給他。”
“這你說了不算,沈三自己說了也不算,沈從言說了更不算,這婚事是?陛下親賜,聖旨已?下,君無戲言,陛下不會?收回成命的。”
“那?我不管,我非得去蕭府找他說清楚。”說完繞過司馬良冀。
“不許胡鬨,來人,把?小姐請回屋裡,哪也不許去。”他的話仿若軍令,軍令如山,身?後隨從不敢怠慢。
說時遲,那?時快四個隨從嗖的一下站出來就架著?薑離回院子。
薑離雙手動不了,腳脫離了地麵,隻好胡亂瞪著?腿掙紮,試圖反抗中得到釋放。可是?並?冇有,她?的劍被冇收了,不一會?人就被架回屋裡鎖了起來。
司馬伕人在台階上站著?,眼睜睜的看著?薑離被抬進?去什麼也冇說。
司馬將軍朝著?自己夫人走過去,給她?緊了緊披風,下著?令:“都給我看好大小姐,什麼時候不鬨了再放出來。要是?人跑了各去領五十軍棍。”
屬下們齊聲聲的應了是?,四人分成兩側,前後各站兩個,筆挺的如鬆柏巋然不動。
薑離在房門扒拉著?喊道:“爹,你放我出去,這事冇完,有本事您關我一輩子。”她?的寶劍也被冇收了。一日三餐隻管有人送來,要什麼有什麼,總之就是?不能出這個房門。
司馬薑離被關了三天,每日都在想著?法子怎麼出去,硬來是?不行的,那?就隻能服軟了。
她?也沉得住氣,果然她?在家乖乖的待了三天,司馬良冀看她?不鬨才解了禁,等著?他上朝晌午還冇回來,估計是?有軍務耽擱了,司馬薑離便揹著?劍偷摸的爬牆出府。
這幾日雪停了,天空放晴,扶光穿過層疊的樹枝,打在斑駁的青石板上。
蕭嶼下了朝冇去校場,這幾日放晴理應要去操練的,近日柳如是?升了正四品都司,一起在幽州打仗時,他將覺著?這人不錯,心懷正直,是?個君子,蕭嶼有意提拔他,把?軍務都暫時交由他接管,自己則在家逍遙自在的喝茶,冰釣,下棋,又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時七和塵起覺得近日自己公子笑容滿麵,春風得意,好說話的很。
就連絕影的吃食都比平日好了許多。
時七給蕭嶼倒了一杯玉葉長春,蕭嶼手指捏著?茶杯,細品著?,不吝嗇的誇道:“好茶,好茶要配好水,還要有恰如其分的泡茶工藝,手藝有長進?。”
時七有些受寵若驚,平日公子很少誇他泡的茶,說道:“公子心情佳,自然覺著?什麼都好。”
蕭嶼笑著?接話:“也是?啊。”
隻見院門來了下人稟報道:“將軍,有位稱是?司馬府大小姐的人求見。”
冇等蕭嶼說話,那?穿著?紅衣,拎著?長劍的女子就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還口?出著?狂言:“不是?求見,是?來算賬的。”
蕭嶼雖不明她?此?番是?來找他乾什麼的,但?也猜到了幾分是?為著?何事,他不慌不忙,颳著?茶杯上的沫,放在鼻尖細聞著?說道:“我道是?誰呢,司馬大小姐啊,你方纔說算賬,可我不記得跟大小姐做過什麼交易啊,又何談算賬一說。”
司馬薑離抽出劍離他三尺不到的距離,劍鋒直指質問他:“少廢話,你為何要娶沈輕。”
時七和塵起兩人擋在蕭嶼麵前,猶如兩把?蓄勢待發的弓箭,隻待蕭嶼一聲令下並?禽住對麵這個來意不善的人。
蕭嶼放下茶杯,擺了擺手道:“來者是?客。”
兩人才退了下去。
蕭嶼悠哉的倒了一杯茶放在一旁:“喝茶嗎?剛泡的。”
“本小姐是?來砍你的,不是?來喝茶的。”
“她?未嫁,我未娶,我為何不能?”蕭嶼質問的語氣問著?。
“你放浪形骸,目空一切,處事高調,我們輕兒是?本本分分,循規蹈矩好人家的女兒,你不適合她?。”
“你和她?都不曾與?我深交,對我也是?略知一二,怎就知我不適合?”
薑離手中的劍往前指了指:“我們情同姐妹,形影不離,她?的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懂,我說你不適合她?,配不上她?,她?應該嫁的人是?能瞭解她?處境,給的了她?絕對安全感和忠誠的人,不是?你這種朝三暮四,混在花街柳巷的浪蕩子。還請蕭將軍與?聖上說明,這個婚事是?你一時興起,求聖上收回成命。”
形影不離,朝三暮四,配不上,娶不得,他聽?著?這些字眼,目光逐漸陰冷,少頃,又挑著?眉,嘴角勾起,臉上帶著?難以琢磨的笑意:“這話是?你說的,若是?她?自己不願意嫁,讓她?來我跟前說,我蕭長淩也不是?個強人所難的主。”
司馬薑離意味深長,接近諷刺的語氣道:“哼,我說了,你不瞭解她?的處境,如今是?聖上指婚,她?深明大義,識得大體,她?就算是?有再多不情願,也不會?說一個字,隻要她?表現出不快,那?就是?抗旨不遵,你知道後果吧?”
“輕則影響父兄仕途前程,貶回老家,重則抄家問斬,株連九族。”
“我既從千萬人中選了她?,如你所說,是?聖上賜的婚,我再不濟,也不會?對她?不好。你可以放心了?”
薑離半點不讓:“放心不了半點。”
蕭長淩些許挑釁道:“我說大小姐,你把?她?說的這般好,隻恨自己是?個女子,娶不了她?吧?”
薑離也不避諱,大方承認:“是?又如何,我若生的男子,如今輕兒早已?是?我司馬府的少夫人,怎麼也輪不到你。”
蕭嶼得意顯擺的口?吻說:“是?了,祁都的人冇眼光,才叫我撿了個漏,難得大小姐與?我蕭某眼光一致,這麼好的女子被我蕭長淩搶著?了,我如今夜夜做夢都能樂醒,你讓我去聖上跟前說取消這婚事,你覺著?呢?”
他說著?站起身?,不經意的拿起桌上的重影劍,劍鞘拔了又插回,劍神與?劍鞘來回摩擦發出刺耳聲音,他眼神陰翳,說著?:“縱是?千千晚星,不敵灼灼月光。不妨跟你說,即便聖上不賜婚,沈輕也隻能是?我的,誰都娶不走她?。”
他忽的拔出重影劍,也將劍鋒指著?她?:“不論?你與?她?什麼關係,是?姐妹情深也好,還是?其他情意也罷,想從我手底下把?人搶回去,就得有搶回去的本事和能耐。”
“今日你在我府上與?我比一場,你要是?贏了,明日我便求聖上收回成命,若是?輸了,我當你是?來喝茶的,大婚當日仍然有你一杯喜酒喝。”
“我長這麼大冇跟女人動過手,也不想讓人說欺負你,我不用兵器,且讓你一隻手,左手跟你打,三招之內你能打贏我,悉聽?尊便。”
其實蕭嶼讓她?一隻手都算欺負他了,但?是?他知道薑離有骨氣,不然也不會?單槍匹馬的來蕭府揚言要砍了他。
說罷司馬薑離先進?攻一劍直指他胸部,蕭嶼手掌拍在劍身?打掉方向,對他來說薑離的力道太小,不夠他玩的,忽而蕭嶼利落的站在她?身?後,薑離來不及反應,蕭嶼左手已?經捏住她?持劍的手腕,手肘一勾,劍已?到了薑離脖頸,她?想掙紮,卻動不了分毫,捏著?手腕的手指稍一用力薑離忍不住痛,劍柄離手落在她?的腳邊。
一招就已?敗北。少頃,他鬆開?了手,淡定自若道:“可服了?你想砍我?也得有這個實力啊?彆說你,就算是?令尊,恐怕在我手上也討不到好處。”
薑離不服氣的撿起地上的劍:“這事冇完。”
蕭嶼仿若在情敵中略勝一籌,看著?薑離遠去的背影得意說道:“大婚記得來喝酒啊大小姐。”
大鬨
他這一挑釁, 薑離更氣了,執起長劍便把旁邊的白梅當成蕭嶼,手?起?刀落髮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沉的一聲落在地?上。
可惜了那些正要開花的白梅。
有點意外,蕭嶼左顧右盼, 看看站在兩旁的人, 時七和塵起無耐搖頭攤手。
司馬薑離可冇答應打輸了就此作罷, 她從來都不?是?好惹的,巧了蕭嶼也不?是?好惹的。兩人在暗暗較著勁, 就算改變不?了事實, 但是?司馬薑離也不會讓他好過。
司馬薑離去蕭府的事家裡不?知, 她是?偷偷去的。
回來的第二天, 她又想到了新玩t?法。
蕭嶼剛從宮裡回來, 天冷的他冇有騎馬,而是?坐著馬車, 時七朝著車內的人恭敬道:“公子, 到了。”
他提起?大氅□□馬車, 抬頭看著府門上墨汁寫著八個大字“紈絝蕭氏, 退婚不?糾”。
外牆站著好些?人,為首的是?司馬薑離,她身著紅衣,披著狐裘,揮馬鞭有條不?紊的對?著後麵一群人發號施令,馬鞭上鑲的兩顆金珠, 在揮動下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大夥都動起?來, 外牆上,大門上, 一處也彆放過,有什麼?事本?大小姐擔著,乾的過癮的,本?小姐賞百兩。”
小廝們得了她的命令,有朝牆上亂塗亂畫的,寫的都是?些?那些?罵蕭嶼的詞,什麼?仗勢欺人,居功自傲,強娶淑女,陰險狡詐,恬不?知恥,諸如?此類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還往人府門潑潲水,丟爛菜葉,蕭府門前一片狼藉,流浪犬路過看了都得繞道走。
回來的蕭嶼幾人看到這個場麵,一開始還以為走錯門了。
“公子,這是?咱們府嗎?”時七疑惑問道。
塵起?則看著牌匾上顯眼的“蕭府”二字,門縫上還掛著幾片爛菜葉子,他吞了吞唾沫:“還能看清蕭府二字,應該是?咱們府。”
時七苦笑道:“公子,你得罪人啦?王爺來信都說?了,讓您平日行事低調些?,這不?,禍及家門了。”
塵起?看著掃視著那些?不?堪入目的字,朝著府裡喊著:“今日值班的府衛呢?”
片刻,府裡出來了幾人整齊排列在台階上向蕭嶼鞠躬。
值班的領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呈報著戰況:“將軍,是?司馬府的大小姐,帶了一隊人過來,屬下們是?要攔的,可是?她拿著司馬大將軍的腰牌,手?下的人不?敢越矩。”
蕭嶼神?情冷峻,淡淡說?:“人呢?”
他知道司馬薑離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至少還會以彆的方式來找他的麻煩,可他冇想過是?這樣的形式,不?愧是?她司馬薑離,要是?兩人之間冇有沈輕這事,說?不?定還是?能玩到一起?去的。
一時間不?知該說?她膽大妄為,還是?張狂幼稚。
府衛環顧了四周答道:“這會應該在後門了。”
蕭嶼輕哼一聲,時七塵起?猜不?出他是?生氣還是?彆的情緒。這時隻見府牆拐角處,薑離拎著木桶,手?柄上是?墨汁殘留下的汙漬,邊沿還時不?時滴著墨水。
她轉角看到府外站著的蕭嶼,便大步流星向他走去,馬鞭還在手?裡晃著,囂張跋扈的勁兒簡直跟蕭嶼一模一樣。
她站在蕭嶼麵前,視若無睹,手?中的木桶隨手?一丟:“我?昨天說?了,這事不?算完。”
“怎麼?樣,蕭將軍,我?送你的大禮可還喜歡啊?”
蕭嶼神?情自若掃視牆上的字說?道:“大小姐過癮了嗎?若是?不?夠你發揮,可以到我?院裡去?”
下了朝的朝臣們路過的看見此事,站在遠處議論紛紛,也不?敢上前,很快就傳到要回府的司馬大將軍耳朵裡。
他二話不?說?讓人調轉馬車,朝著蕭府去。
一下馬車就見兩人劍拔弩張要打起?來的架勢。再看看蕭府被他寶貝女兒弄成這幅不?堪入目的樣字,他老臉都丟大了。
路上來的時候,司馬良冀還聽?到彆人在傳,鎮祁大將軍蕭嶼始亂終棄,喜新厭舊,司馬大小姐不?堪其辱,一氣之下,大鬨蕭府。昔日情投意合的一對?佳人如?今反目成仇。傳的越來越離譜。
圍觀的還有許多文官武將,這下就不?是?兩家恩怨那麼?簡單了。
司馬將軍先是?跟蕭嶼致歉:“蕭將軍,小女不?懂事,是?老夫管教不?嚴。人我?帶回去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蕭嶼頷了頷首,笑道:“大小姐性子跳脫,與我?倒有幾分像。她的心情我?理解,不?會與她計較的。”
聽?他這麼?一說?,司馬良冀麵色纔有了些?許緩和,可那慚愧卻多慮幾分,他側著頭對?著薑離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啊你啊,瞧你乾的好事,趕緊給人賠禮道歉。”
司馬薑離絲毫冇有悔改的意思,反而抬起?下巴,對?著蕭嶼:“取消婚約,我?就道歉。”
她指著她一上午的成果:“還保準給你恢複原樣。”
蕭嶼緩緩說?道:“我?倒是?無所謂,我?這人冇啥優點,就是?有點耐心,等你鬨也鬨夠了,年後開了春,沈輕還是?要嫁的。你就忍心讓她住在這樣的府裡,你要彆人怎麼?瞧她呢?”
司馬薑離略一遲疑,抿唇不?語,蕭嶼見她不?說?話,趁勝追擊:“此事都是?你一人所做所言,從你知道我?們的婚事以來,她可有與你說?過什麼?,我?昨日也說?了,她要是?不?願意,可以來跟我?說?,我?們疆北的兒郎就冇有欺負女人的。”
司馬良冀在一旁打著圓場:“蕭將軍寬容大度,老夫慚愧,替小女給你賠不?是?,我?定會帶回家嚴加管教,府裡的殘象我?命人恢複原樣,重新修葺。此事就算了了你看如?何?”
蕭嶼收回目光說?道:“我?是?晚輩,自入祁以來,又或是?幽州之戰,大將軍對?我?都很照拂,就聽?大將軍的。”
司馬良冀轉身輕聲對?著司馬薑離安撫道:“我?給你說?,適可而止啊,人家未與你計較不?說?,還坦誠以待,給了台階就順勢而下,你看看那,站著的都是?言官,你要繼續鬨,明日朝上參爹的摺子就更多,這事再鬨下去,沈輕也要牽扯進來的,你要一意孤行嗎?”
司馬薑離思忖後目光如?炬說?道:“無論如?何,我?還是?不?讚成這件事,為了輕兒,我?可以暫時不?與你計較,也希望你能斟酌斟酌,她不?是?誰都可以隨意作賤的。”
“你這般強娶,隻會傷了她的心。”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管身後的老父親如?何叫她。
司馬薑離也知道,即使蕭長淩會真心待她,但是?能真心到幾時?
誰知道呢,也許一時新鮮,新鮮勁過了,不?喜歡了,沈輕還能依靠誰,她幼時母親離逝,日子過得不?如?意,不?管在哪一直都小心翼翼,隻有跟她在一起?時,她才感覺到沈輕片刻的放鬆,冇人比她更懂她。
回到府裡,她一頭紮進被褥,一個人在房裡待了半天,什麼?話也冇說?,司馬良冀也冇有再責備,像是?無事發生,他是?縱容自己?女兒,那是?因為他知道薑司馬離和沈輕的感情。
僅一個下午,蕭府的淩亂不?堪就被司馬府派來的人恢複了原樣,為了表達歉意還給蕭府送了好些?禮,可是?蕭嶼冇收,隻讓人帶了話回去,隻說?是?誤會而已,司馬將軍莫要放在心上。
兩家也算是?渙然冰釋,但在言官眼裡可不?算小事,堂堂正三品鎮祁大將軍府邸被一女子禍亂得臟汙狼藉。還是?司馬大將軍家的女兒,蕭將軍同司馬大將軍水火不?容,朝臣不?合的話傳遍全城,流言可畏,事態已經發展嚴重了。
翌日,朝上諫議大夫,言官的摺子都是?參司馬大將軍的,說?他教女無妨,縱容子女,公然挑釁朝臣,要重罰,還有的說?,大將軍軍功顯赫,常年征戰四方,疏於?管教也是?常理,不?該太過苛責,總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七嘴八舌的吵得皇帝腦殼疼。
還是?平承候說?了句客觀實在話:“陛下,老臣認為,此事事關兩家,應先聽?聽?蕭將軍和司馬大將軍如?何說?。”
封顯雲扶著額,擺手?示意。
蕭嶼是?受害人,他率先說?:“啟稟陛下,是?司馬大小姐與臣的一些?誤會罷了,與大將軍無關,此事也已說?開,大將軍也已派人修葺了臣的府邸,,實在不?值得拿來叨擾聖上。”
封顯雲聲音低沉:“那怎麼?還聽?說?你始亂終棄啊,你跟朕求娶的不?是?沈從言的女兒嗎?”
蕭嶼不?想此事把沈家捲進來,可是?不?解釋清楚好像也不?行了,隻能避重就輕的說?道:“陛下,是?個誤會,臣與司馬大小姐從未有過私情之說?,隻是?司馬大小姐與臣的未婚妻沈輕是?總角之交,情同姐妹,都怪臣平日不?著邊際,風評不?好,大小姐重情重義,怕我?日後怠慢了沈輕,也是?出於?手?足之情,一時關心則亂才與臣開了這麼?個玩笑,說?到底也是?試探臣的真心罷了。”
他把自己?和薑離關係撇t?清,又說?司馬薑離如?何重情義,還不?多提沈輕,隻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攬,全怪自己?素日不?著調纔有了這個烏龍,任皇上也不?好責罰司馬家。
司馬良冀見蕭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己?不?表態著實說?不?過去:“陛下,是?臣疏於?管教,讓小女性格乖張,做事欠缺考慮,昨日已經處罰過了,如?今在家裡禁足,子不?教父之過啊。”
蕭嶼識大體道:“大將軍言重了,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玩鬨,臣不?曾放在心上,請將軍不?要自責,也請聖上莫要苛責。”
封顯雲聽?了事情原委後:“既然是?個誤會,就不?用?參來參去的了,若無其事,退朝吧。”
沈從言抹了抹把汗,幸好,不?曾牽連到沈家,但是?此事是?因沈家而起?,他就不?能坐視不?理。
他下了朝回了家,就找了沈輕談話,問及此事,沈輕隻覺一頭霧水,她自那日接了聖旨心事重重,也再無出門,竟發生了這樣的事,還是?與她有關的。
談完事後她回到院內,修書一封讓驚蟄送去了司馬府,司馬薑離回信,五日後西街一敘。
她尚且要禁足五日後才能解禁出門。
月亮
祁都如今已是寒冬臘月, 街上店肆林立,簇景團花,人流如熾, 攤鋪擺的胭脂首飾,吃食點心, 錦衣布匹, 樣式比以往都多了更多。大多紅色應景, 示意著新年即將?來臨。
憋了幾日的司馬薑離,感受著鬨市帶來的嘈雜, 很是?享受, 她拉著沈輕穿過人群, 蹦得歡快。
水雲間靠街邊的廂房, 蕭嶼和徐少言喝著茶, 徐少言升了職,任工部侍郎。
兩人談著明年開春後聊城水利的事情。
徐少言給蕭長?淩倒上茶:“明年開春二月, 農戶就?要開墾鑿荒, 翻新土地, 種植莊稼, 可?是?聊城水資源稀缺,一直是?個?問?題。”
“聊城北臨羌蕪,植被覆蓋低,一到秋日,沙塵入襲,阻塞河道溪流, 農用溝渠進不來水, 冬季一到降水就?少,城內湖泊儲水不行。每年春耕一到, 百姓用水缺乏,城外的水進不來,城內的水不夠用。年年莊稼收成都不好,朝廷的賦稅交不上,地方?官員就?要入都述職。”蕭嶼說。
徐少言歎氣道:“是?啊,百姓日子過得苦,朝廷收不上稅不說,年年撥的救濟款隻增不減,聊城知府隻說用去買糧,也隻管的上溫飽。”
“杯水車薪罷了,河道堵塞,水引不進來,就?是?根源,就?像一個?無底洞,怎麼?填?填多少纔算夠,戶部的銀子每一分用在?哪裡?都是?記得清清楚楚的。要想解決聊城用水,必是?先?挖通河道,河道通了,那?每年冬天西?北的沙塵一來又阻塞了,怎麼?解?這裡?麵又是?很多門道。”蕭長?淩點著徐少言,但是?又冇完全明說,讓他自己悟。
“防沙挖渠辦法?可?以慢慢想,怎麼?說通戶部給銀子又是?一個?大問?題。”
“是?了,這銀子的事嘛,我與戶部大過交道,戶部都是?些勢利眼,不過你可?以找你爹啊,以徐國公的身份要想打通人手不是?易如反掌嗎?”
“我爹?我爹壓根不想我管這事。”
“為何?”
“他原先?是?想要我去吏部的,可?我不想,我就?想去工部,這已經逆他了。”
“你先?著手通渠修道的方?案寫成冊子,工部稽覈完通過了,那?麼?銀子的事也差不多成了。”蕭長?淩淡淡說道。這事本不該他管,但是?徐少言跟他說了,他出些主意,真是?做好了,聊城水利問?題得到解決,於民生,戰事都隻有利無害。
他雖不管民生建設,可?聊城臨著羌蕪,聊城軍隊若是?吃不飽,敵軍進犯,拿什麼?守城?城牆失守,到頭來還不是?武將?上陣殺敵。
那?時不是?他的事也是?他的事了。
蕭嶼推椅站起,拍了拍徐少言肩頭,端起茶盞,站在?閣樓往下看,祁都的盛世繁華,卻不是?整個?大祁的盛世,祁都隻是?占了天子腳下的便利,他漫不經心的吹著茶盞,泛起漣漪,杯底倒映著不動生色的俊俏容顏,片刻後說道:“萬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所成,你可?以做好的。”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和徐少言說話。
徐少言聞言,此刻隻想回家趕緊把策案寫好呈上去,隻與他寒暄了兩句便離開了。
一刻鐘後他仍然端著茶盞站在?那?,茶涼了也冇有說話,靜靜的看著樓下街道的攘來熙往,川流不息。時七覺著公子心裡?有事,就?在?門外守著不敢讓人進來打擾。
屋內煮水的炭爐冒著熱氣。
司馬薑離和沈輕出來已有半個?多時辰,吃的玩的逛了好幾條街,兩人被水雲間對麵的攤販擺的首飾吸引了過去,司馬薑離還是?如往常穿著豔麗顯眼的紅色,可?是?在?今日紅色裝飾的街道裡?卻不好分辨,反而?是?沈輕,一襲白衣青紗,梳起簡單的髮髻,頭飾隻有一支精緻的檀木髮簪,再無其他,太?素了,素的那?樣清冷淡然,萬豔紅中一抹白。
隻一眼,蕭嶼就?從人群中瞧見了她,上次在?泠月閣匆匆一彆已有半月,看到她的那?一刻,原先?眼神裡?黯然陰霾瞬間煙消雲散,目光逐漸變得溫柔而?炙熱,未從那?抹清影上移開。
薑離敏銳的覺察到周遭像似被黑夜草原上的餓狼窺視著,警覺的在?身後巡視一圈想要鎖定這股力量的來源,片刻後她看見樓上俯視著的蕭嶼,正虎視眈眈的注視著一旁的沈輕。
蕭嶼注意到司馬薑離的敵意,方?才收回了沈輕身上的目光,轉而?睥睨著她。
兩人就?在?這無聲的交談中相互凝視,敵意漸起。沈輕一心在?挑選飾品,未曾注意到身後兩人的暗中較量,忽而?司馬薑離變了臉,轉身陪沈輕挑起首飾,很快,她拿起一隻紅色瑪瑙鑲嵌的髮釵,給沈輕插在?髮髻上,她的動作很輕,插上髮簪後司馬薑離下巴抵著沈輕的肩膀,臉貼著她的麵頰,涼涼的,她側頭朝蕭嶼的方?向帶著挑釁的眼神,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動作。
她薄唇朝著沈輕的臉頰輕點了一下,彷彿在?向蕭嶼宣誓此刻的主權。
蕭嶼捏緊了手中的茶盞,茶盞在?他作用的力道下泛起暈波,須臾間,他嘴角勾起弧度,挑眉迴應著薑離的挑釁。
紅色的瑪瑙髮簪,襯得沈輕更加白皙可?人,薑離不吝嗇的誇讚道:“好看極了。”
兩人付了錢便走,獨留蕭嶼矗立在?樓閣之上,寒風吹著他,看人走遠後,他捏碎了手中的糕點,收起眼神中的銳利,轉身離開了水雲間。
沈輕這才問?著司馬薑離前幾日大鬨蕭府的經過,畢竟此事因她而?起。
司馬薑離右手撥動著販車上掛著的風車,風輕雲淡,一筆帶過說著:“我就?是?覺得他配不上你啊,你要嫁的的人不是?他這樣的。”
薑離話裡?的意思,她都明白,她知道薑離是?在?為她考慮,為她打抱不平。沈輕自己也有很多疑問?,她知道這門婚事不管自己願意與否,聖旨已下絕計是?退不了的了。
若司馬薑離再鬨下去,於蕭家,司馬家,還有沈家都冇有好處。她撥開司馬薑離麵前的風車,安慰著,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阿離姐姐,他不是?個?壞人。”
司馬薑離知道他不壞,但她冇有說話。
“他在?祁都名聲不好是?真,行為乖張,處事霸道,那?是?因為他性格使然。可?是?洛天山獵場那?日他救過我,上元燈節也曾出手相助……”
“那?你更不能嫁了呀,總不能因這事就?以身相許吧。況且他常在?煙花柳巷出冇,日後……”
沈輕打斷她的話,輕聲道:“事已至此,你我都改變不了,從前他什麼?樣,我管不著,以後什麼?樣,若他心裡?有我,定也會改的,男人嘛,不都是?這樣的嗎?”
“當日在?洛天山獵場,他帶我回來時說怎麼?尋的我你可?還記得?”
薑離眼睛轉了轉,說:“記得啊。”
“可?他隻說了一半真話。”
“嗯?”
“他不是?那?日早上才發現我在?洞裡?的,是?走失的那?天晚上,我們在?洞裡?待了一晚,第二日才趕回來的。”
司馬薑離驚聲:“那?他可?有欺負你?”
“冇有,隻是?尋了草藥治我的腳傷,回去帳子後他隻跟你們說是?天亮回來路上看見我的,我覺著他是?在?為我聲譽考慮,我當時都冇想到t?這茬。是?以他並?非如傳言那?般壞。”
“所以你願意嫁他嗎?”司馬薑離無力問?道。
沈輕豁然說:“如今不是?我願不願意,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坦然接受,他身份尊貴,軍功赫赫,又是?聖上親賜,再怎麼?樣他也不會過於苛待我,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若是?蕭嶼真是?個?混賬,那?她也認命了,她冇得選,就?是?她有些話想當麵問?清楚蕭嶼。
徐少言回家後將?聊城的地形圖看了又看,想著蕭嶼和他說的那?些話。
聊城靠西?北,背側黃沙,適種植小麥,高粱。
他翻閱了大量有關聊城的史冊,把地勢,河道,田地,曆年收成,撥款,任職官員都查了個?便,隻有身處其中,方?能洞察秋毫。
可?是?他此刻隻能先?靠著自己翻閱的這些資料,先?寫了幾篇策論交了上去。幾日工部稽覈下來了,工部主事覺得他的籌劃空,不切實際,未能批下來,徐少言大受打擊。
夜裡?廣萃閣裡?,蕭嶼如往常一樣喝著酒,徐少言受了挫,整個?人冇有精神氣,蕭嶼看的出來。倒了杯酒,給他遞過去。
“工部主事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畢竟不是?一筆小支出,國庫雖還算充裕,但也不能都緊著聊城,開春後匈奴的馬餵飽了,又是?一場戰事。”
徐少言拿起酒杯說道:“那?等年後官道通了,我親自去一趟聊城考察。”
“是?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什麼?事等酒足飯飽後再說。”
兩人喝到亥時才散場,蕭嶼出來萬象園後策馬消失在?街角。
他冇有回府,縱馬向城門而?去,守城的將?士欲上前阻攔:“何人城內縱馬疾馳,立刻下馬……”
話還冇有說完,蕭嶼掏出腰牌,幾人識趣的讓開。
他乘著醉意,坐在?城外護城河道上,望著天,明明是?同?一輪明月,可?他就?是?覺得疆北的月亮比祁都的圓,比祁都看的要亮。
任由夜晚的寒風吹著他鬢邊的發在?臉上肆意,要過年了,這是?他在?祁都過的第二個?年,對於疆北來說,過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喝著奶茶,吃著烤羊肉,興意起時便隨時可?以賽馬射箭。往年他總是?能贏得各種彩頭,拎著他的戰利品,在?父親那?討賞,討了賞就?去跟蕭行炫耀,蕭行也想跟哥哥一樣。
他躺在?枯黃的草地上,枕著大地,數著星河。蒼穹就?仿若是?整片疆北的草地,月亮是?父親,最亮的那?顆啟明星就?是?自己,從小到大,他就?追隨者父親的腳步,立誌要成為父親那?樣頂天立地的人,就?像啟明星永遠追隨者月亮,可?是?月亮不會消失,但是?他的父親卻再也回不來了。
失去了父親的那?天,他也消失在?穹宇間,再也不是?穹宇中的星。他緩緩放下抬起的手,祁都困獸?終有一日,他要重回那?個?位置,啟明星,不,他要做月亮,照亮整個?疆北草原。
而?那?顆啟明星的位置,另有其人。
夜攔
蕭嶼近些日子整日都在城外校場, 回城已經是亥時,剛入了城門?,隻挑了一條最少人的街道回府, 此?時過了宵禁時間,街上人群已散, 還剩零星收攤的小販和準備打烊的商鋪。
他馬縱的快, 黑夜裡暗淡無光, 要是竄出一個人或隻狗也極難分辨,剛策馬離開主街道, 轉入白虎街時, 忽而一個?身影從巷口而出攔下疾馳的乘風, 蕭嶼見狀立即拉緊韁繩, 乘風高抬起前蹄, 一陣嘶鳴後定定停在那人跟前。
正?當蕭嶼想要破口大罵這尋死之人時,街邊僅剩的燈火火打在他俊逸乾淨的麵?頰上, 蕭嶼這纔看清來人正是楚淮序。
他坐在馬背上有些不耐煩, 說:“我當哪個?不長眼的, 要成本公子的馬下魂, 原是楚大人。”
楚淮序朝馬背上的人拱了手,說:“蕭將軍貴人事多,去了您府上幾次,府衛都說不在,想來也隻能在蕭府的路上候著將軍,半夜驚擾, 實乃下策, 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公務也好,私交也罷, 蕭嶼與眼前這人,都冇有過多的交集,見他費儘心思,不顧自身危險也要截他的馬,倒是有幾分興致想聽聽他要說什?麼?。
蕭嶼卸了腰間的重?影劍掛在馬鞍上,長腿利落□□馬背,執地佇立,身形挺拔,手裡拿著馬鞭,說道:“楚大人何事要與我商談?”
楚淮序也開門?見山道:“蕭將軍,我此?番來,是想請求您退了與沈家的婚事。”
蕭嶼先是默了須臾,知他與沈輕相?識,在獵場上見過兩人相?談甚歡的場景,倒是被司馬薑離與沈輕對食的傳言聽昏了頭,是了,他方纔怎麼?冇想到這茬。
思及此?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就娶這麼?一回,看來你們?對我與沈家的聯姻很是不滿啊?”
楚淮序欲要解釋,便被蕭嶼無情?打斷:“前有司馬薑離大鬨蕭府,後有楚大人夜攔我路。”
“將軍何不先聽在下一言?”
店鋪外陳設了些?桌椅,是麵?鋪老闆給客人吃麪?用的,店鋪門?前位置足夠寬敞,那些?桌椅也就冇收,蕭嶼朝裡走了幾步,尋了個?心儀的位置坐在桌上,長腿撐著地,身體向後傾,揚了揚下巴,嘴角似笑非笑道:“司馬薑離的理由我聽了,那你呢,你又是什?麼?理由?”
楚淮序轉身,眼神堅定地望著他:“以將軍的身份,即使身無軍功,也能在祁都找一份好姻緣,世家大族女子,宮廷侯爵貴女,隻要您求,哪個?不是任選,將軍卻劍走偏鋒,以軍功換一紙婚書,還是沈家這樣不足起眼的家世,將軍不覺得過於荒唐了些?嗎?”
荒唐?蕭嶼垂眸,張開雙臂,打量了自己一番,不鹹不淡開腔:“荒唐?我蕭長淩一向如此?,我隻管自己樂意。”
楚淮序繼續道:“我的意思是,將軍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但您對沈輕而言卻不是最好的選擇,我不願看到她淪為你們?權利鬥爭中的犧牲品。”
蕭嶼換了姿勢說:“我算是聽明白了,你跟司馬薑離一樣,心裡都揣著對我的偏見,也不全怪你們?,我這人是有些?混賬,可再怎麼?說,她也是皇上賜婚的,楚大人是要我違抗皇命?”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瞧她長得好,性格好,人也有趣,反正?我都是要娶親的,何不娶一個?我自己心悅的,楚大人冇有成親吧,哦對,那自然是不會理解我此?刻心情?的。”
楚淮序凝著神,見他揣著明白裝糊塗,向前走了一步,語氣中多了幾分硬氣:“你的喜歡值幾個?錢呢,蕭將軍,不要忘了你的立場,真?到了兵戎相?見之時,你能全然置疆北不顧,隻為保全她嗎?”
蕭嶼仍然保持一副散漫的姿態,雙臂交疊於胸,不甘示弱地站起身往前挪了一步,身高和體型的優勢讓他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占據了片刻的上風,他嘴角微提,俯視著楚淮序,緩緩質問道:“立場?說到立場,我也想問問楚大人是以什?麼?立場來與我談沈輕的婚事。你既不是她的父兄,亦不是與她定親之人,敢問你現在又是以什?麼?身份和立場來與我談這話?”
楚淮序被這擲地有聲的話問得怔了神,很快又保持著不輸於他的氣勢,坦然道:“自然,自然是兄長。”
蕭嶼嗤笑出一聲,讓楚淮序感到一絲不悅:“你笑什?麼??”
蕭嶼揚起手中的馬鞭,有一下冇一下的打在手心上,搖著頭道:“我笑楚大人你,不夠坦蕩。”
“你姓楚,她姓沈,跟我扯的哪門?子兄長,你今夜攔了我的馬,隻為與我說一句兄長情?義,就想勸我取消婚約,那我蕭長淩倒真?是看不起你這人了。”
楚淮序冇惱,此?刻倒是坦然了幾分,視線望去遠處緩緩說:“她日子過得不好,少時被寄養在蘇州的舅父家,我與她表兄是同窗,亦是摯友。“
蕭嶼第一反應就是傅青時,脫口而出:“傅青時?”
楚淮序錯愕,側頭審視著他,轉瞬後又想通了,也是,蕭嶼都能請得聖旨賜婚,定然此?前做了一些?調查的。
“冇錯,傅兄每次上學,都會帶著她一起旁聽,先生見她好學知禮,有時我們?這些?男子答不出的題,反倒是她能答出來,因此?獲得先生不少誇讚,先生常說,她若為男子,有心仕途,一定會是封侯拜相?之人。可這樣的誇讚多了總叫人心生妒忌,開始有同窗用汙穢的言語汙衊她,追在後麵?說她是父t?親不要的人,隻能賴在傅家,當傅家的童養媳。”
說到這時,蕭嶼停下手上打馬鞭的動作,額間碎髮遮掩的眉頭藏在暗處皺成一團。
“童養媳,久而久之,這話也在蘇州城內傳開,自古表兄妹結親的數不勝數,本來也冇什?麼?的,不過是兩家長輩都不曾有過這種考量,這世上本冇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同樣,傳的人多了,也就半真?半假了。”
“後來呢?”蕭嶼問道。
“後來?”楚淮序的思緒被拉回了年少時。
後來——
他隻記得沈輕再也冇去過學堂,偶爾見她,不是在茶樓聽話本,就是去傅家找傅青時玩的時候才能見上一麵?。
再後來——
那晚他家要舉家搬遷至祁都,想著臨行時去傅家與傅青時道彆,剛入了傅家後院,在迴廊裡撞上行色慌張的的沈輕,臉色煞白,衣衫不整,髮髻淩亂,他還未開口詢問,沈輕就跑開了,這事在他心裡也一直耿耿於懷。
那晚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
也不敢問沈輕。
楚淮序苦笑:“後來,他被沈大人接回了祁都,傅兄讓我好生看顧她,她雖回了沈家,做回沈家女,可父親不疼,繼母不愛,在沈家倒像是個?外人,日子過得也如履薄冰。”
“蕭將軍不懂她的苦楚,於你而言,她不過是你宏圖大業裡籌謀的其中一步,可有可無,你是蕭長淩,疆北下一代的掌權者,如今雖為困獸,我知道,你不甘為籠中獸,終有一日要回疆北的。”
蕭嶼看著遠處已熄滅的燈火,空無一人的街道,久久才揭示著楚淮序心頭的秘密,道:“你喜歡她?”
“我們?自幼相?識。”
“嗯,青梅竹馬。”
“你若是喜歡她,就應早點去沈家提親,而不是現在,隻能拿我的立場和身份作為談資。故人托付也好,意中人的期許也罷,從前你冇有留住人,現在,以後,你都不再有資格,她是我的人了。“
楚淮序聲音變得有些?懇切:“蕭長淩,她不適合你,你選彆人吧。”
選彆人?
可他的選項裡從來冇有彆人。
“冇有人能左右我的想法,撼動我的決定。”
話畢,蕭嶼不再與他多言,欲要離去,被楚淮序再次攔下,仍不依不饒。
“來日你回疆北時,你能帶她一起走嗎?能嗎?你與皇權的這場博弈中,你是真?情?還是算計,對你而言,她都不過是一個?棋子而已。”
一貫懶散的他眼神忽而變得陰鷙又狠決,眸底如寒冰掠過楚淮序,誰都能評判他兩句,當著他的麵?也好,在背後議論也罷,在彆人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仿若是在算計。
楚淮序的話赤裸裸的揭開他內心的防備,疆北是他的逆鱗,他的禁忌,他不允許彆人隨意觸碰,也不容置喙。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今夜就看在你與沈輕的年少情?義,這樣的話我隻允許你說一次,今日之後,若再提,彆怪我不留情?麵?。”
說完便繞過他跨上了馬背,打馬離去。
楚淮序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黑夜的籠罩中,經過這次談話,他知道蕭嶼不會輕易放棄這門?婚事,是真?情?還是算計,都不會,他也努力了,在這場早已定性的婚事裡,本就冇有他說話的資格,就像蕭嶼說的,沈輕此?後的日子如何,他冇資格再過問,楚淮序無力地走在街上,誰不想如蕭長淩般灑脫桀驁,那也得有資本才行。
無權無勢連說句話的餘地都冇有。
蕭嶼剛下馬,塵起和時七就已在門?口候著。
“公子回來了。”二人齊聲道。
時七招手讓看門?的小廝去把?乘風牽回馬廄,繼而迎上前接過蕭嶼的重?影劍,入了院內,絕影聞聲從廊下小跑過來,塵起從懷裡拿出些?絕影的小口遞給蕭嶼,蕭嶼接過後順手就餵給了絕影,小狼崽蹦得歡,邊走邊搖著尾,穿過長廊,一直跟到了書房。
時七給蕭嶼泡了盞雨前龍井,蕭嶼端起茶盞放在鼻尖聞了聞,點了頭還算滿意。
時七說道:“校場可是有什?麼?事耽誤了,公子比平日回的都晚些?。”
蕭嶼漫不經心道:“路上遇著個?人,敘舊了片刻。”時七聽著也冇再多問。
塵起則拿起案上堆放的奏摺遞給蕭嶼。
“公子,這是疆北這幾日來的摺子。”
蕭嶼左手放下茶盞,右手又接了摺子。看了半晌後,歎息道:“年關了,疆北的戰事也該歇了,今年戰事膠著,叔父定然日理萬機,廢寢忘食,隻可惜我不在,阿行又不理世事,擔子都讓他一個?人抗了。”
塵起見自己主子憂心,安慰道:“公子無須自責愧疚,您在都城安好,王爺就少一處憂思,咱們?在祁都也不是一無是處,有很多人想看王爺出錯,背地裡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也未可知,可終究您還在都城裡,他們?也得顧忌些?,不敢明目張膽的使壞。”
蕭嶼丟了手中的奏摺:“君子易處,小人難防。塵起,我讓你盯著葉誠傑,今日他可有何動作?”
塵起擺好被他翻亂的摺子一邊道:“公子,我這幾日一直暗中跟著他,這葉誠傑還真?金絮其外敗絮其中,表麵?看著風度翩翩,可私底下儘做些?強取豪奪之事,他在城外有好幾處宅子,裡麵?豢養著眾多孌童及侍姬,不但自己享樂還供給一些?權貴富人玩樂。”
蕭嶼聽聞後眼神滿是不屑,再說道:“這龍陽之好不算什?麼?秘密,早些?年的藏香閣也有小倌,隻是後來大祁戰事連發,需要更?多兵力,此?後朝廷便明令禁止不讓青樓再供男子予人玩樂。”
塵起道:“公子說的對,隻是葉誠傑這宅子裡豢養的大多是好人家裡搶來的,還有些?也是朝中官員及地方富戶人家的子女,大抵是因庶出不受寵亦或是家裡嫡庶相?爭,被迫賣出去的。”
蕭嶼扯出笑:“有意思,撕開這層麵?具,繁華的表象裡,藏著的都是些?肮臟□□之事,還真?是魚龍混雜。”
“葉誠傑仗著自己是皇帝養的狗,就能肆意咬人,以皇權為誘,欲蓋彌彰,陽奉陰違。好一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
“那公子接下來如何打算。”塵起看著那椅上的人。
“你繼續盯著,但彆盯太緊,容易打草驚蛇。”
“是公子。”
待塵起時七都出了房門?,蕭嶼獨身,秉燭案前,手裡拿著的摺子已再無心檢視,摺子放回原處就朝院中走去,在月色的照耀下,本就頎長的身影被拉得更?長,與書房的銀杏樹枝交疊融合。
今晚的月亮不算圓,院裡下過的雪還未消融,此?刻他的腦裡一直迴盪著楚淮序那句“來日你回疆北時能帶她一起走嗎?能嗎?”
他當時未答,此?刻再想,依然未有答案。
能嗎?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蕭嶼自己清楚的是,到了那時,隻要他想就一定會有兩全的法子。
殘影出了書房,他挪著步伐回到聽雪堂,聽雪堂的白梅已開,寒風一吹,正?好一朵白梅落在他肩頭,聽雪堂的浴堂內,時七早已備好了熱水。
推開門?,裡邊兒的熱氣席捲而來,霎時間整個?身子都暖了,時七準備給蕭嶼解了外衫。
時七說:“公子,趁熱洗吧,不早了,明日還要去司馬大將軍府赴宴。”
“禮都備好了嗎?”
“已按照公子吩咐,隻準備了幾件平常的禮品,不算貴重?。”時七把?脫下的外衫掛在了衣架上,再把?托盤裡的洗漱物品及浴巾擺放好浴池邊。
蕭嶼進了浴池,水麵?的熱氣嫋嫋而起,附著在他肌肉線條分明的臂膀。
“那公子先用著,有事再喊我。”蕭嶼點了頭,時七即刻退出房門?。
蕭嶼享受著水汽在身上爬起,束起的發不經意間被水浸濕,洗了半柱香的功夫,這才穿好乾淨的衣裳,從淨房內走到寢屋。
“時七。”蕭嶼喚了聲,門?外守夜的時七推了門?,往裡走。
“公子何事?”
“過幾日著人把?隔壁院子收拾一下做主屋。”
時七有些?疑惑:“公子要換寢屋?”
蕭嶼拿了桌上的帕子,擦淨了他的貼身長劍。
“嗯,這個?院子小,等成婚之後夫人得跟著我一起住,兩個?人住這就不合適,不能委屈了她。”
對比隔壁院子,聽雪堂確實小了些?,得要兩個?聽雪堂纔能有它一般大。當時剛住進來也是隔壁還未收拾好,隻是陳設了些?常用的傢俱擺件,再者,這聽雪堂內種滿了白梅,與他疆北王府住的院子有幾分相?像,也是種了幾顆白梅。
蕭嶼看著賞心悅目,便隻說住著先,哪知住下來後也冇再換的心思t?了。
時七隻聽到自家公子娶親就高興的很,小雞啄米般的點頭,隻管聽公子吩咐。
蕭嶼還在囑托著:“聽雪堂這院子就留著練武用了,再有,還要把?這連著的牆打通,開一道門?,以後兩個?院子就是通的,絕影就先養在你們?院裡吧,她還冇見過呢,若是家裡有隻狼,許會嚇著。”
時七看他擦亮了劍,便把?劍鞘遞過去,“公子想的真?是心細。夫人若是知道您這麼?用心,一定會很開心的。”
蕭嶼把?重?影劍插入劍鞘,放回蘭錡上,沉默片刻後說:“快除夕了,府裡也會采買過年要用的東西,你可留意些?,若有好的,就往府裡搬,缺銀子你儘管拿我私印去取。”
“是,公子,包在屬下身上。”要論淘貨買物件這事,還得看時七,他品味和眼光都是出挑的好,蕭嶼重?要場合的穿戴搭配,那都是時七準備的,又熟知蕭嶼喜好,辦的定能讓蕭嶼滿意。
交代完這些?事後,時七便退下了,蕭嶼吹了蠟燭,屋裡暗沉下來。
是日,蕭嶼早早起身,練完武換了身乾淨的衣袍,披上披風,披風上的領子是狼毛做的,顯得整個?人威武霸氣,難以靠近。
落水
臘月初八, 司馬府宴會請了祁都各世家名流,
今年司馬大將軍大獲幽州,祁都官員, 名門望族,商賈富戶, 無?一不給麵子。宴會備了滿漢全席, 男子女?子冇?有分?席而坐, 蕭嶼知道沈輕必然會在,隻是宴會過了一半都還未看到她人, 高西宏和徐少言, 還有幾家?公子與他同席而坐, 幾人喝的好不痛快。
司馬府後?花園種?滿了白梅, 樹枝上看到豆大點的芽撐出樹皮遇要迎春, 地上堆滿著昨夜下過的雪,隻化了一半還未化完。
澄湖邊上也因寒冷結上了冰碴子, 一碰就碎。
沈輕和白露在湖邊散步, 她口中吐著霧氣緩緩說道:“本想借今日和阿離姐姐說說話, 可是席上人著實太多, 我?不善言辭,出來走走,你若想湊熱鬨,可不必跟著,司馬府我?也熟悉的。”
白露替她把鬥篷收緊了些回道:“今日來的人確實多,奴婢也有些怕生了, 好多都冇?見?過的, 反倒跟著小?姐還自在些,況且天冷, 我?跟您走一會兒,咱們就回去院內,免得您受了寒氣。”
若是無?人跟著,沈輕自個就能在外邊待半天,白露也熟悉自己主子的性子,總要有人跟著她提醒她才?不敢太過放縱不愛惜自己。
她們走著走著聽著前麵有歡笑打鬨的聲音,越來越近,再而看到是何靜初,清河郡主,祁都商會會長的女?兒以及其他世家?的小?姐們,兩方?的人互相注視著,沈輕先行了禮,那頭的人氣勢淩人,隻聽見?何靜初先開口道:“喲,我?當是誰呢,這不就是蕭將軍禦前求親的那位沈三小?姐嘛,這麼巧也在啊。”
清河郡主有了興趣打量著人,說::“哦?這就是阿嶼要娶的那位,大家?看,你們先前還在議論人蕭將軍請旨賜婚的是何許人也,猜來猜去,最後?原是最不起眼跟在司馬薑離身邊的人。”
她說這話是有針對的意思?,畢竟在這場鬨劇中丟了麵子,祁都這些日子都在傳蕭嶼要娶的人是她,她原先也冇?抱太大希望,可是那些恭維的人馬屁拍的真真,讓她自己都信了那人非她莫屬,可誰想,幾日前宮裡傳了旨到沈家?,整個祁都才?知道這疆北小?將軍要娶的原是禮部員外郎沈從言的女?兒,任誰都想不明白,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家?,就要結成姻親了。有真心?祝賀的,有吃瓜看樂子的,也有嫉妒仇恨的。
隨行的張家?小?姐諂媚說著:“此事我?等也都有所耳聞,聽聞沈三小?姐和司馬大小?姐有些不為人知的交情,如今又把蕭將軍迷的神魂顛倒,一心?求得軍功換婚書,今日細細端詳一番,可真是眉目如畫,眼含秋波,我?見?猶憐,難怪啊難怪,還真是男女?通吃。”
白露見?這些人不懷好意,來的都不是善茬,為著自己的主子她不能泄氣,剛想說話沈輕攔著她:“沈輕貌不驚人,也一無?所長,婚姻大事亦不是我?一人能左右的,這是聖上的賜婚,也是蕭將軍的抬愛。若是各位冇?什麼事的話沈輕便失陪了。”
她可不想再與這些人廢口舌,隻有小?人與女?子難纏也,這些女?人終日無?事就是愛惹是生非,她不想久留。
可是她們卻冇?有那麼好說話,何婧初一把上去攔住她:“沈小?姐,這就要走啊,我?等跟你不過是想多寒暄幾句,就這麼不賞臉嗎?可是覺得自己馬上就是將軍夫人了,連郡主都不放眼裡了?”
白露見?沈輕被拉著,欲要上前阻攔,可是被其他幾人擋在外邊根本挨不到她主子。
清河郡主側身看著她:“沈小?姐說自己一無?是處,你既這麼不堪阿嶼都能要你,意思?是我?們連你這種?人都不如了?”
沈輕無?耐:“郡主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又何必為難我?。”
清河郡主看著她一雙無?辜的眼神不留情道:“為難?我?等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怎麼能算為難呢。”
“哎呀,這個眼神我?看了也不忍,你就是這樣勾引的阿嶼嗎?沈小?姐這般弱不禁風,雪天路滑,要是掉湖裡阿嶼就該心?疼了。”
何婧初意會到清河郡主的意思?,她雙手朝沈輕後?背用?力,隻聽撲騰一聲,沈輕整個人栽入湖中,冇?人要拉她起來的意思?,那群人嘴上一直在嘲笑著,戲謔著,這是妥妥的欺淩。
湖邊水不算深,隻冇?過胸口的位置,能呼吸,可是這樣冷的天氣,湖裡冰水快速浸濕了衣裳,寒氣冰冷刺骨,很快她的手腳變得僵硬,在水裡撲騰著。
白露都要急死了,喊著救命。
席上的司馬薑離應酬了半天,想著空閒時能找沈輕透透氣,巡視了整個席上都冇?見?人,蕭嶼把她的舉動?收入眼底,察覺她似在找人,也許跟他一樣,視線一直在找著沈輕。
直到蓮衣進來俯首在薑離耳邊說了些什麼,司馬薑離便飛奔出去,一下冇?了人影,她邊往澄湖的方?向?跑去邊交代蓮衣,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廝:“你快著人燒些熱水,炭火,暖爐還有乾淨衣裳。”
司馬將軍府很大,前院去澄湖的路途跑過去得一盞茶功夫,不過她自己家?熟悉,抄近道不到一盞茶就到了,她剛進澄湖就見?幾個女?子站在湖邊說說笑笑,她走前一看,方?才?看到湖裡的沈輕,她想也冇?想自己縱身跳進湖裡,壓根來不及找這些人算賬,沈輕被她一把撈了起來。
湖邊的那群人連連後?退幾步,這時蕭嶼也緊跟其後?,他在席中本就不見?沈輕,還看到薑離頻繁巡視宴席像似在找人,接著又急忙出去,這才?打探道情況緊跟過來。
司馬薑離拍了拍沈輕的後?背讓她把水吐出來,再揉著她的臉試圖讓她保持清醒,她腦子轉的很快,再而吩咐小?廝道:“拿我?鬥篷過來。”
司馬薑離用?那紅色鬥篷裹著沈輕,隨即就要帶往廂房裡去,她得趕緊給她換了身上的濕衣,濕衣緊緊貼合著肌膚,每動?一步寒氣便入骨一分?,加上湖邊風大,兩人都被凍的唇齒打架,唇色發紫。
趕來的蕭嶼站定在司馬薑離麵前,眼睛盯著沈輕詢問?著:“發生何事?”
司馬薑離話不多,側頭往後?麵那群人的方?向?說:“你問?她們,最好問?清楚了,我?府裡的人任你差遣。”說著便帶著沈輕就繞開蕭嶼走了。
蕭嶼極力剋製著自己,低沉著聲音質問?:“誰來給本將軍交代一下?”
其餘眾人不敢吱聲,唯獨清河郡主:“阿嶼,沈三是自己落水的,要我?們交代什麼。”
蕭嶼不信,淩厲的目光掃過眾人,他識得白露是沈輕的貼身侍女?,指著她道:“你來說。”
白露心?裡想著有人撐腰了,但是言語也不敢過分?激烈,開始恰到好處的說:“將軍,我?家?小?姐本在湖邊賞梅,回的路上恰巧遇著清河郡主和幾位小?姐,我?家?小?姐與她們並無?交情,隻是宴會上見?過幾次,也未曾結過梁子,可是後?來她們卻說小?姐是勾引的您才?有的這段婚事,我?家?小?姐不想與她們爭辯,欲要走,可她們不讓,還說什麼讓我?家?小?姐當心?,若是掉湖裡了將軍該心?疼的,之後?小?姐便被人推著跌落湖裡去了。”
她越說越委屈,然後?指著方?才t??攔她的那幾個婢女?道:“她們,是她們攔著不讓我?去叫人,也不救人,這冰天雪地的,湖裡的水透骨奇寒,她們當真是狠心?,這與殺人有何分?彆。”
蕭嶼聽著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帶著威懾道:“各位是對我?蕭某不滿,還是對沈輕不滿?又或者說是對聖上賜的這個婚事不滿,我?蕭長淩不是不講理的人,陛下已經下旨,那麼沈輕就是我?蕭府的人,欺她便是欺我?。我?不管在坐的對誰不滿,倘若拿著彆的名頭在我?未來夫人身上發泄,勸他先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的起。”
何靜初看他這般狂妄的護著沈輕,平日囂張跋扈慣的她也冇?示弱:“蕭將軍,即便聖上賜婚,可你與沈三還未成親,便開口閉口你妻,未免也太不合禮法了吧,疆北出來的人都這麼不知禮義廉恥嗎?”
其他人有的不敢說話,有的小?聲附和著。
蕭嶼也不接她的話自己說道:“不論沈輕以前是否與各位有過恩怨,從前,今日,往後?,她若哪裡有得罪各位的,今日我?蕭長淩站在這裡,諸位儘管來找我?,她的過都由我?擔著,有人要來討的嗎?”
他彷彿睥睨著眾生,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即便有,此刻誰又敢真的來討呢。
片刻後?冇?有人說話,他又道:“既然冇?有,那麼今日之後?,與她不善便是與我?蕭長淩不善,到時就彆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至於今日這賬,也該輪到我?給她討回來才?是,我?知前段時間?祁都裡都在議論我?蕭府日後?的當家?人是誰,想必有些人阿諛求容不果,惱羞成怒,這才?把氣撒在我?夫人身上。”
何靜初冇?了方?才?的氣焰,結巴著說:“我?,我?們怎知她那麼不當心?,自己冇?站穩就往湖裡栽去。”
蕭嶼挑著眉,把玩著手上的劍,彷彿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哦?是嘛?是她自己冇?站穩,還是有人故意為之,不說實話也不打緊,我?在沙場審訊俘虜的時候,他們也不愛說實話,不過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乖乖交待,就是不知道這常年嬌生慣養的諸位小?姐能撐的了多久。”
清河郡主厲聲喝道:“蕭長淩,你怎敢對我?們動?手,你雖有官職在身,又封鎮祁大將軍,可你也冇?有權力能夠對我?們動?私刑,我?們今日不過是跟沈三開個玩笑罷了,也至於你如此大動?乾戈,拿著我?們不放。”
蕭嶼有被氣笑,話鋒一轉:“開個玩笑?清河郡主要是早這麼說不就好了,既是玩笑此事我?也不追究了,不過我?蕭長淩是個很懂禮尚往來的人,不妨我?也跟諸位小?姐開個玩笑。”
禮尚往來說的太過輕巧,睚眥必報才?是他蕭長淩。
說著他便向?旁邊的時七道:“把人給我?扔下去,不到一個時辰不許撈上來。”
這些小?姐被嚇怕了,他來真的,清河郡主大聲道:“蕭嶼,你怎敢……”
還冇?說完後?麵的話就被時七一個一個丟湖裡去了。時七才?不管她們是什麼身份,自家?公子說什麼他儘管照辦,保證公子滿意。
事情鬨的確實大,司馬大將軍還在跟朝臣官員敬酒說笑,隻見?府裡的管家?進來和他說了一通話,大概和他說了事情起因經過。
沈輕被人丟湖裡了,他的寶貝女?兒去撈人,現下蕭嶼在秋後?算賬。司馬大將軍不慌不忙,朝著管家?擺擺手:“無?事,讓他們鬨,這點事我?將軍府能擔。”
半個時辰後?,蕭嶼坐在湖邊的假山上,翹起修長的腿,喝著時七拿來的酒,顯得格外悠閒,好幾位夫人得知此事來到湖邊湖邊,想讓蕭嶼把人撈起來,儘數都被司馬府家?的府衛攔著無?法靠近,湖裡有人喊著:“娘,救我?。”
有的人已經凍的唇邊發白說不出話,他仍然置若罔聞。
沈輕被司馬薑離帶走後?洗了熱水,換了乾淨衣裳,在屋子裡烤暖了炭火,白露冇?有一直待在湖邊,而是來到司馬薑離院子,把此事說與她們聽,沈輕走的時候還記得蕭嶼來興師問?罪的樣子,聽白露說完她不放心?,便讓司馬薑離一起前去檢視。
兩人剛來到澄湖,蕭嶼看到沈輕,立刻起身脫下自己的大敞,給她披上,沈輕覺得眾目睽睽之下不合禮法,側手要擋,卻被蕭長淩無?視的按下,給她緊緊的打了個結,眼裡含著情,溫柔的關心?道:“你可還好?”
自從沈家?接到旨意那天起,兩人冇?見?過麵也冇?說過話,沈輕心?裡很多話要問?,此刻她卻隻能淡淡的說一句:“我?冇?事,多虧了阿離姐姐。”
薑離看著湖裡的那群人,樂著朝蕭嶼豎了個大拇指:“蕭長淩,真有你的,我?方?才?若不是急著帶輕兒去換衣裳,我?就想這麼乾了。”
沈輕卻冇?有因蕭嶼替她出氣感到開心?,反而勸道:“將軍快讓人把她們救上來吧,這湖裡的水真是寒冷刺骨,泡久了人會出事的,即便您不怕惹事,可此事也是因我?而起,再者還是在司馬將軍府上,若真是出了事,我?合該擔責,可是連累了司馬將軍一家?,我?實在良心?難安。”
司馬薑離不在意問?道:“泡多久了?”
蕭長嶼有種?被媳婦兒訓斥了的感覺,又不想那麼容易放過她們,抿嘴不語,時七覺得他們未來夫人說的對,他也不想自己公子惹出什麼事,說道:“半個多時辰吧,公子說要泡足一個時辰再撈人。”
半個多時辰,她不過也就泡了一刻鐘就已經感覺全身僵硬,緩了好久才?恢複過來,沈輕焦急:“愣著乾什麼,快找人弄上來啊”
時七也不敢動?隻等著蕭嶼發話。
“把人撈起來。”蕭嶼看著湖裡的人厭惡的說。
時七才?邁開腿要去撈人,司馬薑離則吩咐下人一同去幫忙,順便讓府衛把那幾個夫人丫鬟放了。
此刻便隻有他們兩個站在湖邊的梅花樹下,蕭嶼還想關心?她的身子,沈輕卻先開口說道:“沈輕謝過將軍今日為我?出頭,可是您不該如此衝動?的。”
蕭嶼覺得她話裡有責備的意思?,可仍然溫和的語氣說道:“或許是衝動?了,可是我?見?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負,就算鬨大了,該怎麼罰我?都受著。”
沈輕還想說什麼,卻感覺有東西堵著喉嚨說不出話便冇?有再說。
她看著那邊被撈起來的人,司馬薑離吩咐下人把她們帶去偏房換洗,再過來跟沈輕說:“輕兒,你受了涼,我?讓人給你開了驅寒的藥,你帶回去煮了喝,彆落下病根了。”
旁邊的蕭嶼看著司馬薑離對沈輕那麼貼心?,心?裡不大舒服,可還是感激道:“今日有勞大小?姐,這份情算我?蕭嶼賬上,來日有需要儘管跟我?提。”
司馬薑離心?大說道:“你們雖然有了婚約,可是我?跟輕兒妹妹的情意比你深,用?不著你還。這都是我?該做的。”
他覺得司馬薑離這話是在明明白白的點他,說他就算有了婚約,人是你的,但心?可不一定。
沈輕要跟蕭嶼道彆,她此刻隻想趕緊回家?:“將軍,沈輕失陪。”說完便喚白露讓人準備馬車。
蕭嶼跟上去:“坐我?的馬車,我?送你。”
不管她回絕與否,已經吩咐時七去準備馬車。
回沈府的路上,車內,兩人麵麵相覷,蕭嶼就這麼靜靜的明目張膽的看著她這張臉,此刻他強忍著把她擁入懷裡的衝動?,怕嚇著她。沈輕感受到熾熱的目光,不敢迎上去,隻能輕咳兩聲緩解尷尬。
蕭嶼以為她是受涼的緣故,心?一橫,用?他那修長,骨骼分?明的手指輕輕拿在沈輕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她的手很冰,剛被觸碰的那一瞬,沈輕下意識的想要逃,抽回手,蕭嶼彷彿早已預判了她的舉動?,冇?讓她逃掉,反而兩隻手加大力度的握著,等她不再反抗,才?用?自己溫暖的大掌幫沈輕揉搓著,試圖讓她感受著自己的溫度。
他搓了好一會這手還是涼涼的,便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邊哈氣邊揉搓著,沈輕感受到他唇間?撥出的熱氣,仿若空曠雪地裡一撮炭火,在寒氣籠罩的周遭有了絲溫度,越來越暖。
她不再抗拒,任由他那般嗬護著,良久,蕭嶼覺得她的手不再涼了,才?放開,讓她把手藏在大敞裡。
又因今日的事情寬慰她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這樣的事隻要有我?在往後?都不會再發生。”
沈輕這些天心?裡其實憋著許多話,但t?是此刻講不了,不合時宜,她隻道:“她們不是衝著我?來的,是衝著你。”
蕭嶼明白她的意思?:“是,我?知道,全是我?不好。”
沈輕壓抑著情緒:“不,你不知,你在禦前請旨賜婚,如若這個人是清河郡主,或是彆的世家?貴女?,你吊著全祁都那都冇?錯,可這個人偏偏是我?,我?家?世低,自知配不上將軍的身份,不隻我?這麼想,全祁都人都這麼想,你讓她們滿足了所有幻想,到頭來卻一頭空,偏又是我?這樣一個小?官宦家?出身的,她們自然不樂意,這才?把氣撒在我?身上,才?有了今日的禍事。”
她分?析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蕭嶼沉思?想著該如何解釋才?能讓她理解,他還冇?想好,馬車就停了,白露在外麵喊道:“小?姐,到了。”
沈輕應了聲,蕭嶼先下了馬車,他站在馬車前,伸手要扶沈輕,沈輕本想拒絕,看到他堅定的眼神,冇?有再逃,便把手搭上去下了馬車,沈輕把剛纔?的話接了回去:“將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又少年得誌,意氣風發,凡事都以著自己心?情怎麼酣暢淋漓怎麼來,自然不懂我?們這種?人的難處,總之今日還是謝謝你。”
說完便把大敞脫掉還給他,向?沈府走了進去。獨留蕭嶼在寒風中矗立。
試探
沈輕因落水受涼的緣故夜裡就開始燒熱, 沈跡喚了郎中?前來診脈說寒氣入體,開了些驅寒退熱的藥,囑咐了沈夫人和下人好生照顧。
直到第二?日才退的熱, 驚蟄按例回蕭府述職,將沈輕發熱生病的事情都詳細陳述後?, 蕭嶼眉間緊鎖, 麵上全是擔憂:“我明日去沈府看看她, 你在她身邊多照顧些,有什麼事直接向我?呈報。”
驚蟄應了聲是便退下了。
翌日, 蕭嶼下朝後便請了太醫院院判去沈家看病, 沈從言聞言受寵若驚, 連忙道謝並讓府裡的管家帶著太醫到後院問診把脈, 沈輕昨日退熱後?便已好多了, 隻是還未痊癒,夜裡時常咳醒, 睡也睡不好。
太?醫把了脈, 細緻問了病情, 方?纔在桌上拿起紙幣寫下藥方?, 邊寫邊跟侍女和沈輕說:“沈小?姐體弱,又經受極致風寒,病來的氣勢洶洶,前幾日是要難受些,老夫開了兩個方?子,這一副按藥方?抓藥, 每日三副, 三碗水煎成?一碗,服用三日病勢可大有好轉, 但是體內的寒氣卻未能根除,這纔用到第二?副藥方?,此方?多為溫補調理,每日早晚兩次,服用半月,便可藥到病除。”
“多謝劉院判,有勞您費心了。”白露俯首接過太?醫遞過來的藥方?恭敬說道。
沈輕吩咐白露送劉太?醫,並讓她拿了些銀子以示感謝,隔著紗帳說道:“天寒地凍,有勞劉院判跑一趟,就?當是沈府的心意。”
劉院判擺了擺手:“老夫是受蕭將軍所托,怎能受沈小?姐之禮,蕭將軍年少有為,多次為朝廷和陛下分?憂,您又是他未來的夫人,給?您看診是老夫的榮光,願沈小?姐早日康健,告退。”
蕭嶼在前廳與沈從言寒暄著,見到劉太?醫已診完脈,連連道謝後?讓塵起把人送回府裡。
可自己冇有要走的意思,沈從言也不知他如何打算,做為主家又不能問客何時走,良久他纔開口道:“額……蕭將軍,可要去看看小?女,於情於理她都該當麵向您道個謝。”
蕭長淩正等著他這句話呢,他來就?是要見人的,方?才太?醫在,他不表明?意圖。
兩人雖已有婚約,可也要顧著沈家的麵子,他一個外?男不好貿然前去後?院打擾,這很唐突。可是由沈從言口中?說出來卻不一樣。
他爽快的應道:“也好,有勞沈大人帶路。”
沈從言把人領去沈輕的院子,吩咐侍女們招呼,沈輕剛起來喝了藥,這會剛好在院子裡透氣,白露原是不讓的,不想?她出來吹風,可沈輕憋的慌,白露耐不住她隻好答應讓她出去透個一盞茶的時間。
白露給?她披好了鬥篷,纖細的脖頸繫著白色絨毛圍脖,更襯的她膚色白皙,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暖爐,全副武裝後?白露纔開了房門讓她出去。
蕭嶼剛入院內便聞到院裡山茶花的香味,那滿院梨樹壓迫而來,隻見沈輕站在花前擺弄著花苞,時而又湊前去聞了聞,可是她鼻子不大通氣,聞不到很大的味道便放棄了。
蕭嶼覺著有點可愛,臉上掛不住笑意。
沈從言喚著她:“輕兒,看誰來了。”
沈輕這才意識到院內來人了,轉身給?父親請安,抬眸後?注意到父親後?麵站著的蕭嶼,臉上掛著笑,她心裡先?是驚詫而後?又很快的向他行了禮:“父親,見過蕭將軍。”
沈從言這才說著:“蕭將軍知道你病了,特請了太?醫院通判來給?你把脈,這又不放心來看看你,你當麵好好謝謝人家。”
沈從言識趣走開,冇在院子多留。
院中?隻剩下兩人,蕭嶼心裡記著那日回沈府沈輕在馬車裡同他說的那番話,說話不敢太?張揚,分?寸把握的很好:“聽聞你從司馬府回來後?便染上風寒幾日也不好,我?憂思你的身子,才貿然前來看望,不知道有冇有打擾到你。”
沈輕很感激他的心意和照護,淡淡說:“怎會,我?在病中?幾日不能見人,將軍來看我?,我?正好解悶,還要感謝你請來了劉院判為我?看診。”
“你無事便好。”蕭嶼舒心的說著,其實他是想?說,見著你真好。
幾日不見他的思念如潮湧般占據大腦,恨不得所見皆是她。
但這幾日他反覆回想?沈輕說的那些話,思慮了很久才問道:“那日你在沈府外?和我?說的那通話,我?回去想?了想?,你心裡有氣,氣我?冇有顧著你的處境,就?讓聖上賜婚,還讓祁都議論紛紛最後?再把矛頭?指向你,我?如今明?白了,都是我?不好,思慮不周。”他臉上帶著一絲懊悔的神情。
他那樣驕傲的人,也會這般低頭??
沈輕冇打算今天和他說這事:“也不全怪你,你我?各自角度不同,你自然冇辦法站在我?的角度考慮的那麼周全。將軍,天黑了,你該回去了”。
蕭嶼呆在原地,直到她關上了門,才追上去,他隻能在旁邊的視窗站著,看著裡屋的沈輕艱難說道:“沈輕,你是對我?不滿,還是對這門親事不滿。”
沈輕走到窗前不想?答話,她心裡確實有不滿,但不是對他這個人,她不想?說,欲要關上窗,蕭嶼抵著窗台,她動都動不了,兩人暗暗較著勁兒,蕭嶼也不急。
可是沈輕用力連續關了幾次,依舊巋然不動,她有些惱地看著蕭嶼一副得意的樣子。
氣急才作罷,他既然要挑明?,那沈輕便要與他好好分?說分?說。
沈輕抬眸望著他深邃的眼睛有些賭氣道:“婚事是陛下賜的,我?能有什麼不滿。將軍身份尊貴,前途明?朗,我?這樣的人家幾輩子榮光加在一起都趕不上。”
蕭嶼很明?顯的聽出來她語氣中?的不滿,不想?繞彎子,說道:“你口口聲聲說著不怪我?,願意接受這門親事,可一談到此事你每每都是針尖對麥芒,話裡有話,你心裡有氣,氣什麼呢?”
沈輕反問:“將軍覺得呢?”
“其一,你怨我?不經你同意求聖上把你指給?我?,是對你的不尊重,其二?,你怨我?拿婚事當做談資,讓這樁婚事成?為祁都人人口口相傳的話柄,讓你處在風口浪尖處,不曾考慮到你的處境。此事是我?思慮不周,可是沈輕,我?求聖上賜婚前,想?過既是你不喜歡我?蕭長淩,但你也隻能嫁給?我?,若你不願,我?也要勉強的,我?相信你嫁給?任何人都不及我?對你好。”蕭嶼坦誠說,他想?攤牌,不想?繞彎子。
什麼叫即便她不願,他也要勉強?他這是要強取豪奪的意思?
沈輕索性鬆開抵在窗台的手:“我?與蕭將軍交情並不算深,也感念將軍多次出手相救,我?確實是欠了將軍很多人情,這情沈輕要還,但絕不是以身相許這樣的方?式來還,將軍又為何要勉強,你並非我?不可,此舉也並非君子作為。”
蕭嶼盯著她話鋒一轉,輕笑道:“君子?我?蕭嶼從來不是什麼君子,又何來君子所為之說,你既然要還,那你且說來怎麼還?”
沈輕不語,她想?說讓蕭嶼自己出條件,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有的東西他蕭長淩又怎麼會缺。
蕭嶼見她不語,一時間玩起來了:“我t??不需要你還這些恩情,若你真想?還,那便嫁過來,往後?日日為我?暖床如何?”
暖床?沈輕被他說的話氣笑了,心想?這個蕭嶼還真是混,青天白日對閨閣女子說什麼閨房之事。
她薄唇微挑道:“蕭將軍果?真和外?麵的傳言無異。”
蕭嶼不生氣反而得意的說道:“我?若想?得到的,便一定?有我?的本事弄來。莫非沈三小?姐是心裡早已有了彆?的男子,才覺得嫁給?我?蕭嶼是勉強,是委屈了自己?”
沈輕冇有正麵回他,淡然說道:“我?的婚事從不由得自己選,今日若冇有聖上賜婚,來日也是父親隨意挑選一家許了就?是,隻是箇中?利益誰強誰多而已,嫁到哪家對我?冇有太?大意義,不過就?是換個地方?住罷了。”
蕭嶼往前傾身,追問:“既然如此,你是誰都可以了?”
沈輕不甘示弱的反問:“將軍覺得我?此刻有得選嗎?”
蕭嶼眉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僅僅一瞬間:“你既看的通透,也知此事無轉圜餘地,又為何對我?求娶你之事充滿怨懟?”
沈輕心中?有千般疑惑,她覺得說出口想?必也不會得到蕭長淩真實的答案,但是想?了想?還是道:“我?隻是不解,將軍因何選我??是權衡利弊後?做的選擇?還是彆?的。”
“蕭家背後?是整個疆北,手握四十五萬大軍,與祁都的哪一方?勢力聯姻都能把蕭家推到風口浪尖的境地,我?一個閨中?宅門的女子曉得,將軍深謀遠慮自然不在話下,你本冠著功名入祁都,此次迎戰幽州又屢獲戰功,朝中?各方?勢力又豈能容你勢頭?日益劇增,你怕日後?天家隨意找個由頭?把哪個公主許配給?你來牽製你們蕭家和疆北,這才順勢主動先?求取一個朝中?末流官員之女,你既不選世家權貴是打消他們對你蕭家的忌憚,又非商賈布衣也保全了蕭家的麵子,箇中?種種,若無一計算,實屬難信。將軍說是也不是?”
蕭嶼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平日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如今站在這裡與他談論朝中?的暗流湧動也毫不蔽塞,覺得此女更是有趣了,那深邃的眼眸很是明?亮,堅定?的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篤定?的回道:“不是,於你而言誰都可以,但我?不是,今日你若非沈家女,是那宰相伯爵侯府的嫡女也好,布衣百姓之女也罷,我?要求娶的人選隻有你,也隻能是你,我?不看家室門楣,隻因你是你,不是誰家女。”
蕭嶼這番話或許是真心的,但是沈輕隻覺得真心裡隻有三分?,她纔不信兩人隻不過幾麵之緣,也不曾有過再深的交情,縱然蕭嶼對她有幾分?喜歡,也不足以讓他可以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但事已成?定?局,再多說也無益,她懶得再和他博弈糾纏,來回試探,大不了以後?在蕭府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就?是了。
沈輕表麵冇有表現過多情緒道:“蕭將軍很會說話,任何一個女子聽了這番話都難不動容。也難怪您禦下有方?。”
不對。
沈輕好似又想?到了什麼:“你既在回祁都那日就?選定?我?,可見出征幽州之前就?已在盤算了,秋獵救我?和萬象園解圍也是計劃之中?嗎?”
若真是如此那蕭嶼的城府可真是太?可怕了。
沈輕這麼快就?想?到這了,這位自稱身居宅門的女人當真是不簡單。
“沈三小?姐高?估蕭某了,我?怎能算到你會掉落在獵戶的陷阱中?,又怎麼能預料你手帕會恰巧掉到梁家那小?子的手裡。你既有那麼多疑惑,等你嫁入蕭府,往後?我?有的是時間來回答你這些問題。你既對我?有所懷疑,那就?讓我?日後?用行動一一告訴你。如何?”他挑著笑意,說的那樣平淡。
見他話裡不真,沈輕也無心再與他多說:“好啊,來日方?長。”
眼下接近除夕,炮竹煙火也日漸多了起來。
沈輕貌似是要打發他走,說:“祁都繁華,眼下年關已開始熱鬨起來,將軍喜愛熱鬨,何不就?此去看看,平時公務忙的很,難得這幾日閒暇,若說熱鬨,尤是上元燈節。”
上元燈節,上次上元燈節他們遇上刺客一事也算共患難了。
“那等那日我?帶你一起去。”蕭嶼幽深的眼眸裹著那一牆之隔的人。
那堵牆,往後?他恐怕要花不少心思才能推倒了。
沈輕一笑:“我?雖與將軍已有婚約,但是還未過門,豈能一同出行,況且那日我?也出不去,冇有父親母親的允許都是不能隨意出府的。”
“那等你嫁給?我?,以前你想?做不能做的,我?日後?都帶你做個夠。”
蕭嶼側過修長的身體正麵對著沈輕,望著她,眼眸微眯,唇角勾起笑容,那皎潔無暇的少年臉上溢位一股陽光又痞氣的笑容甚是好看:“沈輕,來日方?長。”
沈輕看著離去的背影,在庭院門不遠處化作一抹模糊的深色,融入在開滿山茶花的院中?。
沈輕腦子裡全是剛剛蕭嶼那個意猶未儘的笑,那抹笑猶如黑夜裡的一束極光,身處深淵中?的她有那麼一瞬好似看見了希望。
她將那笑藏入心底轉而再回味,笑裡又帶著一股邪魅和狡猾,不知是否是從一個深淵跳進另一個深淵。
白露的喊聲將她從思緒裡喚醒:“小?姐快進來,外?邊冷。”
沈輕這才收回視線走回房中?,房中?的炭爐燒的整個屋裡暖暖的,與此刻她的心情一樣。
白露關了窗,將那冷風擋在門外?:“夜深了,小?姐洗漱一下早些休息,明?日就?是除夕,要早些起來幫夫人一同看看采買的物品和佈置,夜裡一家人是要一起吃團圓飯的。”
白露一邊說著,手中?的活也冇有停下,她給?沈輕端來盆熱水,鋪好床,等她睡下她才端起臉盆吹滅房中?儘數的蠟燭,方?才退出房門。
沈輕躺在床上,想?著蕭嶼今日和她說的話。
“來日方?長。”
“隻因你是你,不是誰家女。”
“你在祁都等我?回來。”
她將這些話在腦子裡一遍遍循環,揣摩著他的心意,可是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益謀劃中?被選中?的人,她又熄滅了那妄念,理智告訴她任何人都不值得自己付出全部信任,以免到頭?來傷的是自己。
她從小?就?是一個清醒和通透的人,無論東洲時母親去世父親續絃後?的小?心翼翼,還是蘇州跟著舅舅家寄人籬下的日子。
她都隻不過是哪裡需要哪裡搬,一旦彆?人的利益與自己產生對立之時,自己總是被拋棄的那個。從來不會有人堅定?的選擇自己。
那麼,他也不會例外?。
即如此,那她也不需要依賴旁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也不會天真到相信會有一個人無條件的選擇她。
她在那輾轉反側的深夜裡不知不覺入睡。
翌日清晨伴隨著府外?劈裡啪啦的鞭炮聲中?醒來,下人們張燈結綵的吵鬨聲傳進院子。
被褥裡探出一支白皙的手臂,沈輕揉了揉太?陽穴,回想?昨夜不知自己什麼時辰睡著的,隻覺得現下渾身乏力,頭?還有些重。
用過早膳後?,沈輕幫著府裡佈置除夕夜的物品,年夜飯一家人其樂融融。
家宴上每年來來回回說的都是那些家長裡短,今年多了的話題當然就?是沈輕的婚事了。
沈從言發自內心的說:“輕兒是咱們家最小?的,等開了春就?要嫁人了,蕭將軍雖有些浪蕩桀驁,也是年歲還小?又冇人管著,可人還算是個有擔當的,也會疼人,不過疆北出來的,性子總是比常人野一些,強勢,說一不二?。日後?過日子能讓就?讓著些,不要太?計較,也能過的安穩。咱家門戶小?抵不過人家,要是有什麼也爭不過。箇中?好壞嫁了人都得受著,這就?是命了。”
一家人聽著他的話,明?明?是件喜事卻說的有些傷感,大哥沈跡寬慰說道:“父親今日酒喝的有些多,憂從中?來,三妹這是喜事啊,蕭將軍也不是個會弄權欺人的主,父親多慮了。三妹日後?要是真受了委屈,便回來。”
沈從言點了點頭?同意長子的話,再囑咐著沈輕:“是是是,過幾日官道通了,你修書一封到蘇州,向你舅父家道個喜,你外?祖母疼你,知道你要成?婚了肯定?高?興。若他們願意便來祁都一趟,咱們府上也住的下。”
沈輕聽話應著:“知道了父親。”修書舅父家她早有計劃的,不用父親說自己也會安排。
隻是沈夫人聽到沈從言說什麼來家裡住,心裡有點不願,又不t?好檯麵上說什麼,便在桌子底下踩了一下沈從言的腳,沈從言哆嗦一下,大家心照不宣做勢不知道,冇看見,自顧自的吃菜,除夕夜就?這麼過了。
天燈
上元節, 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湧動,載歌載舞, 滿城燈火,街上行人絡繹不絕, 火樹銀花不夜天, 這樣一幕盛世場景, 蕭嶼站在廣翠閣最高的客房看向遠處,猶如一個俯視眾生的神, 他一身玄色錦服金絲滾邊刺繡, 高束起的長髮在風中吹得飄逸, 腰繫白?玉帶, 手持重影劍, 身姿頎長,街上傳來商販叫賣的吆喝聲, 那藏香閣傳出的管絃聲, 人聲鼎沸, 好不熱鬨。仿若此身處於太平盛世繁華錦繡中, 冇有硝煙戰火。
他在樓台中站了有小半個時辰才坐下,時七連忙給他倒上酒:“公子,這是?世子早前送您的秋月白?,今日拿出來?痛飲幾杯,才配的上這祁都的熱鬨佳節。”
蕭嶼端起酒杯一飲而下:“你什麼時候話這麼多了?”
時七再給他續杯傻笑:“嘿嘿,今日開心嘛, 看這些人不是?成雙成對的, 就是?三五成群,好友也?好, 家人也?罷,公子在這祁都也冇有什麼能交心的朋友,屬下跟您多說說話。”
蕭嶼看他那副討好的樣子不想再?拿話堵他:“你也?坐下一起喝吧,一個人喝多冇勁啊。”
時七也?不拒絕,他們在疆北隨軍打仗的時候,也?是?時常一塊飲酒,醉了就睡在一起,冇有那麼多高低貴賤的規矩遵守。
喝了約摸一個時辰,時七帶著酒意?說:“公子,時辰要?到了。”
蕭嶼正襟站起身:“可都準備好了?”
時七笑著似要?得到誇獎一般:“公子放心吧,塵起那頭盯著呢,準能成,這三千多的天燈,城內城外好幾日的采買屬下才弄來?這麼多。還有煙火也?是?找了高西宏打通了關係才弄到這麼多,不然城內根本供不過來?。”
蕭嶼滿意?到:“可以啊,改天再?多賞你們幾壺美酒。”
時七又嚴肅認真道:“屬下是?做公子眼睛的,喝酒誤事,公子您還是?賞我銀子吧,攢夠了日後?好娶娘子,嘿嘿。”
蕭嶼撇他一眼:“你急什麼,你公子我都還冇成親呢,看你那冇出息的樣兒,日後?真要?是?成親了還能少?了你的銀子不成。”
說罷便欲往他屁股上踢一腳,時七麻溜的跑了。
邊跑邊喊:“公子等?我辦完事回來?再?討打。”
蕭嶼搖頭,走?出萬象園,半個時辰後?整個祁都城的上空明亮起來?,不知道的以為現在是?卯時天亮了,隻見街上眾人抬頭望去,天空密密麻麻天燈騰昇而起,燈火罩滿整個都城,好似一顆顆掛在蒼穹下的星辰,眾人被這壯觀的場麵驚呼,他們住在祁都這麼多年,可不曾見過如此盛大的場麵。
此時已是?子時,沈府裡除了一些值班的下人都已就寢了,時七特意?給驚蟄叮囑,子時一到,若看到天空升起天燈,就叫沈輕出來?一觀。
驚蟄瞧見那院牆爬起的燈火,便來?到沈輕房中,沈輕還未入睡,在看付青時給她寄來?的書籍,她一襲烏黑長髮散落背上,身穿寢衣,屋內燒著炭火她未穿外衫也?不覺得冷,燭光被屋內的氣流帶動著微微搖晃,燭火映照在她那張好看的臉上,顯得明豔動人。
驚蟄腳步放輕怕嚇著她:“小姐,您看看屋外好多天燈甚是?好看。”
沈輕聽著驚蟄的話翻動著手裡的書:“今夜上元節,有人放燈祈福是?常事。”
驚蟄見她冇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想著繼續說點什麼,這時白?露進來?道激動萬分說:“小姐可曾看過滿城漫天的燈,您快也?跟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吧。”
她作勢便要?拉起沈輕,沈輕拗不過隻好起身,心想那就看看吧,看完回來?也?該就寢了,反正這書今夜也?看不完的。
驚蟄看白?露扶著衣著單薄的沈輕就往門外走?,她往那架子上拿起沈輕的鬥篷,趕在她出門前披在身上:“小姐當心著涼。”
沈輕點點頭。
待走?出房門映入她眼底的便是?這星鬥滿天,華燈無數的景象,她也?怔住了。
縱使她在蘇州去過上元燈節的廟會,到祁都的這幾年,上元節再?繁華熱鬨也?看過不少?,可哪曾有過這樣的場景,這漫天的天燈實在難以想象常人要?廢多少?功夫才能成就這一幕。
她貪戀的望著夜空的燈一個個往上升,可還是?不斷有新?燃起的燈騰起,驚蟄拉著白?露悄然的消失在院中,不過一會兒,院裡似有翻牆的動靜,沈輕毫無察覺,隻見那人走?到她旁邊,輕聲道:“你可還喜歡?”
他聲音再?輕,沈輕還是?被嚇到了,後?退一步靠著那屋門,剛想開口就看清來?人正是?那位半月前在她這院中與她說著來?日方長的人。
今夜的他身著華服,與平時穿的相比更正經了一些,有那麼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儘管如此還是?藏不住他與生俱來?的那副痞氣樣,沈輕冇有惱怒他半夜翻牆。
反而打趣起來?:“不曾想平日讓人望聞卻步,威風凜凜的蕭將軍既有翻牆的癖好。”
蕭嶼被她這般談笑也?不惱,繼續追問:“今日這滿城燈火你可喜歡?”
沈輕冇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因為她從冇想過這是?蕭嶼做的,更不會想到是?他為她點的天燈。
“好看是?好看,但不知是?哪家人家這麼大手筆,這漫天的燈火點亮黢黑的夜,邊境不知何時才能像祁都這樣,永無戰亂。”
她無意?說這些的,隻是?此時心底感傷,誰又不想在那黑暗的日子中能看到更多的光,就像今夜的蒼穹,華燈初上,光彩照人。
蕭嶼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聲音溫柔:“你說你是?被關在深宅裡的麻雀,拚了命的想往外夠,可是?高牆大院,你的羽翼不足以飛出去,你說你嚮往上元節廟會的車水馬龍,人間煙火,但現在的你踏不出這門,那我便用我的方式讓你看到不一樣的上元節。”
蕭嶼向前走?了幾步,離沈輕更近,近到沈輕能看清楚他濃密的睫羽,還有分明傲人的輪廓。
這時蕭嶼注意?到她那身粉白?毛絨鬥篷下隻穿著單薄的寢衣,他打量著那張精緻的小臉,取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再?把外袍的繫繩在她細長雪白?的脖子前拉攏了兩?下快速的繫上。
他們的距離近的沈輕不敢直視眼前這個人的臉,眼神裡微微閃躲著,臉有些泛紅。
她,害羞了?
蕭嶼冇發覺她的小心思,隻是?靜靜的看著她,說話時仍吐著霧氣:“夜裡風涼,我的話還冇有說完。”
沈輕想往後?退兩?步,可身後?已然冇了退路,再?想側身,又發覺蕭嶼逼近的身軀讓她無處可躲,她隻能就著這個距離,問道:“將軍要?說何話?”
蕭嶼俯視著那人,她長睫如羽扇微顫,許是?察覺距離委實太近,他這才退了小步,這樣更能看清沈輕正臉。
“沈輕,”蕭嶼喚她,沈輕這才抬眸對上,“今夜我能為你明燈滿天,來?日我也?願金戈鐵馬為你戎馬一生,你可願一襲嫁衣為我紅袖添香?”
蕭嶼知道即使他不問不說,沈輕也?是?會嫁給她的,畢竟那是?聖旨,冇有人能夠改變結果。
可他想的是?她自己打心底裡願意?嫁給他這個人,而不是?因為這一道聖旨。
沈輕微微側頭視線從他那深邃的五官移到頭頂上的天燈,燈火與梨樹相迎,樹影落在青石板,斑駁陸離。
原來?這滿城燈火是?他點的,是?他為她點的。那是?這半個月時間能籌來?這麼多,當真是?費心了。
沈輕一時失語沉默良久,蕭嶼也?不急,耐心的等?著她。
“將軍有心了。”她冇迴應,隻是?客氣著。
蕭嶼冇放棄,繼續問:“賭一把吧沈輕。”
“賭什麼?”
“賭我這個人。”
“賭我會對你好。”
“我為何要?賭呢?”
“就憑在這祁都城裡,求娶你這件事上冇有人比我更有誠意?。”
沈輕本冇想再?提,卻冇忍住,譏諷一般說:“誠意??將軍的誠意?都在算計裡了。”
她往側邊走?了兩?步,與蕭嶼併成排:“將軍的誠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聖旨,還是?這滿城的天燈?”
他們彷彿又回到了那日,就在此處,這個話題還冇過去,沈輕那日說要?來?日方長,蕭嶼是?覺得她放下了,可是?此刻來?看,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仍是?耿耿於懷。
“你不願意??”蕭嶼神情落寞,也?冇t?了驕傲。
沈輕冇答。
冇答就是?默認了。
不,不是?。
蕭嶼隻當她自己冇看清本心。
“你不答,我便當你是?願意?了。”
“今夜的燈很漂亮。”沈輕望向遠處星光。
可蕭嶼眼裡隻有她:“沈輕,做我的妻,我來?護你。”
沈輕久久注視著上空:“我生性涼薄,不是?良配。”
生性涼薄,是?蕭嶼與她說過的話,此刻她倒是?拿這話來?堵他。
蕭嶼毫不怯懦,步步緊逼:“我甘之如飴。”
“將軍費儘心思尋來?這些天燈,又夜裡翻牆來?走?這一遭,不就是?想要?一個答案嗎?”沈輕鬆了口氣,那認命一般的神色被藏在暗處,“如你所願。”
一句如你所願,是?真心還是?認命,蕭嶼都不想探究了。
他心裡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臉上毫不掩飾的笑著,與除夕那晚相比更是?燦爛張揚。
“那等?開春後?,我三書六禮,十裡紅妝,你一襲紅衣,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此時煙火席天的聲音在遠處天際衝上夜空,煙火四散如窗花點綴,就此良辰,二人定了終身。
兩?人相視著一瞬,緊緊一瞬,沈輕就移開視線,蕭嶼那炙熱的目光她冇敢接。
明亮的燈火照著兩?人的身影,影子被光線拉的修長,地?上那嬌小的影子就好似是?在靠著他健碩挺拔的背,那龐然的影子如磐石如大山能為她抵禦所有風寒與劫難,兩?人就在這麼月下站了許久。
這樣的安靜被沈輕的一個噴嚏打破,蕭嶼才反應過來?:“是?我不好,忘了你大病初癒,不宜久戰風口。”
蕭嶼讓沈輕早些回房休息,道彆後?自己又是?利落跳起飛出院外。
沈輕回到房中,才發覺蕭嶼的大氅還披在自己身上。
她纖纖玉手緩緩解開蕭嶼打上的結,拿下那黑色大氅,他的外袍是?虎皮做的,很暖很暖,上麵還有他的氣味,貌似還有一股淡淡的秋月白?的酒香。
想著明日天氣好便讓白?露命人洗好晾曬後?送到他將軍府。
白?露準備了洗漱熱水進來?,沈輕問道:“你們適才都去哪了?”
白?露說:“驚蟄拉著我去後?院看天燈了,小姐,蕭將軍來?了?”
白?露試探著,沈輕回眸看她,白?露指了指那架子上掛起的大氅。
沈輕這才點頭說了一句:“嗯,爬牆進來?的。”
白?露笑出聲:“是?特意?來?看小姐的。”
“小姐,蕭將軍是?有心的,您不妨……”
沈輕雙手浸入盆中,攪弄了水:“往後?成了親,就隻做好分內之事,這世上冇有人能夠一直依靠,除了自己,也?彆相信任何人對自己的承諾,人這漫長的一生會經過千錘百鍊,眼下再?動人的誓言,來?日也?會被當成玩笑話被拋之腦後?,是?以,他的許諾我一句都不會放在心上。”
“他想撇開世家忌憚,娶我這種出身低微的,於他如今處境有利,他若善待我,算我有幾分命好,倘若有一日新?鮮勁兒過了,倦了,膩了,和離也?好,休妻也?罷,我都不會賴著。”
“隻是?,下堂婦在祁都不好過,回東洲老家也?挺好,我多攢些月例,往後?若是?當真到了這一步,咱們還能回東洲老家做魚貨小本買賣,我也?能養活你。”
白?露一時淚意?湧來?:“小姐……你怎麼說這些……”
她還冇出嫁呢,就已經想著婚後?若是?夫妻不合,也?能給自己鋪條退路。
那是?因為她清楚,再?濃厚的慾望,久了,最終也?會以厭倦收場。
城內一處偏僻的空地?上出現一抹身影,冇錯是?蕭嶼,他看著這一排排的黑衣暗衛道:“今夜辛苦各位兄弟了,大家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準許你們休沐一日,這個月月銀每人多領十兩?銀子,從我私庫裡撥。”
暗衛們齊刷刷的應聲:“是?!世子。”
那些黑影唰的一下都消失在夜裡了。
回將軍府的路上,時七越看越不對勁,哪哪都是?不對勁:“公子,這一路一直笑,可是?沈三小姐被您哄開心了?”
蕭嶼笑起來?:“那你說呢,你公子我什麼人?就我這相貌誰看我兩?眼不心動。”
時七朝塵起瞥一眼,他家公子何時臉皮這麼厚了,塵起含笑不言。
他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突然想到什麼,高聲道:“公子你今天披的那件虎皮大氅呢?”
蕭嶼這纔想起,而後?得意?說:“在我娘子那裡,我的就是?她的。”
“明日我書信一封,送回疆北告知二叔和阿行他們我的婚期。”蕭嶼翻身上馬。
“公子定下婚期了?”塵起朝著遠去的背影喊。
這一夜是?他入祁都這麼長時間最開心的一夜了。
是?日蕭長淩早早的就起來?寫信,光是?信還不夠,得再?配上一幅畫。
屋外時七的聲音響起:“我的公子呀,您一大早起床就將自己關在書房,您這都下午了倒是?吃一口啊,這身子要?是?餓壞了我怎麼跟王爺和小公子交代啊。”
他邊說邊往書房裡走?,手裡還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蕭嶼瞄了他一眼,怕他進來?打翻東西害他一整天的心血都白?費了。
看他越走?越近連忙聲斥道:“不許過來?,一邊去,小心我摘了你的腦袋。”
時七不解,把飯菜放到一旁的木桌上。
走?過來?小心翼翼的看著桌台上那副畫,他家公子什麼時候沉迷作畫了?
“公子這畫的是?沈三小姐?”
蕭嶼道:“這不很明顯嗎?”
時七打量好一番:“看的出來?是?她,但是?說不上來?哪裡像,又說不上哪裡不像。公子,你若想要?一張她的畫像掛在房中以解相思之苦,何不找個畫師給您畫來?。”
蕭嶼用筆頭敲他:“人過不了多久就入府了,我這畫不是?掛在自己房中的,是?要?給二叔和阿行一起寄回去的。讓他們看看我給蕭行挑的大嫂是?有多好看。”
“至於畫師嘛,畫師要?畫豈不是?得上下端詳過沈輕才能畫出來?,我的媳婦兒,怎能讓彆的男人看?”說著便自顧自的勾勒完最後?一筆,他舉起畫好像還挺滿意?。
畢竟這是?他今日畫的最好的一副了。
時七瞧著那地?上滿片狼籍,隻好點頭表示不錯。
遇刺
開春後祁都的雪也化了, 沈輕院裡牆上的梨花探出頭,浮光流轉,蔓延到房中的窗台, 像是在對沈輕說?,春天?了, 萬物復甦, 又迎來新的一年, 在這一年裡,萬物都在以自己的角色去感知著這個世界帶來的風雪, 又或是追尋著自己的山海。
沈輕細手摺斷了這枝走錯方向的梨花, 她放在鼻尖聞了聞, 轉而讓白露把它插回瓷瓶裡養起來。
自上元燈節後, 沈輕和蕭嶼再無見過麵, 蕭嶼隻?說開春三月的時候就把她娶回家,那時候祁都天?氣好, 不冷不熱, 他要帶著她去落天?山跑馬射箭, 不受任何教條給女子帶來的約束, 他要她和自己一樣自由。
年後沈輕冇再出過門,再有半月便是她出嫁的日子,她去瑤光寺祈福,願郎君能與她相敬如賓,不求榮華富貴,無上恩寵, 隻?要平安順遂, 歲月靜好。
近日來天?氣很好,瑤光寺的山上的櫻花都開了, 粉白相間,崇光幻彩,透過扶蘇的枝葉,在屋簷角樓的注視下搖曳生姿,花香瀰漫,正?是踏春的好時節。
待沈輕在瑤光寺祈完福後,便去了郊外的流溪河畔踏春采花,女兒?家找樂子的方式來來回回也就這些,還是司馬薑離約的她。
司馬薑離就是想尋個由頭出門,早早就已經到了,候著沈輕好一會,看她從?馬車下來,迫不及待小跑過去迎接,不等沈輕下馬車便已張開手?直接抱著沈輕下來。得?虧是蕭嶼冇在,若是看見了,該死的佔有慾又要發作了。
沈輕開心叫著:“阿離姐姐,放我下來吧。”
司馬薑離才放開手?:“你?我好久不見,自年前?你?在我府上落水,後來差人去你?府裡問了說?你?病著,需要靜養,不便見客,可是想死我了。”
不便見客那是蕭嶼讓沈從?言打發人的,就是怕彆人來打擾沈輕清修,尤其是司馬薑離,即便驚蟄說?過沈輕冇有這方麵的想法,可是保不齊司馬薑離不會有啊,她們的關係好到讓人生疑,也不知?是不是被何靜初那幾人說?的自己都好像入了魔似的,老愛往這方麵想。
兩人在河畔攤著布墊子,白露備了好些精緻的點心,二人聊累了就躺在墊子上靠著小憩,暖陽照著人犯困,城外的春景讓人樂不思蜀,一直到日落她們才往城裡回。
今日的蕭嶼下朝後去了城外校場操練t?新兵,封九川特意約了酉戌時泠月閣一敘,他記著時間,可是操練起來忙著就忘了時辰。
此刻回去也不能準時赴約,故而他馬縱得?快,月影斑駁,黑馬穿過林中小道。
林裡深處兩輛馬車被十幾個黑衣人圍著,逃跑中兩輛馬車被分?開,朝著不同的方向分?開,塵起靠著自己驚人的眼力和耳力,迅速辨彆方位,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疾速稟報著自己窺探到的資訊:“公?子,林裡有打鬥聲音。”
蕭嶼舉起馬鞭朝林子中的方向淡定說?道:“去看看。”
此時有多淡定,不久後就有多慌張。
三人策馬揚鞭,消失在黑暗中。
這邊沈輕的馬車在狂奔,身後黑衣人窮追不捨,司馬薑離無耐下馬與黑衣人纏鬥,她會些武功,可是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身手?來看是經過訓練和培養的,從?速度和下手?的狠決度來看不像是匪徒,更像是專業豢養的殺手?。
趕來的主仆三人成三角站位,蕭嶼一眼認出了司馬薑離,讓塵起和時七過去幫忙解圍,自己責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追去。
幾經周折,沈輕的馬已到精疲力竭的時候,馬伕駕車不穩,車輪不慎碾壓山路的大石,車身霎時失去平衡甩出幾丈遠,車裡的人滾出來,不等反應沈輕起身就要跑,可是黑衣人的刀更快,就在刀鋒向她砍來的時候那人卻頓住了,砍刀離手?掉落在沈輕跟前?,她驚聲喊道:“白露,快走。”
她看不清黑衣刺客身後出手?的人,她隻?知?道跑才能活命,馬上的人策馬經過,彎腰張開右臂一把把人撈上馬,沈輕冇反應過來,本能的揮著拳頭在少?年胸膛上胡亂錘著,可不論?她怎麼掙紮都冇用,那人健碩的體?格和強大的力量把她穩穩按在馬上,蕭嶼一邊駕馬疾馳,需眼觀前?方,還要顧著後麵緊追不捨的黑衣人,懷裡的人還不安分?,他無耐道:“好了,沈輕,是我,蕭嶼。”
熟悉的聲音和名字衝破她的理智,她抬頭纔看清那張俊逸的臉龐,兩鬢掛著因追逐逃命浸出的汗珠,他眼神專注著前?方,可是餘光裡都是懷裡的女人。
“怎麼是你?。”她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嚇的。
蕭嶼還怪有心情,說?:“怎麼,見到你?郎君,不高興嗎?”
不等沈輕說?話,他反應到前?方已冇了路,再跑下去也不是辦法,後麵追上來的攏共九個人,他不知?這些人什麼來路,也估不準他們實力。但是他不怕,隻?是擔心雙方打起來,沈輕冇人護著。
他勒馬停下,對著黑衣人道:“誰派你?們來的,為何對一個女子窮追不捨?”
幾個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改變了目標直接衝蕭嶼過去,蕭嶼把沈輕放到一旁,自己出去迎戰,那手?裡的重影劍掃出火光,不讓任何人跨過那道他自以為設下的防線。
他當即手?臂一轉,重影劍出鞘,月光照著劍身發出一抹光芒印在自己臉上,說?道:“是該好好練練手?了。”
話一出他一躍而起,直衝最前?的兩個黑衣人,劍鋒之利,速度之快,二人接不住應聲倒下。一下林子裡展開了打鬥,電光火石之間冰刃膠著在一塊,沈輕躲在樹後看著遠處的戰情,蕭嶼身手?敏捷,手?肘抵著一個黑衣人的脖子,一擊而下,又一個倒地,黑衣人見勢不想戀戰,隻?求速戰速決,完成任務最好交代。
其中一人趁著蕭嶼被三人纏住,正?好藉機側身繞過防線,就要衝著沈輕刺過去,沈輕一個閃躲不及,撞在樹上,回頭再看時,隻?見那人背上插著一把刀。
好險!
其餘幾人見狀如同惡犬向沈輕撲去,那是看見了獵物,死死盯著,可是惡犬怎敢與餓狼爭奪食物。
蕭嶼飛身踩著一人頭頂,在下顎來了重重的一腳,那人經不住力吐出一口鮮血,再也爬不起來了,前?麵兩人的尖刀離沈輕越來越近,就在刀尖刺入沈輕胸膛時,她被穩穩的接住,蕭嶼身形高大,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防線內。
與之代替的是蕭嶼的肩膀,接住了本該刺向沈輕的刀,鮮血頓時滲出,他眉頭一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背部?的刀,用手?中的利劍割破來人的喉嚨,頂著後背的傷將最後兩人一齊誅殺。
沈輕看見那些黑衣人倒下一片,終於撥出了口氣,趕忙上去詢問蕭嶼的狀況,她看到了,看到方纔他為她擋下那一刀。
“蕭將軍。”
蕭嶼鎮定回頭安撫她:“冇事了,看看你?可哪裡有傷著?”
沈輕驚魂未定應著:“冇,冇有。”
她說?話有些遲鈍,再而關心他的傷勢,眼神看著他受傷的右肩,向前?欲要攙扶著他:“你?的傷……”
蕭嶼任由她攙扶往那樹上靠著,乘風在旁邊淡定的吃起了草,許是剛纔跑餓了。
蕭嶼忍著疼,說?:“這傢夥還吃上了。”
沈輕眉心仍是蹙著,蕭嶼不想她擔心,溫聲安慰道:“可是嚇著你?了,彆怕,有我在呢,你?不會有事的。”
沈輕雙眼噙著淚:“你?怎會在此?”
“剛從?軍營回來,聽見林子打鬥聲,冇成想是你?們。”蕭嶼說?話間不慎扯了傷口,發出悶聲,忍著再說?,“我不是跟沈大人說?讓你?在家養著嗎?你?怎的又跑出來了。”
他這麼一說?,沈輕纔想起來,焦慮道:“對,阿離姐姐呢,不知?她眼下如何了。”
蕭嶼拉著她手?臂:“彆擔心,她那邊有塵起和時七,他二人武功不在我之下,不會有事的。”
“你?還是先關心關心我吧。”
沈輕收了情緒,想給他檢視傷口,卻手?無足措。
“我懷裡有金瘡藥,你?替我拿出來吧,我這手?動不了。”
“哦。”沈輕遲疑一會兒?,蕭嶼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也不說?,就是要逗她。
“嘶……”
見她遲遲還未動,又發出疼痛般的動靜。
在這一聲聲低鳴聲裡,沈輕下定決定伸出手?往他衣襟裡探,剛進去就已感受到那衣裳底下結實的肌肉,那是她第一次這麼觸碰男人的身體?。
臉霎時紅到耳根,可這夜裡蕭嶼看不見。
冇過多久,她拿出一個小瓷瓶,正?想要問蕭嶼是不是這個,被掉出來的東西吸引注意力。
沈輕低頭要撿,藉著月光,這纔看清是何物。她舉到蕭嶼眼前?,低聲問:“這香囊……你?還帶著?”
蕭嶼那隻?手?去接過香囊像寶貝似的好生放回懷裡:“嗯,你?送的自然要帶的。”
“我以為你?早丟了。”
蕭嶼冇留意她眼底情緒,雲淡輕風說?:“上了戰場後便不捨得?帶了。”
沈輕緩緩道:“蕭將軍是念舊的人。”
“我唸的不是舊,我唸的,”蕭嶼眼底情愫裹著她,“是人。”
她聽出那意思了,卻要裝作不懂,冇聽見。
蕭嶼就這麼等著人應聲,良久什麼迴應都冇有。
沈輕還攥著手?裡的金瘡藥,蕭嶼那頭都要疼死了:“沈三小姐,是要我自己上藥嗎?”
“哦,對……對不住,我……我來幫你?吧。”
那難掩的慌亂不散。
“怕嗎?你?若不敢看就算了。”蕭嶼盯著她眼睛,沈輕至此冇敢對上去,垂著眸,躲避視線。
“不怕。”
蕭嶼扯下外袍,裡衣手?不便脫,隻?能讓沈輕幫,沈輕忍著羞澀,去給他解開衣衫,露出勁骨豐肌,線條飽滿的背部?,受傷的右肩衣裳與血塊粘在一塊,觸目驚心傷口還在滲血,衣衫染濕大半,這一刀若是砍在自己身上,沈輕不敢想是什麼樣。
可他還像冇事人一樣撐了那麼久
沈輕給他擦拭著,關心道:“疼嗎?”
問出的一瞬間突覺自己問的好傻,怎麼會不疼呢。
蕭嶼倒是淡定說?:“皮外傷而已,不妨事。我們行軍打仗的粗人,身上有幾道疤再正?常不過了,在疆北,這些疤痕不是我們的恥辱,這是我們的功績。”
沈輕給他上完藥,再仔細檢視了他背部?其他位置,看還有冇有擦傷,冇看到其他傷,但是背部?有幾處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已經是舊疤了,有的像是新的,許是上次去幽州的時候傷的。
她指尖去觸摸背上的傷疤,蕭嶼感受到她指腹傳來的溫度,一種莫名的感覺直擊他的大腦。
他受不了,在他看來這是一種挑逗,隻?能趕緊轉移話題:“藥上好了就給我包紮一下吧。”
說?著拿起劍在自己外袍擺邊割下一塊長布,沈輕接過布條,從?胸前?到後背繞了一圈,最後在胸前?打了一個結就完事了。
沈輕心裡還是想著他背部?那些傷痕,有些呆愣。
蕭嶼見她這t?般便湊近她打趣著:“愣著做什麼呢?怎麼,冇看夠啊。你?若想看,等我們成了親,夜夜都能看。”
沈輕思緒被他那撲過來的鼻息拉回,見他臉上一股子壞笑?,有點窘迫,慌忙解釋:“我,我冇有。”
說?著就要給蕭嶼重新穿上衣裳,她找著裡衣的繫繩,冇找到,雙手?環過他腰去尋,那臉越貼越近,蕭嶼受著她的鼻息在自己胸膛前?撲朔。
他情難自抑,俯身要去親人,沈輕也不知?哪來的覺察,感受到身上的人附過來頓時彈開,與他保持著距離,她看到他眼裡的情慾,質問道:“你?,你?做什麼?”
蕭嶼側頭不解,將那慾望壓下,望著她問:“不能親麼?”
他問的那樣直白,不愧是風月場所的浪子。
“你?……”沈輕氣惱急了,“我們雖是有婚約,可到底還是冇成親,你?怎可如此逾矩,這……這叫私相授受,不合禮法。”
蕭嶼見她不喜,冇再強求的意思:“適纔是我一時情難自抑,冒犯了,沈三小姐。”
“你?,你?答應不許再碰我,不若你?便自己穿吧。”沈輕防備著。
“成,我保證不碰你?。”蕭嶼應承她。
沈輕這才靠回去將他剩下的衣裳穿上。
“既是冇成婚不合禮法,那成婚後就合禮法了,總歸還有半月就成親了,我等得?起。”他暗算著日子,說?著這話時帶著期待的壞笑?,沈輕冇看錯,就是壞笑?。
他拿了帕子遞到她麵前?,指了指鼻尖處,冇碰到她:“臟了,擦一擦。”
沈輕看著那條帕子很是眼熟。
是那條她冇接下的帕子。
那帕子上都是他的味道,不是世家公?子常用的名貴熏香,是風的味道。
“你?與楚淮序交好,與司馬薑離親近,你?都要了他們的帕子,那我呢?”蕭嶼眸底泛著情,“沈輕,你?也嘗試著接受我,好不好?”
他冇了驕傲,冇了往日的懶散,眼底隻?剩下堅定,沈輕不敢接這熾烈的迴應,終是冇開口,拿那帕子擦完了臉,對蕭嶼而言這也算是一種迴應。
就在這時,時七找了過來,看到兩人在此才放心,他沿路找過來都是打鬥的痕跡和地上一片屍體?,擔心自己主子便立刻喊著:“公?子,屬下來遲了,您受傷了?”
“沈三小姐可還安好?”
蕭嶼應著:“她冇事,你?家公?子被砍了一刀而已,死不了,塵起呢?”
“塵起先送了司馬薑離回去,還有沈三小姐的侍女也一塊回了城。”
蕭嶼將重影劍扔給時七,對著沈輕說?:“勞煩沈三小姐扶我一下。”
時七聞言利索的過去要扶他,被蕭嶼一腳踹開:“去把乘風牽來。”
時七摸著那被踹了的地方去牽馬。
蕭嶼手?搭在沈輕肩頭,近乎半個人壓在她身上,低頭稍些彎腰,湊近她的臉,撥出一口氣,很是曖昧道:“我等你?答案,多久都等得?起。”
時七牽著乘風在前?麵走了一段距離。
直到了寬闊的道路上,幾人才上馬回了城。
大婚
聽?雪堂裡, 時七給蕭嶼重新包紮了傷口?,塵起剛回來,看著丫鬟把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著急擔憂的忘了行禮:“公子受傷了?”
時七瞟了他一眼:“昂,傷口?看著不大, 可是很深, 還好?及時做了處理。”
蕭嶼問著塵起:“驚蟄人呢?”
“還未回來, 許要明日才能到祁都。”塵起答到。
“讓她?回來後?直接找我。”沈輕遇刺一事絕冇有那麼簡單,在出嫁之前不能有一丁點閃失。
塵起跟蕭嶼彙報著行刺一事:“屬下?調查了, 此行一共二十人, 與咱們交手的不是府衛, 也不是暗衛, 像是精養的死侍, 是江湖人豢養來賺錢的路子,隻管拿錢辦事, 不問姓名。”
蕭嶼手把玩著茶壺, 琢磨著問道:“你去?救司馬薑離的時候可看出他們的意圖?”
“這?些刺客一開始冇有取她?性命的意思, 隻是想拖住人。”塵起回想著。
蕭嶼若有所思繼續:“那就怪了, 追沈輕的那幾人,刀刀要取她?要害,冇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便?是我奮力拚殺攔下?他們,可是他們看到沈輕便?像獵犬看到了生肉,直撲過去?, 是誰要殺她??”
時七給蕭嶼重新包紮好?了傷口?, 接他們話說道:“沈小姐在祁都?有仇家??怎麼冇聽?驚蟄說過,沈家?是安安分分的文官, 就算沈從言在朝廷得罪了什麼人,也不至於取一個不受寵的女兒性命,那就是單純衝著沈小姐去?的。”
塵起也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是有人不滿公子和沈家?這?門親事,公子武功高強,又有咱們不離身的護著,他們不敢動?手,這?才轉頭對沈三小姐下?手的。”
“若是衝著婚事來的,那就是衝我來的。”蕭嶼眼神如炬,犀利的目光盯著遠處,像似要望穿整個黑夜,他聲音低沉緩緩道:“塵起,這?事你暗中調查一下?,平承候家?,何家?,徐家?,錦衣衛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但也不能打草驚蛇。我倒是要看看是衝著沈輕來的,還是衝我蕭長淩來的。”
塵起跪地領命應了聲是便?出去?了。
時七看著自家?公子說道:“公子此番受了重傷,再過半月便?到婚期了,這?些日子可要好?生養著纔是。”
蕭嶼應著:“嗯,今日她?可嚇壞了,明日驚蟄回來讓她?帶些安神藥過去?,你也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一晚上他都?冇有怎麼睡,隻是在想是誰竟然?把矛頭指向沈輕,若隻是僅僅因為一些女人的爭風吃醋應該不至於如此。
那便?隻有一種?可能。
翌日,蕭嶼因傷冇有去?上朝,塵起托人去?宮裡告了假,對外隻說是遇到了劫匪,天黑看不清冇有留意才讓人給暗算了。
幾個劫匪已當?場斃命,冇再追究。
司馬將軍府,司馬薑離冇有受傷,隻是她?忍不了這?口?氣,嚷嚷著要親自收拾這?幫人,這?才被司馬伕人按下?:“哎呀,祖宗,你消停會吧,好?在冇傷著就外事大吉了,沈府著人來探望了,三丫頭也無礙,你就不要再折騰了。再過些日子人家?都?是要成親的了,還帶著人老往外跑,這?次好?在是冇事,要是她?有個好?歹,你是覺得那蕭嶼能放過你嗎?”
司馬薑離賭氣道:“娘啊,那夥人來路不明,怎麼可能是劫匪,分明是衝著我們命來的。我一定要查出來是誰乾的,可彆是衝著咱們將軍府來的。”
屋外司馬大將軍走來:“你腦子不算遲鈍,蕭家?小子對外說是劫匪,那是不想把事情?鬨大放到檯麵來,背後?指不定要查個底朝天呢,你查?你拿什麼查?你還冇踏出我將軍府,心思就被人知了去?,且好?好?養著吧。”
司馬薑離朝他做了個鬼臉,便?一頭栽進枕頭裡。
“沈三如今有人護了。”
“誰?”司馬薑離從被褥裡探出頭問。
“蕭長淩唄。”
兩夫婦對視後?搖了搖頭往屋外走去?,司馬將軍感慨道:“咱們家?阿離啊,心思全放在了外麵,說給她?挑了那麼多人,冇一箇中意的,現下?沈三也要成親了,你說成親後?她?還能整日跟人一起玩嗎?那蕭嶼是什麼人,日後?阿離還要跟沈三那麼來往密切,有她?苦頭吃的。”
司馬伕人也搖頭歎氣:“她?這?性子還不是隨了你,爭強好?勝,又不服管教,不像輕兒性子那麼柔,沈從言給她?許了誰便?是誰,更彆說如今是天子賜婚,冇得選啊。咱家?阿離又不一樣,要是真嫁不出去?,咱也能養著不是。”
“那能怎麼辦,養著唄。”司馬良冀摟過司馬伕人朝自己院裡去?。
轉眼半月時間?一晃而去?,大婚在即,蕭沈兩家?都?在忙著婚事。
大婚當?日,沈府錯落的屋簷和樹枝,十步一係,紗幔隨著日光在嗩呐聲中飄揚,西院,沈輕對鏡梳妝,窗外盛開的梨花在紅綢的點綴下?格外顯眼。
她?不再像平日那樣梳著淡妝,而是朱玉點唇,眉畫遠山,梳起髮髻,耳戴玉墜,襯著她?的脖頸越發的白皙修長,身著紅色嫁衣,一對蘇繡針法繡的鴛鴦盤踞在嫁衣上,在紅燭照耀下?,顯得流光幻彩,甚是豔麗。
頭還戴著點翠鳳冠,插著金鳳釵,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如盈盈秋水,繁瑣豔麗的裝飾,並冇有讓她?顯得豔俗,反而襯得更是典雅端莊,又像是雪山上的高嶺之花,讓人不敢觸碰。
沈府外十裡紅妝,鑼鼓喧天,迎親的隊伍看不到儘頭,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滿城梨花盛開,似在為這?對新人賀喜,東風t?緩緩吹起,梨花在蒼穹的注視下?騰空而起,散落全城。形成了天然?的一條花路,指引著少年將軍前行。
馬背上的少年意氣風發,臉上的笑容可與扶光爭輝,比星河長明。他身著一襲紅袍,出塵俊朗的容顏令人嚮往,高高束起的發與額間?的絲帶在風中肆意的吹起,相互交錯。
鮮衣怒馬少年郎來娶他心愛之人了。
沈府高堂內,沈輕由喜婆攙扶到高堂,向父親母親敬了茶,沈從言不捨的叮囑到:“今日過後?,你嫁入蕭府為人婦,要與夫郎有商有量,敬他,愛他,夫妻本?是一體,榮辱與共,往後?他的榮耀也都?有你的一半,他的難處也都?有你的一半,遇事不計較,能忍則忍。”
沈輕聽?著教誨,懂事的應了聲:“知道了,父親,女兒謹記在心。”
沈母也囑咐了她?幾句後?,喜婆示意吉時到了,該走了,沈輕才跪彆。
迎親的儀仗隊早已到了沈府,沈家?哥哥攔著接親隊伍,文鬥武鬥用了個遍,蕭嶼叫了封九川,高西宏,徐少言等人來,沈家?那些親眷都?是小門小戶的哪裡還敢攔這?些主,這?就放了沈輕出來,隨著一句新娘子到,大夥才噤聲等著新娘子出來。
來看喜的街坊鄰居,城內百姓都?想看看這?蕭將軍用戰功娶回來的夫人到底長什麼樣兒,可是紅蓋頭遮住臉什麼也看不清。
隻見府內走來身著一襲嫁衣的女子,扶風弱柳,折纖腰以微步,蓮步輕移,驚鴻豔影,儘管看不到臉,光是看身段和氣韻就能讓人垂涎三尺,想入非非。
蕭嶼看著沈輕出來,大步流星走上台階向前迎去?,不管什麼禮節了,他一隻手臂環著沈輕的細腰,往自己胸膛上帶,另外一隻抓著她?的手腕,俯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來接你回家?了。”
說完便?一把把人抱起,轉身對著眾人說到:“今日起,沈輕便?是我蕭府上的當?家?主母,諸位若是來賀喜的都?可到蕭府上喝杯喜酒。”
底下?的人千呼百應,紛紛賀喜。
他把人抱上轎子,挑了簾,在轎內他忍不住挑了紅蓋頭,偷看了一眼感歎道:“我的夫人真好?看。”
沈輕匆忙將那蓋頭遮回,岔開話題:“將軍的傷好?些了?”
蕭嶼不經意笑出聲:“怎麼,你關心我啊?放心,不會影響今晚的洞房花燭夜的,我有的是勁兒。”
沈輕刹時間?臉紅急忙解釋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嶼看她?被自己逗的害羞得意笑著,轉身放下?轎簾,高聲喊:“回府。”
時七向著後?麵的儀仗隊喊道:“起轎!”
浩浩蕩蕩的接親隊伍在響聲中遠去?。
隻是那人群裡隱匿了一抹落寞的身影,如清風一般悄無聲息流散。
蕭府宴席戌時仍是滿座,直至亥時才送走了賓客,時七和塵起架著蕭嶼在長廊往新房的方向走去?,蕭嶼嘴裡還放著狠話:“彆走啊,都?彆走,辭安,高西宏,徐少言,來啊,接著喝。”
“哎哎哎,公子醉了,快回房吧,那些人都?被你喝趴了,冇有人啦,夫人等著你呢。”時七在一旁勸解道。
等轉過來長廊,到了內院,蕭嶼不裝了,直起身子,抬起放在塵起和時七兩人肩上的手臂,說著:“人可有跟來。”
時七應聲:“放心吧,公子,方纔裝的可像了,況且你今日喝的也不少,待會還能不能……”
話還冇說完,頭就重重的接了塵起一巴掌,幸好?塵起反應快,不然?他那句還能不能洞房就要說出嘴了,免不了又受蕭嶼一頓踹。
蕭嶼也不急的問道:“能不能什麼?”
時七慌忙解釋:“嘿嘿公子,冇什麼,今日屬下?給您擋了那麼多酒,就是說能不能討些賞。”
蕭嶼滿意道:“成啊,賞什麼都?行,你明早自個兒找夫人討去?,以後?咱府裡一切都?她?說了算。”
穿過聽?雪堂就到了梨園內院,滿院子掛了紅綢緞,顯得格外喜慶,這?滿院梨樹是蕭嶼前不久才讓時七去?城外移回來的名貴品種?,大多是按照沈府沈輕院子的樣式佈置的。
到了內院他冇有先去?新房,而是往偏廳走去?,蕭嶼抖了抖身上喜服道:“先去?淨手,一身酒氣,待會兒怕是得熏著夫人了。”
一盞茶功夫後?,新房的門才被緩緩推開,沈輕聽?到屋外傳來的動?靜。
他來了。
蕭嶼邁著步子,向著婚床的位置走去?,隔著紅蓋頭的沈輕感受到前方被一股無形的勢氣壓著,他太高大強壯了,俯視人的時候總是在不經意間?給人一種?壓迫感。
他拿起旁邊的喜秤,輕挑開沈輕的紅蓋頭,坐在她?身旁,注視著這?個他日思夜想要娶回來的女子。
沈輕緩緩抬眸迴應著他熾熱的目光,櫻桃紅唇擠出兩個字:“將軍。”
將軍?蕭嶼聽?著這?兩字蹙眉道:“還叫將軍呢?”
“你是將軍啊,父親說嫁過來之後?,讓我敬你尊你,理應這?麼稱呼。”沈輕低頭解釋。
蕭嶼也不惱,此刻不想與她?爭辯,他用手輕捏著沈輕的下?巴,耐心教著:“該改口?叫夫君了。”
也不等沈輕叫,接著雙手捧著她?的臉,指腹在沈輕精緻小巧的臉上摩擦著,他的神情?透著溫柔和炙熱,眼裡的寵溺此刻絲毫不避諱,和盤托出。看著沈輕臉紅心跳,焦灼滿麵,不敢直視他的雙眼,隻得些許避開。
可僅僅避開了一瞬,又被蕭嶼用手給正了回來,等著她?迴應著自己的眼神,蕭嶼喉間?微動?:“沈輕,我可算把你娶回來了。”
“這?一日我在心裡盤算了很久,許是去?幽州前你在廣萃閣等了我一天,那晚你說會在祁都?等我回來,我十二歲跟隨父親征戰沙場,經曆九死一生。除了阿爹阿孃,二叔和阿行,冇有人跟我說過會等我回來,又或者更久……”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你從前說不管嫁到哪裡去?,於你不過是換個地方住罷了,這?裡不僅僅是個能棲身的地兒,以後?就是咱們的家?了,有我,有時七,塵起,還有你的白露,驚蟄她?們。日後?府上一切事務都?由你說了算。”他真誠說著自己的安排,覺得這?還不夠,再補了一句:“連我也是,你說了算。”
沈輕垂眸說:“我哪敢做夫君的主,不過將軍隻管去?掙前程,我定會做好?妻子該做的,府裡都?會替您打理好?。”
說著蕭嶼便?要給她?拿下?頭上的鳳冠和金釵:“依你,我先給你把這?頭上的東西取了,怪重的,戴了一天可累了吧。”
沈輕坦白道:“是有點。”
良久沈輕頭上的發冠髮飾都?被一一卸下?,蕭嶼看著鏡中的美人誇道:“我家?輕兒生的真是好?看,即便?冇有簪纓麗影,玉樹瓊枝的修飾,也是傾國傾城貌,驚為天下?人。”
沈輕自覺他說的太誇張了,自謙道:“沈輕哪有這?般好?,是將軍抬愛了。”
這?話蕭嶼是一點都?不讓步的:“不,你有,在我這?,你就是天下?第一好?。”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這?裡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同你說的,可是現下?不早了,今夜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冇做呢,良辰美景不可辜負。”
蕭嶼挑起笑,就等著這?一刻。
沈輕隻覺得耳邊傳來的熱氣讓她?整個人都?酥軟無比,臉刹時通紅,想著說點什麼,卻已被蕭嶼打橫抱起放在了鋪滿果子的紅色婚床上。
“成親了,這?就不算逾矩了。”他還記得那日沈輕說的,成親了,她?再冇理由不讓碰。
蕭嶼彎腰整個人壓了下?去?,厚實的胸部?貼著床上的人,沈輕帶著慌張盯著床頭的燭火,半遮麵說著:“太亮了。”
意思是讓蕭嶼把燭火先滅了,她?羞澀極了,紅燭映著紅綢,整個房間?都?被喜慶圍籠,那麵頰都?是紅豔欲滴,被他這?般注視著,初為人事的她?實在是難為情?。
蕭嶼笑著不如她?意:“太暗了,我看不清你。”
說著就要壓下?去?。
沈輕忽然?想起什麼,雙手抵在胸前問:“夫……夫君的傷……”
蕭嶼拿過她?手臂放在旁處,胸膛壓下?去?時聲音也重了幾分:“無礙……”
沈輕自覺躲不過,乖乖閉上眼,蕭嶼手捧著她?的臉,輕點著她?的唇,生怕驚著懷裡的兔子,在他一番安撫後?加重了力度,兩個人嘴唇相互交融,再允吸著,那腿上不知被什麼硬物膈著,有些疼,沈輕再頂不住身上的壓迫,喘不上氣,仿若窒息,猛然?她?t?偏頭躲過唇,半張臉藏進枕褥裡,大口?吸著氣。
蕭嶼的慾望被中斷,仍是耐著性子:“怎麼了?害怕了?”
“冇……冇……”沈輕含糊著。
“那你躲什麼?過來些,讓我瞧清你,”他將人撈了過來,貼著自己身子,“禮教嬤嬤不是都?教過嗎?”
他將沈輕的臉輕捏回來,話裡全是溫柔,那還是沙場上殺伐果決的蕭長淩嗎?
“嗯?冇學會?”
“學……學了……”沈輕抿唇難以啟齒。
“那讓我瞧瞧,你都?學了多少。”他抓起沈輕的纖纖玉手放在自己衣領處。
沈輕緊緊盯著那凸起的喉結,修長的指尖動?起來去?幫他解衣。
冇等她?解開兩個釦子,蕭嶼已然?壓了下?去?,唇齒再次貼合,轉輾迂迴,大掌並不安分像是在試探,他唇往下?將唇移到她?耳根,再而咬開了她?領子的鈕釦。
夜風捲進來,帷幔在蕩,屏風紅燭綽約,屋外靜了下?來。
沈輕再次發出悶哼,眉心一皺,蕭嶼強忍著情?欲,理智冇有被完全占據,溫柔問道:“疼嗎?”
沈輕羞澀地撇過頭難為情?“嗯”了一聲。
蕭嶼自控著放輕了力道。
接著在她?麵頰細碎點啄,在那一刹,紅燭裡隱冇了悶哼。
屋內的聲音和燭火伴才隨著屋外的月光悄然?彌散。
沈輕清澈的眸子凝著夜光,想起他先前遇刺時受的傷,又問:“將軍受的傷,當?真無妨?”沈輕起身想去?檢視,蕭嶼適才撐著身子時不小心撕裂了結痂處,倒是冇覺得疼。
現在纔有一絲痛感,但是冇讓沈輕看,反握了她?伸過來的手,壞笑說:“自是無妨,已無大礙,知你心疼夫君,你到底要看幾次?”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輕麵頰潮紅,盯著火紅的帷幔,還想說點什麼,屋內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聲。
被褥將人裹在裡邊,蕭嶼手臂抻在外邊探涼,沈輕側過身揹著他,冇敢看人,蕭嶼就這?麼瞧著她?的側臉,見她?躺得隔了距離,就將人往自己撈近些。
沈輕感覺身上出過汗的粘膩,極不舒適,想讓蕭嶼叫人送熱水來淨身,又不好?張口?,隻得等著蕭嶼去?喊。
可蕭嶼好?久都?冇叫的意思,腰上的手仍是輕輕拍著,沈輕泛起困,這?才忍著羞小聲問:“將軍能否讓人送些熱水進來,我,我想淨身。”
“嗯?淨身?”身後?傳來聲音,“不急,不急,等會再叫。”
沈輕慌忙說:“不行也無妨,我先睡了。”說著拉起被褥蓋了頭。
蕭嶼側身欺上去?,將人扯出來:“睡什麼睡,我還冇夠呢。”
沈輕話也來不及說,嘴已經被堵上。
之後?蕭嶼又要了幾次,沈輕也不記得是幾次了,隻覺得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困的實在睜不開眼,那後?麵幾次可以說是任由擺佈,直到後?半夜寅時才得以解脫,她?被蕭嶼臂彎禁在胸膛前,酣睡如泥。
早膳
辰時?蕭嶼就醒了, 他看著懷裡的人,閉著眼濃密的睫毛顯得更加修長捲翹,昨夜的翻雲覆雨, 身上留著好些痕跡,蕭嶼忍不住深深的朝她臉上一吻, 懷裡的人卻冇有絲毫反應, 可見昨夜是真?累著了。
蕭嶼微抬起她的頭, 抽出枕了一夜的右臂,有些發麻,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 活動?著四肢, 穿了件常服便出去了, 他吩咐著屋外候在兩旁的侍女:“讓夫人多睡會兒, 彆去打擾她。她若醒了喚了你們再進去。”
“是,將軍。”侍女們俯首應著。
蕭嶼讓時?七準備了弓箭和靶子?, 隔壁聽雪堂一側, 時?七膽子大打趣著自家公子?:“公子?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他一張嘴蕭嶼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抬手故意?做要揍他的動?作, 可是手卻在他肩上落下,輕拍了一下道?:“昨夜你跟我討賞來著?”
時?七不好意?思的笑著:“昂,公子?不是讓我今日找夫人要嗎?說您以後這個家不管了。”
蕭嶼嗯了一聲,擦拭著手中的龍舌弓,再而他兩手一舉拉起弓弦,試了試力度。
那龍舌弓他幽州大勝回來, 封顯雲當?做新婚禮一併賜給了他。
他右肩受的傷還?冇完全好, 加上昨夜的折騰又壓了一晚,傷口癒合處撕開些許, 弓弦拉不到最?滿意?的狀態便射了出去,咻的一聲箭矢直中靶心,準確度毫無疑問,就是力道?可以再猛一些,他不滿的要射出第?二箭。
塵起在一旁關切道?:“公子?前些日子?受傷還?未痊癒,龍舌弓需要猛力拉開,箭矢射出會反彈三分力,您現?下不宜拉這重型大弓的。”
蕭嶼也是個聽勸的,方纔射出那一箭時?力道?的確反作用回手臂上,正當?兩人都以為他要坐下歇息時?,他轉而換了旁邊一把小的弓箭,再扯下那條新婚係的紅色髮帶矇住自己雙眼,盲射,僅憑耳力和判斷找準靶心,就在他鎖定目標之時?,三箭齊發,皆數正中靶心。
這對時?七和塵起來說已然見怪不怪了,他扯下眼睛的紅色髮帶,看著靶心搖頭說著:“冇意?思。”
時?七手托著下巴沉思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他給蕭嶼準備了移動?靶子?。他向?空中一次性拋出三個暗器,要蕭嶼一次性射中三個,不能?失準。
蕭嶼覺得簡單,便又蒙上了雙眼,第?一次冇中,接著第?二次很快就把握了心得,箭無虛發。
三人在院裡練得入神,梨園新房內,帷幔裡探出一隻白皙的玉手,沈輕好似被屋外的聲音吵醒,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她拖著渾身痠疼的身子?艱難坐起。
心裡想?著一大早的蕭嶼去哪裡了?
她起身來到妝台前,撥開長髮,長髮下脖頸,鎖骨,胸下的吻痕和淤青,都是昨夜蕭嶼留下的。她想?起昨夜兩人翻雲覆雨的場麵?頓時?羞紅了臉。
她大腿兩側很是痠疼,走路時?隱隱有些疼痛,可是她得裝的若無其事,不然彆人看見笑了去。
她朝屋外喊著:“白露,白露。”
白露便領著屋外候了一早上的侍女們終於推了門進來。
一進屋就準備給沈輕洗漱更衣,梳妝打扮。沈輕端莊坐在鏡子?前,忽而想?到什麼問著白露:“將軍呢,上朝了嗎?”
“冇呢小姐,陛下可是準了將軍幾日婚假的,不用上朝,現?下正在隔壁院裡射箭呢。”
旁的一個侍女接著話:“是呀,夫人,將軍素日便起的早,起來後都會先練會武,要不就射箭,很是勤勉的,還?特?意?囑咐奴婢們讓您多睡會呢。”
沈輕低眸自言自語道?:“他傷還?冇好全呢,能?這麼練嗎?”昨夜她還?看到肩上那一塊還?未完全結痂,她想?勸蕭嶼消停點,可蕭嶼根本不聽。
白露冇聽清她的話低頭問到:“小姐您說什麼?”
沈輕才醒過?神:“冇什麼,我看看去。”
她踩著木屐,披著一件單薄的紅色紗裙,髮髻還?未盤好,一縷青絲在耳側垂著,披著烏髮,穿過?院中的長廊,府裡的紅綢還?未撤下,她邊小跑邊仰頭四周打量著這座她不熟悉的府邸,尋著箭矢射出發出的“嗖嗖”聲音。
塵起先聽到木屐的腳步聲,輕盈歡快,接著腳步聲慢了下來,緩緩靠近,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但是並冇有聲張,蕭嶼仍然蒙著眼,隻是現?在他的獵物不再是時?七的暗器,而是時?七打在樹上掉落的白梅葉子?。
蕭嶼耳朵微動?,看不見隻得把聽力發揮到極致,樹葉掉落的動?靜微乎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就連塵起也要十分用心,就當?他還?未鎖定目標時?,聽到後方有些許動?靜,隻見弓箭方向?轉到他們背後的廊下,他緊緊的拉著弓箭,箭在弦上,蓄勢待發,此?舉著實嚇壞了身旁的時?七和塵起。
塵起連忙攔住:“公子?,不可。”
時?七則是看著廊下的女子?,喊了聲:“夫人?”
夫人?蕭嶼這才放下弓箭,拉下蒙著眼的紅髮帶,看到沈輕那一刻,隨手把弓箭丟給了旁邊的塵起。塵起接到鬆了口氣:“呼,嚇死我了。”
時?七也跟著驚魂未定。
蕭嶼向?著沈輕的方向?跑過?去一把給人摟在懷裡:“輕兒,睡醒了?”
沈輕應著,拿起袖中的帕子?遞給蕭嶼,蕭嶼冇接,自顧將臉湊過?去,讓沈輕給自己擦,沈輕無耐隻能?替他擦著鬢邊的汗珠:“聽說將軍很早就起來練武了,我再睡他們該笑話我了。”
蕭嶼貼在她耳邊壞笑:“新婚夜,睡得晚說明?他們的公子?我昨夜賣力啊t?。”
沈輕撇過?頭看著旁邊不語,蕭嶼也不動?,就這麼看著她,忽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說完對著後麵?兩人道?:“把我大氅拿過?來。”
他接過?時?七手裡的大氅立刻裹在沈輕身上:“外邊風大,你身子?弱,不能?著涼。怎麼冇穿衣裳就跑出來了,急著找我?”
“我就想?來看看。”沈輕應著。她想?看看蕭嶼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的英姿颯爽,便急著過?來了,可是她不能?說,怕被笑話。
蕭嶼冇聽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急,手臂一抬把人橫抱起,便往自己院裡走去。府裡的下人都看著主子?高調的行事作風,默默掩笑。
沈輕倒是覺得無地自容,臉不知往哪藏,隻找著一個地方使勁往裡鑽,那便是蕭嶼的胸膛。
蕭嶼把人抱回屋內,衝著空氣說道?:“下次再讓夫人這麼跑出去,自己去領罰。”聲音不大,卻是不怒自威,下人連連稱是,不敢抬頭看。
她給沈輕放在床上,細心的給她穿好了裡襪說道?:“還?睡嗎?”
沈輕搖頭,雖然蕭府現?在冇有長輩,新婚第?二日不需給長輩奉茶,可她做為一家主母,也不能?太過?放縱自己。
“伺候夫人梳洗,梳洗好帶夫人去前廳用膳。”他吩咐完後再對著沈輕說:“我身上都是汗,我去收拾下,換個衣裳,待會前廳等你。”
見沈輕點了頭才走出房門。
半個時?辰後,沈輕梳起髮髻,髮飾很是素雅,那紅珊瑚髮簪襯得她膚如凝脂,秀色可餐。
前廳的早膳擺著各式各樣的菜品,有祁都的綠豆糕和肉燕粥,蘇州的生煎,餛飩,東洲的小籠包,芋泥鴨,還?有疆北的饢餅和羊肉湯。這是把各地的早點都上齊了啊。
沈輕知道?大戶人家早膳吃的好,可也不見這麼奢靡豐富的。
蕭嶼盯著她,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旁若無人的盯妻狂魔,得虧時?七在旁咳了一下提醒他。
“咳,夫人來了。”
沈輕在他旁邊落座,看著桌上的早膳麵?露難受:“這……”
“我讓人準備了些早點,不知你的口味,就把你家鄉的特?色餐點,還?有我們疆北的特?色都一齊準備了,你都嚐嚐,哪樣合你胃口,日後就讓他們照著做。”
沈輕手掩著笑:“將軍吃什麼我便吃什麼,我不挑嘴的。”
蕭嶼纔不管她挑不挑,挑嘴更好,這樣他可以每天變著花樣給她找新鮮的吃食,他樂在其中。
蕭嶼夾了一塊綠豆糕放她碗裡:“這是祁都東街鋪的糕點,辭安他們都愛吃,你也嚐嚐。”
“還?有這個肉燕蝦仁粥,熬的剛剛好,還?熱乎,你也嚐嚐。”不等沈輕嘴巴休息會,麵?前就被他夾過?來的菜品堆成山堆。
一旁的白露冇忍住笑著,沈輕一臉無辜的看著白露。
沈輕放下筷子?:“將軍也吃,這太多了,就算一樣嘗一口,我這肚子?也裝不下,要不讓大家一起坐下來吃可好?”
一旁的時?七吞著口水,壓根冇等蕭嶼答應,就先謝恩了,穩穩的找了個地方坐下:“謝夫人,可饞死我了。”伸手就拿起桌上的點心大快朵頤。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坐下來享用。
沈輕看著大家其樂融融,蕭嶼也隨著他們,時?七塵起敢這麼隨意?,說明?蕭嶼平日待他們很好,不曾過?分苛責。
麵?前那麼多的菜品,蕭嶼不見她怎麼吃,而是盛了一勺那碗肉燕蝦仁粥裡的蝦仁放到嘴巴裡。
蕭嶼盯著她似笑非笑心領神會,還?說不挑食,她家輕兒喜歡吃蝦仁啊。
驚蟄坐下來伸手就去拿烤羊肉包子?,時?七已經遞到她跟前,說:“呐,小驚蟄,就知道?你愛吃這口。”
驚蟄捧著那烤包子?笑不停:“好時?七,算你還?有良心。”
“公子?可冇忘記你。”時?七喝了一口羊肉湯。
沈輕愕然,察覺不對勁,問:“公子??你們認識?”
蕭嶼盛粥的手停在半空,剜了一眼對麵?的人,驚蟄時?七霎時?噤聲,垂下頭。
要死了!一時?忘了驚蟄掩藏的身份。
沈輕心裡似有了答案,追問道?:“驚蟄,你是將軍的人?”
驚蟄無聲瞟了一眼蕭嶼,不敢作聲。
蕭嶼側過?身拉起沈輕的手解釋著來龍去脈,沈輕方知,原來驚蟄是蕭嶼去往幽州時?派到身旁保護自己的,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
蕭嶼自然不會用這二字,沈輕也不信那時?二人的關係,至於讓他如此?費儘心思,監視二字更為妥帖。
他慣是會誆人的。
昨夜明?明?說是最?後一次,可最?後一次之後還?有最?後一次,沈輕被壓在榻上冇了力氣,求饒著:“將軍不是,不是說最?後一次了,怎麼……”
壞胚貼著耳,喘息聲沉重:“那是蕭長淩的最?後一次,不是蕭嶼的。”
如今想?來她屢次外出碰見蕭嶼都不是偶然,驚蟄就是他放在身邊的眼睛。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是以那些在沈府與她說的話是真?心還?是演戲,更無從得知。
那勺子?在碗裡攪了許久,粥涼了,蕭嶼等著她說話。良久她才說:“既是將軍放在我這的,那便聽將軍的。”
蕭嶼聽著不對勁,什麼叫放在她那裡的?
總覺得她心裡有氣:“此?事瞞了你,是我不對,那時?我急著去幽州,你在上元節又遇到那樣的事,我當?真?是擔心回來後你若出著什麼事,心裡不放心這才讓驚蟄去的。這事本想?成親後尋機會與你說明?,不料還?未來得及說,你就知道?了。”
“嗯,我明?白。”沈輕麵?無表情應著,她冇再碰桌上的膳食,抿了一口茶,擦淨嘴起身說,“我用完了,將軍慢用。”
蕭嶼起身跟上去,聽雪堂通門裡絕影沿著廊下奔來,它是朝著蕭嶼去的,沈輕冇見過?這狼,被這突如其來的凶獸嚇得連連後退,因著昨夜的事本就無力的腿跟著發軟,蕭嶼抵著她後背,朝絕影做了個手勢,絕影乖乖坐下。
“輕兒彆怕,這是我養的狼,叫絕影。”蕭嶼換了姿勢給沈輕護在身後,她還?冇從驚蟄的事裡緩出來,又遇到這麼頭狼,起床那時?的好心情瞬間消散。
沈輕被蕭嶼擋著嚴實,從他肩膀探出頭,打量著地上的絕影,蕭嶼向?前走了一步,對著狼說:“這是你以後的女主子?,往後你的吃食零嘴都得歸她管。”
絕影仿若聽得懂,它起身往前湊過?去聞了聞,那是沈輕的味道?,沈輕冇敢動?,她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狼,而這匹狼看著精壯無比,發起狠來能?撕碎幾個成人。
沈輕鼓起勇氣抬手要去摸,絕影很是聽話低下頭任憑沈輕撫摸著自己腦袋。
這兩就算是認識了,蕭嶼鬆了口氣,沈輕更是府低身子?蹲著,定定的打量絕影,好一會又抬頭看看蕭嶼,這狼適才跑出來時?明?明?像極了草原上的獵手,在它主人麵?前瞬間變得乖順如家犬,想?必蕭嶼冇少費心思。
“絕影?”沈輕呢喃著,“它養在哪裡?”
蕭嶼跟著俯身下去,左臂攬著人:“本來跟著我在聽雪堂的,這幾日讓它去了塵起他們院裡,怕嚇著你。”
蕭嶼看著沈輕隻能?看到側臉,那彎起的眼角告訴他,她喜歡絕影。
“以後就養在我們院子?裡吧。”
“好,依你。”蕭嶼這才鬆口氣,絕影的事解決了,沈輕是心思細膩之人,驚蟄的事沈輕冇再要提的意?思,蕭嶼也不好開口。
大嫂
婚後七日, 蕭明雨帶著蕭行奉命入了都,本?是想要趕在婚禮前到的,誰知半道經過幽州時延誤了路程, 再到祁都已錯過了婚期,蕭嶼得知後也讓塵起去了書?信, 蕭行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大哥大嫂了。
蕭行坐在馬背上, 馬蹄踏過的地方揚起灰塵, 一不注意就迷了眼睛,他揉著眼瞼的塵埃:“爹, 大哥信中把大嫂說的那般好看, 世間當真有這樣的女子嗎?”
蕭明雨策著馬, 額間的皺紋比兩年前深了些, 鬢邊也長出幾縷白絲, 他勒著韁繩的手掌都是粗糙的紋路,彷彿崇山峻嶺般望不到儘頭, 眸間顯露疲憊之感, 不知是這兩年疆北的擔子全憑他一人支撐, 軍務繁重導致, 還是日夜兼程趕路冇休息好的緣故,看著蒼老了幾分,他抬臂拍掉了蕭行披風上的灰塵,眼神篤定的望著前方?,聲音混濁有力道:“阿嶼不是個好色的人,即便是有這般出塵脫俗的女子, 你大哥定然也不是因為那張臉, 不過情人眼裡?出西施嘛,話說誇張了也不一定。”說完他隻覺得有些好笑。
蕭嶼從前在疆北壓根冇把心思放在這上麵, 蕭明t?雨兩兄弟給他物色了不少人選,軍中將領家中有女兒姐妹的,都想給他牽線,八城主?將的女兒們個個姿色不凡,可是他性子野,跟女孩們?玩不來,弄哭了自己?還得哄著,太過文靜端莊的他說悶,稍微活潑好動的他又說嫌吵,總之什麼樣?的都能被他找出一大堆理由搪塞過去,十六歲了還不知人事,隻道跑馬涉獵,混軍營跟一堆大老爺們?切磋,摔跤馴馬,拉弓射箭樣樣不輸。
弄得家裡?冇法?了就由?得他去吧,姻緣這事求不來也急不來,蕭明風索性就不管了,自己?也樂得自在。
誰知這一進祁都還冇兩年,就定下了親,這親還是他自己?求來的,蕭明雨怎麼都想不明白。
蕭行目光呆滯,想著蕭嶼寄回來的畫像,沉思著:“誇張嗎?大哥說那畫中畫的不如真人的三分神韻,我覺得大嫂就是有那麼好看,大哥的眼光總不會錯的。”
大哥的眼光總不會錯的,蕭明雨默認的點頭:“那道是,阿嶼從小什麼都要最好的,大哥給不了的,他就自己?掙,這娶妻挑的既不是世家貴女,那就是長相出眾,若不是,那也得是聰慧伶俐,能與他心意相通,並肩而行之人。”
蕭行急切的心情躍然而出,他的心已飛到了祁都,手勒緊韁繩,雙膝夾緊馬肚,雙腿一震,駕了馬就衝出了隊伍。
“爹,咱們?快點,我想見大哥大嫂了。”
後麵的蕭明雨看著自己?兒子,不禁輕笑:“跟上吧,兩年不見,我也想早點看到阿嶼。”隨即身後眾人追趕在蕭行身後,半日後浩浩蕩蕩一行人入了祁都。
城門外,不等?魏藍羽給守城侍衛交接文?書?,蕭嶼就已領著沈輕,塵起,時七幾人候在城門口?,剛看到遠處的黑影時,還未看清麵容就已聽?出疆北行軍的馬蹄聲,這聲音太熟悉不過了。
蕭行一早看到城門下的蕭嶼,他前□□馬,一躍而出,不等?身後的蕭明雨就已經衝到蕭嶼麵前,抱住了他。
“大哥。”
蕭嶼展笑顏開,朝他後背輕拍兩下,露出皓齒:“阿行長高了。”
蕭行鬆開雙臂,退了兩步,仰著頭看著蕭嶼:
“哥也是,比之前更高更壯了。”
寒暄了兩句後蕭嶼給剛下馬的蕭明雨拜了禮。
“二叔,一路上辛苦了,阿嶼應該早些去接您的。”
蕭明雨拍著他的肩,笑道:“阿嶼,起來起來,自家人,就不要整這些虛禮了。”
蕭嶼也冇再客氣,身後的塵起幾人向?蕭明雨抱拳行禮道:“主?子聽?聞王爺和公子要入都,開心了好些日子,日日都念著呢。”
蕭明雨這才?看見蕭嶼身後的沈輕,身著鵝黃色羽紗長裙,兩鬢髮絲盤起,氣韻果然出挑,氣質清冷讓人不好親近,虧得蕭嶼要以軍功來換。
蕭嶼轉身摟過沈輕的腰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眼神無儘柔和,又不失熾熱坦誠,給眾人介紹著。
“二叔,阿行,這就是我信中跟你們?說的沈輕,我的妻子。”
沈輕溫婉一笑,欠身行禮,聲音柔和:“沈輕見過王爺,小世子。”
蕭明雨慈和笑著:“既然是阿嶼的妻,就不必見外了,跟著阿嶼喊二叔就行。”
“二叔。”沈輕聞言照著喊了一聲。
蕭行這才?敢明目張膽的打量這位大嫂,他的神情仿若從未見過氣韻這般清冷的女子,疆北的美人不少,可這樣?的難得一見,他有些怔色,險些失態,還好蕭明雨穩重,朝他胸口?錘了一拳。
“臭小子,一路上就吵著要早點見到大哥大嫂,怎麼現在見到了,就不會喊人了?”
蕭行這才?緩過神來,尷尬地摸著後腦勺,笑笑:“阿行見過大嫂,果真跟大哥說的無差,大嫂當真是仙人下凡,難怪哥說那畫像隻有你三分神韻……”
沈輕被他當著眾人這麼一誇,害羞含笑,隻是他口?中的畫像她冇聽?明白,側頭抬眸看了看蕭嶼:“畫像?”
蕭嶼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熬了一夜給她畫了像,還是畫的不怎麼好的畫像。瞬間避開了沈輕的視線,想轉移話題,卻不料蕭行的嘴快。
“是啊,大嫂不知道嗎?大哥給我們?的家書?裡?還攜帶了一副您的……”
畫像二字未出口?,蕭嶼已經用手給他摁了回去。
“二叔日夜兼程,想必也未休息好,我已讓人在府裡?準備好了酒席,咱們?先回府。”
蕭行一聽?有吃的,就把剛纔?的事拋到腦後了,隻管跟在兩人身後,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偷看一旁的沈輕,沈輕感受到他投來的目光,點頭應著。
蕭行瞧她話不多,想著多與她說說話,主?動談起一路入都的趣事,沈輕聚精會神聽?著,蕭行講起來就冇完冇了,逗得平日不怎麼愛笑的沈輕也連連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蕭嶼不經意回頭見到她這麼開心,自己?也跟著樂。
蕭府內下人早已收拾好了屋子,蕭明雨一行人就住在蕭府內,就跟在疆北一樣?不分彼此,宴席菜單酒水都是沈輕精心備選的,怕他們?行路風塵仆仆冇有食慾,準備了些爽口?和消食的菜色,酒也是按照疆北人的喜好準備的。
第二日蕭明雨和蕭行一同上朝,隨著蕭明雨的入都,朝中世家對蕭家的地位更加忌憚,本?來蕭嶼在幽州一戰中大獲威名,也算站住了腳,這對世家而言是該警惕。
封顯雲準許蕭明雨入都參加蕭嶼的大婚,那也算是給足了蕭家麵子,他是要昭告天下,昭告疆北軍,蕭嶼入都不是質子,朝廷會給他建功立業,成家立室的機會,也許了蕭家入都與他敘舊。
恩威並施,帝王之術罷了。
蕭明雨將那盤蕭嶼同蕭明風未下完的棋帶來了祁都,聽?雪堂裡?,白梅樹下,亭台而坐,白子是白玉磨成的,黑子用的是黑曜石,蕭嶼入都急,冇想起要帶,蕭明雨此番特意將那冇下完的棋局一併帶了過來。
“我在祁都的舊友裡?聽?了不少你的事情。”蕭明雨擺著棋。
蕭嶼恭敬坐在他對麵:“都是風流事,讓二叔見笑了。”
蕭明雨搖頭笑笑:“不,你做的很好,比我想的要好,祁都的守備軍是何等?棘手差事,被你做成了,如今雖說你隻是個虛職,守備軍整頓後冇有你的兵權,可人心都是你收起來的,日後必有大用。”
“二叔說的是。”
蕭明雨這才?從那盤棋裡?抬起眼看他:“可是這個樣?子?”
蕭嶼看著那棋盤,扯出笑來:“是,二叔把棋盤都記下來了。”
蕭明雨將棋盒裝的白子移到蕭嶼跟前:“我來替大哥與你下這未下完的局。”
“二叔,手下留情。”蕭嶼說著執起白子落入一格。
“你挑的人,是為了給你擋事,還是真心為之。”蕭明雨意不在棋,開門見山問,這事入都那日就想問蕭嶼,可是冇找著合適機會。
“二叔問的是沈輕?”
“二叔是覺得有何不妥?”
“這幾日我見你二人相處並不像尋常夫妻,她與你隔著生?分,阿嶼,你不是那種會屈就身份去討好的人,你選人的時候,是不是出於旁的顧慮?”
蕭嶼捏棋的指尖頓住:“二叔也覺得我娶沈家女兒,是為了逃避聖上和世家的猜疑是嗎?”
蕭明雨眉心一挑,冇有出聲就當是默認了。
廊下的人端著熱茶過來,聽?著二人談話時又退了出去。
“是。”蕭嶼說,“二叔猜得冇錯。”
“我是想過皇上會通過婚事來牽製疆北,又或者是牽製我,我朝駙馬是冇有兵權的,若皇上給我指了婚,那疆北兵權就可名正言順收回,如今大祁冇有適合婚配的公主?,可那些公侯世家,名門望族多的是,不論我與誰聯姻都不會有好結果,沈家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廊下的人眼眸微沉,轉身離開了聽?雪堂。
蕭嶼繼續說:“可我選沈輕做妻子,這些盤算都不在裡?頭。我是當真喜歡這個人的,二叔這麼問,可是覺得沈輕哪裡?不好?”
“既然冇有這箇中緣由?便好,我是怕你因疆北的牽製隨意選了個人成婚來打消皇帝的猜忌,若當真如此,往後婚後生?活也和睦不久,你既說了是真心為之,那我便放心了,阿嶼選的人定然不會出錯。這沈輕嘛性子是冷了點,不大愛說話,不過人有千相,總歸心是熱的就行。”
“你爹孃若是見了,也定會喜歡的,來日帶她一塊回疆北,上宗祠,入族譜。”蕭明雨拍著他肩,隻要蕭嶼說的是真的,那他便冇什麼可擔心的了。
梨園裡?驚蟄同蕭行一塊過來,蕭行手裡?拎著小袋,見沈輕神色不好,問道:“大嫂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沈輕斂起失落,勉強笑笑:t?“無事,阿行找你大哥嗎?”
蕭行甩著手裡?的東西搖頭說:“大哥在跟父親談事,我不找他,我來找你的。”
沈輕這才?想起那托盤的茶水,吩咐道:“驚蟄,你將這茶送去聽?雪堂吧。”
“好的夫人,我這就去。”
梨園內就剩下蕭行和沈輕,沈輕盯著他那個袋子,饒有興趣問:“這是什麼?”
蕭行拉開袋口?,展示給沈輕看,滿滿一袋的核桃。
“這是我從疆北帶來的核桃,特意給嫂嫂補身子的,這核桃皮薄肉厚,香酥可口?,你平日拿來當零嘴正好。”蕭行笑得燦爛,笑起來時與蕭嶼有兩分像。
“阿行有心了。”沈輕拿了一個放手裡?就要剝。
蕭行忙道:“哎?這怎麼能讓大嫂自己?動手,我來給你剝。”
蕭行奪過沈輕手裡?的核桃,二話不說就給開了,完整的核桃仁出現在掌心,他遞給沈輕。沈輕冇客氣,拿起放入嘴裡?,確實比祁都賣的核桃要甜也更香。
聽?雪堂的人出來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蕭嶼下完那盤棋,多年的遺憾也算了了,蕭明雨把那副棋留給他,剛從廊下走回梨園,就見沈輕和蕭行二人坐在院內的梨樹下的亭子裡?,梨花正開,滿院梨花裹著院,那石桌上擺了一堆核桃殼,蕭行逗著沈輕樂,沈輕很喜歡聽?蕭行說話,說的都是他們?疆北的民風民俗,還有蕭嶼和自己?小時候那些事。
“說什麼呢那麼開心?”蕭嶼走近後問,坐到沈輕旁邊,沈輕往另外一旁移了移,不想他湊過來貼近自己?。
蕭嶼冇往心裡?去,隻質問著蕭行:“你大嫂挑嘴,你彆亂喂她吃東西。”
蕭行愣了愣,心想:挑嘴嗎?他的好嫂嫂可是吃了不少她剝的核桃了。
“這是核桃,對身體有好處的。”
蕭行說著又遞了一個完整的核桃仁給沈輕,沈輕欲接,不知不覺她著實吃了不少,蕭嶼打了蕭行手:“洗手了嗎你?就敢剝給你大嫂吃。”
沈輕冇正眼看蕭嶼一眼,隻對蕭行笑了笑,蕭行故作委屈:“我這已經剝了一大早了。”
蕭嶼睨他一眼,將那剩下的半袋核桃拖到自己?跟前,霸道著:“你剝了自己?吃就行。”
“輕兒,我給你剝。”
沈輕冇接他的,端起茶喝了小口?:“不吃了,阿行給我剝了許多,已經夠了。”
蕭行看著自己?大哥吃癟的樣?,樂極了,他擋手湊近沈輕問:“嫂嫂,你看上我哥什麼了?”
沈輕想了許久,才?認真說:“是聖上賜的婚,並非我選的。”
蕭嶼看著他倆這般談得來,心裡?不是滋味,桌下蕭行的腿結結實實吃了一腳。
他吃痛“嗷”出一聲。
“老待在我這院子做什麼?你那院子有鬼嗎?”蕭嶼瞪著他。
“大哥說這話當真是寒心,你跟父親談話,不讓我聽?,我自然就來找大嫂,況且,大哥找了個這麼好的嫂嫂,我多說幾句話有何不妥?”蕭行控訴著,轉而又對沈輕說,“是吧,嫂嫂,大哥不待見我。”
“無事,我待見阿行。”沈輕哄著人。
蕭嶼才?覺自己?是多餘的那個。有那麼一刻他想把蕭行連夜送回疆北去。
畢竟蕭行來了之後,他方?覺沈輕很少搭理自己?,特彆是今日,勿說想與她談話親昵,她連正臉都冇給一個。
還以為是蕭行與她說了什麼。夜裡?想纏著沈輕,等?他回房時沈輕都睡下了,他叫了好幾聲一點迴應冇有,隻能忍著心裡?的情慾,慾求不滿的進入夢中。
半夜身側的人囈語不斷,吵醒熟睡的蕭嶼,可沈輕冇醒,嘴裡?說著胡話,聽?不清。
夢魘了?
這場景他好似見過。洛天山山洞那晚,還有成親第二晚,就是這樣?夢魘的,洛天山那時候他冇敢上前去,如今他將人緊緊摟緊臂彎,輕輕喚著:“輕兒?輕兒?”
夢裡?的人掙紮許久,周身衣裳已經濕透,大顆大顆的汗珠滑入他手臂,許久沈輕才?從夢裡?醒來,她被人摟得緊,醒來後還掙紮了幾下。
蕭嶼見她醒了問道:“輕兒?你夢魘了,夢見什麼了這麼害怕?”
沈輕回想著夢裡?的場景,隻說:“冇什麼。”
“夢裡?都是假的,有我在呢,彆怕。”他安撫著人,輕拍著她後背,一聲一聲,“不怕,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冇人能傷得了你。”
沈輕在他的撫慰中睡去。蕭行和蕭明雨在祁都待了半月就要辭行,蕭嶼和沈輕本?想多留二人,可是他們?一來一回就得耽誤一兩個月,疆北軍務繁重,他離不了那麼長時間。隻道蕭嶼在祁都事事謹慎,有事彆硬抗,疆北能保得了他。
蕭行走的時候,蕭嶼特意拉了蕭行問:“那日你問你大嫂看上我什麼,她如何答你的?”
蕭行咧嘴笑他:“不是大哥看上的大嫂嗎?”
“大哥,大嫂不怎麼愛說話,可是我說的她都聽?進去了,是以她若哪裡?悶著,你也彆與她置氣。她不說,你多說一些就好了,她是很好的人。我和爹都很喜歡她,你一定要帶她回疆北,我在疆北等?你們?回來。”
“臭小子長大了,知道教訓你哥了。”蕭嶼自嘲。
“二叔,疆北路遠,此行匆忙,阿嶼冇來得及好好招待,我讓人一路多加防範,回去後疆北的戰事恐怕又要到了,阿行,多替二叔擔起事,別隻顧著玩。”
蕭明雨摸了把額頭,語重心長:“放心吧,這小子最是聽?你話的,在祁都好好的。”
“二叔,阿行,保重。”
外出
蕭明?雨父子?二人回了疆北, 蕭嶼白日就更有了空閒。他軍營不去,校場也不去,就在梨園纏著人。時七和塵起冇見過他家主子這般放縱, 到底是新婚燕爾,血氣方?剛。
自打與沈輕成了親, 司馬薑離想要見人礙著蕭嶼在中間一開始還不好開口去蕭府見人, 倒是沈輕的拜帖先送到司馬將軍府, 司馬薑離拿著那帖子?好一陣欣喜,她拿了劍就跑, 沈輕帖上說成婚半月之久, 蕭府的事務摸得差不多, 正?好出?去散散心, 蕭嶼同她說過, 想出?去就去,不用過問, 隻要帶著驚蟄護她周全即可。
可她約司馬薑離是假, 躲他蕭長淩是真。
蕭嶼上朝回來腳剛踏入門檻, 就問著人:“夫人呢?”
看門的府衛恭敬答:“夫人出?去了。”
剛踏入的腳又退出?去:“又出?去了?還是跟司馬家的人?”
“是, 將軍。”
一連好幾日,白日他回來沈輕都不在,他還特意推了軍營裡的事,趕著回來見人,夜裡又早早睡下,跟司馬薑離就算有再多的話, 也該說完了。
塵起和時七跟在後?頭一進一出?, 塵起先說道:“主子?,要不我去將人尋回來, 總歸夫人去的也就那幾個地?方?,好找。”
蕭嶼扯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來:“不用了。”
“她也就再出?這麼一回。”
身後?二人麵?麵?相覷,摸不著頭腦。
“去軍營。”蕭嶼轉身上馬。
他夜裡回府,沈輕回來也冇多時,蕭嶼進了梨園就往裡屋去,入府門時已?經問過得知人回來了。
躲著他?那他可得好好清算清算。
他剛入屋找了位子?坐下,沈輕從?淨室裡端出?盆熱水放到跟前,屈身去給蕭嶼脫靴,蕭嶼愕然抓緊她手?冇讓碰:“你做什麼?”
“給將軍沐足啊。”沈輕抬眸認真道。
蕭嶼拉起她往自己位置坐:“這種事怎能讓你來。”
“夫為妻綱,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在我這裡冇有這種規矩,”蕭嶼脫了沈輕的鞋襪,“你不需要守那些虛無縹緲磋磨人的禮製。”
“你隻做你自己就好。”他將沈輕的腳放入熱水盆裡,他手?掌大,一把剛好握住她整隻腳,一手?一隻,玩起來了。
沈輕低聲:“那將軍能為我洗得,我為何不能給你洗。”
“我在軍營裡跑了一整日,臭死?了,哪裡捨得讓你碰。”
沈輕心道這幾日倒是冷著他了,一時心生愧疚。
蕭嶼給她洗淨後?,自己再去了淨室,待了冇多久,頂著水汽出?來,中衣半掛著,露出?半截胸膛,水霧還淌在線條裡。
他擦著濕發,漫不經心問著椅上看書的人:“司馬薑離帶你玩什麼?”
書裡的話本著實精彩,沈輕敷衍道:“嗯。”
“嗯?”
忽而手?裡的話本飛出?去,她人還冇反應過來,蕭嶼已?經抱著她上榻,沈輕剛要坐起身,就被人欺上來。
“那麼怕我?”蕭嶼呼著熱氣,溫聲貼耳,軟語磨人,“日日出?去就為了躲著我?”
“你,你說什麼?”沈輕一臉無辜。
“還跟我裝,你白日欠了多少,我夜裡都t?給你討回來。”說著他解開沈輕衣領的釦子?,那雙手?被他死?死?抓著,她根本動?不了。
沈輕被戳中了心思,惱極了又無能為力,隻能任人討著要,身上的人使著壞問:“白日躲嗎?還躲不躲了?嗯?”
沈輕感受著陣陣衝擊的力道,咬著唇搖頭。
“不敢了?嗯?可是不敢了?”蕭嶼喘著粗氣,用著力,“你若敢也無妨。”
沈輕受不住,指尖掐著他手?背,求饒道:“不……不敢了……不敢了……”
蕭嶼日裡夜裡都冇少纏著她,藏香閣不去就可著她一人謔謔,她那身板哪裡經得住,她隻能想得這麼個法?子?,白日出?去躲著,夜裡回來就說累了,躲一日是一日,想著他新鮮勁過了或許能好點,誰知他是這麼個性子?。
一點虧都不願吃。
沈輕這會兒是當真不敢了,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
蕭嶼近些日子?軍中不忙,早就盤算著閒暇時間抽空帶著沈輕去洛天山的獵場跑馬射箭,順便還可巡查在獵場裡訓練的守備軍近況。
盛夏時分,祁都的天氣悶熱,於洛天山而言,已?經涼快些許,特彆是夜晚,星辰浩瀚,晚風涼爽,伴隨著蟲叫蟬鳴,很適合避暑乘涼。
蕭嶼自從?去幽州後?守備軍各營都由分管的校尉監管訓練,打幽州回來後?,又一直忙著軍中安置事務,還有大婚之事裡裡外外都要花心思,自然去較場時間較少,即便去了不一定都能見上麵?,大家都各忙各的,冇有特彆重要的事,蕭嶼不會叫上各營校尉到跟前一一呈報。
他不喜歡官腔那一套,剛接手?那會兒守備軍鬆散,他盯得緊,善於用人,鬆緊有度,馭下有方?,幾乎日日紮在軍營同大夥一起訓練,同吃同睡,冇有架子?,但是大家卻?仍然打心裡敬畏他,這也是為什麼儘管他冇有三萬守備軍的調令權,但守備軍卻?甘願唯他馬首是瞻。
守備軍三營校尉吳適帶著三營的士兵在洛天山獵場已?訓練了半月,這還是他向蕭嶼申請的特批,蕭嶼哪裡有這權限,還得靠著他這張臉,陪高西宏喝了一晚上的酒,高西宏父親是兵部尚書,就他一個獨子?,他是能說得上話的。
塵起事先跟吳適打了招呼,吳適早就領著人在獵場外候著。見到蕭嶼後?眾人先是行了禮:“蕭將軍。”
馬背上的蕭嶼點頭迴應:“諸位辛苦,無需多禮,我此次攜家眷來的,大家不用顧忌我,請便。”
吳適聽到蕭嶼說攜帶家眷,倒是輕鬆了起來,打著趣道:“將軍自成婚以來,較場來的也少了,想必是溫香軟玉在懷,樂不思蜀啊。“
身後?的眾人聽了附和大聲笑道,蕭嶼臉上掛著笑意,也不惱。
吳適性格大大咧咧,是個粗人,冇那麼多心眼,為人也是直爽的很,不愛拐彎抹角,繼續說道:“今日難得來一次,諸位兄弟也好久未和將軍比試比試,將軍不打算檢驗一下大夥這些日子?訓練的成效嗎?”
比試?蕭嶼來了興致,唇角挑起,意味深長說道:“你們確定是比試?到時輸了,可彆說我再欺負你們。”
身後?的一個小旗道:“將軍可是太小瞧我們了。”
蕭嶼揚起馬鞭,“那就練練,諸位先去較場等我。”
眾人興致盎然,吳適做了請的手?勢,給塵起引路,到了他們休息的軍帳,白露扶著沈輕下馬車。
車外的蕭嶼伸出?手?,把她抱下了馬車,塵起,時七等人不覺得有什麼,倒是吳適一臉笑意,仿若在看戲般,好奇他們這蕭將軍娶得夫人長什麼模樣?,他倒是想看看蕭嶼出?入各個場所都要帶在身邊的夫人長得是不是真如傳言那樣?隻此天上有。
吳適在一旁喃喃道:“蕭將軍居然還有這麼一麵?。”
塵起聽力好,聽見他在自言自語,便跟他解釋一番:“夫人可是將軍的心頭寶,你等看習慣就好了。”
等看清沈輕麵?容後?,他才恍然蕭嶼這誇張的行為一點都不為過,而且極其合情合理,他一個整日混軍營的大老粗,哪裡見過這樣?氣韻出?挑的女子?,忍不住想多看幾眼,離著兩米遠也能感受到蕭嶼那不容人久看的冷意。
吳適尷尬的乾笑幾聲,正?襟後?不忘給這位將軍夫人行禮:“夫人妝安,果真像夫人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們的蕭將軍。”
沈輕也點頭淡淡迴應道:“校尉大人有禮。”
吳適此刻也很有眼力:“那將軍和夫人先準備著,屬下讓人下去備晚上的膳食,兄弟們在較場還等著將軍檢驗呢。”
話畢便退了下去。
兩人入了帳內,蕭嶼手?抓著沈輕雙臂溫聲道:“較場裡都是臭男人,讓驚蟄和白露在帳內陪你歇息,我去較場看看,晚膳前回來接你。”
沈輕歪頭瞧他,眸光流動?,若有所思,並未說話。
蕭嶼見她興致缺缺,低頭想要與她視線持平,“怎麼了?”
沈輕眼睫微顫,移開了視線,扯出?聲音:“將軍帶我來不是說教我騎馬射箭的嗎,你既陪不了我,又不讓我跟著,自己去與人比武,這算什麼事兒。”
蕭嶼隻理解到,原來是捨不得離開他呀。
這才耐心解釋說:“軍營裡的男人,都是冇見過女人的,我家夫人這般好看,我哪裡捨得給人瞧。”
沈輕又道:“那晚上我自己一個人躲在帳內用膳了嗎?將軍既不想彆人多看我,卻?又要帶著我出?來。”
蕭嶼見她總是有理,又不想與她爭執,便隻能退一步:“那換身衣裳,我帶你去。”
沈輕這才滿意一笑,不說話,卻?已?經在翻找更換的衣裳了。
她也不過是出?於好奇之心,想看看蕭嶼比武罷了。
蕭嶼換好衣裳,先出?了帳子?,喚了時七,傳話給吳適,讓較場裡的人都穿上衣服,整理著裝,蕭嶼也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過來的,大家訓練時酣暢淋漓就會脫去上衣,涼快自在。
他可不想讓沈輕看彆的男人。
半個時辰後?,較場裡排了整齊的兩列隊伍,蕭嶼瞧著有點疆北騎兵那味了。
颯爽威嚴的聲音撕裂長空:“三營守備軍嚴陣以待。”
他今天不是來驗兵的,再者他的傳話也冇問題,隻是讓大家不要太過隨意,注重注重形象,可也冇讓他們如此莊重啊,是時七傳錯了話,還是吳適會錯意。
他側頭睨了一眼正?在撓頭的時七,瞬間懂了,吳適會錯了意。
蕭嶼擺了手?示意:“看來還真如吳校尉所說,大家都訓練有素,那便讓本將軍看看你們的實力。”
他拿起兵器架上的弓,“承蒙聖恩,聖上雖提拔我為鎮祁大將軍,但我仍是從?前那個與你們日夜訓練的蕭長淩。”
他此話一出?,眾人也聽出?了他話裡意思,不管他提了什麼身份,都無需過於用異樣?的眼光看他,訓練中,儘管使出?全力,無需藏著掖著。
驚蟄和白露陪同沈輕在較場的亭子?內乘涼,絕影在外跑了一圈回來,趴在欄杆處,耷拉著尾巴,吐著舌頭,百無聊賴。
驚蟄給他拿了一個小碗,乘滿了水,放在一旁,絕影起身,搖著尾巴喝起了碗裡的水,一下就見底了。
沈輕視線一直落在蕭嶼身上,她能看出?他身上那股勁,在較場上他指揮著士兵的那種意氣風發和得心應手?,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將才之能,是很多人帶一輩子?兵都學不來的。
他天生就是屬於戰場的人。
任憑祁都想要挫去他身上那股勁,簡直妄想。
這也是沈輕執意要與他一齊來校場的目的,她想要看這樣?的他,這纔是真正?的他。
白露給沈輕解著悶兒:“夫人在看什麼,瞧得這般專注。”
驚蟄聞聲後?,尋著沈輕的視線,驟然就明?白了,說道:“主子?在軍營裡,一直都很受到敬重的,夫人許是冇見過這樣?的主子?吧。”
沈輕收回視線,目光落在絕影身上:“狼崽可以肆無忌憚地?尋樂,人卻?不能。”
白露不懂她話裡的意思,驚蟄懂。
比試
較場內有人高聲道:“蕭將軍, 那就是夫人吧,待會輸了,可?要在夫人麵前失了麵子?了。”
也有人說:“將軍英勇善戰, 咱們?可?要齊心協力,不然又得輸了。”
還有的說:“將軍要是受傷了, 有夫人疼, 咱們?受傷了, 隻有兄弟們?各自安慰咯。”
眾人齊聲樂道,在一片歡樂聲中, 較場內的演武場鑼鼓響起, 比試方式如往常一般, 一個一個車輪戰, 逮著蕭嶼霍霍。
蕭嶼仿若一隻猛獸, 體力持久,車輪戰也難消耗他的體力和耐性?, 論耐性?, 他真是太可?怕了。
二十幾人車輪戰下t?來也要一個多時辰, 一個多時辰裡不間斷的作?戰, 冇有停歇,卻仍然不能撼動他。
最後大家覺得冇意思了,便認輸作?罷。
吳適安慰道:“哎呀,做啥子?嘛,垂頭喪氣?的,輸了就輸了, 以?前你們?隻夠將軍打半個時辰, ”他指了指那燃儘的一排香沫,約摸有四五支, 最後一支隻燃了一半,“今天能打一個多時辰,已經有很?大進步了。”
時七遞了帕子?,蕭嶼接過,擦拭了臉上的汗水,蕭嶼明白他的意思,便對大家說?道:“確實如此,你們?出手速度和力量都有很?大提高,守備軍裡三營的提升是最大的,”說?到此處他不得不誇讚吳適一句,“這與吳校尉日常訓練脫不了乾係,今晚開幾罈好酒,諸位痛飲,記在我私賬上。”
吳適躬身?謙虛了句,笑道:“還是蕭將軍教導有方,屬下不過是照貓畫虎,照貓畫虎。”
蕭嶼把手中的帕子?再次浸濕,擦了手,說?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有帶兵的能力。”
吳適聽到蕭嶼的認可?,心中萬般欣喜,甚至有些感?動到手足無措,又是傻傻一笑,他欲要接過蕭嶼手中擦完的帕子?。
蕭嶼手臂一抬,躲過他的動作?,吳適落空的手僵在空中,不知何意。
隻聽蕭嶼淡淡說?道:“你現在雖是校尉,不可?能一直都是校尉,也可?能是一軍將領,總兵,都統,總督,你既不是我的近衛,這種?事就不用你來乾。”
吳適這才豁然,收回手,須臾後他又搖頭,認真道:“若冇有您,我們?守備軍在都城永遠都抬不起頭,若不是您,我們?就不會有今日,彆說?這種?小事,常言道喝水還不忘挖井人呢,我吳適就算日後立了大功當了大將軍,蕭將軍也永遠是咱們?守備軍的恩人,日後用得著我吳適的,將軍儘管開口便是,屬下願為您出生入死。”
蕭嶼見他說?的這般豪言壯誌,緩和了些許,順勢把帕子?丟到他手上,說?:“不是為我出生入死,是為大祁的江山社稷和百姓出生入死。”
“是是是,將軍說?的對,我吳適是個粗人,不大會說?話,但是我的心是真的。”
“阿諛奉承在我這裡行不通,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直爽性?子?,”蕭嶼笑了笑,“今日比武就到這裡吧。”
今日的比試他打得很?痛快,三營的訓練成果比他意想的還要好,吳適雖然看著莽夫,實在內有乾坤,並非外表看到那樣。蕭嶼正是看透這點,纔有吳適日後立功的機會。
蕭嶼走回涼亭內,身?上衣襟敞著,胸前剛擦過汗的地?方露出一絲肌肉,若隱若現,身?上出過大汗,額間碎髮濕了貼著額頭,額帶裡滲著汗漬,束起的馬尾也因比武甩得些許淩亂,全然一副少?年?的慵懶之氣?,此刻,他仿若一個闖了禍的小孩,站在台階上,撓著頭,盯著沈輕傻笑。
沈輕起身?,拿過架上的長袍遞給蕭嶼,蕭嶼接過披在身?上,沈輕見他鬢邊,額間還在冒汗珠,便從懷裡拿出手帕給他擦汗。
蕭嶼委實太高,明明已經站低了兩個台階,沈輕還要墊腳才能與他視線持平。
蕭嶼抓過她?左手,放在自己肩上:“扶著。”
另一隻手搭在她?腰間。
“將軍以?前都是這麼收服人心的嗎?”沈輕問道。
“嗯,什麼?”蕭嶼一時冇明白她?說?的話。
沈輕目光掃向遠處的演武場,眾人還未散儘。
蕭嶼這才知道她?問的什麼,才道:“你說?比武啊,戰場上,軍功都是肉搏出來的,有軍功纔有人心,當然各有不同,亦不隻這一種?手段,於守備軍而言,他們?要的是尊嚴,尊嚴不是靠彆人施捨的,而是自己如何去撿回來,我隻是看透了其中原由,教他們?如何去重拾丟棄的尊嚴。我成全了他們?,他們?也成全了我。”
沈輕目光裡飽含欣賞:“還是將軍馭下有數。”
蕭嶼就站在台階上不曾挪動,可?是搭在腰間的手悄無聲息地?把人往懷裡帶,審視著臂彎裡的人,邪魅一笑,說?:“那夫人不知道的還多著呢,不過你不用懂這些,你隻管馭夫就行。”
沈輕被他近距離撥出的熱氣?惹得些許發燙,抽回拭汗的手,蕭嶼反應迅速,抓住不讓她?躲。
“怎麼不擦了?還流著汗呢。”
“將軍委實太高,擦不完,手都舉累了,回去洗洗吧。”沈輕落荒躲開。
亭子?內的近衛和丫鬟看在眼裡,時七則緩和氣?氛說?道:“夫人不知,我們?疆北的男兒普遍都長得高。”
白露掃了一眼時七和塵起,好奇問道:“那是都像將軍這般高,還是同你們?這般高。”
時七聽這話覺得有些不對,他要是說?都跟主子?一樣,那他們?豈不是屬於矮的那一波了,他揚起下巴老實說?道:“也不是全都像主子?這般高大的,有是有,可?要是說?生得跟主子?一般高挑健碩,還長的如此俊朗的,獨此一家,彆無分?號。”
驚蟄瞥了一眼時七,補充一句:“寵妻如此的也是獨此一家,彆無分?號。”
蕭嶼聽著很?是滿意,沈輕則是低頭含笑,羞澀欣喜都藏在那汪清澈見底的眸裡。
天色暗暗下沉後,軍賬內已設好席麵,酒席擺上長桌,士兵們?各坐兩排,主位是留給蕭嶼的,沈輕則落坐在主位的左邊,吳適則坐在右邊。
吳適向塵起時七,驚蟄白露招呼道:“你們?也坐,”見蕭嶼點頭後,他們?才找了位子?落坐,“對咯,大家都坐,都坐。”
吳適先舉杯敬酒:“自蕭將軍幽州回來,大夥就冇與將軍喝過酒,將軍大婚,咱們?也冇送什麼禮,今日就以?此酒,敬過將軍,我先乾了,大夥隨意。”
蕭嶼也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吳適趕忙又給杯裡倒滿。
“這第二杯呢,我敬夫人。”
沈輕舉止大方,舉起酒杯回敬,蕭嶼接過酒杯道:“夫人酒量不佳,我來代勞。”
吳適哪敢說?不行,他大笑打趣道:“將軍這就護上了,哈哈哈哈。”
沈輕起身?,拿回蕭嶼奪走的酒杯,朝著眾人舉起,“我家將軍承蒙各位關照纔有今日,諸位是都城百姓的護盾亦是利刃,今雖置於安樂,卻不止居於安樂,鐵骨錚錚,保家衛國,蔭庇萬代,功在千秋。理應是沈輕敬諸君一杯纔是。”話畢,一口悶下杯中酒。
吳適聞言,受寵若驚,更是欽佩不已,又是一飲而儘,感?慨說?道:“吳某是個粗人,目光短淺,不想夫人竟有胸有丘壑,遠見卓識,吳某今日說?,也隻有您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們?蕭將軍,應是隻有將軍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夫人您。”
蕭嶼凝視著沈輕,見她?這般從容鎮定,又處處以?他處境與人相談,心裡一陣暖流,他起身?接了她?的酒杯,兩人又再坐下。
宴席中不斷有人給蕭嶼和沈輕敬酒,起初隻有一兩個,後麵多了,蕭嶼便都儘數擋下,一人喝著兩份,酒過三巡後,有些酒酣耳熱,想出去透透氣?,沈輕扶著他。
吳適見蕭嶼要走,起身?還想再敬他兩杯,就被塵起拉走,一個蕭嶼他都喝不過,塵起和時七攔下人,與他接著推杯換盞。
沈輕扶著蕭嶼在帳外散步,驅著酒氣?,等走遠些,蕭嶼直起身?子?,儼然無事,沈輕疑惑看著他。
蕭嶼食指勾了勾她?的鼻尖,“不這樣,你覺得他們?能放我走?”
沈輕凝神注視著他,“將軍好能藏,連我都騙過去了。”
蕭嶼湊近了些,貼在她?耳邊,溫聲說?:“洞房花燭夜我也是這樣藏的,不藏著點,真被灌醉了,怎麼與你枕合歡,覆雲雨。”
熱氣?呼在耳邊,沈輕被撩撥得心亂如麻,推開他,後退兩步,小臉漲的通紅,惱道:“孟,孟浪,我看將軍真是喝醉了。”
夜色正好,清風徐來,樹枝輕搖,獵場上的草長的老高,風裡夾雜的都是青草味,沈輕在前麵慢步,眼裡都是夜色,蕭嶼在後邊跟著,視線停留在她?身?上,也不去驚擾她?,就這麼端詳著這抹背影,眼裡全是愛意。
月色傾瀉著大地?,整個洛天山地?界都鍍上一層銀色,蕭嶼踩著沈輕走過的腳印,兩人的影子?忽遠忽近,最後交融在一起,走了約摸一刻鐘,沈輕覺得身?上的酒意散得差不多,蕭嶼也該清醒了,駐足回首卻剛好撞進身?後人的懷中。
蕭嶼攬過人,擁入懷裡,極儘溫柔的聲音說?:
“怎麼不走了?”
沈輕把頭埋在他胸前未說?話,蕭嶼用大t?氅把人籠進衣裡,說?:“可?是冷了?喝了酒不宜吹風,容易著涼。”
沈輕柔聲細語道:“不冷,你身?上是暖的。”
兩人身?體緊貼,感?受著彼此的心跳,蕭嶼抬起手臂,寬大的掌心反手托著沈輕的下巴,食指和拇指微張,捏著她?的小臉微微帶起,力氣?極輕,生怕弄疼了她?。
儘管他力道再輕,掌心常年?訓練起的繭子?磨著沈輕的臉,這感?覺更真實了些,沈輕下巴被他掌心托起的力道慢慢抬起,兩人眼神對上,情慾在眼匡打轉,盤旋。
臉上貼著的拇指慢慢下滑,移到唇邊,蕭嶼指腹停在沈輕唇上,來回摩挲,沈輕不自覺地?閉上眼睛,踮起腳,蕭嶼眼裡的浴火頃刻噴湧而出,手再次移到沈輕腦後,含住沈輕的唇,不知過了多久,沈輕踮起的腳都累了,脖子?也酸了,蕭嶼還冇有放過她?的意思。
就在這時,時七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他喊道:“主子?,主子?,吳校尉太能喝了,這會兒又拉著塵起說?要找您賞……”他反應過來後聲音慢慢收回,“賞月呢……”
兩人聽到聲音,才收了動作?,沈輕猶如驚魂的兔子?,縮回脖子?,欲要後退,蕭嶼抵著她?後背,她?寸步難退。
他把沈輕整個人都擋住了,時七隻看到蕭嶼的背影,卻也知道他們?在乾什麼,便非常有眼力的退回步子?,轉頭邊走邊敲著腦袋,自言自語道:“這,這月色不錯啊,我去找吳校尉再飲兩壺……”
腳步走遠後,蕭嶼有些意猶未儘,沈輕感?受到腹部襲來的硬感?,本能想躲,又被蕭嶼捏住下巴:“要躲哪裡去?嗯?”
沈輕側身?磕磕巴巴說?:“賞……賞月……”
“月下驚鴻影,疑似畫中仙,月色哪有你好看。”
蕭嶼驟然把人橫抱起,回了兩人休息的營帳。營帳裡的燭火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帳內的聲音與草野上的蟬鳴交相輝映。
另一邊的軍賬,白露驚蟄早已回帳歇息,吳適還在拉著塵起時七喝酒,“這將軍怎麼去了那麼久,老吳我都喝光十壇了,時七兄弟,塵起兄弟,來乾,來乾……”
底牌
是日清晨, 蕭嶼起身練了?半個時辰劍,見沈輕還未醒,自個兒練完又回去補了回籠覺, 昨夜睡得晚,這會頓感是有些乏。
一覺睡到巳時才醒, 醒後在帳內用?了?膳食, 蕭嶼便領著沈輕去馬場跑馬, 射箭。
蕭嶼以為她不會騎馬,沈輕也?冇解釋。
他把人?抱上馬後自己也?翻了?上去, 下巴低在沈輕肩頭說:“騎馬不能怕, 你?越怕, 它就越欺負你?。”
蕭嶼把韁繩和沈輕的手一起握在手心裡, 帶她跑了?幾圈, 乘風跑的很快,沈輕冇說怕, 任由他縱著馬。
許久蕭嶼才勒了?韁繩, 乘風踱著馬蹄在原地打轉, 蕭嶼躍下馬背, 給沈輕牽著繩,讓她適應適應,又?走了?幾圈,才讓沈輕自己騎,沈輕說不敢跑太快,隻能讓乘風溜著她。
蕭嶼想讓她嘗試著騎, 最後無耐作罷。
沈輕望著他, 說:“將軍再?帶我跑兩圈吧。”
蕭嶼樂意至極:“跑。”
驚蟄和時七在一旁的射箭場上比試暗器,塵起做起裁判, 白露則在馬場外的草棚裡乘涼,喝著冰鎮過的果茶,在遠處觀望著跑馬場內的二人?,撐著腦袋喃喃道:“夫人?不是會騎馬嘛,怎麼自己不跑?”
“再?跑一圈,我帶你?射箭玩兒,”蕭嶼在身後策著馬,“記得兩年前秋獵,你?連弓都不會拉。”
沈輕回頭想看他,隻能看到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彎起嘴角:“家裡有一個會就可以了?。”
蕭嶼說:“這倒是,不過我今日偏要拉著你?陪我玩兒。”
跑完最後一圈,蕭嶼領著人?到了?射箭場,白露走出草棚,跟在後邊。
幾人?正玩的高興,蕭嶼見時七靶上的飛刀冇幾支,就知道他又?冇比過,調侃著:“看來是我太過縱著你?了?,還是冇有長進。”
時七委屈:“主子偏心,暗器是驚蟄的強項,她的暗器之術是師父親傳的,在咱們疆北可是數一數二,誰比得上她呀,您又?不是不知道。屬下比不過可不丟人?。”
“本事冇長進,頂嘴倒是長進不少。”蕭嶼拿起一旁的弓箭,試圖拉了?幾下。
時七不敢再?頂嘴,驚蟄卻笑道:“他嘴最厲害了?。”
塵起做為裁判,公正說道:“比的是暗器,驚蟄遙遙領先,若是比劍,時七勝算大?些。”
蕭嶼過來瞥了?眼他們三人?,說:“時七不是不擅長暗器,隻是他的暗器迫不得已?不能使,他若出手驚蟄還真未必能勝得了?。”
那三人?都頷首意會,沈輕卻不解:“為何不能使?”
“殺人?於無形,冇有他用?武之地。”蕭嶼擺弄著弓弦說。
殺人?於無形?那豈不是蕭嶼的底牌?
她望著蕭嶼沉思著,蕭嶼隻顧著自己手裡的活冇留意她情緒。
時七聞言又?是得意,揚起下巴朝驚蟄挑釁一笑,驚蟄偏過頭不再?看他。
他們三人?身為蕭嶼侍衛,各司其職,各有所長,若真打起來勝負也?難分?,合在一起纔是最堅不可摧的。
蕭嶼選好?弓,遞給沈輕,“這把要輕點,適合你?用?。”
沈輕接過後掂了?兩下,再?打量幾眼,才說:“與上次我用?那把很像。”
“不一樣,”蕭嶼脫口而?出,又?加重咬字,“這把,更適合你?。”
沈輕有些疑惑,不懂他的意思,自己覺得冇差彆,看不出來有何不同,想到蕭嶼是這方麵的行家,冇人?比他更懂了?,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便“嗯嗯”點頭,順著他的意思。
蕭嶼卻不這麼想,他記得上次那把弓是楚淮序給她選的,以後她都隻能用?自己給她選的弓。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
沈輕搖頭,心裡暗想“這麼久了?我哪還記得。”
蕭嶼雙臂環過她,抓起手拉著弓,說:“站直身子,手臂伸直,雙腳打開,與肩同寬,瞄準靶心後迅速鬆開箭,不要猶豫,敵人?不會等你?一直瞄準,給你?獵殺的機會。”
沈輕乖乖照做,一箭正中靶心。
“我自己試一下。”沈輕說著,蕭嶼便鬆開手,疊放回胸前,觀察著。
沈輕心裡記著他說的話,再?次拉開弦,箭離弦後發?出“咻”的一聲?,射在靶子上。
蕭嶼鼓勵道:“第一次練,已?經很不錯了?。”
沈輕內心是喜悅的,想去拿箭,蕭嶼已?經遞過來了?,她練了?好?一會兒,準頭都不錯,後麵都能射中靶心了?。
蕭嶼讓她量力而?行,冇有基本功過度練習隻會適得其反。
讓沈輕歇息後,自己倒是練起來了?,他剛一拉弓,弓箭便發?出“嘶嘶”的聲?音,拉開這把弓的力量需要更大?,對?他而?言卻是輕而?易舉,緊接著射出第一箭,遠處的靶子轟然倒地,驚起地上的灰塵。
這力量也?太驚人?了?。
白露看傻了?眼,驚蟄注意到她的反應,抬臂輕合上她微張的下巴。
“不必驚訝,這些都是主子信手拈來的。”
白露手指微顫,指著倒地上的靶心說:“這,這也?是信手拈來?將軍力氣也?忒大?了?。”
驚蟄見她如?此,便逗她:“這算什麼,我們主子可是能徒手把匈奴人?的脖子硬生生擰下來的人?。”
白露此刻隻覺後脊一涼,帶著些許同情的眼光審視著自己夫人?,嘴角微顫,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說:“那將軍還真是勇猛,隻是苦了?夫人?了?。”
“什麼?”最後一句驚蟄冇聽?清。
“冇,冇什麼。”
蕭嶼帶著沈輕在獵場一連住了?幾日,白日除了?跑馬射箭,還帶著她進山打獵,沈輕雖不大?喜歡射獵,但見著蕭嶼開心,自己也?跟著開心,總歸比待著祁都城裡悶著要強。
蕭嶼從小就是在山野草原上躥著長大?的,又?常年習武,體格好?,耐性久,沈輕不同,走過一段路就覺得腳疼,蕭嶼便讓她坐馬背上,自己牽著繩一邊尋著獵物,一玩就是好?半天,肚子餓了?就吃點帶出來的乾糧。
最後還是時七來喊纔回了?營帳。
帳外時七小聲?地抱怨著:“夫人?怎麼這般慣著主子,山裡都是蛇鼠蚊蟲,主子也?真是,自己玩的開心也?不顧慮一下夫人?。”
驚蟄笑他不懂情趣:“人?家小夫妻的事,你?懂什麼,夫人?若是不想,就咱們主子還能強迫她嗎?主子對?夫人?好?,夫人?也?會想著對?主子好?這叫雙向奔赴,勢均力敵,你?又?冇成親你?懂什麼?”
時七不服氣,說:“怎麼了?,我又?冇t?說主子不好?,你?這話說的就好?似你?成親了?似的。”
帳內蕭嶼掀開簾子,探出頭掃了?左右兩邊的二人?:“說我什麼呢?誰要成親。”
驚蟄脫口而?出,賣了?時七:“時七說您不疼夫人?。”
時七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他何時說過這話,他可冤死?了?,哭著連忙解釋:“主子,我冇有,驚蟄瞎編的,您可要相信我啊。”
蕭嶼睨著他,說:“冇有?那是說我什麼?”
時七做出狗腿樣:“我說主子心細如?塵,與夫人?如?膠似漆,恩愛有加,夫人?待主子亦是體貼入微,眼裡隻容得下主子一人?,讓屬下羨慕不已?。”他滔滔不絕吹噓著,也?不算吹噓,隻是陳述事實罷了?。
蕭嶼心情好?,不想為難他,末了?拍了?拍他胸脯說:“看上哪家體貼人?了?隻管同我說,你?家主子都能辦。”
帳簾再?次放下,蕭嶼坐回案前翻閱著冊子,時不時在冊子上勾勒幾筆,屏風後的沈輕換了?衣裳,拿著一本話本,倚靠在塌上細看著,蕭嶼瞧著她,忍不住多看兩眼,已?無心再?批閱手中的摺子,盯了?許久,沈輕才覺得被人?窺視著,緩緩抬頭,對?上蕭嶼熾熱的目光,沈輕莞爾迴應。
蕭嶼放下手中的筆,勾了?唇,托著聲?音:“過來。”
沈輕聽?話地擱了?話本,向他走去,蕭嶼把人?往懷裡帶,攬著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昨夜那身衣裳呢,怎麼冇穿?”蕭嶼驟然這麼問?,就是覺著那套她穿得好?看。
沈輕垂下頭,小聲?說:“昨夜都被你?撕壞了?,還怎麼穿?”
沈輕說這話時帶了?幾分?怨念,她覺得蕭嶼是故意這麼問?的,他就是個混球。
“那等發?了?月例我再?給你?買新的。”他好?脾氣的哄著人?。
沈輕手指翻閱桌上的摺子,摺子上零星勾勒幾處,還寫了?批註。
“長淩。”沈輕喊著蕭嶼的字。
蕭嶼應著:“嗯?”
“這一處。”沈輕指著冊子上勾出的地方。
“怎麼了??”蕭嶼視線停留在她指的地方,端詳半晌,才察覺自己批錯了?。
“美人?在懷,我也?情難自抑,坐懷不亂屬實為難我了?,”蕭嶼說,“我以前自以為定力不錯,錢財美色乃身外之物,我都可以不要,可自從有了?你?之後,我都想要,想要很多,權勢,富貴,我擁有的越多,就能給你?更多,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給你?。”
以前他隻想要回疆北隻想讓疆北軍安穩地守在邊境,權勢富貴,功名利祿他都不在乎。沈輕知道他不是那種目光短淺之人?,權勢富貴對?他來說,不重要。
沈輕說:“權勢富貴,多少人?為了?潑天富貴擠破腦袋也?在所不惜,將軍心懷天下,大?誌遠存,我知道你?誌不在此,將軍疼我,愛惜我,就不要為了?我放棄你?心中的理想,你?想做什麼便去做,沈輕人?微言輕,給不了?你?任何幫助,卻也?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於沈輕而?言,權勢富貴也?不是她所向,她一直要的是有人?可依,有處可去,有人?能堅定不移的選擇自己,她現在還不確定蕭嶼是不是這個人?,但此刻他對?她好?是真的,至於月亮嘛,她好?像已?經摘下來了?。
蕭嶼說:“累贅?你?從來都不是,我在沈府與你?說的話,你?可都還記得?”
沈輕的指腹在冊子上麵摩挲著,微微點頭:“將軍說了?挺多。”
話裡意思就是他指哪一句?
“我是武夫,也?許,許不了?你?一世安寧,但我會拚儘我所能,傾儘我所有,護你?一生平安。日後我每一場仗,每一份軍功,都有你?的一半。”蕭嶼手往外探,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眼神近乎要把人?揉碎了?。
沈輕冇有退縮,對?上他眼底含著的情意,不再?喊他將軍,而?是叫了?名字:“蕭長淩不僅僅是武夫,更是將才。”
沈輕從不吝嗇對?蕭嶼的誇讚,從一開始,她就對?彆人?口中那個紈絝混賬另眼相看,她心細如?發?,能看常人?所不能,她的眼界不比蕭嶼低。
可是能讓人?閉嘴和心服的永遠不是道理,而?是身份跟權勢。要想護住自己所愛,那麼權勢必不可缺。
蕭嶼把抓回來的手貼在自己胸前,還想說話,門外塵起領著吳適有事要報。
“主子,吳校尉求見。”
聞聲?,沈輕從他腿上起來,挪到一旁的椅子上端坐著。
蕭嶼見她有些慌張,嗤笑後又?很快收起笑容。
“進來吧。”
吳適和塵起給二人?行了?禮,吳適麵上憤恨,眼睛猩紅。
蕭嶼察覺後問?塵起:“怎麼了??”
惹事
塵起簡明扼要地回話:“昨夜軍中有幾個兄弟休沐, 在藏香閣喝了酒,與人起了衝突,被帶入詔獄裡盤查, 錦衣衛奉命協理,指揮使葉誠傑一口咬定是守備軍先動的手, 還說仗了主子的勢。”
蕭嶼這?才明白其中緣由, 看著矗立一旁的吳適, 問道:“這是你營裡的人?”
吳適聲音裡含著怨念:“是,將軍。”
蕭嶼說:“幾個人?”
吳適回?話:“六個, 他們?跟著我也有好幾年了, 怎麼這?麼多年都冇鬨事?, 偏偏現在守備軍起來了就鬨了?我看就是錦衣衛那群小人, 操他孃的在背地裡搞鬼, 想拿我們?做文章,放他孃的狗屁。”
旁邊的沈輕聽著吳適的粗言穢語, 有些不入耳, 倒也冇說話, 隻是低了頭, 蕭嶼餘光裡都看得清楚。
蕭嶼神色閃過一絲不悅,眉峰一皺,語氣變得冰冷:“若是不想惹事?,橫著走也冇人管,若有人挑事?,藏著掖著也會被扣帽子。”
“那怎麼辦, 任由他們?揉搓?我他孃的就見?不得錦衣衛那群走狗……”
他話還冇說完, 已被塵起打斷:“吳校尉彆急,主子自有辦法。”
“我怎能不急, 詔獄是錦衣衛的地盤,兄弟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我咋不急嘛。”
蕭嶼吩咐道:“明早就回?城,我親自去一趟詔獄。”
吳適還想說話,蕭嶼先下逐客令:“送吳校尉回?去。”
塵起推著人出去了。
“吳校尉,彆急,這?事?你?急,主子比你?更急,看似是抓了你?三營的人,可如今守備軍誰管?實則就是衝著主子來的。”
“對啊,那更應該讓我把話說完嘛,推我做甚。”
“夫人還在裡麵,你?左一句他娘,右一句他娘,將軍臉色都變了,要是換作彆人,早就被丟出去了,還能容你?在裡頭多說?”塵起點他。
吳適這?才恍然,拍著頭懊惱不已,“哎呀,阿呀呀呀呀,我糊塗了,我腦子一熱,啥也冇顧這?麼多,平常粗慣了,冇想到夫人還在,這?……這?可如何是好。”
“既要你?先回?去,此事?將軍就不追究,你?也彆放心上,著人再打聽昨夜藏香閣的詳細,去了詔獄纔有說頭。”
蕭嶼走前給沈輕捂了捂耳朵,“他們?都是粗人,你?彆往心裡去,下次再不許他們?到屋裡傳話。”
沈輕點頭,又道:“這?事?是衝你?來的,不可掉以輕心。”
蕭嶼語氣悠哉,不想她擔心:“放心吧,我有分寸,讓白露驚蟄收拾下,咱們?明日便回?。”
****
葉誠傑剛從大?理寺的詔獄出來,正巧碰著下馬的蕭嶼,蕭嶼卸了佩劍掛在馬鞍上。
葉誠傑迎麵而?上,語氣悠哉:“呦,聽聞蕭將軍帶著愛妻在洛天山避暑,怎的這?麼快便回?來了?”
蕭嶼越過他本不想搭話,頓然又停住腳步,帶著些許諷刺:“是啊,冇成想被野狗咬了,不痛不癢,但是噁心啊。”
葉誠傑退回?步子,與他對視,“將軍可是頭狼,還能被野狗咬著?”
“那就要問了你?,葉指揮使?,”蕭嶼說,“大?理寺的案子,錦衣衛何時也插得上手了?”
“我得替聖上辦事?啊,”葉誠傑陰陽怪氣地說,“比不得蕭將軍背靠疆北,有四十五萬大?軍撐腰,一年前將軍為著守備軍那點軍械來與我交換羌蕪細作的訊息,那時將軍可不是這?種語氣,如今不同了,逢幽州一戰大?獲全勝,夠您在都城橫著走了。”
“到底是誰橫著走,錦衣衛行事?曆來雷厲風行,精準辦案,效率驚人,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可你?辦你?的差,抓守備軍的人是作何呢?”蕭嶼不甘示弱說。
“將軍不知?,這?守備軍的人在藏香閣鬨事?,錦衣衛接到訊息,藏香閣有羌t?蕪細作,這?纔派人到藏香閣蹲點,可哪知?卻被幾個喝醉的守備軍擾亂計劃不說,還大?打出手,爺們?喝了酒,脾氣上來了,衝動些能理解,可也不該大?庭廣下不問青紅皂白就把我的人打了,這?一鬨細作的線索也斷了,讓我怎麼跟皇上交代,都是皇城底下討生活的,這?不是為難我嗎?”
葉誠傑的手裡轉著繡春刀:“再者說,士兵尋釁挑事?本就應該處罰,將軍愛兵之?心能夠理解,可慈不掌兵的道理您不會不懂吧,將軍管不了,既然會有人替您管。”
蕭嶼說:“是尋釁挑事?,還是另有所?圖?不過是葉指揮使?一麵之?詞,大?理寺是什麼地方?”
“自然是公正嚴明之?地。”
“是了,若隻是守備軍喝醉尋釁滋事?,大?可無?需驚動葉指揮使?,怕是意?不在此吧?”
蕭嶼往前走了幾步,與他併成一排,聲音低沉,近乎隻有兩人聽得見?:“細作隻是掩護,趁此拿守備軍開刀,那麼首當?其衝的就是我,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就是守備軍目無?法紀,仗著我的勢,再讓皇上治我一個馭下無?方,驕縱之?罪,往大?了說,”他加重了咬字,“通——敵——賣——國,這?可是誅九族之?罪,指揮使?好手筆啊。”
葉誠傑似是被看穿神情變得陰鷙,手中轉著的繡春刀頓住,須臾後?又恢複平靜,笑盈盈道:“蕭將軍說笑了,大?理寺還冇定,茲事?體大?我說了自然不算。不過還是要提醒將軍,再聰明,再會隱藏,也有露出馬腳的時候。”
蕭嶼冷笑一聲,意?味深長道:“這?話葉指揮使?還是說給自己?聽吧。”
詔獄內塵起給獄卒看了牌子,守門的獄卒看後?放行,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孟懷鈺正在檢視供詞,看來是剛審訊完,獄卒傳了話,孟懷鈺剛抬頭,便看見?走來的蕭嶼主仆二人。
孟懷鈺起身行禮:“蕭將軍來了,正好。”
蕭嶼也開門見?山,不多繞彎子:“孟大?人知?道我來意?,我也不繞彎子,我想知?道昨夜抓進來的幾個守備軍是怎麼回?事?。”
孟懷鈺把手中的供詞遞過去,蕭嶼接過後?掃視一遍,供詞裡說的跟塵起調查後?的分毫無?差。
蕭嶼把供詞丟回?案上,“既是尋釁滋事?,雙方都有錯,為何錦衣衛的人放了,我的人不放?”
“將軍,錦衣衛昨夜是奉旨辦事?的,經已查明細作一事?與守備軍無?關,但妨礙公務屬實,錦衣衛已請旨責辦,三日後?才能放人。”孟懷鈺又拿了另一封文書給蕭嶼。
半月坊的廂房內,葉誠傑給梁仲朗倒了酒。
葉誠傑眼神陰冷,酒杯近乎要被捏碎,“本想給蕭嶼一次重擊,奈何守備軍的人闖出來,打亂我們?原先計劃,隻能退而?求其次。”
屏風後?的工部尚書梁仲朗換了身衣服,走近桌子,葉誠傑捶手有禮的把酒杯遞過去。
“尚書大?人上坐。”
“葉指揮使?不是也跟聖上請了旨,要嚴辦?”
“再怎麼說也是守備軍的人誤闖誤撞,此事?本不應該這?麼快就驚動大?理寺,不然我們?的人還有時間從中做手腳,就算搬不倒蕭嶼,也要給他扒層皮,誰成想……”葉誠傑捏碎手中的骰子。
“守備軍是蕭嶼在統轄,可他下麵還有提督,校尉多人,即便是守備軍的人惹事?,聖上隻能責備幾句,不會拿他如何,不痛不癢的,倒是指揮使?,往後?蕭嶼要更加提防你?了。”
“蕭嶼再有通天的能耐,也不能隨意?驅使?大?理寺,大?理寺卿李泓讓是什麼人,軟硬不吃,連聖上也要給幾分顏麵。”
梁仲朗說道:“葉指揮使?,您可是替聖上辦差的,錦衣衛有的是人手,想要知?道什麼調查不出來嗎?”
葉誠傑見?梁仲朗話裡有三分怨懟,自己?心裡也不爽,“大?人以為我冇調查嗎?蕭嶼跟大?理寺向來冇有往來的。”
梁仲朗說:“我看未必,他與大?理寺冇有,不代表彆人冇有,他就不能通過彆人來聯絡大?理寺這?層關係?”
梁仲朗有些不耐:“我看指揮使?是太過輕敵了些,上頭要我們?掣肘蕭嶼,最好能讓他有來無?回?,幽州一戰已經讓他收足了人心,他倒好,退避三尺,成了個親,又做起了閒人。”
葉誠傑說:“官升得再大?也不過是有名無?實,他自己?也清楚,所?以纔要死咬守備軍這?塊肉。”
“隻能再找機會了。”
葉誠傑又給梁仲朗續了酒,“最近半月坊的生意?不錯,大?公子愈發獨當?一麵了,葉某郊區宅子這?幾日剛好來了一批上等貨,給幾位大?人留著呢。”
梁仲朗陰沉了好久的臉此刻終於得到一絲緩和,說:“前些日子被盯得緊,一直冇時間去,明晚吧。”
葉誠傑眼神諂媚:“好事?不怕晚,葉某吩咐下去,就等大?人隨時來了。”
蕭嶼回?了府,吳適一直在府上候著訊息,時七招呼著人,絕影也在一旁守著。隔著老遠,絕影就聞著味兒,搖著尾。
時七就知?道人回?來:“主子回?來了。”
吳適一聽焦急往外探:“哪呢?”
等了好一會兒,也冇見?人,吳適無?耐搖頭:“時七兄弟還拿我作樂。”
時七笑笑也不解釋,隻說:“吳校尉再喝口茶。”
吳適拿起茶盞,歎了口氣冇喝,說:“這?茶都喝多少壺了。”
門外傳來聲音:“這?茶葉可是蘇州來的,我都捨不得喝呢。”蕭嶼漫不經心說著。
經過絕影時摸了下它的頭。
吳適起身:“將軍回?來了,大?理寺那邊怎麼說。”
蕭嶼坐下捧起茶杯,示意?塵起呈報,塵起回?道:“大?理寺已查明,守備軍幾人尋事?滋事?嫌,擾亂錦衣衛辦案,故而?關大?理寺三日,三日後?放人。”
吳適這?才放心,可還是不忘罵一句:“錦衣衛這?幫雜碎就是故意?的。”
蕭嶼把茶盞置回?原處:“那冇辦法,不約束自己?,就是給彆人留機會,這?次是殺雞儆猴,索幸冇有牽連彆的事?,但不能掉以輕心,防止有人挖坑,指不定後?麵還有多大?的陷阱等著我們?呢。”
“吳校尉這?兩日奔走也累了,先回?府等著吧,三日後?我讓塵起把人給你?送回?去。”
談完公事?後?,蕭嶼回?了梨園,沈輕讓白露把蕭明雨從疆北帶來的那個棋盤拾掇出來,此刻正在院裡和驚蟄下著棋,驚蟄這?邊的棋勢儼然被壓製,可以用慘烈形容。
驚蟄手裡捏著棋子,半晌未落,實在不知?如何下了,便想請外援。
“白露,你?來看看,這?下一步該怎麼走。”
白露曬著書,聞聲走近觀摩一圈後?,說:“我若是你?,就認輸,你?還想贏夫人,就夫人棋藝我還冇見?誰能下贏的。”
白露再看一眼棋盤,忍不住嘲笑驚蟄:“驚蟄你?這?棋,下得也太爛了。”
“冇見?過,不代表冇有,夫人棋藝這?麼好,我怎不知?。”蕭嶼大?步流星地跨入院門。
“主子?”驚蟄聞聲,想起自家主子的棋藝也不錯。
逃離
沈輕帶笑迎著:“將軍回來了。”
蕭嶼在她旁邊找了位置落坐, 審視過棋盤後說:“驚蟄這棋下得……”一時?半會兒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我來陪你下一盤吧。”
沈輕卻說:“不如這樣,我用驚蟄的棋, 你用我的棋,如?何?”
驚蟄有些意外, 卻也站起身讓了位置:“那怎麼行?, 我這棋已經被夫人殺得無路可走了, 還怎麼下?”
蕭嶼也不想占了便宜,哪有大男人下棋還要女人讓的, 但又見沈輕眼神堅定, 毫無讓步之意, 也隻好答應:“先說好了, 這局若是我贏, 也不算我贏。”
沈輕若有所思:“贏就是贏,怎麼不算, 將軍隻管全力就是。”
方纔本?應是驚蟄下的, 沈輕接了她的盤, 說話間她已落下一子?。
蕭嶼直呼:“好一招起?死回生。”
棋盤上蕭嶼在進攻, 沈輕問著他:“大理寺的事?都?處理完了?”
蕭嶼未答反問:“你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沈輕亦如?此,不答,自說自話:“是有人有意為之,若真如?此,今後要多加防備。”
蕭嶼再次落子?:“錦衣衛想要用守備軍拿我的錯。”
沈輕落子?後聞言有些疑惑:“錦衣衛,錦衣衛直轄天子?, 與將軍有何仇怨?”
不知不覺沈輕的棋招破了原來的局勢, 蕭嶼眉目微挑勾起?笑?,本?應輸掉的棋局竟真能起?死回生, 心裡想著這t?夫人還有多少驚喜是他不知道的。
“世家裡的關係盤根錯節,錦衣衛也不過是其中?利益的產物,若表麵上得罪了一家,實則已牽動了無數利益關係網,明麵上能看到的東西已經很?多了,暗地裡誰又知道會牽扯出什麼。”
“不過輕兒這棋招,果然走的漂亮。”
沈輕瞧著棋盤,思量須臾,再想怎麼出奇製勝,擺在眼前的有兩條路,一是敵進我守,二是破釜沉舟,雖鋌而?走險,但勝算卻大。
倘若保守進攻不一定能拿下這局,棋子?還在手裡捏著,她端詳著蕭嶼,蕭嶼笑?意盈盈,也不崔,任她思考,最終沈輕選擇了第二條路,破釜沉舟,她想賭一把。
蕭嶼似表麵上摸不清她的意圖,歪頭瞧她,說:“這麼好的進攻機會,夫人何至走這步險棋呢。”
“將軍下就是了。”沈輕誌在必得。
蕭嶼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這一子?已在沈輕的意料之中?,一切都?按照她的計算進行?中?,沈輕捏著的棋子?落下:“將軍,你輸了。”
驚蟄和白?露在一旁觀棋,還未反應過來,驚蟄隻道:“夫人神來之筆,我怎麼就想不到還可以這麼下。”
“我輸了。”蕭嶼輸了棋,語氣裡卻是寵溺,雙臂撐起?身子?,上半身已越過棋盤,清澈如?水的雙眸湊近沈輕,沈輕下意識往後移開?舒適的距離,卻被蕭嶼伸出的手掌捏住下巴。
“輸的不是棋,”他一字一字說,“我—是—輸—給—你—了。”
沈輕嫣然一笑?:“我就說嘛,以將軍的才智怎會發覺不了,我這兩步雖險,走得出其不意,你定會有所察覺。”
蕭嶼接著她的話,又湊近了一些:“你在睹我,舍不捨得殺你。”
沈輕感受著他的氣息,笑?得有些得意:“多虧將軍手下留情了。”
驚蟄這才恍然,在一旁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蕭嶼聽?到沈輕的回答這才滿意坐回自己位置,懶懶地應道:“你若跟我睹,那永遠都?是你贏。”
沈輕不再說話,可心裡卻欣喜得很?,這棋睹的是蕭嶼的心,她打心底猜透了蕭嶼會容她走這一步,纔敢下此棋局,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她是勝在人心。
沈輕心裡還是掛著正事?,纖細的手指落在棋盤上,“棋局裡的險象環生可以破,將軍如?今的處境也可破,有心之人要害你,這次冇得手,還會有下次,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蕭嶼也正有此意,不曾想沈輕竟然與自己心意相通,明白?自己所想,可又不願讓她參與進來。
蕭嶼撫摸著她的發,安慰道:“朝中?的事?,我自會打理,你無需跟著操心。”
沈輕卻不這麼想,她既已嫁給他為婦,就不能置之不理,“夫妻本?是一體,榮辱與共,將軍在前朝廝殺,我卻隻能在後院貪圖享樂,我做不來。”
蕭嶼聽?著隻覺沈輕心裡有他,便顧著樂,什麼都?能答應,嘴裡念著那句“榮辱與共”。
蕭嶼說:“一年前皇上讓我接管守備軍,守備軍那時?是個爛攤子?,冇人接手,便指派我去,後來我才知為何無人願意接,禁軍和錦衣衛都?是皇宮禦用的,何等威風,裡邊的人都?是世家子?弟,最差也是旁支,守備軍棄如?敝履,人人都?要退避三舍,自我接了守備軍以來,動了不少人的利益,他們便視我如?洪水猛獸。”
沈輕聽?了大概,才明白?其中?緣由:“千裡之堤,潰於蟻穴。現下他們動不了你,卻不會善罷甘休的,將軍行?光明磊落之事?,他們隻能暗中?打壓,定是有不可告人之事?,將軍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既然避之若浼,那就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
蕭嶼挪了位置,悄無聲息地坐在她旁邊,把人攬入懷中?,再慢條斯理地開?口:“那依你之見是先下手為強。”
沈輕點頭:“是,也不是,將軍本?不該在朝中?樹敵太多,可彆人既然找了麻煩上來,咱也冇有怕事?的道理。”
蕭嶼盯著她,眼前談論著朝政也絲毫冇有怯懦的人,還是那個之前連與他說話都?要閃避的人嗎?
她這會的脾氣跟自己還有點像。
沈輕被盯著仍氣定神閒,見蕭嶼冇反應,便側頭問道:“將軍?”
蕭嶼緩了神,說:“夫人說的在理,自幽州回來,我便有派人按照調查葉誠傑之事?,此事?我已有籌算,本?不想那麼快收網,現下不出擊怕也是不行?了。”
城外一處古老榕樹林裡,枝繁葉茂,樹枝被無數藤蔓纏繞,垂在半空,仿若一條條饑餓的毒蛇。穿過榕樹林後是一麵湖,湖裡一處宅子?座落在山底,三麵環水,需乘船而?入。
湖麵遠處駛出一艘小舟,船伕劃著船槳,波動湖麵漣漪,舟上的燈火由遠星點慢慢近成圓月。
船伕摘下鬥笠,聲音粗重,十分恭敬:“大人,主子?早已備好酒席,您請。”
湖邊等候已久的人未說話,抬腿跨上了船,一柱香後船停泊在院內,宅子?院內一人身著綠衣華服,頭髮梳著光滑,身上的香氣讓人聞著刺鼻,看著不陰不陽,此人正是葉誠傑,他彎腰請了船上的人。
“大人,葉某已恭候多時?。”
葉誠傑領著人進來院內一處別緻靜謐的廂房,裡邊陳設華麗,酒席菜色多以湖鮮為主,酒水是新釀的荷花酒,不算烈,以免喝醉後耽誤正事?。
“今晚生意還好?”工部尚書?梁仲朗摘了黑色鬥篷,露出真容。
葉誠傑道:“全都?城隻有我這一處,有這方麵喜好的人都?知道來這,不過大人放心,給您準備的都?是秘密進行?的,除了我,冇人知道您身份。”
梁仲朗點了頭坐在屏風後,隻道一句:“上菜吧。”
葉誠傑拍了手掌,門?開?了,進來了兩位清秀白?淨的男童,年紀看著也就十一二歲。
葉誠傑吩咐道:“按照之前教的禮儀,好好伺候這位大人,若是客人不滿意,你們知道後果。”
兩位男童眼神退縮又恐懼,卻隻能點頭應著。
待葉誠傑退出房內,兩人戰戰兢兢地矗立在屏風外,等候安排。
屏風內響起?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迷香環繞之間,梁仲朗眼神也變得迷離:“你們進來。”
二人聞聲後隻得移著步子?慢慢上前,梁仲朗倚靠在軟榻上,緩緩睜開?眼,因迷香的崔使下眼眶裡佈滿紅血絲,他帶著命令的口吻,裡邊還摻雜著安撫之意:“都?是白?淨的,看著就是雛,把衣裳脫了吧。”
兩個男童麵麵相覷,聽?見那邊傳來不耐煩的聲音後纔不情願地解開?衣襟,梁仲朗看見後近乎癡迷,撐著身子?起?身把人抓過來,身上披著的氅衣也隨起?身動作?滑落,廂房外,屋簷下屹立地身影,在聽?到裡邊掙紮的聲音後,折斷了手中?的荷花,隨之落在地上,滿意離去,那磨綠色身影交融在黑暗中?,不知蹤影。
半個時?辰後,梁仲朗癱軟在塌,已年近五十的身軀,在藥物的驅使下隻能得到片刻的歡愉,歡愉過後便是無儘的疲倦和萎靡。兩個男童則蜷縮在角落裡,身上都?是傷痕和血跡,與剛進來時?截然相反,其中?一個身形高一些的嘴角還淌著血漬,那是反抗時?被重重的巴掌扇的。
他們既恐懼又慶幸,慶幸自己活下來,須臾的安寧之後又會陷入無儘的恐慌中?,他們不知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看著癱軟在塌上的梁仲朗,麵色蒼白?,兩眼無神,小個子?的聲音顫顫巍巍道:“他……他可是死了?”
高個子?的緊緊盯著塌上的人,半晌也冇動靜,屋外寂靜無聲,極大的求生欲迫使他驟然生出一個想法。
那就是——逃離。
他拽著小個子?的男童,說道:“你敢跟我走嗎?”
小個子?眼裡充滿希冀,很?快眼眸裡的希望散去,又覆上一層陰霾,“我們走不出去,被髮現了,是會被打死的。”
高個子?的男童更堅定地說:“不試試,困在這裡遲早要死。”
見小個子?男童還在遲疑,高個子?便說:“你不走,我走,但是你不要說,你就裝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小個子?見他開?了門?,冇人,此刻想要逃離的慾望占據了恐懼,他起?身跟著身後,高個子?露出些許欣慰。
兩人一瘸一拐的出了門?,下台階時?踩了一腳地上的荷花,發出極輕的聲音,神經緊繃的兩人變得異常警惕,一場生死逃亡即將開?啟。
他們藏匿在草叢內,高個子?的說:“我記得來的時?候,經過一個湖,管教的那個惡人說過,客人都?t?是乘船來的,那想必走的時?候也要乘船,我們走到渡口,偷偷藏進去,就能出去了。”
小個子?害怕地東張西望,隻管點著頭,剛想竄出草叢,前麵走來兩個侍女端著酒盤,嚇得兩人猛地退回草垛子?後。
出手
“主人今日高興, 要陪幾位客人喝幾杯,咱可?要?仔細著些。”
又是等了一刻鐘,園中才安靜些許, 兩人再次找機會脫身,此時正巧湖麵停著一艘船, 相比梁仲朗乘坐的?要?氣派些, 這些人都是光明正大來喝酒宴席的?, 而梁仲朗不同,是秘密乘坐小舟而入, 畢竟是見不得光的?癖好, 院內修葺了一條水道能夠直通湖麵, 梁仲朗便是從這條小道進來, 隻有身份尊貴顯赫的人, 葉誠傑纔會以?此禮待之,避免人多眼雜。
高個子?男童見一旁的小廝去小解, 腿腳麻利地?入了船艙, 可?害怕的?小個子?卻猶豫了, 高個子?在跑的?過程中冇留意人, 當進入船艙後才發現人冇跟上來,另一邊小個子?焦急中想衝過去,卻失了時機,遠處舞姬們送著客人正往這邊走。嚇得他隻好退回樹後,船艙裡的?高個子?焦灼萬分,卻也?束手無策, 像個無頭蒼蠅似的, 闖入船艙的?雜物間,躲了進去, 不敢吱聲。
小個子男童就冇有那麼好的運氣了,他隻能悄無聲息地?原路返回,回了那個令他懼怕的?廂房,因為他想到高個子?的?話,裝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西邊院內,葉誠傑還在與幾位貴客把?酒言歡,欣賞著台上舞姬的?曼妙身材和婀娜多姿的?舞姿,葉誠傑端著酒杯,眼神裡都?是邪魅,他張狂又放縱的?大笑著,搖搖晃晃走近舞姬,粗重的?力道按著舞姬的?肩膀,舞姬跪在膝下,抬起下巴,仰視著葉誠傑,眼眸裡媚態橫生,她紅唇微張,葉誠傑把?酒杯的?酒倒了下去,溢位?幾滴,從舞姬的?嘴角流到白皙細長?的?脖頸之上,台下的?人看著口乾舌燥,不自覺吞嚥著口水。舞姬緩緩摘下那張妖豔鮮紅的?珠玉麵具,一張熟悉地?麵孔衝擊著視覺。
這人正是秋獵場宴會上的?舞女姬存,她冇死。
原是被葉誠傑以?狸貓換太子?的?手段,救了出?去,當時宴會上她也?是帶著麵具,見過她的?也?就是太子?,蕭嶼,封九川和三皇子?,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容,在坐的?隻知道她是水榭的?舞姬,與那教?坊司冇有關係,再說世間相似之人多的?是,誰又敢保證是呢。
葉城傑那刀避開了要?害,人抬出?獵場後就被掉包送回水榭安養,替她死的?也?不過是葉城傑安排的?替身,那也?是水榭豢養的?舞姬,早已被人玩棄,對他冇了可?用價值。
葉誠傑滿意地?給眾人展示他的?傑美之作,這麼好的?作品,自然是價高者得,不過這個價嘛,得是葉誠傑自己覺得高才行。
“這是姬存,天生媚骨,最會伺候男人。”
他掃視著桌上躍躍欲試的?貴公?子?們,最後落在梁庭遠身上。
冇錯,正是梁仲朗二子?梁庭遠,老子?兒子?都?是好色之徒,梁家以?為拿捏葉誠傑,可?他表麵順服,暗地?裡卻想著怎麼坑算他們。
姬存的?玉臂彎過梁庭遠脖子?,另一隻手如水蛇一半探入胸前的?衣襟,梁庭遠微抬下巴,感受著曼妙的?觸覺,呼吸變得急促不平。姬存挑得他欲罷不能之時,葉誠傑走前撥開她的?手,梁庭遠意猶未儘,懇切的?眼神想要?繼續。
葉誠傑眼裡閃過一絲嫌棄,“梁二公?子?,可?願一擲千金博得美人一笑?”
梁庭遠有錢,半月坊背後的?少東家,在場誰的?價高得過他。
“彆說一千,隻要?美人能服侍本公?子?一回,一萬也?值了。”他目不轉睛死死盯著姬存。
在場的?人也?知比不得他這般揮金如土,卻隻好悻悻擺手。
葉誠傑側身使了眼神,姬存立刻上去扶了梁庭遠回了房內。
“梁二公?子?闊氣,存兒今夜必定給您伺候得舒心。”姬存嫵媚說。
葉誠傑目送梁庭遠時眼神裡的?算計躍然而上,等他再次轉身與其他貴公?子?說話時又變回那副諂媚討好的?笑容。
直到子?時,西院的?燭火才滅,葉誠傑送走了眾人後,回了自己寢內,姬存那邊也?完事了。
屋內葉誠傑臨窗而立,窗對著湖,遙望湖上,水光瀲灩,湖底月亮圓如玉盤,姬存敲了門進來,朝葉誠傑行禮。
“大人。”
那人未動,低聲說:“我想要?的?東西,都?打聽?到了?”
姬存走近了些,說:“都?問?出?來了,幾杯酒下肚,問?什麼說什麼。”
“到底是好色,你太低估你自己了,酒不醉人人自醉,慾望越大,嘴越鬆,”葉誠傑端倪著姬存,“事關重大,梁庭遠再混,再蠢,也?不會幾杯酒就通通交代,若是如此我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將人弄到這裡來,定是你廢了不少勁兒。”
姬存撲騰跪地?:“主子?,主子?心裡跟明鏡似的?,既如此,主子?也?知道姬存心裡隻有主子?,旁的?隻不過是逢場作戲……”
葉誠傑扶起她的?手,把?她手握在掌心,摩挲著,輕聲安撫道:“慌什麼,你一心為我,我怎會不知,我需要?你幫我與他們逢場作戲,我不會怪你的?,”他邊說邊將人拉進懷裡,“你隻要?替我辦成事,我就不會虧待你。”
“主子?……”姬存要?被這溫柔揉碎了,她也?厭棄在彆的?男人身上做戲,可?是為了葉誠傑她不得不去做。
姬存滿眼情慾,好似在梁庭遠那冇有受夠,亦或是想讓葉誠傑也?如梁庭遠那般臣服在她裙下,她仰頭要?去親他,葉誠傑俯身迴應,將人抱起做在窗台上,正當激烈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剛退了一半衣裳的?葉誠傑有些不耐。
“何事?”
“主子?,梁……梁大人房裡的?小子?,跑……跑了一個。”
“什麼?”葉誠傑適才的?慾望驟然消退,穿回衣裳就出?去了。
梁仲朗這邊已醒了一半,他著人送了梁仲朗回城,梁仲朗走時隻讓葉誠傑處理好逃走的?男童,特意提醒他,不然誰也?彆想好過。
葉誠傑坐在屋內,小個子?男童跪地?等著審問?。
葉誠傑俯身,壓著怒火問?:“丹青,我問?你,青竹呢?”
小個子?就是丹青,他顫顫巍巍地?答話:“大人,我……我不知,我實在、實在太困了,那位大人把?我們……”丹青有些難以?啟齒,“我醒來之後,才知道此事。”
葉誠傑耐心快要?被消磨完,仍在努力剋製自己,歪著頭繼續問?:“那他平時可?有與你說過此事,就是他要?逃走的?事。”
丹青回話:“回大人,不……不曾,管教?的?大人不讓我們私底下說話。”
這倒是真的?,見問?不出?什麼,葉誠傑惱羞成怒,推散了桌上的?茶具,茶具碎片濺起,擦破丹青的?小腿,痛感襲來,他卻不敢作聲,隻能忍受。
葉誠傑擺手示意,“帶下去再好好審問?,我不信問?不出?蛛絲馬跡,怎麼審我管不著,人不死就行。”
“再帶人在宅內的?每個角落都?搜上十遍,後山,湖底,城裡城外?都?暗中讓人去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你們提頭來見。”
眾人齊聲迴應:“是。”
忙了一夜未歇,纔想起梁庭遠還在,便又著人悄悄送回了府,免得此事讓他知曉生了彆的?嫌疑。
早朝散去各位官員各司其位,封九川和蕭嶼一同從崇明殿出?來下著台階,前些翰林院學士的?策論遞到了封九川跟前,讓他一起審評,朝上蕭嶼因守備軍之事被禦史參了,皇上斥責幾句並?無責罰,讓他回家自省,往後多加看管。
封九川本想趁著這會時間安慰他幾句,可?他倒好,跟個無事人一樣,悠哉的?很,心情也?不錯。
隻是這好心情很快就要?煙消雲散了。
下了台階,蕭嶼正看見葉誠傑在與其他官員話彆,蕭嶼心裡打著主意,唇角扯出?弧度,渾身上下透著些痞氣。
他壓了聲音跟封九川道:“站遠點,待會彆管發生什麼,你都?彆管。”
封九川有些愕然,一時半刻冇懂他話裡意思,倒是聽?話,離得幾丈遠。
葉誠傑瞧見蕭嶼往自己這邊來,自知是為著朝堂上陛下斥責一事,也?冇躲著他,客氣道:“蕭將軍早啊,這又是回府抱佳人了?”
蕭t?嶼剛走上前,靈敏的?嗅覺就聞出?他身上若有若有地?散發著一種特殊香味,蕭嶼做了掩鼻手勢:“指揮使大人好雅緻,熏的?香怪濃的?。”
葉誠傑隻以?為他又要?拿調侃他的?喜好,又礙著有正事要?做,不想與蕭嶼周旋,隻說:“比不得將軍,這會子?不回家思過,還有時間來編排我。”
“葉指揮使好手段,讓我在朝堂上丟了臉麵,還受了斥責,我自然心裡有氣,不舒坦,你說我該找誰呢?”蕭嶼手指攥著朝服腰間的?束帶。
“將軍管轄不當,才讓屬下僭越違紀,軍有軍紀,國有國法,既是你的?過,何必撒在我身上,況且,我勸將軍最好收著點,以?免再被參個驕縱,恣意妄為之罪。”葉誠傑不甘示弱。
蕭嶼也?句句緊逼,邊說,邊摘了官帽,“拖你的?福啊,葉指揮使,這氣我本是要?忍下來的?,但我蕭長?淩也?不是任人擺佈的?種,我得討回來啊。”
手裡的?官帽放在一旁石柱上,葉誠傑還不知道他是怎麼個討法,還想開口,卻被剛轉回來的?蕭嶼揮過來的?拳頭重重擊在臉上,嘴裡驟然溢位?鮮血,他難受地?啐了一口血,有些猝不及防,舌尖頂著齒繞了一圈,這血氣激起了他的?怒意,蕭嶼更甚,猶如一隻被激怒的?猛獸,再次進攻,遠處的?封九川本想上前阻止,又想起蕭嶼的?提醒,隻能假意在一旁勸著,口苦婆心,也?不拉架。
葉誠傑抬起手臂擋下蕭嶼揮過來的?拳頭,下一瞬,蕭嶼抬起長?腿狠狠地?往他腹部?踹去一腳,葉誠傑忍痛捂著腹部?,在地?上滾了一圈,蕭嶼占儘上風,路過的?官員見狀便要?過來拉架,封九川見勢,隻能上前阻止,作勢就要?拉開蕭嶼,卻被蕭嶼手肘推開,他順勢朝一邊的?官員身上倒去,官員被他扯著冇法上前阻止,隻得苦口婆心讓他們不要?再打了。
“這這這,成何體統啊。”
蕭嶼旁若無人地?再拎起地?上的?人,動作放慢了些,有意讓他有還手之機,葉誠傑也?抓住機會,掄起拳頭往蕭嶼嘴角重擊,兩人再次分開。
蕭嶼就隻讓他這一次,他隻出?了三分力,若是全力單臂就能把?葉誠傑整個人舉起來,等受了葉誠傑一拳後,笑得有些興奮。
“葉指揮使有點力氣嘛。”
葉誠傑心裡惱急了,還要?進攻,雙拳舉在胸前準備出?擊,蕭嶼的?拳鋒已再次揮出?,葉誠傑硬生生的?用拳頭接上,被震出?一丈遠,蕭嶼再次一腳蹬在他胸膛上,葉誠傑狼狽不已。
禁軍的?人正好趕到,攔下了蕭嶼,分開兩人。
禁軍統領見著此景屬實荒唐,說:“兩位大人為何在崇明殿外?大打出?手。”
正想調解二人,皇上的?貼身內監汪德遠也?來了:“傳皇上口諭,召蕭將軍和葉指揮使一同到文德殿回話。”
“有請統領大人將二人送過去。”看這二人勢同水火,他真怕半道又打起來,轉而又恭敬地?對著封九川說,“世子?也?一併?去吧。”
封九川正襟後點頭跟在身後。
打架
汪徳遠領著三人一同進了文德殿, 皇上還?在看著奏摺,三人就齊齊站在那,仿若做錯事的孩童, 定定等著不敢作聲。
封顯雲手中的摺子一本接著一本,一柱香後, 汪德遠給他端了?熱茶, 才停下手中的政事。
抬眼看著那二人麵上掛彩的慘樣, 特彆是葉誠傑,發冠都歪了?, 素日裡他最看中衣著打扮, 此刻心裡記恨的狠, 卻又不能發作, 倒是蕭嶼手上擦了傷, 嘴角受的那拳,冇有彆的吃虧地?兒, 發冠也還?齊整, 和封九川兩人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封顯雲嚴肅的聲音響起:“一個是朕親封的鎮祁大將軍, 一個是朕的錦衣衛指揮使?, 在崇明殿前大打出手,這是何為啊?”
三人未答,汪德遠見狀低聲提醒。
葉誠傑憋不住先開口,怎麼說他也是受害者,他必須有話語權:“回稟陛下,臣下了?朝正準備去詔獄審問近日的案子?, 恰巧遇見回家?思過的蕭將軍, 蕭將軍先是與臣聊了?幾?句,話裡意思暗指陛下斥責一事因臣所為, 臣因有要?職再身,本?不想與之?周旋過多,卻不想蕭將軍二話不說,便對臣出手,後來之?事就如大家?所見。”
封顯雲眼神落在蕭嶼身上,肅聲問:“長淩,你說,可如葉指揮使?所言?”
蕭嶼恭敬回話,坦蕩地?說:“回陛下,指揮使?大人說的句句屬實?,臣無?可辯解。”
封顯雲覺得有趣,不覺笑道,“哼,你倒是坦坦蕩蕩,無?可辯解,”封顯雲再次問到一旁的封九川,“辭安你來說。”
封九川回答:“陛下,卻如指揮使?所言,二人交戰激烈,蕭將軍著實?力大,臣屬實?無?法勸解,還?,”他頓了?頓,“還?險些遭殃。”
封九川明白?了?蕭嶼所作所為,他鐵了?心就是故意的,可這般又是意欲何為呢?
封顯雲厲聲道:“蕭長淩,你好能耐啊,當眾毆打近臣,滿朝文武官員就跟看耍猴一樣,朕若是不阻攔,你可是要?殺人了??”
蕭嶼這才解釋道:“陛下,臣知罪,臣確是心裡有氣,可這氣不足以讓我?動手,臣動手也是因為葉誠傑他嘴上無?德,說臣可以,可是守備軍都是鐵骨錚錚的兒郎,雖有些人管教不當,做了?錯事,但也不能以偏概全,臣自然聽不得這些話。陛下要?打要?罰,臣都認,”
葉誠傑也是急了?:“將軍若是不來找我?茬,何至於?此被我?奚落。”
“好了?,孤掌難鳴,你二人都有過錯,蕭嶼驕縱霸道,目無?法紀,毆打官員,停職思過,禁足七日,罰俸半年。葉誠傑出言不遜,罰俸三月。”
葉誠傑老實?回道:“臣領命。”
可這卻冇有蕭嶼的聲音,封九川在一旁暗暗用手提醒他。
他半晌才道:“陛下,臣自知有罪,要?打要?罰,禁足臣都認,隻是……”
汪德遠人都傻了?,皇上還?是念著他的功勞,罰的算輕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竟然還?想要?談條件?
汪德遠提醒道:“蕭將軍,陛下隆恩,仁心仁德,還?不快謝恩呐。”
蕭嶼充耳不聞繼續說:“陛下,臣是要?謝恩的,臣性子?本?就直爽,也自由?慣了?,心裡有事不想藏,做便做了?,說也說了?,臣自知罪過,隻是臣這俸祿本?是答應了?夫人給她買衣裳的,要?不您讓人給臣打個幾?十板子?還?了?指揮使?這屈辱也成。”
封顯雲氣不打一出來,氣得無?語,無?賴的勁兒還?使?到他身上來了?,驟然拍了?桌子?:“你當朕是什麼,是市井商戶?容得你討價還?價。滾滾滾,滾出去,都滾出去。”
汪德遠擺了?手,讓小太監送了?三人出去。
“陛下稍安勿躁,且緊著身子?,蕭將軍屬實?太過放縱,不過這也是他性子?使?然,本?性不壞。”
“朕何嘗不知,如若不然,早就賞他五十大板,再降了?他的官職。他倒好,不識抬舉。”
“不過這事官員的瞧見了?,蕭將軍張狂之?舉,陛下小懲怕是難以服眾。”
“錦衣衛今日風頭欲盛,旁人隻知是朕給了?這風,就藉機都搓搓銳氣。”
出了?殿外,蕭嶼雙臂交疊在胸前,擺起了?大度的模樣,“指揮使?大人見諒啊,出手重了?,給您賠個不是,就算過去了?。”
葉誠傑頭上鬆垮的發冠讓他不適,甩了?朝服寬袖,自己走了?,不再理他。
封九川在一旁搖著頭,忍不住調侃道:“你真是心大,把人揍成那樣,還?有臉跟人嬉皮笑臉,你瞅人家?搭理你嘛。”
蕭嶼冇心冇肺說:“打都打了?,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嘛。”
封九川說:“我?說蕭長淩,你真是膽大妄為,要?早知道你要?使?這一出,我?就早該攔著你了?。”
封九川嘴硬心軟,蕭嶼自顧道著謝:“謝了?,方?纔沒替我?說好話,不就是知道我?要?乾嘛了?,纔要?順手推舟的。”
“我?知道你一心求過,要?做什麼我?可不知,彆給我?帶高帽。”封九川傲嬌起來。
“改天與你細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又被禁足,幾?日不得出門。”
出了?宮門,一直守在宮門外的塵起和時七候著,也聽得了?一些事,一見到蕭嶼便上前問候。
塵起遞了?帕子?,“主子?可還?好,怎麼好端端地?與人起t?了?爭執。”
蕭嶼接過帕子?擦了?嘴角殘留的血跡,不想回去被沈輕看見擔憂。
擦完的帕子?遞迴給塵起:“我?無?事,倒是他,你們方?纔可瞧見了??”
塵起和時七心照不宣,時七笑著答:“瞧見了?,那葉誠傑被主子?揍的鼻青臉腫,方?纔出來狠狠地?剜了?我?們一眼就走了?。”
“主子?真猛,不過回去夫人問起來要?怎麼說。”
塵起嚴肅說道:“如實?說。”
蕭嶼側頭看他,塵起開竅似的,又說道:“主子?受傷了?,夫人是要?心疼的。”
蕭嶼回過頭,心想也是,又笑了?。
後院的銀杏樹長勢不錯,白?蘭花也開得正好,香氣幽然,沈輕特彆囑咐下人定期打理府中的一草一木,就連絕影也有了?自己的小木屋,絕影養在梨園後與沈輕慢慢熟悉起來,蕭嶼外出冇帶它,它就跟在沈輕後邊,絕影對這女主人也是喜歡的很,就像驚蟄說的,跟它主子?一樣,喜歡美人。
那木屋還?是沈輕親自畫了?圖紙,讓時七找了?祁都城裡手藝最好的木工打造的,時七跟蕭嶼說了?一句:“絕影這房子?可比我?們住的好。”
蕭嶼卻說:“那你們換?”
時七就不再敢提了?,拿著銀子?就去辦事,花了?蕭嶼好幾?個月的俸祿,他也不心疼,時七心疼啊,逮了?絕影一頓薅。
絕影一開始還?不習慣,後來就好了?,閒時隻要?在院裡看不見它,八成就在木屋裡睡著。
用過早膳的沈輕,此刻正好同管事談著內務,管事給她看著府裡近期的開銷賬目,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嬤嬤也不敢作聲。
“這賬上的銀子?好些都冇標明去處,花在哪裡也冇有由?頭?”
張管事恭敬回話:“夫人不知,將軍成婚前,府裡的重要?的開支都是塵起大人在管的,日常的開銷用度經過小人這裡,將軍日理萬機,很多支出口頭應下,也冇有記賬……”
沈輕已聽出幾?分?意思,麵無?表情道:“那就是壞賬了?。”
“將軍還?年少,剛來了?都城那會貪玩了?些,銀子?都拿來宴請朋友,也冇個人管著,下人們也不好開口,現在不同了?,有了?夫人,府裡的開銷用度,事事都得有章程。”
張管事賬房裡的小廝想起事來,問道:“可是年前那筆三千兩?的銀子?支出?”
沈輕聽著,想他應該知道點內情,抬了?眸,示意他繼續說。
“那筆是時七大人預支的,當時用的急,忘了?登記在冊,但是這事我?是記得的。“
白?露在一旁問:“用在何處你可知道?”
賬房小廝道:“知道,去城外買樹了?。“
白?露詫然:“買樹?”
沈輕在賬簿上勾了?一筆,耐心聽著。
“對,就是將軍和夫人院子?的那些梨樹嘛,都是名貴品種?,時七大人當時說是將軍特意吩咐的,還?特彆著急,那是將軍的貼身近衛,我?們也冇敢多問。”
“那這一筆呢?”沈輕繼續勾著賬簿上的大筆金額支出。
賬房小廝看了?一眼,搖頭表示不知。
張管事卻說:“這筆我?知道的,也是時七大人支出的,”他思忖片刻後,再說,“上元燈節前七日左右,說是購置煙火用的。”
白?露看著上麵的數額龐大,以為張管事在誆人,厲聲道:“懵誰呢,購置煙火需要?那麼多銀子??”
話音剛落,沈輕遞給白?露一個眼神,白?露恍然,一時間冇想到,現下都清醒了?,嘴裡喃喃說:“額,也不是冇可能。”
沈輕合上賬簿,吩咐著:“賬簿我?拿回去,有問題的抽個時間跟張管事再細細覈對,將軍把府上的內事交給我?,從前將軍寬宏,不想把心思花在這些小事上麵,往後不一樣了?,府裡大小事務,都會有詳細的章程,我?會列好清單,之?後就按照我?的規矩來辦。”
張管事連連點頭。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們先下去忙。”
沈輕正準備往梨園走,想著蕭嶼也該下朝回來了?,還?冇走兩?步,就遇到急匆匆跑來的驚蟄。
白?露關心道:“怎麼了?,驚蟄,冒冒失失的,小心著些。”
驚蟄微喘著氣,順完氣纔回:“夫人,主子?受傷了?,您快去瞧瞧。”
聽著蕭嶼受傷,沈輕麵上仍是從容淡定,步伐加快了?些,邊走邊問:“傷得重嗎?怎麼會受傷,將軍不是上朝了?嗎?”
驚蟄有些難以開口:“說是跟人打架了?,還?受了?罰。”
沈輕一怔,頓了?腳步,回頭再次確認:“打架?”
白?露也詫異:“誰敢跟咱們將軍打架啊,將軍打彆人還?差不多吧。”
驚蟄一副白?露懂她的表情,又道:“總之?是受傷了?,現下回了?梨園先換了?套乾淨的衣裳。”
沈輕又邁出步子?,這聽著不像受了?委屈。
剛進梨園,時七和蕭嶼從寢屋內出來,蕭嶼換了?常服,一身玄色圓領錦衣,襯得身形及其挺拔,隻是臉上的傷還?未處理,沈輕一眼就看到他嘴角上的紅腫和血跡,迎著上前。
語氣淡淡問:“聽驚蟄說將軍跟人打架了??”
蕭嶼站在台階上,沈輕更難夠著他了?,蕭嶼冇說話,隻盯著她,沈輕仿若從他眼裡瞧出一絲撒嬌之?意。
藏匿
時七倒是會?說話, 可儘地給他主子賣慘,連白露和驚蟄都有些聽不下去了,蕭嶼冇阻止他說, 沈輕也不打斷。
等他說完原委,沈輕纔開口吩咐下去:“驚蟄, 去調些傷藥來, 白露打盆溫水, 還有帕子。”
沈輕進了前屋,屋門和窗戶都敞開著, 四?麵而來的風吹著人很是舒服。
等坐下後沈輕才檢視蕭嶼的傷勢, 藥和水都備好了。
沈輕抓過蕭嶼的大掌, 指關節上都是擦傷。
語氣裡?含著責備又是無?耐:“好端端地, 怎麼要與人打架, 還跟個孩子是的。”
“這路過的人也冇勸架的嗎?”
蕭嶼定定地瞧她,漫不經心說道?:“勸也冇用, 我鐵了心的要打他。”
沈輕心裡?暗想, 怎麼還那麼驕傲, 不可一世?的模樣, 活該他受傷。
“皇上冇怪罪嗎?”沈輕擰乾了濕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淨手上的血漬。
“怪了,停了我的職,禁足七日?,”蕭嶼忽而聲音變了,有些苦惱, 又說, “還罰俸半年,我答應你發了俸祿就帶你去裁製新衣的, 恐怕要食言了,你不會?怪我吧。”
沈輕又氣又好笑,轉念一想覺得不應該,“宮內毆打朝堂重臣,聖上隻罰了你俸祿,禁了你的足?”
蕭嶼說:“是啊,我本?想求聖上不要罰我俸祿,哪怕是打板子也成,可他老人家不願意啊。”他拉長了聲音,真有點可惜的意味。
“對了,塵起,把我適才換下的朝服拿過來。”
塵起點了頭,去了裡?屋拿了換下的朝服。
蕭嶼接過後遞給沈輕,沈輕雖不知他是何意,接過後便翻著檢視,想看出個所以然。
“我今日?從葉誠傑身上聞到一股熟悉但是很特彆的味道?,輕兒,你對香料藥材略知一二?,看看有何蹊蹺。”
沈輕這才執起朝服湊近鼻尖,蕭嶼一定要和他打架的原因,一是想藉此機會?,讓聖上嚴懲自己,禁足也還行,至少?旁人會?把注意力集中到彆的地方,他就可以專心調查和蒐集證據,二?是他從葉誠傑身上聞到一股異味,貌似在?哪聞過,想不起來,打架時也在?儘量讓自己身上的衣服往他身上蹭,那麼濃的味道?,怎麼也會?沾幾分。
沈輕聞了一會?後搖頭,說道?:“這類香,很少?人用,應該說是祁都貴女圈裡?不興用,味道?太烈,倒像是青樓女子用的。”
沈輕說到這,抬眸若有似無?的瞥了一眼蕭嶼,她知道?蕭嶼以前常去,雖是聽說的,但也是事實。又怕蕭嶼誤會?她會?介意此事,聲音也放低了些。
時七嘴快,立馬就接了話:“青樓女子?那主子瞭解啊,以前去藏香閣的時候,裡?邊的味兒確實濃,可是各有不同,主子也是知道?的。”
蕭嶼冇理他,狠狠地對他剜了一眼。時七隻覺背脊發涼,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此刻腸子都要悔青了。
沈輕接著說:“凡是香料,用料裡?都會?有一個主要的香調,這上麵很明顯主香調是荷花香味。”
蕭嶼思忖著,手裡?接過塵起遞的茶盞,品了一口?,“荷花?與我上次聞的味道?裡?,冇有荷花味道?。”
驚蟄說:“那就是葉誠傑身上的香料與之前主子聞的是一樣的,隻是葉誠傑另外沾了荷花味道?t?,混在?一起,難以區分。”
沈輕歪了頭,若有所思道?:“荷花香氣本?就清淡,若不是經過提煉,或是深處荷花池內待上長久時間,不然味道?很容易就消失。”
塵起想起了重要的點,說道?:“主子之前讓我盯的葉誠傑京郊外的宅子,正是一處三麵環水的水榭,湖麵上種植了大量荷花,如今這個季節正是盛開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蕭嶼重重地放下茶盞,手背的傷不經意蹭了桌沿,帶著一絲疼痛感,不過他冇在?意,倒是沈輕注意到他往後縮手的動作。
“秋獵場宴會?上,太子殿下寵幸的那個舞姬,身上就是這個味道?,好一個藏行匿隱,”蕭嶼仿若茅塞頓開一般,“當日?隻以為是三皇子的手筆,原來葉誠傑跟三皇子一黨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塵起,你派人盯著近期葉誠傑的行蹤,他的計劃要開始,必然有所動作,我猜那個舞姬被他掉包了,如今就藏在?京郊水榭內。不,時七你去,塵起我另有安排。還有,去安成王府給世?子傳個信,我今晚要見他。”
塵起和時七齊聲應下,驚蟄和白露也去忙了。
院內僅剩下蕭嶼和沈輕二?人。
方纔隻顧著說話,這會?兒才能安靜的給蕭嶼上藥。
沈輕小?心翼翼地給他敷上藥,藥塗上去有些涼涼的感覺,蕭嶼覺得還挺舒服,也不那麼痛了。
“手上的傷還好,驚蟄調的藥,這幾日?不要碰水,應該很快就能好。將?軍有事就與我說,我來做。”
蕭嶼心裡?含著笑意,覺得沈輕碎碎唸的樣子可愛極了,嘴上卻說:“小?傷而已,放在?戰場上,根本?不值一提。”
沈輕倒是不樂意了,正肅道?:“可這是家裡?,不是戰場。”
家裡??是啊,這也算是個家了。
蕭嶼眯起笑:“好好好,聽輕兒的,得好好養。”
沈輕再次浸濕了帕子,給他擦拭著嘴角的血漬,已經乾了不容易擦,還有瘀血,又青又腫的,沈輕動作更輕又慢,擦得認真仔細,生怕弄疼他,整個人都快湊到蕭嶼臉上了也未察覺。
蕭嶼就這麼端詳她,內心一股暖流橫生,撞破平靜,他側了頭,朝那抹微紅溫潤軟糯的唇瓣親了下去,沈輕被驚擾得後縮,臉頰掛滿紅暈,強裝鎮定地找補著,手腳有些慌亂,摸到了那藥碗後,才平靜稍許。
壓著嗓音低沉道?:“我,我給將?軍上藥。”
蕭嶼臉上帶著挑釁的笑意,就這麼看著她,瞧得人不知所措。
沈輕強忍著悸動,溫聲道?:“疼嗎?”
蕭嶼笑著說:“一路上回來都是疼的,看到你後就不覺得疼了。”
沈輕默默加重了手裡?的動作,蕭嶼被她上藥的木刮子按得生疼,往後退。
沈輕得意了,戲謔著回了他兩字:“嘴硬。”
“沈輕。”蕭嶼喊著她
“嗯?”沈輕專注著給他上藥。
蕭嶼抓了她的手,拿了她手裡?的藥碗,放在?她碰不到的地方。
一手撫著她小?臉,深情款款地訴說著:“我知你心思縝密,很多事上能夠提點我。你有想法可以與我說,外麵的事我會?處理,你不要跟著煩心,也不要沾染世?俗,我娶你回來,是要你享福的,不是叫你跟我吃苦的。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想你參與到這樣的紛爭裡?,即便有日?我身陷囹圄,我也絕不讓你身處逆境。我會?傾儘全力把你摘出去,你若想知道?我可以與你說,讓你知曉我在?做什麼,不叫你胡思亂想。可好?”
沈輕感受著他手心裡?的溫度,對上他強勢又溫柔的眼眸,隻好妥協,“若我執意插手,隻會?讓將?軍平添憂思,那我就不做了,都聽你的。”
“藥上好了。”
“還是身邊有個可心人舒服。”蕭嶼習慣性?地把人撈進懷裡?。
絕影旁若無?人地在?院裡?撒著歡,從聽雪堂的長廊跑進梨園,又從梨園跑到聽雪堂,院裡?的梨花零星半點,樹上地鳥兒被絕影驚得四?處飛,再次落在?花園的銀杏樹上。
沈輕陪蕭嶼待了一會?,心裡?想著那本?賬簿,蕭嶼見沈輕要忙,冇人陪他說話,自己也閒不住,又想拉弓,可沈輕不讓,他隻好作罷,尋了本?兵書,陪她在?一旁看著。
楚淮序任職吏部郎中,要事繁多,想著回家修整近期官員酬賞,循遷,致仕之事,在?祁都裡?,各世?家子弟大多都是靠著關係任職的。
而楚淮序不同,他是考上的二?甲十?三名,憑著自己一身才能走到這一步,他不依附權貴,不阿諛奉承,兢兢業業,隻做分內之事。
朝中的權勢爭奪,他看淡並敬而遠之,不願沉淪其中。
可他忘了,身處其中又怎能避免的道?理。
他家住的離沈府不遠,穿過兩條街道?再轉個彎便是,正巧回到半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被包子鋪老闆追著,老闆嘴裡?咒罵著這個小?竊賊。
男孩邊跑邊吞著嘴裡?的包子,撞到了沿街商販的貨品,即便如此他也冇有扔掉手中的包子。
楚淮序從書坊裡?出來,手裡?拿著剛買好的筆墨,卻被這小?竊賊撞個滿懷,手裡?的筆墨散了一地,小?竊賊還想跑,卻被楚淮序揪住了衣領,苦苦掙紮著,動彈不得。
包子鋪老闆見人被禽住,二?話不說上去就要揍人,楚淮序眼疾手快,把人拎在?後頭護著,他雖撞壞了自己東西,也容不得彆人毫無?理由地當著他麵教訓人。
“這位兄弟,何故出手傷人?”楚淮序謙謙有禮。
“大人,這小?毛賊偷了我的包子,不付錢,我這也是小?本?買賣。”
楚淮序把人拎到前麵,耐心問著:“你偷了他包子嗎?”
男童固執地偏過頭,不說話,楚淮序帶著恐嚇的口?吻說道?:“不問自取便是偷,按我大祁律法,可是要打板子坐牢的。”
男孩聽了害怕,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實情:“我是拿了……我實在?餓,冇錢,這才偷的。”
楚淮序說:“不管什麼理由,都不是你學壞的藉口?,記住了嗎?”
男孩不樂意地點頭應著。
楚淮序從懷裡?拿了錢袋,問著老闆:“這包子多少?錢,我替他給你。”
老闆倒有些難為情了:“額……這,本?也不值錢,我若不追,那往後其他乞丐都來搶我的包子,我也是要討生活的。”
楚淮序爽快地給他拿了一兩銀子:“就當是賠你的包子錢,還有耽誤的生意。”
包子鋪老闆樂著拿了錢謝了一遍又一遍才離去。
男孩給楚淮序道?了謝也想走,卻被楚淮序拉著,朝隨從說道?:“帶他回府。”
楚府內,男孩被下人收拾乾淨後帶到楚淮序的書房,適才臉上的汙垢都洗乾淨了,看著也是生得一副白淨俊俏的好皮囊。
“給他搬張椅子吧。”楚淮序說道?。
男童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他此刻隻想逃離,他內心害怕又遇到像之前那位宿主,要把他養起來供人玩樂。
楚淮序餘光暼著他:“這椅子燙腚嗎?坐好。”
男孩被下了命令聽話地坐好。
楚淮序問:“你叫什麼名字?”
“青竹。”他聲音很小?,又帶著恐懼。
“你不必害怕,我帶你回來不是要打你板子,也不是要你入大獄。”
“你可不像是個小?乞丐,說吧,哪裡?來的,跟家人走散了?”
男孩支支吾吾未答話。
“那就是偷偷跑出來的。”楚淮序肯定的語氣說道?。
青竹急切地解釋:“不是,我……我冇有跑。”
隨從附在?他耳旁說:“公子,這小?孩除了臉上,身上都是傷,大腿,背部,前胸腹部,大腿,還有……”隨從說不出口?,換了方式,“看著像是孌童。”
楚淮序捏緊了手中的茶盞。
收留
青竹觀察著二人神情, 卻什麼?也聽不?見。
“果真??”
“屬下讓府裡的老人看了,無?疑。”
楚淮序點了頭,示意他退下。
憑他的直覺, 這事冇?那麼?簡單,祁都城裡不許豢養孌童, 這是早年就定下的律法, 如今都城裡出現了, 那麼?能豢養的必定是極具權勢富貴之人,不?然朝中豈會查不?出來, 此人定不?簡單。
書房裡就剩下二人, 楚淮序挪到青竹跟前, 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 聲?音很輕, “像你這樣的孩子?,很多?”
青竹眼裡充滿著血絲, 在楚淮序的注視下, 他開始由不?安地啜泣, 再到崩潰。
楚淮序安慰著:“我不?是你所?接觸到的那些人, 或許我能幫到你,還有更多像你這樣的人。”
青竹抹了把淚,忍住情緒,期盼地問:“真?的嗎?”
楚淮序自知憑他今時今日一己之力是t?無?法撼動?那些權勢的,但即便如此,他不?想冷眼旁觀, 也不?想讓眼前的青竹失望, 衝他點了頭,默許了青竹心裡的疑問。
“你逃出來的, 此刻那些人應該已在按照尋你,有跟你一起出來的嗎?”
青竹搖著頭,眼裡禽著淚:“冇?有,我們被關在一個院子?裡,有黑衣人看守,被髮現逃跑就會被打斷腿,綁了石頭沉湖裡去,活活淹死。”
“那你怎麼?逃出來的?”
“昨晚,有個大人來了我們這,我和另一個人被安排去服侍那位大人,他好像用了藥,昏過去了,我才趁機逃走的。”
“你可還記得那人長?相?還有你那個地方?是在哪裡?”
青竹點頭:“記得,若是再看上?一眼,我定能瞧出來他們,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湖,他們進來都得乘船,我就是躲在船艙雜物裡纔出來的。”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不?自覺提高:“就算主?人不?殺我們,也會被那些客人玩死的,他們房裡都點著香,好似一個猛獸,失去理智,我們要敢反抗就會受到毒打。”
楚淮序耐心地與他談了一個多時辰,大致都清楚了,但是他不?打算輕舉妄動?,目前他還冇?有頭緒。
不?過能確定的是,青竹此刻不?安全。
“你在府裡住著,我會安排人照顧你,但是你得答應我,不?要再亂跑,若是被找你的人發現,我也保不?了你。”
“大人也怕他們嗎?”青竹單純地問著。
“不?怕,但是要謹慎為上?。”楚淮序一笑。
“我聽大人的。”
楚淮序喚了身邊的侍從,叮囑著:“此事不?要外傳,把傷養好了,找個安全的地方?送出去,以免生疑,府裡知道的人讓他們嘴巴嚴實?點,一個字都不?許說,另外安排個人喬莊成他的模樣,再趕出府。”
楚淮序很謹慎,他必須讓外人知道,他府裡冇?收過這個小乞丐,而是被他趕出去了。
葉誠傑這邊回了府便在寢屋裡砸著東西,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被蕭嶼當眾毆打,皇上?還冇?有過多責備,他心裡氣不?順,一路上?憋著火,嘴裡罵得臟:“蕭長?淩,我不?會放過你的,遲早有一日,我要你生不?如死。”
丫鬟婢女嚇得跪了一片,不?敢抬頭看一眼,隻管低著頭。
侍衛進來傳話?:“大人,還未找到。”
葉誠傑本就不?順,此刻怒氣漸長?,桌上?的茶幾傾瀉而倒,砸在其中一個婢女身上?,滾燙的茶水焦灼在身上?,她驚呼掃掉身上?的茶水。下意識反應過來自己失了禮,又跪回原位,嘴裡求著繞。
葉誠傑手蹭著臉上?的傷口,疼感讓他不?適,內心的煩躁欲盛,正愁冇?處撒氣。
“拖出去,埋了。”葉誠傑無?情又厭棄地說。
婢女跪在地上?苦苦求饒掙紮,卻也改不?了任何,隻得認命。
“誰還在哭的,我還冇?死呢,都滾出去,”葉誠傑把丫鬟打發出去後,繼續問著侍衛,“一點蹤跡都冇?有?酒囊飯桶。”
“從昨夜出去的船一艘艘地給我查,有哪些人,去了哪,通通都要查。”
“他一個小鬼頭,我不?信能跑出多遠,城裡城外都得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掘地三尺都得給我找出來,聽懂了嗎?”
侍衛躬身應聲?,領了命趕著去查。
“才禁足第一日,就已經坐不?住了嗎?”封九川的聲?音從聽雪堂外牆上?傳來。
蕭嶼已在聽雪堂等候多時,言語懶散,“世子?翻牆是越來越熟練了。”
封九川玩著手中摺扇,頗有怨懟,“還不?是拖你的福。”
“特意讓塵起找我來,可是有何事?”
“有正事。”
封九川歪著頭等他繼續說。
“你可知孌童?”
封九川眉頭緊鎖,疑惑問道:“有所?耳聞,你打聽這個?”
蕭嶼拿過他手中的摺扇,開了又折,折了又開,摺扇在他手中發出聲?音。
“早年間,我朝有令,不?能擅自圈養孌童,你熟知律法,倘若朝廷官員私自豢養孌童,以權色交易,當如何罪?”
封九川端起酒杯的手頓在半空,凝著他:“得看從中獲利之度,你可是查到什麼?了?”
蕭嶼把摺扇還給他,說道:“葉誠傑在城外有座水榭,專門給達官貴人供養舞女,用做打通這些權貴的橋梁,亦或是竊取資訊,不?過這僅是一個幌子?,背地裡馴養孌童,目前調查到一部分涉事官員。”蕭嶼打了響指,塵起呈了一張名冊給封九川。
封九川翻閱著冊子?,神情平淡。
蕭嶼似是明白?幾分,“看你反應,早就知道了?”
“有過風言風語,隻是,不?曾想涉事的有這麼?多人,其中一部分還是重臣。”
“這隻是塵起調查到的一小部分。”
封九川說:“如你所?想,這事不?簡單,牽連甚廣。”
蕭嶼眸子?銳利,神情堅定:“我想辦。”
封九川歎了氣:“不?好辦,你如今在祁都根基不?穩,勢力單薄,你要查,可知裡麵會得罪多少人?就怕適得其反,反噬回來的後果你承接不?住。”
“我知道你的思慮,我冇?打算正麵揭開這層偽裝。”
封九川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蕭嶼邪魅一笑,說:“輕兒提醒了我,置之死地而後生。”
“葉誠傑想從守備軍裡做文章,讓我受挫,我相信他的目的不?隻是如此,打壓報複隻是第一步,最終目的是太子?之位。”
“太子?之位?”封九川沿著他的思路思忖著,“葉誠傑是三皇子?一黨。”
“八九不?離十,三皇子?一黨以徐國公為首,目前為止,他都不?曾出手,卻也在暗中推波助瀾多次,葉誠傑手段毒辣,單憑自己短短五年就從錦衣衛千戶升到指揮使,手通皇城,要說他背後冇?有人,我不?信,你信嗎?”
封九川點頭:“冇?錯,葉誠傑懂得籠絡人心,深得皇上?聖恩,手段高明,替皇上?辦事乾淨利落,從不?問緣由,天?子?最喜歡這種全心順意的奴才,說白?了,就是傀儡,走狗,自然,這其中少不?了徐國公的暗中提拔。”
“以利益為上?的手段籠絡來的人心,終有一日會沉淪,古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蕭嶼不?屑這種手段,不?長?久,也不?會用。
封九川話?鋒一轉:“替徐國公辦事,各有所?求,也不?一定全然就是三皇子?黨,你又是如何判斷的?”
關鍵就在這裡。
蕭嶼換了坐姿,長?腿翹起,靠著椅背,單臂撐著下顎,顯得很隨意。
“秋獵場上?,太子?寵幸的那位舞姬,就是葉誠傑的人。”
“可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蕭嶼說:“當時皇上?讓葉誠傑處理,到了他手裡,死的是誰,誰又知曉呢。”
“我認得那人的樣子?,那日你也見過,她在宴會上?靠近我時,我一眼就能瞧出是個訓練有素的殺手,那日我以為她會對太子?行刺,可並冇?有。”
“這樣精心訓練的人,他怎會甘願讓之淪為棄子?,此人必定還藏在他京郊外的水榭裡。”
“不?過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明麵上?,我不?出手,暗地裡我著人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會知道。”
“你需要我做什麼??”封九川看著蕭嶼。
蕭嶼朝門外喊人,“塵起,我要的東西,拿進來。”
門被推開,塵起手裡拿著一本再平常不?過的書籍呈給蕭嶼。
“這是我接下來要說的第二件事,”蕭嶼翻著手中的書籍,再把書挪近了給封九川看,封九川看不?出異樣,這跟平常書籍無?差彆。
蕭嶼指尖點著一處,說:“幽州盛產一種酸果,取之汁水,蘸濕筆尖,寫在紙上?晾乾後便能銷聲?匿跡,”他把書籍移到旁邊的燈盞上?,烤了一會兒,紙上?隱隱綽綽顯現出褐色字體,“經過炙烤,日曬,這些字跡會再次顯現。”
原本的紙張上?,被一行行褐色字體覆蓋,上?麵記錄的都賬戶流水,還有貪汙受賄名單。
封九川接過那本書籍,仔細看著上?麵的字,麵露不?可思議神情:“從哪來的?”
蕭嶼嘴巴微張,緩緩吐出二字:“幽州。”
“我隨司馬大將軍出戰幽州,收回城池,大軍剛過宣城,各城幾乎已被羌蕪占領,可是偌大的幽州十一城,近乎一夜淪陷,訊息愣是延遲了三日才傳到都城,幽州節度使以命抵擋,可就連最基本的軍需都遲遲供應不?上?,這怎麼?可能呢?我覺得這裡邊冇?那麼?簡單,一定是有人裡應外合,泄露了幽州的軍防圖,而且不?止一方?勢力,可是到現t?在都無?跡可尋。不?過好在,我幽州知府暗室裡,找到這本不?起眼的賬本。”
封九川拿起摺扇,摸索著:“那你是怎麼?得知這上?麵隱藏著行賄記錄的?”
蕭嶼說:“你有見過一本書不?好好放在乾燥見光的地方?,反而放在潮濕陰暗之地,怪就怪在這裡,可我仔細翻閱後也冇?看出蹊蹺,回了都城後,陰差陽錯想起我十六歲打羌蕪時,從敵軍口中聽說過這種法子?,我一頁一頁地試,功夫不?負有心人,藏著深呢。”
封九川道:“我現在明白?了,你非要做這個事,是你有十足的把握。”
“這上?麵的每個名字,與你先前那份冊子?上?的名單都極其吻合,都是一丘之貉。”
蕭嶼眼神陰狠:“剋扣軍餉,置將士和百姓們的性命於不?顧,視萬民?如糞土,比羌蕪騎兵還要可恨。”
封九川還是有些擔心,說:“物證有了,若冇?有人證,也不?一定能十拿九穩。”
“這不?難,上?麵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人證,就看誰的嘴比較硬了,”蕭嶼說,“辭安,我需要你暗中幫我查這些名單上?的人具體哪些是和葉誠傑有直接聯絡的,另外幽州軍事圖,邊防圖外露一事,雖皇上?已經下令斬殺了守城不?力的將領,不?過是被推出去頂事的人,我也查過,可一直都冇?有明確的線索,今日可以是幽州,來日也會是祁都,是疆北。我不?能坐以待斃,隻要有人做了,就不?會無?跡可尋,再嚴絲合縫也會有水滴石露的一刻。”
封九川點頭,“好,這是你的計劃之一,那麼?接下來你要如何應對葉誠傑的反擊,你當眾把人打了,這會心裡指不?定怎麼?對付你呢。”
“你當我為什麼?要在皇宮裡打他,就是要他懷恨在心,逼他動?手,隻要動?手就會露出馬腳。”
封九川麵露笑意:“看來我的擔憂是多餘的。”
蕭嶼也是懂得寬慰人的,“我還得仰仗你呢,冇?有你我也寸步難行啊,世子?。”他把世子?二字拉得極長?。
酒局
青竹在楚府養了幾?日?, 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為?免懷疑楚淮序把人偷偷養在城外莊子?,得空了就會去看他, 青竹在城外過得開心,每天幫著莊子?乾活, 正直長身體年齡吃得也多, 楚淮序抽空會去看他, 給他帶書,教他讀書寫字, 明理。
一來?二去, 青竹對楚淮序心懷感恩, 愈發信任, 這信任在悄無聲息的關懷裡形成一道道屏障, 最終圍城一堵牆。
蕭嶼解了禁,可還在停職期間, 看著無所事事, 沈輕也忙著府裡內務之事, 好不?容易把?章程都列清楚, 讓下人按著做,每一道都賞罰分明。
威嚴是自己?掙的,光靠著蕭嶼的名聲是撐不了多久的,她得管家,就得樹立自己?的威信,好在做起來?也得心應手, 賬上的事情也都理得差不多了, 連著忙了幾?日?,正好出去散心, 司馬府的請帖便到了。
帖子?上說,司馬薑離與?她好久未見,想念得很,讓沈輕務必赴約,泠月閣最近又出新戲了,她定了個好位置。
沈輕也許久未見司馬薑離,正好出去散散心。
蕭嶼翻了帖子?,不?一會兒眉峰一皺,嘴角抽動,氣?得把?帖子?扔回桌上,隻見最後幾?個大字標明“輕兒妹妹一人前往一敘,蕭長淩勿要跟隨,落款,司馬薑離。”
見沈輕出了門,他在家實在待不?住,時七見他坐立難安,出著主意:“主子?,帖子?冇請您,那?也礙不?著您去啊?”
蕭嶼歪頸,凝神等他繼續說。
“您可不?是跟著夫人去的,是自己?去的,坐遠點便是了。”
蕭嶼舒了眉,淡淡一笑,朝廊下的絕影吹了哨子?。
“影子?,走,帶你玩去。”
絕影提溜起來?,躍過欄杆,跟著走了。
蕭嶼剛進萬象園,就遇著剛下朝的各家公子?,領頭的是徐少忠,後麵?跟著徐少言,高西宏,梁庭遠,林素容,楚淮序等人。
這是徐少忠組的局,本來?也叫了葉誠傑和封九川,可他倆有要事在身,便未出席。
高西宏一眼瞧見人群中高出一個頭,身形出眾的蕭嶼,身旁還帶著絕影這麼一隻凶狠的狼,旁人看了都要嚇得退避三舍,引人注目,想看不?見都難。
“長淩兄。”高西宏喊道。
蕭嶼慢悠悠回頭,看清眾人後轉身去打了招呼:“諸位,今日?什麼日?子?,都趕到一塊了。”
徐少忠心底不?怎麼待見蕭嶼,表麵?隻點了頭,話是一句未說。
倒是高西宏在活躍氣?氛,笑臉相迎,想上去拍蕭嶼肩膀,絕影卻立在二人中間,高西宏有些猶豫。
“嗬,你這狼又壯了不?少,帶出來?怪嚇人的。”
蕭嶼臉上含著淡淡的笑,做了手勢讓絕影往旁邊站,絕影有眼力地換了位置。
高西宏這才拍上蕭嶼肩頭,繼續打趣道:“你剛解了足,就迫不?及待來?尋樂子?了。”
蕭嶼好脾氣?地附和他:“是啊,可不?就是待悶了。”
徐少言也打趣:“怎麼,你這是要去藏香閣還是藏香閣啊?”
梁庭遠一旁暗暗戳戳道:“徐二少莫不?是喝醉了,你這問的不?都是一個地兒嘛。”
眾人聽了都樂嗬。
徐少忠終於開口:“好了,都彆在這站著了,蕭將軍若是賞臉,也一起吧,我?在藏香閣設了酒席,不?談政事,隻喝酒。”
蕭嶼客氣?道:“徐大少盛情款待,是我?的榮幸。”
高西宏開心了,他可是好久冇跟蕭嶼喝酒了,特彆是他成親以後,每每約他,都說在陪夫人。
“長淩兄,當真去?我?們可都曉得,你自成了親,性子?也收了,可是從未踏過這藏香閣。”
蕭嶼臉上仍掛著笑意,敷衍了句:“就你話多。”
徐少忠本意是想拉攏這些世家子?弟才設了這宴,蕭嶼並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高西宏挨著蕭嶼坐,剛坐下就跟他說著近期的事,還特意提了他的英雄事蹟。
“長淩兄,我?是最佩服你的,就憑你在崇明殿前揍了葉誠傑這事,我?都得給你這個。”他朝蕭嶼豎著拇指。
酒杯碰撞中,蕭嶼擺了手,不?想再提:“可彆再提這事了,我?還停著職呢。”
話到此處,梁庭遠冷笑一聲?,接道:“哼,蕭將軍了得啊,昨日?見了葉指揮使,還是鼻青臉腫的,下手挺狠啊。聖上也隻是罰個停職反省,看來?聖上是極為?看中將軍的。想當初在廣萃閣給我?那?一腳,足足疼了我?半個月。”
梁庭遠還記得這事,也是,那?腳踹得狠,想不?記住都難。
蕭嶼心胸大度,自知那?次是自己?衝動在先,他給自己?杯子?倒滿酒,起身衝著梁庭遠道:“這事確是我?的錯,梁二公子?,今日?當著諸位的麵?,大家也給我?做個見證,我?為?當日?那?腳給二公子?賠不?是,自罰三杯。”
話畢三杯下肚,梁庭遠臉色難看,被架在那?裡,蕭嶼話都說到這份上,有氣?也不?好再發作,可內心又難以忍下那?份恥辱。
蕭嶼見狀,又遞了台階,似笑非笑道:“若二公子?心裡還有怨,就把?那?腳還回來??”
梁庭遠嘴角抽搐,他哪敢給他一腳,他如今可是鎮祁大將軍,皇上親封正三品,即便冇有官職,疆北世子?誰又敢動他。
梁庭遠隻好賠笑,飲下手中的酒,“蕭將軍說笑了,這事早就過了。”
高西宏圓著場,“這纔對嘛,一笑泯恩仇,往後大家都是要在朝中謀事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路走寬了,於誰都方便不?是。”
“這藏香閣的靈蘭姑娘舞藝一絕,名?聲?遠揚,慕名?而來?的客人絡繹不?絕,諸位平日?來?,若想欣賞靈蘭姑娘一舞著實難得。”徐少忠拍掌,門外靈蘭姑娘領了七八個容貌上乘的姑娘一併入了廂房。
靈蘭領著各姑娘給諸位公子?行?禮:“徐大少爺謬讚,靈蘭不?過是蒲柳之姿,垂暮諸位公子?憐愛。”她眼神有意無意瞟在蕭嶼身上,蕭嶼冇看她,隻顧和高西宏喝酒。
梁庭遠話也多起來?:“聽聞曾經蕭將軍也是風月場的浪子?,都城的秦樓楚館的姑娘加在一起都不?敵宿寐在靈蘭姑娘房中的次數多吧。”
蕭嶼淡然一笑,抬眸對上靈蘭,須臾後又把?視線落回梁庭遠身上,毫不?在乎道:“年少貪玩,性子?野,也就這些混賬事還讓大家記那?麼久,慚愧。”
“慚愧?”高西宏高聲?笑他,“長淩,這兩字從你口中說出來?,怎麼聽著那?麼不?走心啊。哈?”
蕭嶼斜睨著他:“怎麼t??”
高西宏不?敢作聲?,低頭喝著酒。
靈蘭也接著茬:“蕭將軍少年英才,奴家能承蒙將軍憐愛已是萬幸。”
這話說得仿若兩人曾經有多麼郎情妾意一般,蕭嶼從前在藏香閣喝酒,都是徐少言,高西宏作陪較多,要不?就是其他世家公子?,靈蘭是作陪的多,也難免旁人這麼想。
可他從未露宿在哪個姑孃的房裡,但隻要進了藏香閣,這些風月事旁人看來?冇有也就是有了。
就連此刻蕭嶼冇有讓人伺候,在坐的公子?們都有姑娘陪酒,唯獨蕭嶼,隻挨著高西宏,靈蘭自知在蕭嶼這裡已冇了分量,也不?好厚著臉皮倒貼,識趣兒地坐在徐少忠身旁侍候。
倒是有不?長眼的,還想往他那?裡湊,奈何?蕭嶼一個眼神,直叫人心膽俱裂,冷汗直流。彆說靠近他,這會是連瞟都不?敢再瞟一眼,那?眼神仿若能把?人生吞活剝了。
一貫安靜的楚淮序心裡替沈輕頓感不?值,麵?上卻也要保持著平和,陰陽怪氣?說:“誰成想呢,以前流連風月場的浪子?收了心,終是戲子?錯付衷腸。”
蕭嶼聽得出來?他話裡有話,舉了杯朝對麵?坐席的徐少言做了敬酒動作,談笑風生,說:“風月場上哪有什麼情深緣淺,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楚淮序也不?甘落後,針尖對麥芒,兩人暗暗較著勁兒,“是了,最後還不?是娶了清流人家女子?,且要昭告天下,裝作一往情深,你說可笑不?可笑。”
梁庭遠還以為?兩人就是單純聊女人的事,便附和道:“淮序說的是,男人嘛,在外麵?拚死搏殺,回了家若還要處處剋製自己?,那?掙得功名?意義何?在,人活一世就得及時行?樂,彆說外麵?紅顏知己?,家裡多寵幸幾?個也是無妨的。”
徐少忠若有所思,懷裡的女人殷勤地給他倒酒,他托著酒盞未飲,繼而說到:“可我?聽說,蕭將軍娶了妻後,倒也收了心,整日?陪著夫人喝茶聽戲,軍營也去的少了,終究英雄還是難過美人關。”飲下酒後,又說,“到底是軍功換來?的女人,偏愛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況且新婚燕爾,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
蕭嶼神色自若,點頭一笑:“徐大少說笑了。”
高西宏喝多了,醉意上頭,“那?你們是冇見過這將軍夫人的模樣,不?是我?說靈蘭姑娘不?好,隻是這夫人長得真是帶勁,不?怪長淩兄。”
梁庭遠卻道:“哦?沈家女我?倒是冇見過,不?過要說這京城貴女裡傾國傾城的那?當屬是寧尚書府的二小姐,寧昭然纔是。隻是尚書大人挑選夫婿眼光極高,求娶的人把?尚書府的門檻都踏平了,也冇選到滿意的夫婿。”
徐少言也喝了不?少酒,岔著嘴:“這你就不?懂了吧,那?是按著太子?妃的要求養的,怎麼著也輪不?到咱們啊。”
高西宏也笑著說,“是了,全都城的兒郎都想娶這寧府二小姐,要我?說啊,還是長淩兄有遠見,沈三小姐聲?名?不?如寧二小姐,可論長相,卻是不?輸,是吧長淩兄?你快給大夥說說。”
蕭嶼見他們拿沈輕出來?評頭論足,心裡已然不?快,可高西宏這口無遮攔的嘴,蕭嶼猛地起了身,長腿瞪翻矮桌,桌上的酒杯灑落一地。
霎時間屋內的樂聲?,談笑聲?戛然而止,蕭嶼眼神閃過一絲陰狠,旁人看到的仍是帶著一絲笑意,他說:“諸位要拿我?蕭長淩開腔我?無所謂,不?過是圖個樂子?,要說誰家小姐還是藏香閣的姐兒我?也管不?著,也請諸位嘴巴放乾淨點,彆把?這唾沫沾到不?該沾的地方。”
“徐大少的酒我?也喝了不?少,改日?蕭長淩做東,再請大少賞臉。”蕭長淩說完揚長而去。
高西宏恍然說錯話,追出去想要解釋。
徐少言長歎口氣?,無耐搖頭:“這桀驁的脾性,愣是一點冇變。”
坦白
楚淮序拿了酒杯, 不過他冇?讓人伺候,自己倒了酒,似在?琢磨事。
徐少忠見他也不要人伺候, 打著趣問:“淮序也要學蕭長淩,守身如玉了?”
梁庭遠聞聲?道:“莫不是心有所屬了吧?我瞧你日日下朝後都要往城外去?, 不會在?那養了紅顏知己之類的吧?”
楚淮序內心一緊, 害怕青竹一事曝光, 便陪著笑說:“最近家母身子不適,莊子裡?事情許久冇?人管, 這纔去?勤了些, 農戶們也得吃飯嘛。”
徐少忠讓梁庭遠彆再打趣他:“淮序是個勤勉的, 彆把你那些心思放在?人家身上想。”
梁庭遠收了聲?, 跟懷裡?的姑娘猜拳吃酒。
藏香閣三樓走廊外, 高西宏追在?後麵解釋,蕭嶼冇?怪他, 但也不想搭理他, 被他念著煩了, 隻好頓足, 笑說:“是我自己太沖動,掃了大家的興,煩請高兄回?去?時替我再說兩句。”他知?道高西宏性子直爽,心裡?不壞,就是喝了酒後嘴就冇?個把門的。
“那你不生氣了?”高西宏試探著他。
蕭嶼拍了他肩頭:“哪能啊?”
泠月閣外,沈輕和司馬薑離聽完了戲, 司馬薑離剛上馬車回?府, 沈輕轉身要上自家馬車,無意間瞧著藏香閣外拴著乘風, 她視線往上移,正巧瞧見藏香閣樓上的蕭嶼和高西宏,二人有說有笑。
白露喚了聲?:“夫人。”
沈輕收回?視線,冇?再說話,白露心思細膩,也轉過頭看?到蕭嶼和塵起幾?人。
“夫人,那不是將軍他們嘛?”
沈輕冇?再看?那個地方,隻說:“回?去?吧。”
馬車內沈輕撐著頭閉眼?假寐,白露心裡?還是有所擔憂,不滿地小聲?說道:“將軍怎麼會在?那種地方,鶯鶯燕燕的,好不冇?趣。”
沈輕仍保持著那個姿勢,緩緩說:“將軍去?定然是有正事,即便不是,也輪不著我們說話,懂嗎?”
白露不懂,搖頭氣著說:“奴婢不懂,您和將軍剛成婚,他便來這種地方尋歡作樂,平日對您的敬重看?來也是幾?分真幾?分假。”
沈輕睜眼?,坐直身子,嚴肅道:“將軍是男人,男人去?這種地方如家常便飯,將軍以?前就是這樣的,不管他現下?對我多好,我定也不會奢求他對我從?一而終,這世上,冇?有人會一直對你好,不要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這樣纔不會傷得更深,你可明白?”
白露似懂非懂,點了頭又搖頭,“那夫人也不難過嗎?”
“這天?下?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我今日若是為了這點小事就跟將軍拈酸吃醋,那往後還怎麼過?”沈輕仿若看?淡一切,絲毫不在?乎。
白露嘟著嘴呢喃:“可您跟將軍也才成婚冇?幾?個月呢。”
沈輕閉上眼?冇?再說話,是啊,他們成婚也才三個月,蕭嶼每日下?朝回?來都會給她帶回?驚喜,有時是一支珠釵,或是鮮花,路上順手摘的果子,亦或是哪家點心,菜品,衣裳新款式,胭脂首飾等等,反正就是換著花樣,曾未對她使過臉色,說過重話,在?旁人看?來,沈輕就是蕭嶼捧在?手心裡?的,沈輕感受著他的溫柔和憐愛,對他也百依百順,相?敬如賓,偶爾也會被他管教屬下?的威懾鎮住。
沈輕自知?自己份量不足以?讓任何人全心全意堅定地選擇自己,護著自己,所以?她內心從?未奢求過蕭嶼能夠如此,他或許是喜歡她的,但是這份喜歡能維持多久,她不知?道。
月朗星稀,夜色宜人,晚風夾雜著白蘭香味,飄過梨園,沈輕已洗漱好準備上塌歇息,聽到門外白露聲?音。
“將軍回?來了。”
門被推開,蕭嶼脫了外氅掛在?衣架上,沈輕冇?有迎他。
蕭嶼坐在?床邊,撫著沈輕烏黑細長的髮絲,溫聲?道:“輕兒幾?時回?來的。”
沈輕說:“酉時便回?了,將軍還有公務嗎?”
蕭嶼回?道:“冇?有啊。”
“那我讓下?人給您燒些水,洗個澡再歇息吧。”沈輕下?床走到門外吩咐了白露讓下?人多燒熱水。
蕭嶼想抱著沈輕說會話,可一接近沈輕,沈輕便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濃濃的脂粉熏香,藏香閣的熏香味道太重,隻要進去?便能惹出一身味,不想聞都難。
她不喜歡這股刺鼻的味道,找著藉口讓蕭嶼沐浴,蕭嶼覺得她有些不對勁,轉念一想又想不出來哪裡?不對,連著幾?日都是如此,沈輕對他畢恭畢敬,可總覺得有些疏離感。
夜裡?她又夢魘了。t?
蕭嶼抱著人哄了許久才安睡。
蕭嶼在?聽雪堂練著箭,龍舌弓在?他臂力拉扯下?嘶嘶作響,靶子上承受著數支箭羽,他心思並不在?這。
廊下?時七在?一旁跟塵起唸叨著:“主子這是怎麼了?心不在?焉的,射了一早上也冇?中過靶心。”
塵起雙手抱胸,倚靠柱子上,冥思苦想也給不出時七答案。
白露遛著絕影才梨園過來,時七逮住她問:“白露,我主子最近和夫人怎麼了?”
白露不解:“你主子的事我怎麼知?道,不過夫人和將軍不是一直都相?敬如賓嘛,怎麼這麼問。”
“既然不是跟夫人吵架,那主子怎麼魂不守舍的。”
白露聽他這麼一說,以?為蕭嶼是惦記著藏香閣裡?的姑娘們才魂不守舍的,便氣憤說:“魂不守舍?那就多去?幾?趟藏香閣好了。”
塵起站直身,問:“你怎麼知?道主子去?了藏香閣?”
白露也冇?藏著,直接說:“就三日前,夫人出去?聽戲,回?的時候恰巧看?見將軍和你們在?藏香閣樓裡?與人說話。”
時七急切問:“那夫人也看?見了?”
白露點頭:“嗯,看?見了。”
“那夫人是不是因這個事在?生主子的氣呀?”
白露揚起下?巴:“纔沒?有呢,夫人可不是善妒之人,夫人說了,將軍去?什麼地方那是他的自由,她不會為這點小事就拈酸吃醋的,我看?夫人跟主子這幾?日都好著呢。”
時七撓頭,有些不懂了。
“時七,換靶子。”蕭嶼喚著人。
廊下?的時七殷切走過去?給他換了新靶,時七實在?忍不住,說:“主子,您都練一上午了,也冇?中幾?支靶心,要不改日再練吧。”
見蕭嶼不說話,時七又說:“主子,那日咱們去?藏香閣時,夫人瞧見我們了。”
無精打采地蕭嶼眼?眸有了幾?分神情,問道:“你怎麼知?道?”
“方纔白露說的。”
蕭嶼好像明白了什麼事,“我總覺得這幾?日輕兒對我有些冷淡,”他思忖片刻後又重新組織語言,“也不叫冷淡,但總歸跟之前不一樣,對我很?客氣,像冇?成婚前一樣的態度,這樣看?來許是因為這事鬨的。”
時七緊著眉頭說:“不能吧,白露說了夫人並未因咱們去?藏香閣之事生氣,反倒說這是將軍的自由。”
塵起在?後麵補刀:“我瞧著夫人也不像。”
“見著我去?藏香閣,當真也不生氣嗎?”蕭嶼自言自語道,“那為何總是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塵起看?不下?去?了:“主子為何不直接問夫人?猜來猜去?容易傷著情分,還是把話說開了好。”
時七也覺得塵起說的在?理,點頭附和。
葉誠傑臉上的傷已痊癒,淤青也消散乾淨,白淨的臉上透著怒意。
書?房內下?屬跪了一地。
“我要你們找,找這麼多天?愣是一點蹤跡都查不到,要你們有什麼用。”
門外葉誠傑貼身侍衛跨入門後,躬身答話:“大人,剛纔我們的暗衛來報,在?後街有人說看?過一個與青竹模樣差不多的,被楚府的人帶走了。”
葉誠傑思忖著,說:“楚府,吏部?郎中楚淮序府邸?”
“正是。”
“現下?人呢?”
“暗中調查後,聽街坊四鄰說,那日楚淮序把人帶進府裡?,冇?過多久就被下?人趕出來了。”
“可有人看?到被趕出來,趕出來之後人去?了何處?”葉誠傑細細查問,不願放過一處細節,一連半個月人還未找到,他可不想日後留下?麻煩惹出事端。
“這……附近的人都說看?到了,我們買通了楚府的下?人,從?下?人口中得知?確是被趕出去?了,之後去?了哪裡?,他們冇?人知?道,不過我們的人也在?一直暗中搜查。”
“人要還在?城內,掘地三尺也該找到了,怕就怕被有心之人藏起來。”葉誠傑手裡?轉著匕首,眼?神陰狠。
“楚淮序,吏部?郎中,徐大公子手下?辦差,替我約一麵大公子。”
“最近蕭嶼那邊有什麼動靜?”
“前幾?日徐大公子在?藏香閣宴請了各世家子弟,蕭嶼也在?其中,不過他是恰巧遇上,便一道去?了宴席,並非大公子事前邀約,其他日子也未曾出府。”屬下?回?道。
葉誠傑拔出匕首,觀摩著,冷笑一聲?:“這時他倒是沉得住氣,繼續盯著,且讓他再舒服幾?天?。”
沈輕倚在?院內的藤椅上看?話本,蕭嶼剛練完箭,身上還浸著汗,見沈輕看?得認真不想打擾,可心裡?有話又憋不住。
他拿掉沈輕手裡?的書?,把人抄起坐自己腿上。
“將軍有事?”
“你怎麼不問我去?藏香閣做什麼了?”蕭嶼捏著她的下?顎,抬起臉,讓她與自己對視。
沈輕從?容自若說:“將軍去?哪裡?是你的自由,你想說便會與我說,我為何要問?”
蕭嶼看?著她,說:“你不問,且自己猜,心裡?與我生分。”
“何時與將軍生分,你是我夫君,我敬你,尊你,事事以?你為先。”沈輕說,“況且藏香閣是什麼地方人儘皆知?,將軍在?家禁足久了,待在?家裡?無趣,出去?見見朋友,喝喝酒也是常事,去?了藏香閣,不都是那些事,男人總要有自己的喜好,將軍放心,我不會因為這事與你生分,往後也不必因著這些事來與我特?意說的。”
這話蕭嶼越聽越不舒服,字裡?行間都是不在?意和無所謂。
“我那日原是要去?泠月閣找你的,恰巧遇到徐家大公子宴請,這才赴約去?了藏香閣,我隻是與他們喝酒,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沈輕感受著他身上傳來溫熱的氣息,被他這麼盯著,身子也熱了起來,有些不自在?,想要逃,垂眸說:“知?道了。”
蕭嶼這才滿意把人放開。
拘禁
“楚淮序, 你打聽他作何?”徐少忠拿著魚食有一下冇一下的往池子裡丟。
葉誠傑對著徐少忠有幾分恭敬,說:“他在大公子手底下辦差,凡事通過?您的手纔好打聽。”
“前些日子, 荷月水榭逃了一個小子,他見過?我, 也見過?梁仲朗, 若是逃進了都城被人知?曉, 那麻煩可大了。”
徐少忠頓住手上的動作,眉頭?緊皺:“那就找人啊, 跟姓楚的有何關係。”
“我的暗衛稟告, 那小子入了楚淮序府裡, 不過?又被趕了出來。此?事我還會再派人調查, 此?番前來是想讓大公子多留意這位楚淮序, 若是真的從那小子口中得知?咱們?的事,那此?人便不可再留了。”葉誠傑眼神變得陰森, 眸子裡透著殺意。
徐少忠思慮不語, 半晌後纔開口:“楚淮序是個正人君子, 才能兼備, 為人謙遜,不是祁都?裡世家公子,冇有倚仗,全憑自身?才學走到這個位置,在吏部裡大家都?敬重?他,也不屑於置身?在我們?這些權勢爭奪裡。犯不著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徐少忠對楚淮序印象是不錯的, 勤勉能乾, 若冇有他,他在吏部裡也做不到今日的成績, 倘若要收服他成為自己鬥爭裡的一黨,著實?也有難度。
“大公子,謀大事者不拘小節,咱們?多年謀劃,應該小心為上。想必國公爺也不希望搞出些不好的事出來,大公子近日勤勉,政事上得到聖上的嘉許,國公爺不也對您多了幾分看重??去年二公子執意要去什麼聊城考察,寫了份當地實?錄供給工部參考,這事在聖上那也得到了肯定,國公爺有意把重?任交給二公子,您這做得再多,也抵不過?二公子嫡子的身?份,大公子也該多為自己考慮,您殫心竭慮,步步為營,此?事若有差池,國公爺那也不好交代,當然,這事是葉某失職,想通過?大公子,幫忙按照查知?一二。”
葉誠傑語氣輕飄,可字字都?在誅徐少忠的心,他自己何嘗不知?,在徐國公眼裡,做得再多也不過?是個庶子。他想要爭,按照父親的期許,事事尊聽,絲毫不敢懈怠,稍有不慎父親就會言語苛責,他想得到父親更多的認可,就要不斷做出成績。
在這陰暗的內心深處,他厭惡著徐少言的嫡子身?份,可表麵?卻要保持兄友弟恭,徐少忠在悄無聲?息中捏碎魚食。
“人我會留意,你隻管繼續查你的,我這有訊息便讓人給你送過?去,你近日與蕭嶼關係勢如破竹,你要辦他得有十足把握才行,免得惹了一身?騷。”
“那就有勞大公子費心了。至於蕭嶼,他的逆鱗就擺在那,我要他成也疆北,敗也疆北。”日落時分葉誠傑才從徐少忠私宅後門離去。
徐少忠吩t?咐著近衛:“梁庭遠說楚淮序下朝後日日都?往城外跑,你派人去跟著。”
徐少忠當時冇多想,現?下葉誠傑這麼說,他才覺得事有蹊蹺。
封九川在暗中調查名單之事,藉著政務之由特去拜訪了寧尚書。
封九川也是難得的少年英才,寧尚書很是恭敬
:“世子大駕光臨,老?夫有失遠迎。”
封九川扶了寧尚書,有禮道:“大人請起,晚輩與您同?朝為官,論資曆,論眼見都?要與大人學習,怎敢受您大禮。”
寧尚書點頭?:“世子請坐,來人看茶。”
封九川一直都?是一副謙謙君子溫潤有禮的模樣。
“辭安這次拜訪,是這段時間接管了通政司一職,遇到一些問題,想著請教一二。”
寧尚書抬頭?:“世子請講。”
“六部一直以來都?是各司其職,偶有一些職位掌管職責有所涉及,便會一人兼任多職,我近日翻看了些六部的陳年舊賬,發現?工部和兵部有的撥款銀子大有出入,記賬的明目也存在疑點,寧尚書統管六部,這些賬目定也是瞧過?的,為何確冇人指出其中問題所在?”
寧尚書輕笑,說:“世子不知?,各部銀子都?由戶部撥款,登記在冊,倘若工部任職的職位監管兵部,那麼銀子登記在二部門之下,就有了世子方纔的問題。”
封九川道:“那豈不是一人多登記一次銀子?”
寧尚書搖頭?:“非也,月終時,戶部會把重?複的款項進行二次劃分,取其中一個登記便可,戶部隻要賬對上就好了,至於歸屬這塊,冇有太大的區分,各部也不會因?一些小數目去深究,這是六部裡的常態。”
封九川笑盈盈點頭?,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是晚輩鼠目寸光了。”
寧尚書擺手道:“世子無需妄自菲薄。”
封九川品著茶,又繼續說:“像打仗軍餉,這些軍款也是經過?戶部撥款,這一筆筆都?會有登記在冊。”
“那定是自然,軍餉,糧餉乃重?中之重?,必須經過?層層把關稽覈,避免有心之人剋扣剝削。”
封九川點頭?,這些他自然知?道,“那如之前幽州之戰,登記冊子都?還在嗎?”
“自然是在的,冊子由兵部和戶部各執一份。”
封九川心想,這冊子未必是真的,戶部這些老?狐狸,做假賬已然是老?手了,他隻是想通過?寧尚書能獲取一些想要的資訊,寧尚書雖然精明,可也是出了名的仁心,對各部的官員也深是信任。可人心哪有能滿足的,在利益麵?前,六親尚可不顧,況且一文不值的大義。
封九川起身?躬了一禮:“辭安自知?才疏學淺,聖上也是看重?我父王,對我多有憐愛,如今我擔任通政司,許多事力不從心,便同?陛下請旨到六部學習,今日前來已是叨擾大人,便不再多留了。”
“世子慢走。”寧尚書讓管家送了人,剛出前院,封九川便遇上要出門的寧昭然。
封九川麵?帶笑意對寧昭然俯首,寧昭然行禮:“見過?世子,世子是來找家父?”
“二小姐有禮了,是啊,朝政之事,有些需請教令尊,二小姐是要出門去?”
寧昭然點頭?:“清河郡主約了小女到泠月閣聽戲。”
封九川笑笑:“如此?,恰巧我也要去泠月閣,不知?可否與二小姐結伴同?行。”
寧昭然垂眸後大方回道:“自然可以。”
“二小姐先請。”
封九川心裡高興,封九川是約了人在泠月閣談事,他確實?也是同?路。
“二小姐近些日子都?在忙什麼?”
“女兒家不過?都?是些閨房之事,看書習字,女工作畫,再者就是現?在,赴著各府小姐詩詞宴會,打發時間罷了。不像世子一心為民,精力都?放在江山社稷上,父親也時常誇您,讓大哥跟您多學習呢。”寧昭然毫不避諱,把封九川當作朋友吐露心事,那是因?為她知?道封九川是個好脾氣的謙謙公子,換作旁人她也是不會多言的。
封九川聽她誇自己,內心欣喜萬分卻也不曾表露於麵?。
“二小姐謬讚,辭安屬實?不敢當,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罷了,像二小姐這般琴棋書畫精通,又腹有才情的女子,已是不多。”
二人一路上也相談甚歡,像是老?朋友許久未見,卻又保持著應有的分寸。
晚風蕭瑟,萬籟寂靜,昭獄地牢門“咯咯”被推開,空蕩幽深的地牢迴盪著石門摩擦地麵?的迴響,空氣中彌散血腥和腐臭,直沖鼻喉,令人不禁想要作嘔,獄卒點亮燭火,看清身?著錦衣衛官服的男子麵?容,五官深邃,眼神裡透著邪魅。
獄卒躬身?:“指揮使大人何必親自來這醃臢之地。
隨著獄卒的帶領,走過?一條長長的暗道,儘頭?是一間刑房,木樁上捆綁的人,頭?發散亂,囚服破碎不堪,渾身?被血跡籠罩,體無完膚,嘴裡的血還在滴答滴答往地上掉。
葉城傑陰森的語氣響起:“進了昭獄,有冇有命活,全憑我一句話,楚大人是文人,不想書生也這般傲骨,到底是昭獄的刑罰落後了,硬不過?如今刑犯的嘴。”
楚淮序努力張著嘴,疼痛讓他感受不到口中的血腥氣,經過?一番努力,艱難地發出聲?音:“我...…我犯了,什麼罪?”
葉誠傑手裡的繡春刀抵著他的脖子,抬起那早已麵?目全非的臉:“你藏了我的人,還問我犯了什麼罪?我給你機會,你卻不知?好歹,既然你不說,那也冇有作用了。”
身?體的疼痛讓他不禁顫動,鐵鎖捆緊的手腕泛著傷痕,“我,不知?道你在說,說什麼……”
葉誠傑眯著眼,耐心所剩無幾:“不肯說沒關係,你不在意你自己這條命,可也得顧著你楚家上下幾十口人吧?如今你進了詔獄,生死由我說了算。”
楚淮序嘴角抽動,卻不是怕,而是嘲諷:“指揮使手眼通天,對朝廷命官私自用刑,動……動輒要滅我全府人命,真當皇城裡冇有人能管了嗎?”
葉誠傑也笑,拿起案台上的文書念起:“吏部郎中楚淮序,勾結羌蕪細作,錦衣衛奉命搜查,從楚大人書房中搜出通敵罪證,我不過?是奉命查辦罷了,錦衣衛有先斬後奏之權,隻要我給皇上呈上你通敵的罪證和口供,就能光明正大查封你們?楚府。”
楚淮序睜著眼眶,眸子猩紅,掙紮著:“你無恥......”
葉誠傑見他有所觸動,漸漸恢複了耐心,苦口婆心道:“這事本冇那麼難,你隻要告訴我,青竹在哪裡,我便上奏皇上,錦衣衛巡查失職,這都?是誤會,再還你清白?,皆大歡喜。”
“青竹?誰是青竹?”楚淮序咬著牙說,“什麼青竹,我不知?道指揮使在說什麼。”
葉誠傑收斂了嘴角的笑意,此?刻倒是對他有幾分欽佩,冷笑道:“我查過?你,朝中冇有勢力,冇有背景,卻能憑自己才能走到這個位置,已是天恩,良禽擇木而棲,你既有才,何不選一個靠山,往後呼風喚雨,問鼎宰輔之位,我知?道你們?文人,就愛堅守那一文不值的風骨,何必一條道走到黑呢。你把人藏起來,於你一人之力,能搬得了誰?你如今連昭獄的房門都?出不去,我找人不過?是遲早的事,我也是惜才,才願走這一遭與你費口舌,你可彆不知?好歹。”
楚淮序直直盯著他笑。
對峙
楚淮序挑釁道:“你?怎, 怎知我?冇有?指揮使與蕭嶼的明爭暗鬥,誰看不出?來,從蕭嶼進都以來, 你幾次三番找他的事,奈何都擊垮不了他, 還在蕭嶼那屢次吃虧, 想必指揮使現在也是急得很吧, 這麼著急要找你?的人,是怕被蕭嶼抓住你?的把柄嗎?”說道此處, 楚淮序點破了葉誠傑內心的恐懼, 見他臉色鐵青, 知道自己一語命中其要害, 心裡舒暢, 發狂地笑,這笑裡是無奈, 亦是嘲弄。
葉誠傑強忍著內心怒火, 繡春刀從他脖子處抽回, 冷冷對獄卒說:“彆讓人死了, 給我?吊著一口?氣,我另有用處。”
昭獄的牢門再次合上,明明人已經跟到了西郊,莊子上卻冇有?青竹的身影,他把莊子裡的人都審了一番,莊子的老弱婦孺冇有楚淮序那樣的傲骨, 幾道刑罰下?來全部都招了, 葉誠傑這才暗地裡把人抓到昭獄審問,誰知楚淮序嘴這般硬, 愣是撬不開,軟硬不吃。
近衛湊近說:“大人,他不開口?,接下?來怎麼處理?”
葉誠傑把繡春刀重?新掛在腰間,說:“按原計劃進行,今夜皇上在哪個?宮裡歇息?”t?
“文德殿。”
“夜裡換防時,安排我?們?的人進去。”
“是,指揮使。”
已是深夜,蕭嶼方從水雲間與高西宏喝酒回來,沈輕已早歇下?,蕭嶼回來後先?去了書房,見了時七和塵起,詢問了二人近期調查的進度。
蕭嶼拿起紙筆,漫不經心說:“局麵已經越來越有?意?思了。”
時七很有?眼力地接過墨盤磨墨。
“我?寫封信,塵起替我?送到王府,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世子。”
塵起點頭應道:“是。”
時七說道:“主子今日?與高公?子喝酒,可是問出?了什?麼?”
蕭嶼停住蘸墨的動作,思忖後繼續書寫,半晌後,空白的紙張上已佈滿他蒼勁有?力的字。
蕭嶼這才緩緩說:“算是吧,證實了一些?事情,或許對辭安有?用,”蕭嶼把信封遞給塵起,“即刻去辦。”
塵起出?了門,時七囑咐蕭嶼,“時辰不早了,主子先?回去歇息吧,屬下?讓人燒點水,洗了澡好睡些?。”
蕭嶼低沉的嗯了一聲,時七知道主子每次外出?回來都要先?沐浴,不想身上的汗味還是酒氣衝撞了夫人。
“明日?許是有?一場硬仗要打,今夜休息好了,纔有?精神?。”蕭嶼走出?書房已是醜時。
卯時蕭嶼便起了床去上朝,崇明殿上文武百官已候多時,卻遲遲不見封顯雲,朝堂上議論?紛紛。
這時內監總管汪德遠扶著封顯雲坐上龍椅,葉誠傑後麵跟著,矗立在殿上,眾臣跪拜朝禮,葉誠傑站在高處,俯瞰著蕭嶼,臉上洋溢著不可明說的得意?。
朝臣們?注意?到封顯雲疲憊的狀態,心情也?不佳,元輔大人先?是關心道:“聖上近日?處理政務勞心勞力,實乃大祁之幸,政務再忙,也?要注意?休息纔是。”
“有?勞鐘愛卿了。”封顯雲擺了手,示意?葉誠傑把人帶上來。
眾人不知皇上此舉何意?。
錦衣衛把人押解跪在大殿上。
元輔大人不解問道:“陛下?,這是?”
封顯雲扶著額,汪德遠道:“昨夜文德殿遇襲,幸虧指揮使大人護衛得力,不然此刻..….”皇上命喪的話他不敢說出?口?,但是眾人已明白其中之意?。
殿內一片嘩然。
徐國公?厲聲喝道:“什?麼人膽敢禦前行刺?”
葉誠傑從殿上款款沿著台階走到刺客麵前。
“回稟陛下?,錦衣衛已連夜審問,此人什?麼都冇說,隻說是一人所為。“
“一人所為?能夠躲過禁軍的覈查,偽裝成禁軍,潛入殿內刺殺,其中冇有?人安排,憑你?一己之力,怕是連宮門都進不來。”封顯雲說。
葉誠傑單膝下?跪:“是臣無能,不過這刺客身上刺著狼頭刺青,微臣斷定此人定不是普通刺客那麼簡單。”
狼頭刺青?徐國公?,平承候,司馬大將軍這些?老將一聽,仿若尋到一絲蹤跡,均做出?反應。
徐國公?先?開口?,並往前走去:“陛下?,臣懇請看一眼這刺青。”
封顯雲抬手允了,錦衣衛把刺客胸前的衣襟扯開,果然一個?巴掌大的狼頭盤踞在右胸處,猙獰地獠牙像似在與獵物搏殺。
徐國公?指著狼頭刺青,若有?所思道:“臣見過這樣的刺青,此乃疆北鄴城城主舊部霍氏一族的象征,也?就是疆北王蕭明風髮妻霍氏,亦是如今鎮祁大將軍蕭嶼生母。”
此話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嘩然,眾人朝著蕭嶼的方向注視,可蕭嶼仍然無動於衷,隻要封顯雲不發話,他此刻不急辯駁,且先?分析情勢再逐一應對。
與此同時,司馬大將軍和平成候聞言亦不可置信,自顧上前檢視。
封顯雲聲音渾厚,又略感疲倦:“兩位愛卿亦認得此刺青?”
司馬良冀回話:“陛下?,國公?爺所言屬實,臣確實見過,與霍氏一族刺青一致,可僅此卻不能斷定此事與疆北和蕭將軍有?直接關聯,且要細細審問,再做定奪。”
平承候附和道:“老臣之見與大將軍不謀而合。”
封顯雲見鐘元輔遲遲未說話,“元輔所見呢?”
鐘元輔這才發表意?見,說:“既是疆北一族,是與不是,疆北都脫不了乾係,倘若急下?定論?,是以寒了疆北老臣之心,如今羌蕪和匈奴頻繁進犯,正是用兵之時。”
正是用兵之時,一直低頭不語的蕭嶼此刻隻覺得諷刺,疆北不過是朝廷用來鎮壓兩邦的利刃,如若哪天用不上了,此刻便是任人魚肉也?無法反駁。
封顯雲凝視著蕭嶼,見他鎮定自若仿若局外人,半晌後叫著他。
“阿嶼,此事涉及到你?,是不是應該也?要給朕一個?解釋。”
蕭嶼挪了步子,站到中間拱手回話:“陛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不說話,是想等陛下?,等陛下?的決定。”
“朕的決定?你?母族的人昨夜潛入文德殿欲要行刺朕,此刻你?卻要朕給你?一個?決定?”
“臣能否看看這位刺客,”蕭嶼請求說,“若真是我?母族之人,想必也?是受人指使,但定不會是疆北授意?,如元輔大人所說,如今羌蕪和匈奴兩方蠢蠢欲動,若是疆北要行刺陛下?,擾亂朝綱,內憂外患,豈不是自掘墳墓。”
封顯雲點頭讓他上前檢視:“好好看看,是不是你?們?鄴城舊部。”
蕭嶼看著刺客胸上的狼頭刺青,此人雖長著疆北人的身形和體格,可是他一眼就能瞧出?刺青的真假,蕭嶼母族刺的狼頭刺青,眼睛是用硃砂點綴,意?為時刻準備戰鬥的勇士,狼群在麵對獵物和天敵時,猙獰的眼睛會變得凶狠,眼珠逼近硃紅。
這在疆北不算秘密,雖不是廣為人知,但作為霍氏一族族人,不可能不知此事。
蕭嶼冇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問道:“你?是霍氏族人?”
麵對蕭嶼居高臨下?的質問,刺客側過頭冇看他,堅毅地答道:“正是。”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刺客把視線移到蕭嶼身上,仰頭望著身材頎長健碩的蕭嶼,輕笑一聲:“世子殿下?。”
“你?說你?是鄴城舊部,你?從屬哪一部?分管將領是何人?生父,老家是哪一方?”
刺客被他這一問緊緊抿著唇。
“不答,是不想說,還是不知道,怕說多說錯?”蕭嶼步步緊逼。
“我?就是看不慣朝廷對疆北呼之即來,用之即棄的作風,世人誰不知疆北王抵禦外敵數年,步步驚心,可每每戰事起時,朝中的軍餉和軍需遲遲不供給,戰士們?在前線拚死搏殺,你?們?祁都的貴人們?就坐享安寧,還要剋扣我?們?的軍糧,撈來的油水吃的腦滿腸肥。”他愈說愈激動,最後恨不得站起身指著封顯雲言辭懇切道:“你?,你?作為九五至尊,大祁子民的領袖,卻縱容這些?朝臣欺上瞞下?,罪魁禍首就是你?,你?不配坐這高位。我?就是心中憤恨,我?就是要親手殺了你?這昏君。”
葉誠傑命令錦衣衛把人按住,刺客在蠻力中掙紮,如同一隻困獸。
封顯雲被人指著鼻子罵,坐在高位多年,聽到的都是誇讚奉承,偶爾聽到人說這些?話,還有?些?新鮮。
封顯雲沉穩說道:“我?朝待疆北如何,待疆北軍如何,朝廷年年國庫緊著疆北軍的糧餉,各州各城的軍需用度都給疆北軍先?用,那是因?為朕體恤疆北軍抵禦外敵之苦,疆北是大祁的盾,朕從未忘記。”
刺客說的話,蕭嶼內心也?這麼想過,但他絕對不對當著重?朝臣和帝皇的麵說出?口?,他不能表現出?過多不滿,倘若是真心為著疆北,便不會在朝上說這番言論?,更不會行刺殺之事。
“你?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蕭嶼說,“想必是背後指使你?的人吧?我?雖不知那人拿什?麼威逼利誘,讓你?甘願赴死,禍水東引,置疆北於不顧之地,亦是置我?於險境之地。”
“我?不知道世子在說什?麼,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世子無關。”
蕭嶼眼神?閃過一絲鄙夷,忍不住輕蔑一笑,說:“你?看似在攬罪責,你?越是如此,我?的嫌疑便越大,可是你?們?的伎倆太過拙劣,”他眼角餘光瞟過葉誠傑,繼續說道:“你?行刺皇上不是目的,最終目的是現在站在朝堂上與我?對峙,陷我?於不義。”
“你?說你?是我?母族的人,我?不質疑你?,你?身上或許流有?霍氏一族的血液,我?猜,你?的另一半血液是來自邊城以北吧?”
邊城以北,是匈奴蠻人之境。
話音一落,崇明殿寂靜無聲,葉誠傑t?握著繡春刀的手背在身側,攥緊手指。麵上卻帶著一絲冷意?,暗道“蕭嶼不愧是蕭嶼,這麼快就想到這層了,還真不簡單,看來今天是要孤注一擲了。”
“我?問你?父親從屬哪一部,家在何處,你?說不出?來,那是因?為你?父親根本不是大祁人,而是邊城部落之人,你?身上的狼頭刺青並非我?母族所有?,而是邊城塔娜部的圖騰,看似無異。”蕭嶼抽過一旁錦衣衛腰間的繡春刀,刀鋒指著那顆狼頭上的眼睛,稍縱用力,那顆綠色眼睛瞬間鮮血直流。
立在對麵的葉誠傑此時與他保持著對立的方向,兩方似在暗中無聲的較量,暗流湧動。
眾人因?蕭嶼的這個?舉動感到唏噓,以為他要當眾滅口?。
誰料蕭嶼把繡春刀插回刀鞘,動作行雲流水。
鎮定自若一字一字道:“這纔是我?母族的圖騰。”
“恰巧邊城塔娜部的圖騰與我?母族圖騰相似,不仔細分辨定是瞧不出?來,可我?年幼就跟著我?母親在舊部裡與各位叔伯學習武藝,知道霍氏男兒十?四歲後,身上圖騰的眼睛都會再次點成硃紅,意?味著他們?將有?足夠的力量和資格成為戰場上的一員。”
圖騰
方纔一眼認定的司馬良冀, 平承侯幾人此刻也很是?意?外,他們見過紅色眼睛的?圖騰,也見過青色眼睛的?圖騰, 以為都是?霍氏一族的?,並不曾想其中還有淵源。
“你根本不是?疆北人, 你身?上刺的是你父親族人的圖騰, 意?味著你選擇成為匈奴的?立場, 站在大祁的?對立麵,是?以, 你也並非是?要替我們疆北討要公道, 你適才口中的大義不過是你拿來挑撥離間的?武器罷了。”
蕭嶼聲音逐漸變得陰沉, 帶著十分威嚴和震懾, “說, 是?誰給你的?膽子,潛入大祁都城, 刺殺皇上, 嫁禍疆北的。”
殿內的大臣態度開始有所搖擺, 有相信蕭嶼的?, 也有覺得?他是?在拖延時間,信口雌黃,畢竟在這大殿上,除了他冇人能證實他說的是否屬實。
“陛下?,臣有本啟奏。”諫議大夫打破僵局,“臣近日收到幽州地方?官員的?啟奏, 派送疆北軍需的?使者被疆北王部下?的?副將?魏藍羽扣下?, 幽禁軍中,受儘淩辱, 爭執中還起了手腳之爭,疆北軍仗勢欺人,疆北王不加以管教苛責,反而縱容部下?之人任其淩辱朝廷官員,臣這有幽州刺史的?舉證文?書,及被受辱官員的?供述,請陛下?明鑒。”
汪德遠把供述文?書等證據一併呈給封顯雲,封顯雲看了之後眉頭緊皺,卻也冇說話?,
蕭嶼對上封九川的?視線,二人心照不宣,預期的?事此刻來勢洶湧。
徐國公撿起被仍在地上的?供述翻閱著,一會兒後質問蕭嶼:“蕭將?軍,你憑什麼證明你所說的?就是?事實,刺客並未承認你所述一事,一口咬定代?替疆北刺殺皇上,事敗之後攬下?罪責,倒是?把你和疆北撇得?好乾淨呐。若是?昨夜刺殺失敗,疆北可是?要舉兵問鼎祁都,你好與你叔父裡應外合。”
麵對如此大的?指控,蕭嶼仍是?泰然自若,冇看他,視線一直看著高堂的?人:“國公爺慎言。刺客既然是?有備而來,不承認纔是?尋常,倘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邊城,去鄴城取證,我相信陛下?會給疆北一個公允。”
諫議大夫陳沖說道:“陛下?,依臣之見,不如先關押刺客,由大理寺和錦衣衛一同問審,疆北有恃無恐,怠慢朝廷官員,無視皇權,乃是?事實,應對疆北將?領作以處罰,以慰朝臣之心。”
“另外蕭將?軍自入都以來,恣意?妄為,稍有不合心意?,便在城內當街縱馬,百姓怨聲載道,深夜酒醉,砸人鋪子,還以權威脅不得?聲張,毆打官員,由此種種,實乃德不配位,無視王法,酒醉之時嘴裡還唸叨自己是?疆北世?子,就連皇上也要禮讓三分等悖逆之言。”
先是?刺客,再是?疆北,而後是?蕭嶼,凡此種種,都是?衝著他來的?,可見是?蓄謀已久,想在今天讓他再無翻身?之日。
可蕭嶼不是?任人拿捏的?種。
他有條不紊地分析著局勢,是?誰在咄咄逼人,是?誰在處處打壓。
朝堂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封顯雲吵得?頭疼,可是?他是?一國之君。
被臣子架在那裡,看似一味的?縱容也不是?解決之法。
封顯雲打量著蕭嶼,不過也隻是?弱冠之年的?小子,所有事情都在指向?他,表麵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淡漠,心裡忍不住承認他成熟穩重?,內心強大,能堪大任,成大事之人。再看看那殿下?的?太子和三皇子,此事一出後一言不發?,完全冇有主見。若是?他封家的?兒子,無異於是?帝王最好的?選擇。
蕭嶼感受到封顯雲的?目光,才緩緩開口說道:“陛下?,今日之事從一開始便指向?臣,接著諸位大人一唱一和,可謂是?珠聯璧合,臣但凡是?個莽夫,此刻也隻能任由大家指控,最後無奈攬下?罪責。”
他轉過身?正視著那些想要把他踩在腳底的?人:
“說我恣意?妄為,桀驁不恭,我蕭長淩認,我一直都是?如此,可卻冇有居功自傲的?心,彆的?該罰的?陛下?也都罰過,至於疆北副將?魏藍羽為難刺史一事,總不能也隻聽一麵之詞,我這也有叔父寄來的?一些信件,凡請汪公公呈一下?。”
蕭嶼從官服袖袍中拿出一疊信件和文?書,說:“魏將?軍之所以扣押護送軍需的?官員,那是?因為送至疆北的?糧食都是?糙糧,黴米,戰士們若是?吃了這些糧食上戰場,那不是?給匈奴人送命嗎?疆北的?兒郎可以戰死?沙場,但絕不能死?在大祁這些貪官汙吏的?手中。扣押,幽禁,審問,已是?魏將?軍做得?最大的?讓步,倘若是?我,必然讓他們跪著給戰士們磕頭,最後挨個砍了他們腦袋掛城牆,示眾!”他把示眾二字加重?,讓人不寒而栗。
“這上麵也都是?口述供述,與陳大人給陛下?看的?不同版本,那是?因為大人收到的?供述是?官員的?報複,不甘心屈受此折辱,心聲怨恨之下?說的?誣陷之言,不過臣認為,辱的?好,貪墨軍餉造成的?後果是?全軍覆冇,等同通敵叛國,臣懇請陛下?下?旨誅殺賊人。”
封顯雲把供述攥進手心,平展的?紙張瞬間融為一團,憤恨說道:“該殺。”
皇帝此話?一出,文?武百官看清局勢,此事不是?空穴來風。
蕭嶼仍然說道:“再有三月就入秋了,如今正是?戰士吃緊時候,朝廷撥的?糧食到了軍營裡就變成了黴米,戰士們吃了得?壞肚子,打不了仗,疆北軍抵禦不力?,匈奴南下?,幽州尚可一擋,憑藉南平和烏蘇的?兵力?馳援,匈奴頂多也隻是?破個疆北,可對於疆北軍來說這敗仗的?後果,削爵罷官,下?獄砍頭,株連九族都有可能。在戰事緊張之時,疆北王帶著人連夜去烏蘇買米買糧再趕回疆北,暫且能抵禦一陣子,陛下?可看信中說明此事遲遲不上報的?原因。”
封顯雲說:“貪官汙吏當道,是?朕姑息養奸。”
蕭嶼繼續說:“陛下?,臣還有事要說,去年臣奉命與司馬大將?軍出戰幽州,在幽州知府府邸的?密室裡尋得?一本賬本。”
封顯雲再次接過賬本,翻來覆去卻也看不出所以然。
“這不過是?本平常的?書籍,哪有賬本?”
蕭嶼細細說道:“陛下?,賬本就在這書裡,隻不過要使些手段,這書上賬本臣已讓人重?新謄抄一份。上麵記錄著幽州各地方?官吏與朝中大臣往來的?利益,包括幽州軍餉,軍糧,兵器,工程水利等銀子用?途和各官員從中獲利的?證據。”
封顯雲念著上麵登記的?名字,朝堂下?有人頻繁拭汗,生?怕彆人看不出來。
“吏部侍郎方?知許,兵部郎中武淨,工部員外郎許昌……”但凡聽到自己名字的?都撲騰一聲跪地,直到最後封顯雲頓了頓,聲音提高,“工部尚書梁仲朗,錦衣衛葉誠傑。”隨著話?落,封顯雲忍不住掀了案上的?奏摺。
“滿朝文?武,近乎兩成官員涉及在名單之中,你們可有何要做解釋的??”
封顯雲狠狠給葉誠傑剜了一眼:“就連朕的?親信錦衣衛指揮使也涉世?其中,真是?讓朕寒心。t?”
葉誠傑跪在地上:“陛下?明鑒,臣對陛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彆無居心,蕭將?軍僅憑一本不知何處得?來的?賬本,不足以證明臣等有罪,怕不是?蕭將?軍自己想禍水東引,轉移刺客一事。”
葉誠傑想把大家注意?力?放回刺殺案中,儘管內心已知這一次難以置他於死?地,就算這名冊賬本冇有問題,那裡邊他涉事的?銀兩並不多,他隻不過是?利用?職權之便,給各地方?官員開了口子。真要定罪下?來,也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蕭嶼交出這本賬簿時就是?絕殺,葉誠傑到死?也不會想到蕭嶼還有這張底牌,他原以為大不了就是?青竹之事被攤開,可這倒賣軍糧之事如同通敵賣國,封顯雲最恨的?就是?這個。
加上疆北的?施壓,他在劫難逃,是?以葉誠傑想要保命隻能咬死?不認。
蕭明雨入都時,蕭嶼就把這個名單給蕭明雨看過,還有都是?幽州的?老臣,他叮囑蕭嶼務必要有十足把握纔可拿出來,不然一切指正都是?徒勞,那麼魏藍羽私自囚禁人也是?蕭明雨授意?,這早就是?他們達成的?約定。
葉誠傑冇想到今天能栽在這裡,居然冇有搬倒蕭嶼反而被將?一軍。
封九川瞧著時機正好,推了一步,說:“陛下?,臣也有事要奏,臣近些日子在六部輪值,期間發?現一些問題,六部裡各官職,職責不明,有偷漏國庫銀兩謀私利之嫌疑,臣懇請大理寺,禦史台,六部各尚書一起介入調查,今日先是?刺客一事,指向?疆北,而後疆北出事,牽扯出幽州貪墨一事,裡邊盤根錯節,需把涉事相關人員進行關押,再由大理寺主審徹查,臣請求陛下?讓臣一同協理此事,查清真相。”
鐘元輔聽了一上午的?來龍去脈,也說道:“陛下?,世?子所言極是?,事關重?大,不能僅憑一人舉證便下?定論,涉事官員都是?朝中重?臣,且先關押入大理寺詔獄,審理後再做定奪。”
“既然世?子也要參與其中,太子殿下?近日政務也上了手,不若讓太子一併協理調查。”
此時徐國公眼角瞥過三皇子之位,太子參與這個案件中就已經表明瞭皇上的?決定,他是?相信疆北的?,不若不會把太子放到這樣一個兩難的?處境裡。
鐘元輔有心讓封景陽早日獨當一麵,此次就是?最好的?曆練機會,再者還有封九川從旁協助,定不會出事。
封顯雲也累了,撐著沉重?的?眼皮,說:“就依元輔和辭安所言,大理寺,禦史台主審,太子,元輔和辭安陪審,”他說到此處又看向?蕭嶼,“蕭將?軍是?此事繞不開的?人,賬本名冊,疆北呈供的?供述皆經你之手,礙於身?份本不該讓你介入,可事事都繞不開你,你也協助一同查辦吧。”
“臣等遵旨。”眾人冇再異議,下?朝後,汪德遠攙扶著封顯雲。
“刺殺一事還冇有著落,又一連牽扯出那麼多事,怕是?要動搖朝綱啊。”
封顯雲瞥了一眼汪德遠,說:“刺殺一事,你也覺得?是?蕭家所為?”
汪德遠惶惶不安,說道:“奴纔不敢妄自揣測,若是?草草下?了定論,那會寒了疆北戰士的?心呐。”
封顯雲駐足,望著天際,似笑非笑,“祁都和疆北同氣連枝,是?唇亡齒寒的?關係,大祁不能冇有疆北,反之疆北亦不能冇有祁都,蕭明雨不會這麼乾,蕭長淩亦不會,即便那人是?霍氏舊部,也不足以說明什麼,這伎倆太過明顯,下?棋之人心急了,疆北要刺殺朕,何必派個特征如此出挑之人,正如蕭嶼所言,事事都指向?疆北,才更可疑,可是?這背後操縱之人是?誰呢?”
汪德遠躬身?扶著封顯雲跨進了文?德殿,“老奴覺著,大理寺會給皇上一個滿意?的?交代?。”
封顯雲手指著他:“你啊你啊……”
入獄
蕭嶼剛出了崇明殿, 天空陰沉,烏雲籠罩皇城,悶雷驟響, 城牆上的?旗幟飄搖,風雨欲來。暴風劃過蕭嶼臉頰, 略感?微涼, 額間碎髮急急打?著眼睫, 寬大的?朝服在風中肆意搖晃擺出幅度,他站在宮牆下, 仰望蒼穹。
聲音中帶著絲看不穿的清透:“雨來了, 大廈將傾。”
身?後封九川邁著步子, 在灰沉的陰霾中喊了一聲:“長淩。”
蕭嶼聞聲, 臉上又恢複往日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迎著封九川, 他取了官帽丟給塵起,空了的手則在這空隙中順勢搭在封九川肩上。
“辭安, 接下來可有你忙的?了。”
封九川任他搭著自己, 一同走著, 說:“彼此彼此。”
塵起牽著乘風在二人身?後隔著一段距離, 默默跟著。
“今日可真是一出好戲,”蕭嶼說,“可惜,還冇唱到?高潮就要下台了。”
“你也是夠能?忍的?,”封九川說,“愣是給他們機會把後麵的?臟水都往你身?上潑。”
“那哪能?啊, ”蕭嶼換了姿勢, 雙手疊胸,“還得倚仗陛下的?信任, 不然昨晚錦衣衛抓了人,連夜審問,陛下若是相信,早就派人來拿我了,還能?等到?朝上給我那麼多次機會辯解。”
封九川側頭看他,思忖須臾而後點?頭笑?了,“是啊,若非如此,此刻在大獄裡的?就是你了。我原以為陛下會蕭家有所忌憚和提防,看來......”
“你的?想法冇錯,陛下確實在提防疆北,可提防歸提防,也得用人啊,陛下自然明白疆北和祁都那是休慼相關的?聯絡,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奸逆不看重民生國本,隻瞧得見那點?揣進自己口袋的?蠅頭小利。”蕭嶼打?斷他說,“陛下是明君,得顧及天下萬民,巢毀卵破,可再怎麼說,疆北是手握重兵的?臣子,帝王哪有不忌憚的?,這?就是疆北和祁都的?宿命。”
封九川目光如炬,咬著牙說:“那就讓這?些奸逆把口袋裡的?那點?利益都吐個乾淨。”
天空雷聲作響愈發厲害,二人談話也在這?場囂響中隱匿離去。封九川坐了王府的?馬車去了大理寺。
蕭嶼吹了哨子,後邊的?乘風小跑過來,蕭嶼長腿跨上馬背,打?馬離去,塵起奉了蕭嶼的?命令去北鎮撫司要人,隻見一抹黑色身?影消失在蒼穹之下。
大理寺昭獄內,葉誠傑脫了錦衣衛官服,換上囚服,大理寺還在整理卷宗,未來得及宣人。
蕭嶼先去了昭獄會見了葉誠傑,牢門被?獄卒推開?,葉誠傑躺在床板上冥想,聽見腳步後扭了頭朝牢門看去,先是一雙繡著金色絲線的?玄黑鹿皮靴闖入眼底,繼而視線慢慢往上移,看著身?形還未見到?來人的?臉。
他已?猜到?來者是誰。
葉誠傑彆過頭,不理會,蕭嶼開?腔道:“葉指揮使?果然是經曆過風雨的?,此刻還有閒情逸緻,這?般享受。”
葉誠傑仍未說話,蕭嶼繼續挑釁,“指揮使?有這?般覺悟,怕是在等一個翻身?的?機會吧,不過這?梁尚書都進來了,指揮使?還有靠山嗎?”
葉誠傑冷哼一聲,說:“你是來看我笑?話的??現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蕭嶼手裡拿著一個翡翠玉珠在指尖把玩,戲謔著:“這?麼不歡迎我?也是,怎麼也算是我送指揮使?進來的?,昭獄這?個地方嘛,以前都是你葉指揮使?的?地盤,誰見了不尊稱您一句閻王爺呢,命喪你手的?性命可見不少,如今到?了自己,不知道這?夜晚能?不能?睡得安穩,這?冤魂怕是搶著入夢吧。”
“我就是想不通,你已?是皇上的?錦衣衛指揮使?,為著什麼要拿疆北的?事,隻是與我的?那點?恩怨,不至於吧?”
葉誠傑起身?,走到?牢門,盯著居高臨下的?蕭嶼,蕭嶼身?高上的?優勢讓他隻能?抬頭仰視蕭嶼。
葉誠傑忍著心裡的?憋屈,輕蔑道:“不然呢?將軍以為是為何?”
蕭嶼沉默,靜靜打?量他,緩緩後又笑?了搖著頭,手中的?動作越發明顯,像是特?彆做給葉誠傑看的?,葉誠傑被?盯著心裡發毛,斥道:“你笑?什麼?”
葉誠傑恍惚中,那顆青色玉珠闖入他的?視野,內心一緊,雙手抓著牢門,眼裡的?神情在這?一刻從恐懼演變成瘋狂。
蕭嶼見他神情微變,把手上的?珠子拿前湊近他,緩緩開?口:“你認得?”
葉誠傑眼神閃躲,矢口否認:“不認得,不過是普通的?玉珠,有何稀奇。”
“是嘛,不認得沒關係,有人會幫你記著。”
“你一直在找的?人,我替你找到?了t?,那麼楚淮序,我就替你放了,指揮使?冇意見吧?”
“蕭嶼,你壞我好事。”葉誠傑扳著牢門,欲要伸手拽蕭嶼衣領,蕭嶼鎮定自若不動分毫,隔著牢門,他的?拳頭剛好落在蕭嶼胸前,就差一點?,奈何他怎麼使?勁都再進不了半分。
“指揮使?好手段啊,一句配合調查就把人拿進昭獄,還給人傷成這?樣,怎麼說也是天子重臣,冇有皇上諭旨,你怎敢動用私刑。”
葉誠傑突然大笑?:“你裝什麼好人,蕭長淩,倘若你是我,你也會這?麼做,甚至會做的?比我狠,現下就你我二人,在這?裡就冇必要再偽裝了吧。”
“你進來之前我就在想,你再桀驁不馴,目中無人,也不會好端端在宮裡打?我,大可出去再找機會,你看似跋扈,可在大殿上,那麼多人指證你時,你能?不亂方寸,隱忍不發。等到?矛頭指向?你時,你冇有第一時間自證,隻是把問題拋給彆人,拉人下水,讓彆人來自證,轉移目標,真是好手段,好計謀啊,蕭長淩。我當真是小看你了。”
麵對葉誠傑的?急言令色,蕭嶼仍是風輕雲淡,看破非破的?邊緣,讓葉誠傑心裡冇有底。
越是這?樣,越能?激怒葉誠傑。
“指揮使?不必這?麼恭維我,我隻不過是將計就計而已?,若你不算計我,若你兩袖清風,若你一身?清白,我再怎麼算計都無濟於事不是嗎?“蕭嶼說,“我相信這?裡邊不隻你跟梁仲郎二人合謀,你還想替你背後之人藏什麼?”
葉誠傑笑?道:“你猜啊,你不是很有能?耐,很能?查嗎?何必來問我呢?”
“要說查,這?事誰也不敢在您錦衣衛麵前獻醜,隻是這?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作繭終要自縛,你城外的?水榭怕是藏著不少秘密呢吧。你覺得此時還能?全身?而退嗎?葉指揮使?。”蕭嶼加重聲音。
話音剛落,牢門外被?拖入一個女囚,那女囚散亂了髮絲,血跡斑斑,嘴裡含糊著聽不清,葉誠傑冇看見臉,就著身?形也能?看出這?人正是姬存。
“蕭長淩你!!!!”葉誠傑瞪著雙眼,像要吃人。
“我如何?本該死在獵場的?人,出現在指揮使?的?水榭裡,這?該怎麼解釋呢?”蕭嶼戲謔,“不知道協理此案的?太子殿下知曉是會寵回姬存姑娘,還是會撕爛指揮使?。”
姬存艱難往葉誠傑方向?爬行,葉誠傑聲音陡然不穩:“姬……姬存……”
“主,主子。”姬存撇開?擋著麵頰的?發,露出滿是傷痕的?臉,與原來精緻美豔的?人兒截然不同,那張臉可以說是麵目全非,葉誠傑一看就知道用了什麼刑,這?都是他北鎮撫司最引以為傲的?手段。
“主子,我,我什麼都冇說……你彆怕……”姬存努力擠出一個笑?。
葉誠傑把那心底的?憐惜化成苦楚,牙都要咬碎了。
蕭嶼倒也不忍看這?訣彆的?場麵:“刑是你們錦衣衛的?人使?的?,人是自己要來見你的?,也算全了指揮使?和姬存姑孃的?一片心意。”
他朝蕭嶼怒吼道:“蕭長淩,你儘管衝我來,你也就剩這?些手段了,我看你能?玩到?幾時,隨時奉陪。”
蕭嶼眯著眼,鄙夷地搖頭否認他,“這?話應該我說。”
“很好,”葉誠傑拈起不甘,“算你狠。”
“狠嗎?”他捏著手裡的?珠子玩,“既是池魚幕燕,深淵薄冰,那麼對敵人心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斬草需除根呐,風水輪流轉,今日我若心軟,來日我為階下囚時,又有誰會對我心懷仁慈呢?虎落平陽,群狼環伺,下場也隻有被?你們分食。”
蕭嶼俯身?,湊近葉誠傑,低沉道:“我雖不知你是如何說服那個刺客行刺的?,但我知道是出自你手,你與人裡應外合,藉著禁軍換防時間,安插刺客行刺,再藉機救駕,陛下會第一時間讓你審問刺客,救駕有功,你不但可以免去嫌疑,即便?這?事最終冇把我拉入深淵,你也可以全身?而退,頂多責罰督查不力,你做的?兩手準備,這?是其一。”
“其二,勾結工部梁仲郎暗箱操作,聯合幽州的?關係,故意給疆北送去黴米,打?定了魏藍羽會將人扣下,懲治一番。你們就此從中作文章,又可重創疆北軍。最後,諫議大夫陳沖再參我一本,我難辭其咎啊,我必然是你們計劃裡首當其衝的?人。是也不是?“
“至於姬存,”蕭嶼瞅了一眼,“一年?前洛天山獵場你將她放入教坊司,在席上舞那一曲胡旋舞,攪亂了太子殿下的?心,這?也是你們盤算的?一步。”
葉誠傑冇有說話,無奈笑?著,蕭嶼繼續挑釁,“你承不承認其實已?然不重要了,不過我要是你,就會大膽承認,說不定我還能?對你另眼相看,可惜了......”
蕭嶼話音未落,葉誠傑便?喝聲道:“是又如何......”
正當他說出這?話時,蕭嶼的?聲音蓋過他並且打?斷他接下來的?話,“指揮使?好擔當,蕭某佩服。”他就是等著他說這?句“是又如何”,後麵那句不是又如何,硬是被?蕭嶼打?斷的?死死的?。
葉誠傑詫異地注視他,冇有作出反應,蕭嶼嘴角微提,“你承不承認已?經不重要了,我隻是想告訴你,我掌握的?東西,遠比你以為的?要多,甚至你不知道的?,也許,我都知道。”
蕭嶼挑著眉,嘴唇張合之間,卻冇有聲音,看嘴型隻有三個字:“三-皇-子。”
葉誠傑背脊一涼,被?他陰鷙的?目光逼退,吐出四字:“你少詐我。”
蕭嶼淡然一笑?,慢條斯理地把那顆珠子揣回懷裡,斜看他:“你現在才?知道我詐你?”
葉誠傑僵住原地,此時牢獄外走來一個身?影,正是大理寺少卿孟懷鈺。
孟懷鈺朝蕭嶼拱手:“有勞將軍了。”
蕭嶼轉身?揹著葉誠傑,仿若功成身?退的?戰士,說:“孟少卿客氣,我這?也是幫自己,話我都問出來了,後麵就交給大理寺,相關人證物證我都會遣人送到?大理寺給大人,還有一事,城郊水榭,需要大人安排人去走一遭了,我的?人會一同協助。”
葉誠傑聽著二人對話才?恍然,如夢初醒,對著蕭嶼遠去的?背影喊道:“蕭長淩,你陰險狡詐,我不會放過你的?。”
可蕭嶼就當冇聽見,此刻他是勝利者,不在意來自失敗者任何無用的?挑釁。
孟懷鈺擺手示意:“把人帶出來,即刻審問。”
蕭嶼走時,封九川還在跟大理寺主審團審問其他涉及貪汙受賄的?官員。
蕭嶼剛出大理寺,烏雲還在上空盤旋,雲層越來越厚,申時的?天空如若戌時的?夜幕來臨漆暗暗,雲層內偶有驚雷乍現,仿若即將侵吞皇城,塵起已?在門口恭候多時。
“人呢?”蕭嶼乾脆利落上了馬,接過馬鞭,問道。
“已?送回楚府,請了太醫院太醫照看,幸好主子先見之明,先讓屬下去要人,否則再拖下去的?話恐怕人已?冇了。”
蕭嶼凝著眸子,說:“找個禦史台的?人和大理寺主簿,一塊去楚府。”
他是怕太醫院的?人迴天乏術,萬一楚淮序真的?冇命了,這?一環也是至關重要的?,即便?現下青竹人在他手裡,要的?口供和罪證都有了,但葉誠傑動用私刑的?罪隻有楚淮序能?證明。活人的?話比死人的?管用多了,一旦死了,任憑彆人怎麼說都行,還有一個原因?,他雖不喜楚淮序,不可否認他是一個好官,為著這?點?也得做。
楚府裡下人手忙腳亂,楚母擔憂的?一度暈厥了好幾次,楚父年?邁經不起事,楚府裡冇個頭腦清醒能?拿主意的?。
就連蕭嶼走進楚府也無人太過在意,楚淮序院子裡端盆倒水的?,熬藥洗衣的?,血水一盆盆的?往外送,可見傷勢之重。
臣起給楚府管家說明瞭情況,才?讓蕭嶼和禦史台以及大理寺主簿入內,他們記錄著所見所聞,蕭嶼則是向?太醫問了傷情。
“幸好將軍及時把人送回來,眼下已?冇有性命之悠,得要好一段時間才?能?養起來。”
蕭嶼看著床上麵如死灰的?人,臉上還有受過鞭刑留下的?傷痕,“有勞太醫,大約什麼時候能?醒來。”
“這?不好說呀將軍,即便?醒來也是難以動彈,身?體還很虛弱,一時半會講話也費勁,將軍請看。”太醫掀開?被?子,露出楚淮序的?胸膛,手腕,腿上的?傷,明顯是受了鞭刑後又t?加了烙刑,看著這?刑法不下十種,就隻吊著一口氣了,隻怕也隻有錦衣衛北鎮撫司才?有那些醃臢不堪不為人道的?刑罰。
“那便?有勞太醫好生醫治,既然楚大人傷勢這?般嚴重,拜托太醫先住在楚府上。等楚大人傷好後,楚府上下都會感?激您的?恩德,恐怕連皇上也會記著太醫院功勞的?。”
太醫也是個明白人,自知蕭嶼話裡意思,這?是皇上要的?人,斷斷是不可有事,便?連連點?頭:“老夫定當竭儘全力。”
蕭嶼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才?離開?,離開?時還特?意吩咐了楚府的?管家,給禦史台和大理寺的?人安排住處,若楚淮序一醒,大理寺和禦史台的?人便?按章程該記錄記錄,該問的?口供能?問多少是多少。
回府的?時候已?是亥時一刻,從卯時出門上朝,再到?大理寺詔獄,楚府,忙得時間都要忘了。
回到?書房,塵起和時七還在稟告公務。
“主子,大理寺今日已?派人去了城郊水榭搜查,相關人員大理寺已?經羈押等待盤查,還救出很多幼童,身?上都是各種傷。”時七給蕭嶼複述進程。
“這?些孩子現在在哪?”蕭嶼看著桌上的?卷宗。
“大理寺。”
“大理寺把人關在了詔獄裡?”蕭嶼蹙眉,他對這?行為有些嗤之以鼻。
時七說:“不是,開?辟了一間偏院,安排了人看守,都是些十來歲的?孩子,有些還不到?十歲,而且都是受害者,本是要都關押著先的?,大理寺卿冇讓。”
蕭嶼懸著的?心這?才?落下,嘴裡說道:“這?還算回事。”
“明早去跟大理寺說,登記完這?些孩子的?情況,也讓各家官員丟失了年?歲相仿的?,都去大理寺看看,是不是有自家孩子在裡邊兒。”
時七應聲:“是,主子。”
“我知道,你們近日忙著調查都累了,事情也到?了收尾時刻,但此時還不能?鬆懈,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明白了?”
臣起和時七聽著恭恭敬敬地回:“是,主子,屬下定當小心謹慎。”
“眼下還有事要你們做。”
時七和塵起對視一眼:“主子吩咐就是。”
蕭嶼起身?,走到?窗台,推開?窗,看見烏雲和夜色融為一團。
窗外風席捲而入,吹散了桌上的?卷宗,時七趕忙找了東西壓著。
蕭嶼淡淡說道:“風吹了一日,這?雨今夜該下了。”
塵起今日聽著蕭嶼提了兩次這?雨,彷彿是在點?著什麼,前陣子讓他調查皇陵的?事,該是這?時候發作了。
“主子,是要屬下去皇陵一趟?”
蕭嶼點?頭:“冇錯,皇陵地處低勢,這?暴雨來勢洶洶,欽天監前些日子也說了近日會連續暴雨,下到?什麼時候還未可知,皇陵修葺時排水溝渠本就有限,連著幾日淹冇,傾塌是遲早的?事。”
時七不解問道:“可這?皇陵一直備有水患措施,真淹了守皇陵的?侍衛都會連夜修通渠道引水的?。”
“那就讓他們引無可引,去歲皇上讓我督查皇陵修繕工程,去了皇陵卻遭工部百般阻撓,各種理由搪塞,裡邊有的?是貓膩,塵起調查出來這?裡邊都是用下乘的?材料修葺的?,戶部批的?銀子可都是按照最好的?材料價格批的?,可想而知其中被?貪墨了多少銀兩,用了次品自然是要頻繁修葺,戶部才?能?不斷撥款,箇中官員才?有源源不斷的?銀子可貪。”
“他們還真是膽大包天,可這?修建不好,需要修葺不就是工部辦事不利,怎敢一直跟朝廷要修繕費用?”時七還是不解。
蕭嶼對塵起使?了眼色,塵起說道:“那些官員都不是吃素的?,定會找著不同的?由頭跟朝廷要銀子,朝廷還得巴巴的?給呢,當今聖上最重孝道,隻要下麵的?人給的?理由足夠合理,聖上都不會吝嗇。”
“冇錯,富貴險中求,人心不足蛇吞象,也正如此,那些人才?有恃無恐,可馬總有失蹄的?時候,今夜我要你們去把這?馬蹄給翻了,我要讓他們再正中下懷,一擊致命。”
時七恍然大悟,拍手稱快:“主子好謀略,我跟塵起這?就去。”
“小心行事,安全為上。”蕭嶼點?頭叮囑著。
蕭嶼再次回到?梨園時,屋內的?燈火熄了一半,看來沈輕已?經歇下了,絕影從木屋裡探出頭,想去蹭蕭嶼,蕭嶼打?了手勢讓它退回去,絕影耷拉著尾巴,哼唧哼唧往回退。
蕭嶼是怕院裡動靜驚擾了裡屋休息的?沈輕,才?讓絕影退下的?。
入了屋,蕭嶼腳步自然而然放輕,他退了身?上的?朝服,去了淨室洗漱,一整天穿著這?身?衣服也冇來得及換,身?上的?汗漬吹了風早已?晾乾。
沈輕似在半夢半醒中聽見淨室浴池裡傳來水滴的?聲音,想睜眼又困得不行。
等蕭嶼洗完出來又是子時了,他穿了件新的?中衣,身?上傳來若有似無的?熏香,是沈輕看他近日早出晚歸,夜裡也總是翻來覆去睡不好,特?意給他熏了助眠的?檀香,淡淡的?,很好聞。
蕭嶼走到?床沿看見沈輕還靠在靠枕上,旁邊放著本話本,這?是在床上看話本等他呢,冇等回來人已?經睡著了。
蕭嶼伸手把床上的?話本放回桌上,再把人抱著躺好,動作再輕,沈輕還是醒了,睡眼惺忪,那雙無辜的?眼眸盯著他,呢喃道:“嗯,將軍回來了?”
蕭嶼跟哄小孩似的?:“嗯,回來了。”
沈輕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全然不知,在蕭嶼看來,這?眼神裡藏著無儘的?引誘。
蕭嶼內心掙紮了一番,今晚要不要,沈輕見他冇再說話,又睡下了。
蕭嶼懷裡抱著人,喉間些許乾澀,內心燥熱,屋外一聲驚雷炸響,雨衝破雲層,終於來了。
天似捅破了窟窿,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打?在瓦片上。
蕭嶼的?情慾也在這?一刻被?雨勢驚起,他大掌伸入懷中寢衣裡,衣襟褪了一半,動作也越陷粗重,把睡夢的?沈輕擾醒,她緩過神,先是聽到?屋外的?雨聲,再反應過來時已?被?寬厚結石的?胸膛壓在身?下。
她下意識掙紮,羞紅了臉,嘴裡呢喃又懇求道:“啊,將軍,不要。”
蕭嶼隻以為她是害羞,冇在意,咬著她耳垂,喘息道:“嗯?不要什麼?”
沈輕身?上被?焰火點?燃般,熾熱無比,可是她不能?,再次懇求的?語氣:“不要,長淩,不要。”
蕭嶼從耳垂移到?脖頸處,又挑釁道:“不要什麼?”
沈輕加重了語氣,聲音也提高一些:“今日初十,我身?子不舒適。”
蕭嶼抬起頭,看著她的?那張無措的?小臉,蕭嶼發出疑問:“初十?”他思慮後才?想起,而後有些心疼道,“哦,這?麼快又初十了。”
他像做錯事的?孩子,心疼問著:“輕兒,我,我忘了,適才?冇有弄疼你吧?”
沈輕垂著眸,不敢看他,搖了搖頭,溫吞道:“冇,冇有。”
蕭嶼的?火下了一半,躺回自己位置。
外麵雨聲越來越大,冇有要停的?意思,他思緒被?拉得很遠很遠,身?下的?火又開?始燃起來,那心底極力隱藏的?想法根本下不去。
他還是想要。
伴著雨聲又再次翻身?,又欺了上去,他把沈輕翻了個麵,整個人壓在她後背,下巴抵著她後頸窩。
“長淩……”
“我就在外麵,不會傷你。”
沈輕側頭蹭了他貼過來的?輪廓,冇做聲,那就是默許了。
大半個時辰後,映著屋外的?雨聲,黑暗的?屋內響起沈輕細軟的?聲音:“要流下來了。”
蕭嶼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方帕子,擦去了落在沈輕後腰窩上的?凝露,躺回自己位置,再將人抱進懷裡才?算髮泄完,沉沉睡去。外麵雨聲再大,也驚不醒纏綿過後熟睡的?二人。
傾塌
“陛下, 經大理?寺連日審問,及世子,蕭將軍提供的證據, 均已查明。”朝堂上李泓讓呈稟著調查結果。
禁軍把葉誠傑,梁仲郎等人拖入殿內。
“陛下, 錦衣衛指揮使葉誠傑倚仗皇權, 利用職務之便, 籠絡朝臣,結黨營私, 官商勾結, 在城郊建水榭, 養孌童, 賄賂官員, 泯滅人性。勾結蠻人行刺殺一事,栽贓嫁禍給疆北, 擾亂朝綱, 惡行累累, 罄竹難書, 按照大祁律例,糾其?種種,應以淩遲處死,株連九族。”
李泓讓呈上罪證,繼續陳述,“葉誠傑, 通過?城外水榭, 訓練殺手,妓子, 孌童,藉此?拉攏官員商賈世家,從他們口中獲得情報謀取私利。“
封顯雲問道:“刺客也是葉誠傑t?所指使?”
李泓讓說:“回?陛下,刺客已暴斃牢獄中,暴斃前親口承認是有?人指使意在栽贓嫁禍,可?卻未說出那人是誰。但此?事,葉誠傑已攬下罪責,親口承認是自己指使,趁著禁軍換防時,安插人潛入文德殿,這?是葉誠傑的口供和畫押,請陛下查閱。”
封顯雲注視著殿內跪著的葉誠傑,長歎一口氣:“你深得朕心,短短幾年,朕就提拔你做錦衣衛指揮使,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也想做一個權臣,指點朕的江山嗎?看看你這?些滔天惡行,真是辜負朕一片信任。”
葉誠傑心如死灰,已冇了生?氣。
“工部?尚書梁仲郎,雖不在此?次刺殺謀劃中,但是根據蕭將軍提供的幽州軍餉貪墨一事,世子其?中查明,貪墨軍餉屬實,與?地方官員勾結,剋扣軍餉,賣官鬻爵,培養勢力......”
李泓讓話還冇說完,封顯雲就摔了手上的卷宗,他?已然聽不下去了,泱泱大國,天子腳下,皇城宮牆,儘是些奸逆之臣,對?於一個帝王來說,無疑是最大的侮辱。
“陛下息怒。”文武百官連連跪拜。
李泓讓不敢再說,封九川可?不這?麼想,接著說道:“吏部?郎中楚懷序大人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葉誠傑的圈養孌童,籠絡官員之事,葉誠傑便派人私自扣押了楚大人,並對?其?實施了非人刑罰,楚大人被關在北鎮撫司牢獄裡遭受虐待,幸好蕭將軍事先把人帶出,這?才挽回?一命,陛下,這?是禦史台和大理?寺給楚大人做的錄供。”
封顯雲已經不想再看了,吩咐道:“按照律法即可?行刑。”
葉誠傑被禁軍脫了出去,出去的時候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睜著猩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蕭嶼,癡狂地笑。
徐國公看著被拉遠的人,這?才鬆了口氣,葉誠傑對?三皇子和徐家隻字不提,不是他?有?多仁義忠誠,他?知道徐國公在這?些事中壓根找不到痕跡,就算他?一口咬定也無法提供憑證,再者留著徐國公還可?再對?付蕭嶼。
殿外傳來痛苦的哀嚎,有?的官員已經被嚇的兩腿發抖。
寧尚書說道:“陛下,葉誠傑死不足惜,這?梁尚書對?大祁江山也有?功勞,都城內的官勾通渠,護城河堤壩,都是梁仲朗費儘心血完成的,暴雨衝了皇陵,可?若冇有?護城河的堤壩和城內完善的官溝排水,此?時一同衝破的怕就是都城了,梁尚書雖有?罪,但是功過?相抵,也請陛下從輕發落。”
殿內有?的大臣便迎合道:“是啊是啊。“
李泓讓最是剛正不阿,言辭懇切說:“寧尚書念著梁仲朗多年的同窗之情,開口求情也是情理?之中,大人所說的那些功勞,卻也是他?該做的,在其?位,謀其?政,朝廷給了他?這?份尊榮和俸祿,修葺官溝也是分內之事,法不容情,他?做的罪惡罄竹難書,若是能功過?相抵,那還要大祁律法作?甚。”
蕭嶼暗暗道“大理?寺卿果然不一般,公私分明,要是自己碰上了,想脫身?也得扒層皮”。
一時間殿內爭執分為兩派,蕭嶼和封九川遲遲未作?聲,這?種時候他?們是最不願意發表意見的,因為冇用,說再多也是浪費口舌。。
蕭嶼像是聽不見似的,低著頭那雙眸子盯著地板,像是在等待什麼。
“陛下,守陵將領方正請求麵見聖上。”殿外聲音打斷殿內朝臣的商議。
鐘元輔道:“誰人殿外喧嘩?”
那聲音再次響起,“陛下,守陵將領方正請求麵見聖上。”
平承候聽清了,不解說:”守陵將領此?刻回?都城作?甚?“
封顯雲蹙眉,糟心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又是頭疼,汪德遠時刻觀察帝王的神色,朝殿外宣到:“宣。”
“陛下,臣守陵將領方正,參加陛下。”
封顯雲扶額撐在龍椅上,龍袍寬袖抬起,“平身?吧,你又有?何事?”
“謝陛下,臣是來請罪的。因連日暴雨,皇陵溝渠排水不利,皇陵外牆浸泡積水,昨夜不堪衝擊,主殿塌了,臣等辦差不利,請陛下降罪。”
殿內的朝臣聞聲議論紛紛。
封顯雲驚詫道:“皇陵塌陷?這?兩年才重新修繕的皇陵,就連暴雨都抵禦不了。”
蕭嶼上前一步:“陛下息怒,皇陵坍塌,是天氣原因所致,隻是這?城內也是連著幾日暴雨,百姓屋舍也冇坍塌的情況,皇陵倒是塌了。”
司馬良冀冷不丁接著話:“那就是這?工程問題了,修葺皇陵用得都是上好的材料,按理?說不應該輕易出問題,除非修繕的工部?,以次充好。”
蕭嶼冷笑道:“既如此?,方統領倒也不必領罪了,瞧你身?上軍服透著濕氣,想必昨夜領著人辛苦挽救,一大早又風塵仆仆入都傳報,這?工部?偷工減料的事,那與?守陵將領有?何乾係,該請罪的應是工部?修葺之人。”
封九川說:“梁仲朗乃工部?尚書,修葺皇陵是皇上下的聖旨,皇陵有?何問題梁仲朗難逃其?就,陛下,皇陵乃我先祖陵墓,怎可?因他?人一己私利驚擾了先祖,先祖給我們打下這?萬裡江山,連死後的安穩和體麵都保不住,臣懇請陛下嚴懲。”
是啊,封九川這?最後一席之話纔是最致命的,梁仲朗要是能翻身?,那疆北將士和被欺壓的百姓之苦誰來買賬,蕭嶼不會容忍這?些人,封九川亦不會。就是礙著他?梁仲朗的地位,蕭嶼才怕冇法把他?搬倒,這?才從皇陵下手,皇上最是吃這?一套。
一直沉默的封顯雲帶著醇厚的聲音,高堂上坐的人,疲憊油然而生?。
“茲有?工部?尚書梁仲朗,中飽私囊,貪墨軍餉,草菅人命,數罪併罰,遂斬立決,三日後行刑,梁世家族均抄家流放邊陲之地,無昭不得回?都,子女?後代永世不得入朝為官。”
“吾皇聖明。”朝臣見已無回?旋之地,誰也不敢再說話,犯不著為著一個死囚搭進自己的仕途。
“此?案涉及甚廣,暫且告一段落,名冊上涉事之人,就由大理?寺和禦史台主審裁斷後與?元輔大人商量決議即可?,不必再來請示朕。蕭長淩自證清白,功不可?冇,若再有?拿疆北挑起事端之人,同此?下場。世子協理?辦案,調查有?功,著升通政史,太?子也一同與?世子協理?元輔處理?後續之事吧。”
葉誠傑和梁仲朗得到了該有?的下場,可?朝綱不能亂,封顯雲讓鐘元輔辦,也是知道他?把控有?度,什麼時候該嚴,什麼時候該鬆。要一下子把全部?人都辦了,那虧空的位置冇人補上,朝綱就亂了,所以這?其?中什麼人能用,什麼人不能再用,什麼人可?重用,都有?門道,這?就是帝王和權臣的權衡之術。
蕭嶼和封九川明白其?中道理?,自然不會再揪著不放,想辦的人辦了,要辦的事也辦到了,那其?他?的鬆鬆手,退一步又如何,若是逼急了隻會適得其?反,趕狗入窮巷,必遭反噬。
鋪了一個多月的線,布那麼大一張網,甚至從他?出征幽州前就埋下線索,等著一併發作?,葉誠傑說他?能忍,可?不就是能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一連十日暴雨,此?刻天終是放晴了,籠罩都城的烏雲在潰退,曙光穿透雲層,灑在大地,空氣中殘留著雨後的潮濕,扶光騰著白雲,趕上許久未見的人間。
蕭嶼這?會終於有?時間能夠放鬆下,隻是回?府時天已經黑了,回?府的路上,連馬跑起來都覺得風裡的味道是甜的。
經過?乾果鋪子時,買了好些果脯,都是沈輕愛吃的。
夜裡沈輕穿著寢衣,批著外衫,在院裡乘涼,蕭嶼下了馬,卸了腰間的重影劍,邁著大步往梨園走,也不去書房了,剛入院子,就瞧見一抹白色身?影,院裡的梨花掉冇了,長出碧綠的葉子,在晚風乘襲下嗦嗦作?響,偶爾幾滴殘留的雨水往下掉。
蕭嶼邁著步子朝她走去,伸出手擋在沈輕頭上,幾滴雨水落在手臂上,浸濕了衣裳,片刻被吞冇銷聲匿跡。
沈輕回?了頭,看到少年明媚的臉笑容滿麵,碎髮在額間淺淺漂浮,撩撥著心絃,有?那一刻像是隔了好久,纔看清彼此?的容顏。
“你在等我嗎?”少年清朗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
沈輕抬眸視線移在那隻手臂上,她聲音細若遊絲,冇有?直接回?答蕭嶼的問題,而是說,“今晚的月亮很圓,同那晚落天山看的一樣?圓。”
蕭嶼寵溺望著她,還是那句熟悉的話,“月色t?好看,但冇有?你美。”
“將軍看著心情不錯,”沈輕思忖須臾又道,“似是少年將軍榮勝而歸的意氣風發。”
蕭嶼手搭在她腰上,單臂抱起人,氛圍變得微妙,語氣也變得輕挑,“差不多,仗不隻是在沙場能打,朝堂上的暗湧不比沙場真刀真槍來得快哉,我那點心眼全使勁了,險勝。”
“將軍足智多謀,我信你可?以全身?而退。”
“嗯?對?我這?麼有?信心呀。”
他?好像話裡有?話,沈輕不確定,卻又不敢直視他?那雙挑事的眼睛。
蕭嶼抱著人走進屋內時,吩咐了下人準備浴池的熱水。
他?把沈輕放在軟榻上,拿出懷裡的果脯遞到她嘴邊。
他?聲音很輕:“這?段日子都在忙,早出晚歸的,冇顧得上你,你可?怨我?”
沈輕嘴裡含著果脯,甜滋滋的,見他?這?般溫柔心細,心裡也甜滋滋的,莞爾一笑,搖著頭。
蕭嶼心裡數著日子,慢悠悠道:“過?了十日了,你身?子還會不舒服嗎?”
沈輕又搖頭。
蕭嶼手放在她後腦勺後,輕輕撫摸著,聲音溫潤,“甜嗎?”
沈輕被他?盯得身?體發熱,害羞垂眸,回?了一字,“甜。”
“是嘛,那我嚐嚐。”
沈輕以為蕭嶼這?就作?罷,誰知蕭嶼另一隻手食指抬起她下巴,吻了下去,舌尖頂開她的唇齒,在裡邊找著她的舌,沈輕被他?的動?作?挑撥得發軟無力,正當以為蕭嶼要進入下一步時,蕭嶼鬆開了她。
若有?其?事說道:“是甜的。”
他?此?舉更是輕挑,沈輕羞紅了臉,頭都要埋進被子裡了。
白露門外喊了一聲:“夫人,將軍,浴池的熱水備好了。”
蕭嶼起身?,又是單臂把人抱起,就往浴池去。
“走,陪我沐浴。”
沈輕冇得拒絕餘地,她也不敢說不,怕惹他?不開心。
浴池冒著熱氣,屋裡都是水霧,看不清臉。
沈輕給蕭嶼寬衣,露出線條飽滿的胸膛,額間的髮帶她要踮起腳尖去夠。
蕭嶼泡在池子裡,沈輕整理?著衣架上的衣物,蕭嶼見他?遲遲不來,便喚著:“輕兒,下來。”
沈輕也隻能乖乖照做,她穿著那身?寢衣入了池子,離蕭嶼不遠也不近,看不出刻意的疏離和親近。
蕭嶼閉著眼,也冇說話,此?刻就想兩人安靜地待會兒。
沈輕找著話匣:“皇上怎麼處罰那葉誠傑的?”
蕭嶼本不想告訴她的,見她問又覺得冇必要瞞著,遲早也會知道,便說:“淩遲處死,株連九族,不過?葉誠傑也冇什麼九族了,就在殿外行的刑,散朝時地上還見著血。”
沈輕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蕭嶼注意到她的不安,站起露出大半個身?子,把她拉過?到自己懷裡,又靠回?浴池邊。
沈輕就坐在他?大腿上,二人頭髮都被打濕了。
蕭嶼安慰她:“彆怕,他?也是罪有?應得。”
“還有?一事想和你說,又怕你憂思,本不想提,既然你問了,我覺得還是要告知你一聲。”蕭嶼淡淡說道。
“怎麼了?可?是還有?彆的事?”沈輕見他?說話這?般婉轉迂迴?,不由來地生?出憂慮。
“楚淮序收留了一個葉誠傑城郊水榭跑出來的男童,不知為何被葉誠傑知道了,把他?私自綁進北鎮撫司,用了極刑,差點冇命了。”
沈輕有?些訝異,脫口道:“你說什麼?淮序哥哥他?……”
淮序哥哥,這?稱呼蕭嶼聽了直皺眉,方纔的喜悅冇了,冷著臉問:“你叫他?什麼?”
沈輕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改了口,聲音很輕很小:“楚淮序,楚大人,那他?現在可?還好?”
蕭嶼偏過?頭,冇看她,淡淡說道:“現下已無大礙,不過?要重返朝堂還得養一些時日,在這?條線上,他?也算牽製了葉誠傑,若不是他?的收留和遠見,我們後麵也冇法那麼快查出水榭的秘密。等他?好了世子那也要給他?記上一功。”
“我知你與?他?有?些交情,你若想去看看他?,我也不反對?,讓白露和驚蟄陪你去。”
沈輕鬆了口氣,說道:“不必看,人冇事就好,將軍已經看過?了,就等於是我也看過?了。”
蕭嶼審視著她:“你顧及我纔不去的?”
沈輕從他?懷裡出來,認真道:“我與?他?最多不過?是幼時相識,要說交情也算不上多深,但總歸是故人,他?要出事了礙著麵子也得做做樣?子,我不是顧及誰,隻是冇必要再走這?一趟。”
“那你……”
沈輕打斷他?:“這?場博弈裡,我隻關心將軍的人身?安危,你是我夫君,除了你,彆人我都顧不了,也顧不上。”
蕭嶼笑了,沈輕知道他?喜歡聽什麼,不喜歡聽什麼,她知道蕭嶼在意自己如何看待楚淮序的,可?對?沈輕來說,楚淮序就僅僅是故人,彆無其?他?。
蕭嶼樂著,現下隻聽到她說除了自己彆人都顧不上,就能開心好幾日。
“為著你,我也不會有?事的。”蕭嶼深情地看著她。
“過?來,”蕭嶼說,“我數著日子呢,今晚可?不能再讓你躲了。”
浴池裡談話聲變成粗重的喘息聲,蕭嶼把這?些日子攢得勁都變著法兒的使在她身?上。
壽宴
徐國府宴席, 徐國公大壽,宴請了文武百官,雖是宴請, 礙於葉誠傑和梁尚書等官員貪墨軍餉一事,宴會冇有?大擺, 凡是參加宴席者, 隨禮不得超過五兩銀子, 超的一律不得入內,可謂是攢足名?聲, 人人稱讚。
蕭嶼本是不想參加的, 可沈輕卻與他意見?相?左, 她覺得得去, 還得高?高?興興地去。徐府已對外公告說是壽宴, 不收貴禮,已經做到這個架勢, 不去那些言官又得參他, 參他就是參疆北, 還不如去了一了百了, 一勞永逸來?得好。
蕭嶼仔細想想也是這個道理,聽了沈輕的建議,還自己寫了一副祝壽詞就當隨禮了。
徐府花園裡聲樂並奏,鼓瑟吹笙,高?朋滿座,湖風掠過, 荷香幽揚, 宴會男女分席而坐,隔著墨彩屏風, 給?小姐公子們增了幾分神秘。
這是沈輕婚後出席的第一個宴會,今時不同往日,從前?她是末流官家?的嫡女,隻能落坐末席,不被注意,現在是正三品鎮祁大將軍的夫人,位列前?席,官眷婦人都知,鎮祁大將軍取了個不落凡塵的末流小姐,自?此流連風月場所玩世不恭的桀驁公子,收了凡心,甘願隻寵著一個女子。
沈輕與司馬薑離挨在一起坐,二人又有?說不完的話。隻是沈輕不像之前?那麼有?精神?,看著懨懨的,像冇休息好,司馬薑離關切道:“輕兒,你怎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昨夜冇休息好?”
司馬薑離還是冇成婚的閨閣女子,沈輕也不好跟她說太多,奈何司馬薑離也冇有?避嫌之意,討著追問:“是不是蕭長淩晚上欺負你了?”
沈輕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頓感失禮,趕忙拿著帕子掩麵,司馬伕人在一旁聽得真?切,實在忍不住這女兒冇心冇肺的樣子。
隻好扒拉著她,壓低聲音斥道:“你害不害臊,人家?夫妻之間的事,你追著問,一個未出嫁的姑娘成何體統了。”
司馬薑離還有?理,頂著嘴:“成何體統了,成何體統了?我?跟輕兒從前?就是二話不說,如今問問也是關心她,有?何不能問,”她轉身對著沈輕捏了一下下巴,“是吧,輕兒。”
沈輕冇聽到母女倆的談話,隻好點頭附和著“是”。
司馬伕人也不好再說話,任由她們鬨吧鬨吧。
“前?陣子你家?夫君的事兒我?都聽說了,蕭長淩還真?行,把錦衣衛指揮使和工部尚書都拉下台,我?爹說可得罪不少?人呢,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吧。”
沈輕貼近她耳朵,壓低聲音,“這事是陛下下旨查辦的,將軍隻是從旁協理,即便是有?誰看不慣,也不敢發作,誰發作便做同黨處理,他不做也是得罪人了,總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多少?。這裡人多,不適合說這些。”沈輕不想與她細說太多其中利弊,牽連到司馬府也不好。
司馬薑離眼?珠子打著轉,若有?所思,說:“也是,那他對你好嗎?前?陣子何婧初還到處說在萬象樓見?過他進了藏香閣。”司馬薑離說到此處,茅塞頓開,“你休息不好不會就是因這事煩心了?”
“他是不是經常出去鬼混很晚纔回府?”
沈輕低頭含笑,有?些無辜,“是經常很晚纔回,有?冇有?鬼混我?也冇跟著他,”沈輕眸子盯著茶杯,有?些失神?想了想說:“應該是冇有?的,若是出去了,也不會渾身的勁兒都要往我?身上使。”t?
司馬薑離一聽,什麼都明白了,她也冇想到沈輕能說出這麼直白的話,趕忙捂了她的嘴,把桌上的果子往她嘴裡塞。
笑盈盈地說:“我?知道了,知道了,冇有?就好,冇有?就好,不說那些,吃水果,還跟以前?一樣,我?拿給?你吃。”
沈輕莞爾點頭,斜對麵坐的清河郡主跟何婧初二人注意到沈輕和司馬薑離舉動,心裡看不過,小聲嘀咕:“這沈輕成婚了還跟司馬薑離混在一起,也不知道蕭嶼是怎麼忍受的。”
清河郡主不想提,彆過臉隻說一句:“彆人家?的事,你我?管不著,就彆瞎操心了。”
何婧初倒是冇完冇了嘀咕:“也就長得好看點,”她越打量沈輕越是不對,“以前?怎麼冇覺得,她生得如此好看,這蕭嶼也是個色令智昏之人。”
她還要附在清河郡主耳邊扇風:“聽說蕭嶼對這沈輕好得很,帶出城打獵賞花,聽書看戲,二人跟長在一塊兒似的。”
清河郡主聽不了半點,隻好點頭一笑,故作姿態,離了席。
何婧初覺著冇意思,隻能作罷收聲。
男賓席內,官員都差不多到席,徐國公身著暗紅錦袍,年近過百之人,看著仍是寶刀未老,威風凜凜。
徐國公舉著酒杯,說:“感謝諸位賞臉,備了薄酒小菜,就算私宴,不必拘禮。”
有?諂媚地官員附和道:“國公爺大壽,我?等?本該準備賀禮,國公爺厲行節儉,以身作則,實乃大祁之福呀。”
蕭嶼飲下杯中酒,嘴角意味深長地提起。若是真?的厲行節儉,這府裡的裝潢擺設也不會如此金碧輝煌,隻不過是拘謹了一次,便收穫了好名?聲,真?是老狐狸,算盤打得啪啪響。
徐國公款款說:“刺殺一案塵埃落定,聖上
憂思其中,我?等?身為朝臣理應分憂解難纔是,諸位都是同朝為官的,這對江山社稷不利之舉不可做,不可為。”
何尚書說:“國公爺心懷天下,心繫百姓,實乃我?等?表率。”
一群老狐狸在這裝模作樣,看得出來?這宴席上有?多少?是徐國公一黨的,從前?趁著太子被罰禁足思過,三皇子倚仗徐國公的勢力,暗中籠絡不少?人心,可如今葉誠傑一事揭露,太子從中協辦,得到鐘元輔好評,皇上還是看重?他的。
為此徐國公和三太子便隻能退而求其次,從彆處籠絡人心。
徐國公說:“大理寺徹查地方官員,這幽州各城衙門都重?新?整頓,層層盤查下去,就冇有?一處是清水,為了安穩民心,隻能暗中發落,鐘元輔這些日子聯合六部和通政司一齊斟酌人選,挑選適合又堪當大任之人赴地方任職,勞心勞力,這不,宴會請帖發過去了,府上下人說元輔大人夜興夙寐,無心其他。”
蕭嶼坐在高?西宏和封九川中間,他挪了身體偏側在封九川身旁,提著隻有?二人聽得見?的聲音,說:“祁都各世家?都想安插自?己的人到地方任職,可又不敢頂風作案,怕是要急死了,我?瞧著今日是場鴻門宴啊。”
封九川惦著摺扇玩,“試試各家?的口風,大夥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蕭嶼手裡捏著酒杯,淡淡道:“那我?也是,不想裝糊塗的就不來?了,元輔大人不就是明白這點,朝政之事為大,可若抽身參加個宴會也是能抽出時間的,就是不想來?。”
“那你怎麼也要來??”封九川瞥他一眼?。
“我?陪夫人來?玩的,”蕭嶼笑的得意,他朝屏風那邊指去,“你瞧,她笑得可開心。”
封九川沿著他食指的方向看去,隔著屏風看不清臉,隻能看個身形,沈輕和司馬薑離正有?說有?笑可這對於他並不關心,他眸子注意到的是沈輕對麵那個端坐,舉止言談優雅的女子,時不時與人點頭和敬酒。
高?西宏湊過來?問蕭嶼,說:“長淩兄,幽州地方官員委派,疆北冇有?人選嗎?”
蕭嶼正身,收回方纔玩笑,正色道:“幽州地方任職,與疆北何關?這是朝廷該考慮的事。你問這乾嘛?”
高?西宏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啊,大家?都蠢蠢欲動,想往裡塞人呢。”
蕭嶼骨骼分明的手指在杯盞上摩挲著紋路,若有?所思,說:“是嘛,那也得過得了元輔大人那關才行。你爹在兵部,這次盤查冇有?查出點什麼嗎?”
高?西宏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蕭嶼見?狀還是給?了他句忠告:“特殊時期,要想明哲保身,就不要在河邊走了。”
高?西宏也知道,他冇有?那些官員的城府算計,不然也不會張口問蕭嶼。蕭嶼也清楚他的品行和為人。
“你想走這條路?那可不好走。況且你爹不是讓你在軍營裡掛了個百夫長的頭銜。你若聽我?一句勸,就不要摻和到其中,水太深,你把握不住,會被玩死的。”蕭嶼視線打量著席內,緩緩道。
會被玩死的。
一點都不誇張,梁仲朗和葉誠傑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便冇有?他,這兩人也會成為背後之人的棄子,若真?是徐國公和三皇子的人,不論三皇子登基是否,最終這兩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蕭嶼見?高?西宏麵色不好,冇了先前?的愉悅,又放輕鬆給?他酒杯裡倒了酒,給?他分析著局勢:“疆北東部匈奴頻繁來?犯,疆北主要兵力都放在攻打匈奴之上,羌蕪虎視眈眈,怎可放棄這個好機會南下,都城出兵是遲早的事,你想有?翻作為,儘可養精蓄銳,蓄勢待發,與其在這玩不明白的淤泥裡摸爬滾打沾一身臭氣,還不如上戰場血戰一場來?得快哉。”
高?西宏雙目虛彌,正好對上封九川,封九川朝他點頭,他這纔有?了反應,恍然大悟,笑了說:“長淩兄,你說的對,來?喝酒。”
高?西宏內心的糾結一下被打開,如獲新?生,這也是他這陣子的心事,現下解開了,人也通透,拿起酒壺就要給?蕭嶼倒酒,蕭嶼兩指挪開酒杯,不讓他倒。
“哎?不勞煩高?公子,我?自?己來?。”
高?西宏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敬了蕭嶼和封九川。
封九川道:“幽州刺史一職最是重?要,這人不能是六部世家?裡的人,也不能是皇室宗親,眼?下如何找這麼個人呢。”
蕭嶼眼?神?瞟著屏風那頭,久久才道:“或許有?一人選。”
封九川問:“誰?”
“北鎮撫司的鬼門關拉回來?那位,楚淮序,既不是世家?大族的旁支,亦非黨派之爭的人,若是個能隨意利用收買之人,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我?覺得可以用,你覺得呢?”
封九川打量著他,說:“你眼?睛可真?是刁鑽,在這個案子上他是受害人,也有?功勞亦能看清本心,我?同意你的看法,不過最終敲定還得看元輔大人,我?隻能從中引線。”
蕭嶼提起酒杯敬他,“這就夠了。”
蕭嶼也許是有?私心的,他算救了楚淮序一命,他也確實是個能人,看重?的就是他那份赤子之心,葉誠傑百般用刑,他都不招,那是有?宏大深厚的信念和毅力在做支撐,之死靡它,否則也不會堅持到死那一刻。他信楚淮序會成為幽州的地方好官,能做好疆北和都城往來?的一條堅固穩定的橋梁,這個人如若不能為自?己所用,那也不能為他人所用,所以楚淮序就是最好的人選。
宴席上各官員把酒言歡,酒過三巡,絲竹管絃之樂欲盛,蕭嶼樂在其中,不過他有?些許困了,剛上台的舞可謂是驚才絕豔,舞姿翩然,眾人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直勾勾盯著這水袖羅衣之人,看著不像是樂坊裡的舞女,倒像是誰家?善於跳舞的女兒。
果真?,徐國公道:“這是何尚書家?養女,夫人認了乾做乾女兒,給?各位獻醜了。”
蕭嶼隻覺得好笑,手中的杯子落得剛剛好,酒盞磕著地麵“叮鈴”響,引得大家?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他發誓不是故意的。
“見?笑了諸位,繼續。”他挑眉笑道。
“蕭將軍這是怎麼了?酒還冇喝多少?就醉了?”徐少?忠笑他。
“酒不醉人人自?醉嘛,國公府的酒好,節目也好,難得大家?喝著美酒欣賞著美人還能不醉。”蕭嶼一副痞子樣。
封九川隔著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讓蕭嶼收斂一點彆挑事。
“將軍也覺得我?這乾女兒跳得不錯?”徐國公道。
蕭嶼說:“這是何家?養女,又是國公爺府上認的乾女兒,我?得稱何小姐還是徐小姐啊。”
“這是我?何家?女,自?然是姓何t?。”何尚書道。
蕭嶼雙手抱拳,笑得隨意,說:“原來?如此,受教,受教。”
眾人聊得甚歡時,何舒月又起一舞,蕭嶼覺得冇什麼看頭,連連打著哈欠,徐少?言見?他這般,好心問道:“長淩兄,昨夜冇睡好?”
蕭嶼視線穿過跳舞之人,看著他,“是啊。”
徐少?忠也打趣他:“蕭將軍以前?最是喜歡跑秦樓楚館,想必是這樣的舞入不了您的眼??”
“那哪能啊,我?一個習武粗人,哪懂什麼鳳舞鸞歌,不過是從前?打發時間的樂子罷了,況且我?家?夫人管得嚴,我?哪有?那心思。”蕭嶼手裡剝著那盤蝦,剝了半碟蝦殼在桌上,蝦仁愣是一個冇吃。
高?西宏接茬,大笑道:“你家?夫人不管你吧,我?們怎麼都是聽說你寵妻無度呢,哈哈哈哈。”
何家?和徐家?今天是有?彆的算盤的,奈何蕭嶼一點要接的意思都冇有?,他們想一唱一和把這養女何舒月塞給?蕭嶼做妾。
何尚書說:“男人就該三妻四妾,綿延子嗣,娶了夫人還不能出去玩樂,要我?說還是府裡人少?,不夠熱鬨,就一門心思隻在一人身上。”
“不會是將軍夫人舞姿嬈人,勾的將軍樂不思蜀,這才瞧不上小女吧?”
蕭嶼擱下酒盞,斜眼?冷笑一聲,說:“大人還有?打探彆人夫妻閨房之事的癖好?上一個癖好新?奇的可都抄家?流放了。”
何尚書嘴角抽搐,臉色鐵青。
徐國公解圍,“誒,蕭將軍莫要動氣,何大人也是開玩笑嘛。”
蕭嶼拱手讓禮:“我?也是開玩笑,大人莫怪,我?自?罰三杯。”
“聽聞蕭夫人驚才絕豔,不知可否邀請夫人為諸位舞一曲。”徐少?忠此話一出,在坐的都唏噓,就連徐國公都忍不住瞪他一眼?。
徐少?言則賠笑解圍道:“兄長吃酒吃醉了,長淩未怪。”
“徐大公子好大口氣,我?夫人是清白人家?的官宦女子,是陛下賜婚,蕭某名?正言順娶回來?的,哪容得下給?彆人當作取樂的話柄子,有?的人甘願自?家?女兒像秦樓楚館的戲子一般拎到檯麵上任人賞玩點評,我?管不著。”
“這女人嘛,娶回來?不就是要寵著的嗎?,自?己的女人自?己不寵,難道還要彆的男人來?替你寵啊,哈哈哈,是吧,何大人。”蕭嶼似笑非笑,把問題拋回去了。
這何家?夫人養女一事也是有?說法的,在外麵一直有?傳言,說是何夫人給?彆人生的,所以纔有?蕭嶼說的要彆的男人來?給?自?己寵女人一事,看似玩笑,實在正中下懷,何尚書老臉怵的一下無地自?容。
“徐大少?若想看,我?覺著這位何小姐就很對大公子的胃口,不如就藉著國公爺的壽宴,定下這門親事,雙喜臨門,娶回去,日日夜夜都能看,豈不妙哉?”蕭嶼嘴上功夫真?是不饒人,一個也冇放過。
徐少?忠還想說話,就被徐國公堵住。
他沉聲厲道:“還嫌不夠丟人嗎?”轉而又變了笑臉,“這是私宴,都是說著玩的,大家?不要傷了情分。”
蕭嶼倒是很有?禮度,點頭敬了一杯徐國公。
東一句西一句,話匣子被打開似的,他也不急不慢應著,手上剝蝦的活一個冇落,現下一整盤蝦都被他剝完了,高?西宏以為他要下筷,冇想到,他淨了手,朝身後候著的塵起招了手。
眼?神?盯著屏風那頭:“把這端過去給?夫人,她愛吃。”
蕭嶼知道沈輕愛吃蝦,又知道她在這種宴會礙著禮儀不好臟手去剝,蕭嶼便自?己做了,還明目張膽毫不避諱地給?她送去,恰好給?他們瞧瞧自?己是怎麼寵妻的。
直到沈輕拿到那盤蝦後,他才把視線收回。
高?西宏忍不住笑他,說:“你還挺賢惠。”
“你羨慕啊?”蕭嶼揚唇懶懶道。
“我?羨慕啊,要不你也幫我?這盤剝了吧。”高?西宏不要臉道。
蕭嶼給?他一個白眼?,旁邊的封九川嗤笑出聲。
蕭嶼側頭審視著他,“怎麼,你又想說什麼?”
封九川冇看他,搖著頭頷首笑著,斟酒,飲了一口,說:“妻奴。”
專哄
是啊, 妻奴,妻奴又如何,他樂意著呢。
司馬薑離對著沈輕揶揄:“還親自剝蝦給你送來, 這宴會上?他也不知道收斂些,這讓其他夫人怎麼好意思呀。”
沈輕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放嘴裡, 隔著屏風, 能看到蕭嶼的側臉, 他似在跟人喝酒呢。
沈輕還跟司馬薑離分享美食,司馬薑離有眼力, 不吃她?的。
席上?婦人私底下竊竊私語的, 對麵的清河郡主和何婧初也有意?無意?地瞟著沈輕那邊, 十?分不友好?, 司馬薑離感受到二人敵意?, 不甘落後地盯著二人,還特意?放大聲音:“這蕭長?淩剝的蝦就是好?啊, 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吃到的。”
還特意?側了身子, 擋住二人視線。
一直到晚上?宴會才結束, 蕭嶼提前離了席, 他去了女賓席,接了沈輕就辭彆了,出了徐府,他領著沈輕在鬨市上?閒逛。
“宴會無趣,我怕你坐不住。”蕭嶼給她?撥去了鬢間碎髮,一支珊瑚髮簪襯得她?膚如凝脂, 嬌豔欲滴。
沈輕卻不在意?, 說:“是將軍坐不住吧,我還好?, 有阿離姐姐陪我說話。”
蕭嶼手指輕壓她?唇,做了個噓的手勢。
“若我不跑,此刻就有人要?給咱府上?塞人了。”
“塞人?什麼人?”
蕭嶼輕彈了她?額間,“何家養女,宴席上?跳舞那個。”
沈輕努力回憶著,宴席上?跳舞的人多?了,還有一些世家小?姐展示才藝的,她?不知道哪一個。
“你不知道?”
“何家養女?”沈輕嘴裡念著,一邊回憶,“倒是有些印象,隻知道有這人,但對不上?臉。”
“這不是重點,”蕭嶼說,“重點是他們要?把人塞給我,我若再不走,你以後可就得跟人分享我了。”
沈輕不開竅,說:“這不是遲早的事嗎?”
“誰說的,我不要?彆人,我隻要?你。”蕭嶼認真說道。
這時鬨市響起打鐵花的動靜,沈輕和蕭嶼二人注意?力被吸引著。
孩童繞著人群呼喊,火花四?濺,蕭嶼雙手疊放在她?頭上?。
“小?時候父親也常帶我到城樓上?看打鐵花,他總會用手給我蓋頭,怕火星子落在我頭上?。他還總說我皮糙肉厚,卻每次都怕我傷著。”蕭嶼笑得明媚,他在回憶一段美好?又溫馨的時光。
沈輕抬著頭,視線從火花裡移到蕭嶼身上?,她?隻能看到他那張輪廓俊美的側臉。
她?能感受到蕭嶼在思念父親,思念疆北,能感受到他內心?裡的悲傷,儘管每次見他他都一副世事如常,滿不在乎輕鬆快意?的樣子。實?則肩上?揹負著巨大的責任和壓力。他在祁都不是享福的,是被用作牽製疆北的棋子。
沈輕定定地望著他,恰巧蕭嶼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二人就在星辰大海下,凝望著彼此。
如繁華落幕下的驚魂破曉,星未滅,火不歇。
***
葉誠傑原先要?拿守備軍開刀,蕭嶼鋒芒再現?,守備軍從錦衣衛那討回了麵子,士氣也大增,校場裡的士兵們幹勁沖天,操練起來威震山林。
蕭嶼忙完朝中的事就要?往校場裡去。
“蕭將軍,好?久冇與大夥一起練練了,來啊。”三營校尉吳適與四?營都司柳如是上?去招呼著蕭嶼過去。
蕭嶼瞧著這守備軍訓練越來越有行頭。
柳如是領著吳適幾個營的校尉一起踢蹴鞠,正巧見著蕭嶼,便喊了一起踢。
“讓我們看看將軍的蹴鞠怎麼樣。”吳適樂嗬地笑著。
蕭嶼卸了重影劍,扔給塵起,倒是謙虛,說:
“蹴鞠我不大會,彆是掃了諸位的興致。”
吳適等人聽了更興奮,還有他們將軍不擅長?的?正好?,也讓他們挫挫自家將軍的威風。
一旁塵起聽著忍不住嗤笑。
柳如是便一同邀請著塵起加入:“塵起兄弟也一起吧?”
塵起看了一眼蕭嶼,蕭嶼點頭默許了。
蕭嶼和塵起抽到一隊,柳如是和吳適等人一隊,幾個回合下來,蕭嶼這邊就占了上?風,把對手踢得找不著北,碰都碰不到這個蹴鞠,更彆說進?球了。
吳適想耍賴,拖著身子站在場子中間,喊道:“這將軍不是說不會玩嗎?這都能讓咱們當猴耍了。”
蕭嶼玩得起勁,見他們不動,催促著:“動起來啊諸位,還冇結束呢,就認輸了?”
“將軍怎麼還誆人呢?”柳如是也插著腰,有些惱。
“我這叫兵不厭詐,讓你們放鬆警惕,我纔好?伺機而動,乘勝追擊啊。”
“將軍是把戰場上?對付敵人的兵法都用到咱們身上?了啊t?,哈哈哈。”吳適撓著腦袋,才發現?被騙了。
蕭嶼說著就一腳踢飛跟前的球,隔著老遠就進?了。
塵起歪著頭,對著吳適和柳如是攤手道:“二位大人也不想想,主子是在草原上?長?大的,怎不會踢?在疆北可是冇人能踢得過他。”
柳如是拍了額頭,朝吳適悔恨道:“糟了,竟忘記這茬了。”
蕭嶼踢得正起勁:“接著來啊。”
吳適等人直搖頭:“不來了不來了。”
這回掃興的倒是他們了,蕭嶼隻能歎聲作罷。
不踢蹴鞠了,那就去操練新兵。吳適領著蕭嶼在校場裡轉。
幾個士兵圍在沙袋前坐著閒聊。吳適見著吼道:“乾什麼你們,想偷懶啊。”
幾個士兵驟然?起身,肅立原地,其中一個高個子的指著另外兩人說:“將軍,二位大人,徳勝說他娘子給他新做了鞋,正要?給我們看呢。”
吳適不屑道:“做新鞋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娘子也給我做好?幾雙,這不今日?穿的就是我娘子給我做的,”他還側身打量了蕭嶼腳下,信心?滿滿道,“咱們將軍這鞋,肯定也是夫人給做的,就你有是吧,還到處顯擺,趕緊訓練去。”
蕭嶼嘴角抽了一下,方纔的喜悅消失了,他的鞋纔不是沈輕做的,沈輕可冇給他做過鞋子,礙於麵子他也隻好?點頭緩解尷尬,塵起在後麵大氣不敢出一聲。
回了府內,蕭嶼待在書房了,氛圍有些緊迫,時七和塵起候在門?外,時七不解的給塵起使眼色,問他怎麼了。
塵起隻搖頭:“少說話,對你有好?處。”
時七說:“主子又有何事煩憂,不是去軍營了嗎,營裡又出事了?”
塵起閉上?眼,不受其擾,斜倚在門?上?,淡淡道:“這事,誰來都不成,除了一人。”
“誰?”時七脫口?問道。
塵起睜開眼,斜瞟了他一眼,道:“夫人。”
時七摸著腦袋,說:“我去請。”
塵起看著時七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請了怕是也白請,一個不開竅,一個太開竅。”
時七剛出書房院門?,差點就撞上?沈輕,她?端著銀耳蓮子羹給蕭嶼送過來。
“夫人,我正找您呢。”
“何事?”
時七領著人就到了書房外,三人站在書房外就能聽見蕭嶼在裡邊又翻奏摺,又罵罵咧咧。罵的是這些底下官員參疆北將士目中無人,仗勢欺人。本就心?情不暢的蕭嶼看了這些摺子更是惱火,索性把摺子都扔在地上?泄憤。
“這…是怎麼了,怎麼動這麼大氣。”沈輕探著腦袋去聽動靜。
時七無辜道:“屬下們也不知,從軍營回來就這樣了,不過怕是隻有夫人您能哄好?了。”
“我?你們不是最瞭解你們主子嗎?,我哪知道怎麼哄。”沈輕愕然?。
“主子脾氣上?來了,我們說話哪管用,大家都敬而遠之呢。”時七邊說就半推半請著沈輕進?去。
沈輕有些遲疑,吞吞吐吐地說道:“那,那我也怕啊。”
“哎呀夫人,將軍對誰發火,也不會對您發火的,您就去吧。”
塵起在後麵看戲:“你就這麼把夫人賣了,真行。”
“又不是彆人,賣給主子,主子感謝我還來不及呢,你不說了嘛,隻有夫人能管,不叫她?,讓你去?你成嗎?”時七拿劍頂他腰腹,塵起利索一擋,順勢把他劍頂回鞘內。
“行,你成,行了吧。”塵起找了個安靜的地繼續候著。
屋內沈輕踱著步子,有些發怵,她?剛進?去,就見著蕭嶼手裡拿著本奏摺要?往她?這仍,幸好?蕭嶼眼疾手快,收了回來,立即起身迎她?。
“輕兒,你怎麼來了,冇嚇著你吧。”
沈輕打量這地上?的摺子,搖頭道:“冇有。”
“將軍這是怎麼了?”
蕭嶼才緩過神,自己為何惱,有一半原因是因為她?,他從軍營回來就不開心?。
他收回方纔那份笑,麵上?被一層寒霧籠罩,很是疏離,沈輕不知哪裡惹到他了,竟然?這般陰晴不定。
她?放了手裡的銀耳蓮子羹,又去收拾地上?散亂的摺子,整齊的給他疊在一旁。
就算往常有再大的事,都冇見他這般惱過
輕聲問道:“可是朝上?又有憂心?之事?”
蕭嶼彆過頭不做聲,沈輕沉思過後歪著頭又問:“聽說將軍去了軍營,跟人切磋了,難不成是輸了才心?情不好?的。”
聽到此處,蕭嶼要?被氣笑了,轉過身注視著沈輕,說:“什麼?你以為我是跟人比武比輸了纔不悅的?”
沈輕被他看得背脊發涼,嘴唇一張一合:“不,不是嗎?”
蕭嶼站起身,手撐在桌上?,微微躬著身子,俯瞰沈輕,說:“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差勁,跟人比武我能輸?”
沈輕感受著這近在咫尺的壓迫感,表麵臨危不懼,內心?早已?心?亂如麻,她?的視線近乎被蕭嶼整個胸膛遮住,左右顧盼,上?下打量,都是他。
“那,將軍為何一回來就惱,若不是軍營裡受了氣,總不能是因為我吧。”
蕭嶼就這麼撐著身子,另一隻手攬過她?細軟的水蛇腰,蕭嶼腹部抵著她?胸腔,逼近她?:“不是你,還有誰?”
沈輕想要?掙紮,蕭嶼不放手,反而加大力道:“又想躲?”
青天白日?,書房,門?外還有兩個人候著,沈輕不敢惹怒他,此刻摸不準他性子,怕他亂來,蹙著眉妥協道:“我是哪裡又惹你了,將軍直說便是,我改得的。”
蕭嶼見她?手足無措,心?疼又好?笑,不忍地鬆開她?,說:“你為何不給我做靴子,軍營裡那些將士,凡是成親的,家裡娘子都給他們做,我的娘子為何不給我做?”
“啊?”
沈輕有些茫然?,還未緩過神,定定看著他,而後又說:“就因為這事?將軍才生氣的。”
蕭嶼麵色沉靜:“這還不算大事嗎,這是頂頂大的大事,人家的娘子知道疼人,我的娘子不疼我,這事還不夠大?”
沈輕遲疑一陣,解釋道:“我……將軍若是想要?,我可以學著做,隻是我冇做過鞋子,隻會繡些小?玩意?兒,怕做不好?,將軍穿出去得叫人笑話。”
蕭嶼臉上?終於有了笑意?,“當真?做不好?沒關係,隻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那我得空就出去買些料子回來。”沈輕淡淡說道。
“現?下就有空,我陪你去。”蕭嶼跟個孩子似的。
“哈?”他情緒切換自如,沈輕還未緩過來。
“那,那將軍先把這喝了吧”
蕭嶼端起桌上?那碗銀耳羹,咕嚕咕嚕幾口?下肚。
“喝完了,走吧。”
蕭嶼領著人走出房門?:“備馬,去水仙閣。”
時七遞了個眼神給塵起,塵起給他默默豎起大拇指,他們夫人真給主子哄好?了。
沈輕在水仙閣給蕭嶼挑了好?幾種料子,不緊要?透氣,還得舒適不磨腳,行軍打仗最合適不過。
做鞋這方麵二人都不太懂,隻管聽掌櫃的,不過蕭嶼倒是給沈輕鬆挑了幾身時興的衣裳,都是淡色,很襯她?氣質,還給她?挑了幾支珠釵,可是都不大滿意?,配不上?他家輕兒這清冷出塵的氣質。
沈輕打趣他:“將軍俸祿都被扣了,還要?給我買衣裳?”
蕭嶼笑得明媚,摸著她?頭頂,輕柔了幾下:“買,娘子喜歡的,砸鍋賣鐵都得買,絕影也能賣個好?價錢。”
沈輕笑出聲,說:“我心?疼它,還是彆了吧。”
蕭嶼懶懶道:“開玩笑呢,你敞開了花,府裡有的是銀子,若真花完了,大不了我再去打幾場仗,掙功名?回來,養你。”
俸祿皇上?早就給他恢複了俸祿,攏共也就罰了兩個月,況且他也不是靠著俸祿過日?子的,皇上?賞賜都夠他們在都城用好?幾代了。
棋逢
朝上恢複了往日光景, 封顯雲精神更足了,鐘元輔在呈報朝中和幽州各職位空缺的?任職名單,重要職位都是層層篩查選拔的?, 世家貴族想塞人,封九川那過不去, 鐘元輔那也過不去, 隻好悻悻作罷。
下朝的蕭嶼被高西宏拉著要去喝酒, 蕭嶼冇空,拒了他?, 徐少言也要約他?喝酒。
他隻說:“下次, 下次一定。”
高西宏緊跟著他, 討好道:“怎麼了, 真是收性子了。”
蕭嶼有些不耐, 今日剛穿出?來的?新鞋,真怕被這莽夫踩上一腳, 果真, 怕什麼來什麼。
高西宏實實的?踩了他?一腳, 蕭嶼跟碰鬼似的?跳起, 喊道:“我的?鞋。”
他?把腳放到台階上,撐著身子,拍淨上麵的?腳印。
高西宏不解道:“不就?一雙鞋子,至於這麼緊張嗎?要多少,我跟府裡說一聲,賠你就?是了。t?”
蕭嶼側頭斜看他?, 高西宏仿若能從?他?眼裡看到殺意, 不自覺往後拉了兩步遠。
“多少我都不稀罕,這是我夫人給我做的?鞋, 輕兒第一次給我做鞋,我今日第一日穿,你就?給我踩了。我不打你,就?已經給你臉了,你還在這說風涼話?。”
高西宏這才明白他?為著什麼這般緊張,原是家裡那位做的?,有眼力勁地拍著馬屁:“哎呀,我說怎麼有點不一樣?呢,原來是嫂子做的?,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蕭嶼用手肘頂開?他?,不悅道:“什麼嫂子,誰是你嫂子,少沾親帶故,”蕭嶼起身整理了衣裳,拍了拍身上的?褶皺,剜他?一眼,“不知道誰以前跟我說,沈家三小姐生?性涼薄,還讓我敬而?遠之。”
“你就?當我瞎說的?,況且你不也冇聽嘛。”
蕭嶼邊走邊用手臂推他?後背:“那能聽你的??走了。”
沈輕一大早去了瑤光寺,蕭嶼說有事原是要去去城外接人,剛出?城門?就?碰上了。
“夫人,是主子,來接您了。”驚蟄坐在馬車前朝後掀了簾子與車裡人說話?。
沈輕探出?頭,蕭嶼□□馬扶著她下馬車。
“這麼快就?回來了,我還想著去接你呢。”
“將軍政務忙,不必事事都緊著我的?。”沈輕整理了裙襬道。
“政務再忙也急不了一時,可我想早點見?你,不就?得出?城來迎你。”
沈輕自知拗不過他?,冇再開?腔。
楚淮序任命前往幽州任職刺史一職,出?城的?走馬街上,恰巧碰上城外回來的?二?人,楚淮序對上蕭嶼和沈輕的?視線,欲言又止,蕭嶼大方地拉著沈輕走上前,有禮道:“楚大人,今日就?啟程去幽州任職了?”
楚淮序向蕭嶼抱拳行禮:“蕭將軍,”而?後視線又落在沈輕身上,頷首斟酌著稱呼,“蕭夫人。”
沈輕微微點頭。
“皇恩浩蕩,委以重任,不敢怠慢,經此一案,幽州各城衙門?公務堆積如山,需有人主事,我知是蕭將軍舉薦的?我,楚某能從?北鎮撫司活著出?來,也是得了將軍的?恩惠,救命之恩,賞識之徳,在下謹記於心。”楚淮序一番肺腑之言,倒令蕭嶼有些不好意思了。
蕭嶼也冇有攬功,客氣道。
“楚大人哪裡的?話?,我從?冇舉薦過你,不過是給了通政司一個口子,他?們自己尋著味就?找到你了,那是你自己憑本事得來的?,若不能擔以重任,元輔大人那任誰去說都是無用功,你得謝你自己德才兼備,治事之能,還有你那顆不為權勢所誘惑的?赤誠之心。”
楚淮序會心一笑,此刻是打心底感?激他?的?,再看到他?對沈輕這般好,從?前過往,凡此種?種?,都已煙消雲散,往後都城裡一切在與他?無關緊要,他?要做的?是守幽州一方無虞。
楚淮序再次拱手,沈輕對他?點頭送彆:“大人珍重。”
楚淮序內心一熱,不知是喜還是悲,苦澀應了一句:“夫人也珍重。”
回府的?路上,二?人坐在馬車裡,蕭嶼盯著對麵的?沈輕,悶悶不樂。
“怎麼了,心情不佳?可是楚淮序離都的?原因?”蕭嶼這話?裡有些吃味,沈輕冇聽出?來,垂著眸大方地點頭承認。
“捨不得了?”蕭嶼雙手抱胸,抬著下巴,神色不悅。
沈輕抬起頭看他?,眸子裡透著憂愁,慢悠悠道:“不是,就?是覺得世事無常,隻不過幾月時間,便發生?這麼多事。世態炎涼,人心難測,生?逢亂世,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蕭嶼聽她這話?,眉峰簇成一團,交疊的?雙手鬆開?撐在膝頭,府低了身子,從?下方往上,湊近了盯著沈輕。食指颳了她小巧挺拔的?鼻一下,道:“你怎麼這麼悲觀呀。”
沈輕被他?撲過來的?氣息惹得不自在,向後靠了再答:“這是事實啊。”
蕭嶼單臂環著她肩頭,挪了位置,坐到她身邊去,讓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靠,賦有安全感?道:“楚淮序去幽州,那是升遷調任,以他?的?才能,過不了幾年還是會被調回來的?,你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沈輕想解釋,蕭嶼卻不在意打斷她。
“再有,隻要有我在,我就?護你一生?安寧,即便亂世,我能護住你,你也不會朝不保夕的?。以後不許再這麼想了,記住冇?”
沈輕靠著他?懷裡,點頭應到。這樣?的?承諾成婚幾月,蕭嶼倒是說過不少,沈輕聽了也就?聽了,卻從?未真正期待過,全當是蕭嶼說的?情話?,作不作數的?另說。
馬車往泠月閣方向去了,蕭嶼領著沈輕上了二?樓廂房,剛進門?,就?看見?封九川正在與人下棋,正是寧尚書府的?二?小姐寧昭然,封九川是隻約了蕭嶼在此處一敘,不曾碰見?寧昭然,便把人請進來,二?人談得一時興起便要下棋,一分高下。
蕭嶼靈敏的?嗅覺洞察著一切,他?是看出?來了,封九川心裡在打著小算盤。
他?冷冷地調侃道:“倒是我來得不巧,擾了二?位興致。”
寧昭然起身給蕭嶼和沈輕行禮,沈輕也回了禮。
封九川倒是坦蕩,說:“怎麼許你帶人,就?不許我也帶人?”
蕭嶼覺得這話?聽得有意思,但又不想揭穿他?,給他?留點麵子。
隻說:“下棋呢,聽聞寧二?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乃是都城第一才女,辭安這棋是要輸了吧。”
封九川盈盈笑著,搖著摺扇,寧昭然說道:“小女不才,贏不過世子,占了下風了,不知將軍和夫人能否助昭然搬回局麵。”
蕭嶼得意地摟過沈輕的?腰,傲嬌道:“這你可算找對人了,論棋藝,我不如我家夫人,她殺得太厲害,我毫無還手之力。”
封九川聞言,樂了,說:“當真?你怕是讓著人家吧。”
“試試不就?知道了。”
沈輕緩緩開?口道:“我家將軍過獎了,二?位不要當真。”
寧昭然讓開?位置給沈輕,說:“無妨,夫人儘管下。”
沈輕側頭看了一眼蕭嶼,蕭嶼對她點頭示意,沈輕這才放鬆坐在寧昭然原先位置。
封九川打量著沈輕和蕭嶼。
沈輕落坐,默默觀察著棋局,按照寧昭然原先的?黑子佈局,封九川的?白子要破輕而?易舉,可是守的?話?倒還真說不準。
沈輕先落一子,這一子看著無關緊要,不足起眼,卻是拋磚引玉的?關鍵。
“長淩莫不是誆我的?吧?他?可是讓著你下的?。”封九川知道蕭嶼這個妻奴,輸了棋指不定是故意是給人家討好歡心的?。封九川覺得蕭嶼的?話?有些過於誇張了,雖這麼想著,心底也還保留著警惕之心,步步緊逼。
沈輕再落一子:“世子在與我博棋藝,論棋藝我不如您。”
封九川笑得燦爛,他?要好好周旋,不想那麼快就?下完這盤棋,一旦起了這樣?的?心思,便是沈輕贏棋的?關鍵。
前幾步做局中,黑子早已暗度陳倉,沈輕卻裝模作樣?,麵露難色,問蕭嶼:“將軍覺得該下何處。”
蕭嶼伸出?食指,指著一處,“下這。”沈輕沉思著未落子,視線又移到寧昭然身上,寧昭然也點頭,默認認同蕭嶼的?看法。
沈輕從?棋奩裡拿出?一子,落在彆處,三人都深吸一口氣,封九川有些失望道:“夫人,這麼下等同於自掘墳墓,可落子無悔,今日高興,給你一次悔棋的?機會,你可重下。”
沈輕客氣一笑,示意他?繼續:“世子請下。”
蕭嶼見?沈輕這子落得實在妙,他?瞬間明白沈輕用意,暗想“這傢夥真是狡猾,每次都層出?不窮。”
走到這一步蕭嶼已經看到結局了,可寧昭然和封九川還矇在鼓裏呢。
封九川正要落子,沈輕提醒他?,麵上帶著淺笑,一字一字道:“世子,落子無悔。”
封九川已落完,沈輕道:“世子,得罪了。”
沈輕再落一字,眼下再觀棋局,沈輕的?黑子圍成雙邊,兩麵夾擊,奈封九川後麵怎麼下,都隻能是及時止損,否則都要被吃乾抹淨。
封九川笑了,對眼前這個女子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夫人棋藝超群,辭安認輸。”
寧昭然也連連稱讚,她觀此局,猶如一場盛宴,沈輕鋪的?一手好招,隻在最後等著收拾殘局,好一招關門?捉賊。
蕭嶼傲嬌又得意,往沈輕身旁落坐,“我說的?冇錯吧?”
“論棋藝你冇輸過,可卻輸給了我夫人,今日你可得請客。”
封九川大笑,爽快道:“請,得請,輸t?者請客。”
“人不可貌相,夫人看著文?靜,冇想到下起棋來氣勢恢宏,不比男人差,這棋藝是跟誰學的?,我可要拜他?為師。”
沈輕風輕雲淡說:“不博棋藝,隻博人心。”
不博棋藝,隻博人心,封九川和蕭嶼對視一眼,他?此刻總算明白蕭嶼為什麼非要娶這個沈家三小姐了,隻是因為一張臉,依著蕭嶼這性子也許早就?膩了,哪還能對她百般寵愛,言聽計從?的?。
寧昭然也附和著:“哪知祁都還有這般女子,就?連我也要慚愧了。”
“寧二?小姐勿要妄自菲薄,沈輕隻不過班門?弄斧,閒來無事自己跟自己下著玩,慢慢地就?摸索了些下棋人的?心理,下棋最有趣的?是兩方過程中的?心理博弈,最後伯仲纔是次要。”沈輕不急不緩地抒著己見?。
寧昭然也是聰明的?,這沈輕不簡單,是啊,能降服蕭嶼這樣?的?,哪是個簡單的?人物?。從?前也不過是身處內宅,冇有辦法隻能藏拙,不招搖,不起眼,默默無聞,倒是蕭嶼這個伯樂,有眼光。
羌蕪
崇明殿上。
“西?北八百裡急報, 近日羌蕪來犯,頻擾聊城,聊城守備軍奮力抵擋, 羌蕪大將軍邊屠努率領兩千輕騎精兵隻擾不攻,已持續幾日, 聊城兵力有限, 怕是?不堪其擾啊。”兵部尚書在殿中憂心稟報著軍務。
封顯雲坐在高堂之上, 神色冷峻:“羌蕪攻陷幽州短短不到一年,如今又來犯我大祁, 是?欺我大祁無人了嗎?”
司馬大將軍說道:“羌蕪輕騎主要勝在速度, 輕易不會派多兵力, 隻擾不攻, 是?想消耗守城將士的耐力和物資, 再用最小的?損失攻占城池,乾安年間荊州便?是?以此被羌蕪勇士那木攻下, 而這那木就是現如今邊屠努的父親, 據說?這邊屠努乃羌蕪第一勇士, 宣德二十年收服羌蕪零散部至今, 羌蕪才形成統一,上次幽州若是?他?帶兵,恐怕大祁軍隊也無法這麼容易便?把賊人驅逐出去。”
鐘元輔是?兩朝元老,曾經荊州失守,他?還是一個在吏部看卷宗的侍郎,如今已是?一朝元輔, 說?起來也是?時過境遷。
“荊州乃是?先帝的?心病, 亦是?我朝至今無法收回的?城池,是?大祁丟在羌蕪的?恥辱, 曾經的?那木戰神已死?,如今羌蕪也迎來了他?們新一代的?戰神,我朝能?人將纔不比他?們少,若不是?匈奴幾十年來的?牽製,早些年的?疆北王蕭明風就能?把這城池收回來。”
封顯雲在扶手拍下厚厚一掌:“國?之疆土,當以死?守,大祁冇有找他?們算這筆陳年舊賬,他?們還有膽要來分朕的?領土,簡直是?欺人太甚。”
司馬良冀跪地請求,言辭懇切:“老臣願出兵,驅趕賊人,收複失地,揚我國?威。”
朝下眾說?紛紜,交談不休。
“這,大將軍愛國?之心,臣等理解,可如今國?庫銀兩剛給疆北剝了秋戰的?軍需,若再出兵攻打羌蕪,怕是?難以支撐。”戶部尚書道。
蕭嶼坐不住了:“陛下,這仗肯定要打的?,臣少時跟隨父親出戰,朝廷的?銀子和軍餉糧草也不是?每次都那麼及時,有錢有有錢的?打法,冇錢就有冇錢的?打法,既是?國?之領土,作為大祁子民?,臣願守土開疆,掃平四夷,定大祁萬世?之基,臣也願領兵出戰,為陛下二次出戰,收回荊州。”
見蕭嶼動了心思,封九川義正言辭說?:“陛下,我朝出兵是?早晚的?事,羌蕪此舉雖是?試探,倘若大祁懼了,那便?是?壯了賊人的?膽,滅了自己威風,聊城守軍戰士也會對朝廷頗感失望,此時不出,難道還得等聊城再次陷入幽州的?境地再出兵馳援嗎?戶部開口就冇有銀子,前陣子纔看過賬本?,國?庫一直充盈,即便?剝了疆北的?銀兩,支撐大軍出戰羌蕪亦是?綽綽有餘,危言聳聽可不利於國?本?,尚書大人。”
此戰不打也得打,被架在架子上炙烤,還能?不動聲色人人給吞了不成,大祁冇有這樣的?孬種。
封顯雲點頭?道:“就如諸位愛卿所言,大軍整裝待發,三日後?出兵聊城,隻是?這該由?誰帶這兵呢?”
“陛下,讓臣去吧,經此幽州一戰,臣對羌蕪作戰習慣熟悉,同?樣,蕭將軍對羌蕪輕騎瞭解頗深,臣等願意替陛下分憂。”
平承候也想去,他?待在祁都快木化了,那身老骨頭?也該是?鬆鬆的?時候,便?自薦起來:“老臣也願隨行。”
封顯雲思量著,蕭嶼帶兵打仗確實有一套,他?去無可厚非,司馬大將軍老當益壯,成熟老練,震的?住蕭嶼,祁都不能?空置,平承候得留下,以免後?方空置,眼下隻能?如此了。
“幽州一戰,司馬大將軍和蕭將軍有大功,又對羌蕪作戰手法瞭然於胸,二人率領出兵最為妥當,就命司馬良冀討伐羌蕪的?主帥,蕭嶼為副帥,帶領五萬大軍,出發聊城,守城門,收失地,不得有誤。”
蕭嶼和司馬良冀跪地領旨:“臣接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擁護道。
散了朝,封九川在崇明殿外截了蕭嶼的?道:“這次你主動要去,我是?意料之中的?,可你也不是?非去不可啊,朝中有的?是?人能?去,你才新婚幾月,隻要你不願意,皇上就不會讓你去。”
蕭嶼長腿一步跨了幾個階梯,走到他?前邊去,封九川瞅著他?後?腦,等著他?說?。
“那我每日待在祁都,不都是?無所事事,我若回不去,我哪隻能?靠著一次戰功在都城養老,世?事無常,這也是?我家沈輕提醒了我。”
封九川往前快走幾步,與他?保持並?肩,說?:“沈輕?這與她有何關係。”
蕭嶼站在台階上,封九川與他?並?排而立,二人望著宮門外,宮牆太高擋住了外麵的?光景,除了牆,隻能?看見遠處零星的?樹枝和天邊掛的?雲床。
蕭嶼伸手指著前方,堅定說?:“你瞧,看見什麼了嗎?”
封九川盯著他?指的?方向,什麼也冇有。
不知道他?又要賣什麼關子。
蕭嶼淡然,說?:“什麼也冇有是?吧,可若翻越這道牆,或是?推了這堵牆,就什麼都有了。我請願去,是?因為我想為大祁江山社稷而戰,鐘元輔朝上說?的?一番話?我也有所感觸,若是?我爹活著,有這麼個機會,他?肯定也會去做。”
“所以你想完成這個心願,於你父親,於自己,還是?大祁都好。”
“是?了,再有,我能?在都城待到幾時都不知,也許幾年,十幾年或是?一生,總要有自己的?功績,不能?依靠著疆北世?子身份過日子,我想讓疆北軍,讓我愛的?人,有所倚仗,讓他?們也能?依靠著我蕭長淩的?名號,威風八麵。”蕭嶼燦然一笑,日光灑在二人肩頭?,那是?升起的?希望,生生不息。
“多加小心,等你凱旋。”封九川拍著他?背。
“還要拜托你一事。”蕭嶼說?,“我走了,我家輕兒怕是?無人照應,她性子內斂,又不愛與人交際,孃家冇權冇勢倚仗不了,我若不在她在祁都受了欺負,有難事,還得要勞煩辭安多多關照,幫我一二纔是?。”
“你又來。”封九川說?:“上次幽州也是?如此,還讓我從中作梗攪黃人家定親之事,好在冇有這回事,為此你那嶽父大人還以為我一度要娶你家那位呢。”
蕭嶼耍起賴,手扣著他?脖子往下壓,“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找人上寧家去提親了。”
封九川掰開他?手臂,“這裡是?大內,注意點分寸,我管,我哪次冇管,你說?你新婚燕爾,兩人正是?濃情蜜意時,你也捨得去。”
蕭嶼斂起笑意,素然道:“捨不得又能?怎麼辦,我若不掙多點功名,怎給她更好的?倚仗,不能?讓她跟著我受苦受累。”
封九川撇下他?:“妻奴。”
留了兩字走遠了。
“夫人,你最近怎麼都在做鞋子呀,買回來的?料子都快用完了。”白露理著線團道。
“買回來不就是?要做的?嘛,乾脆一起做完了,後?麵還省事,況且將軍最近軍營也忙起來了,整天在軍營裡跑,鞋也舊的?快,我多做些,他?也能?換得勤些。堂堂正三品大將軍,總不能?太過寒酸,下邊的?人看了該笑話?他?,他?回來還得拿我撒氣。”這最後?一句話?倒像是?怨氣,上次就因為鞋的?事,一回來就冷著臉臉,這下好了,沈輕給他?一口氣做了十幾雙,幾年都不愁穿了。
白露捧t?著線團,樂嗬聽著自家夫人抱怨,忍不住嗤笑,“夫人淨瞎說?,將軍哪裡拿您撒過氣,這話?可不能?讓驚蟄聽見了,說?不定就給將軍報信呢。”
沈輕笑著說?:“驚蟄不會的?。”
門外響起蕭嶼聲音,他?摘了官帽,白露起身去接,掛在衣架上。
“誰要給我報信,報什麼信?”
蕭嶼邊解著腰帶,一邊往裡走,白露要幫他?更衣,蕭嶼擺手,讓她下去。
“我跟夫人有話?說?,把門帶上。”
白露衝沈輕瞄了一眼,便?退下了。
沈輕擱下手裡的?活,給他?倒了茶,坐在一旁,等著話?。
蕭嶼目光一凝,幽幽瞥向她,想著要怎麼開口。屋內一時寂靜,過了一會兒,蕭嶼伸出手掌,淡淡開口道:“過來。”
沈輕有些茫然,也聽話?照做,起身把手搭在他?手心上,蕭嶼順勢將人拉過來挨著自己。
“將軍有事要與我說??”沈輕柔聲問道。
蕭嶼沉著聲音,開門見山:“三日後?,我要帶兵攻打羌蕪。”
沈輕雙眸微闊,眸子劃過一絲驚訝,問:“好端端為何要攻打羌蕪?”
“不是?好端端,是?羌蕪近日縷犯聊城,陛下下旨出征討伐,此次出兵不隻是?驅趕,而是?要收複乾安年的?失地,荊州。”蕭嶼手掌輕輕撫摸著她後?背,安撫道。
“可是?朝中將領諸多,陛下怎麼要你去?”
“不是?我自誇自大,朝中若是?有能?收回荊州的?人,陛下早就出兵收回疆土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蕭嶼說?,“陛下也不過是?想在我身上賭一把,若冇收回,吃了敗仗,日後?也有拿捏我的?由?頭?,畢竟荊州已失守那麼多年,在羌蕪手中管轄多年,想要一朝收回,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沈輕麵露擔憂,“既如此,將軍為何還要去。這是?一場豪賭。”
蕭嶼倒是?鬆了口氣,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既是?豪賭,賭贏了彩頭?就越大,我想試試。”
“將軍年少,正是?拚搏立功的?好年紀,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將軍誌在四方,沈輕理應支援你,我在家待你回來。”
“你不怪我?”蕭嶼放輕聲音,很是?不忍。
“怪你什麼?”沈輕歪頭?天真道。
“怪我新婚燕爾,棄你而去,留你一人獨守空房。”
沈輕莞爾一笑,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我的?丈夫是?要翱翔天際的?雄鷹,豈能?因兒女?之事困於網罩之內,你隻管去吧,我等你回來便?是?。”
蕭嶼滿心歡喜:“我早知道你是?心懷大義的?女?子,與世?家貴女?嬌小姐不同?。”
“輕兒,我出征後?,你自個兒在家裡,想做什麼都可以,若那些富家小姐官眷邀約宴請你不喜便?不去,誰敢說?你不是?,我回來就去找他?們父兄談話?,你喜歡聽戲,喝茶,那便?去,喜歡跟司馬薑離說?話?,那就見,叫她來府裡陪你住上個把月我也冇意見,或是?去司馬府,彆的?地方也行,但是?要叫我知曉,還得讓驚蟄跟著,我才放心。”蕭嶼細細囑咐著。
“礙於我的?身份,都城裡的?人不敢對你不敬,也不敢對你動手,但總有不可控和不知死?活的?人,倘若真有事,讓驚蟄去安成王府,世?子會幫你解圍,心裡受了委屈也要千裡傳書給我,無論如何,我都要趕回來的?。”
他?這麼快就打點好了,沈輕心頭?一熱頓時心裡酸酸的?,聽完他?一番話?後?倒是?不捨,問:“你……那你何時回來?”
蕭嶼有些遲疑,說?:“我不知道,不過我答應你,”他?頓了會,哄著人繼續說?,“等都城下雪,我便?回來了。”
出兵
打仗的事情怎麼好說, 他自己也說不準,戰事吃緊打上幾年也是有的,戰場上不可?控的事情太多, 生?死難料。
三日後。
都城門外,高牆之上, 封顯雲攜領百官肅立城牆之上, 恭送三軍啟程, 帥旗在風中颯颯作響,蕭嶼長身玉立, 身披黑色鎧甲, 重影劍掛在腰側, 與司馬良冀並排在城牆之下, 他一雙眸子桀驁淩厲, 三軍望著高台上威嚴的帝王,等著封顯雲發號敕令, 封顯雲目光緩緩掃視三軍, 他抽出那把年輕時與他並肩作戰的七星劍, 直至蒼穹。
“眾將士聽令, 前往聊城,替大祁驅逐蠻人,收複失地。”眾將士舉起手中的兵器,高呼“皇上萬歲,”鎧甲碰撞的聲音彷彿衝破雲霄,直抵天際。
“大祁男兒鐵骨錚錚, 縱使前方萬丈懸崖,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朕在都城祈願爾等早日報以?軍功回朝, 屆時朕在此親臨諸位凱旋,宴請三軍將士。”
三軍再次發出呼嘯的聲音。封顯雲把?手中的長劍擲回劍鞘。
“出發!”
封顯雲號令起,號角聲衝破雲層,三軍齊齊轉身,蕭嶼和司馬良冀翻身上馬,準備出發。
蕭嶼跨上馬背,看著城牆一角目送他離去的沈輕,蕭嶼策馬過去,跨下馬背,走到沈輕跟前,把?人摟進懷中。
“城外風大,回去吧,大軍抵達聊城也得好幾日,等到了?我給你寫?信。”
“戰場上刀劍無眼,將軍要諸多小心。不可?輕敵,不可?急功近利,凡事要三思而?後行,謹慎行事。”沈輕神?色黯淡,叮囑著。
“放心吧,你在家裡該吃吃,該喝喝,不必太過憂思。”蕭嶼給她攏了?攏披風,“我前些日子修書一封,讓二?叔從疆北給弄了?些狐皮,給你做成狐皮襖子,都城冬日冷,你外出都得多加衣物,不要叫我擔心。”
囑咐完沈輕,對著身後的驚蟄道:“我留下你,夫人走到哪,你跟到哪,做好你的本職,要是夫人有何損失,回來唯你是問。”
“屬下領命。”驚蟄恭敬道。
大軍往西北方向前行,身後傳來高西宏的催促聲:“長淩,該走了?。”
沈輕柔聲道:“將軍去吧,再不走,陛下要怪罪了?。”二?人朝城牆望去,封顯雲與大臣還在城牆上眺望三軍。
蕭嶼翻身上馬,拉著韁繩原地踱步,忽而?俯低身子,一手勒著韁繩,一手捏起沈輕下巴,朝那紅潤的薄唇落下一個吻,道:“等我回來。”
沈輕受寵若驚地點?著頭。
蕭嶼將那頭盔穩穩帶上,冰涼的鐵塊貼著麵頰,轉而?調轉馬頭,策馬趕上大軍,絕影很是興奮,驚蟄拉著它?的繩子,隻能在原地掙紮轉圈嚎叫,陣陣狼嚎聲似在恭送蕭嶼,沈輕撇頭看它?一眼。
“它?也知道的是吧。”
驚蟄知道沈輕在說什麼,答道:“從前主子去哪,都是要帶著它?的,這次冇帶它?,絕影該是不習慣了?,想跟著去呢。”
絕影的嚎叫聲漸漸蓋過號角聲,兩?邊聲音交相輝映,引來城牆上的注意,風顯雲道:“那便是蕭長淩的新婦?”
汪德遠也往城下牆望:“陛下,正是。”
“新婚燕爾,正是濃情蜜意之時,就要送夫出征,也難為她了?。”
江汪德遠攙扶著封顯雲下階:“他們都是您的子民,為陛下分憂乃是臣子分內之事,理應榮幸才?對。聽聞蕭將軍娶了?沈氏女?後,再無踏過風月場所?,浪子回頭了?。”
“是嗎?那這沈氏還是有些手段的,這小子性子這般野,還能被收得服服帖帖。”
“怕不是沈氏手段多好,倒是蕭將軍百般討好,看著是真的用情至深呀。”
封顯雲笑了?,有些感慨,說,“嗯,那真是跟他爹一個德行,蕭家出情種啊。”
“甭管什麼種,都是能替陛下守江山的好兒郎。”汪德遠討好道。
封顯雲笑得爽朗:“好好好,守江山好啊。”
大軍向西行了?三日,剛到雲城城外,夜幕降臨,軍營駐紮,高西宏給蕭嶼拋了?水壺,蕭嶼接過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
高西宏找了?個地,挨著蕭嶼旁邊坐,“若不是你同我說養精蓄銳,我還愁呢,冇想到這麼快就要打仗了?。幸好有你,不然我此刻還在都城裡遊手好閒呢。”
“建功立業,在哪不是建,這話還是一年前司馬大將軍同我說過的,我一直都記得,如今我也同你說。”蕭嶼望著夜空,繁星點?點?,叫人遐想。
“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從前在祁都都是小打小鬨,現下想來,還真有些刺激。”高西宏麵對前方未知的命運很是憧憬期待,躍躍欲試。
“等進了?雲城,再過幾日就能到聊城了?,戰場上可?都是真刀真槍的乾,冇人讓著你,自己小心點?t?。”蕭嶼淡淡說著。
塵起喊了?一聲:“主子,大將軍讓您去軍賬一趟。”
“來了?。”蕭嶼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的草葉。
軍帳門簾掀起,蕭嶼跨入主帳內,柳如是和幾個主要將領都在,一幅西北地勢圖儼然入目,桌上擺著沙盤,沙盤上插著各種小旗,做著標記。
“大將軍喊我。”蕭嶼走前望著那副地形圖。
“長淩啊,你來看。”司馬良冀指著聊城,畫了?一個圈,“聊城臨著荊州,邊屠努坐鎮荊州,如今又率輕騎屢次三番挑釁,卻不攻城,是在試探大祁援兵會不會來,來的哪路兵,也是在等。”
“冇錯,聊城臨著荊州,這麼多年邊屠努都不曾有過進攻聊城的舉動,一年前反而?直接進攻幽州,正是因為聊城地勢優勢易守難攻,這也是曆代羌蕪王一直未能攻下聊城的主要原因。他們不敢攻,此次雖是試探,卻也是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場風沙,入秋後西北的風沙南下,聊城將士麵臨天災困擾,此時邊屠努若要進攻,便多了?幾分勝算。”
“聊城守備軍也是一支作戰經驗豐富的隊伍,麵對羌蕪多年來的騷擾,早已形成自己一套打法,為何邊屠努卻敢隻帶一隊輕騎來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怎麼不怕我們反擊?”柳如是問。
“聊城守備軍善於守,若想乘勝追擊,隻能以?多剩少,不是我要抬高敵人,羌蕪士兵體格天生?就是為作戰而?生?的,他們速度快,力大無窮,作戰手段多變,在人數相差不多的情況下想要取勝,勝算不大,故而?聊城守備軍想攻不是一個好決定。”蕭嶼根據自己與羌蕪對戰經驗分析。
“那就以?多勝少,總而?言之他們每次來都隻有兩?千騎兵,出了?城門跟他們對上一戰。”
蕭嶼手托著下巴,搖著頭,沉思著,又看看地形圖,指著圖上一處,說:“若聊城軍在天狼道之前追上,以?多勝少還是有得打,可?若是追出天狼道後便是荊州地界,天狼道狹窄,縱使人數多,一次經過的人數也有限,怎知那頭敵軍冇有埋伏等著你,邊屠努不是傻子。”
柳如是拍著案,罵了?一句:“他奶奶的,還真被這邊屠努牽著鼻子走了?不成。”
司馬良冀穩重說道:“也不是不可?破,除非能在羌蕪騎兵逃出天狼道前,我們的人能夠追上,便可?圍殺。”
蕭嶼也道:“是了?,這是最穩妥的打法,但也有一點?不容易做到,騎兵速度非常之快,我們要比他們更快,才?能完成我們圍殺的計劃。”
司馬良冀舒緩了?賬內氛圍,還冇打呢也不能讓將士們都泄了?氣,這是大忌,“打仗就冇有容易的,紙上談兵不是目的,得試了?才?知道。”
“諸位連著幾日趕路也辛苦了?,今夜各自回營歇息,再過兩?日便能進聊城了?,進了?聊城再與守城將領彙合,商量作戰之法。”
各將領拱手退了?出去,蕭嶼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緒,高西宏還在帳外等他。
見他走近才?問:“商討的如何?”
“等抵達聊城之後與二?位將軍了?解實?況才?能定奪。”蕭嶼坐回原先?位置。
高西宏給他遞了?壺酒,他接過後問:“哪來的?”
“火頭營給我的,一個人喝多冇意思,我也就對你才?那麼仗義。”
蕭嶼唇角挑出弧度:“謝了?。”
“此戰,你可?有勝算?”
蕭嶼喝完一口給他遞過去:“自然有,我作為此次出兵的副帥,連我都冇有信心,你敢跟著我去送死啊?”
“怎麼不敢?死也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高西宏滿懷壯誌,藉著酒意更甚。
蕭嶼搖著頭笑說:“你爹要是知道你這樣的心態,可?要後悔讓你出來了?。你若是死了?,我回祁都後恐怕也不好過。”
“他一老?頑固哪裡懂這些,你說這文官跟武官真是處不到一塊去。”高西宏手裡拿著樹杈,在地上胡亂擺弄,百無聊賴。
蕭嶼冇再搭話,手裡捏著荷包,放在鼻尖聞了?聞。
高西宏看在眼裡,調侃他:“這是夫人送的吧?才?離了?三日,就想得不行了?,這仗要是打得長了?,你的相思病可?還有得醫治?”
蕭嶼冇理他,高西宏驚訝說:“你不是那種要抱著畫像,睹物思人才?能睡著的人吧?”
睹物思人?他恨不得就畫像揉進懷裡,可?若真有畫像,他又怎捨得弄壞了?。
蕭嶼抓起一把?草就往他臉上扔,“你懂什麼?這是我夫人給我的平安福,你又冇成親,你不懂。”
“哎呀,得,這話你說的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就好似全天下就你一人成過親一樣,不與你說了?,早些休息。”高西宏掃了?身上的草,無耐站起身走了?。
月色灑在山野中,像渡了?一層白霜,夜深了?,軍賬裡聲音慢慢隱去,有人酣暢入睡,有人夢裡尋歡,有人相思無眠。
聊城
又過?了三日, 大?軍入了聊城,聊城守備軍將領聶風率領副將裴易恭迎三軍,三軍妥善安置後, 聶風在軍中設宴。
“諸位將軍遠道而來,聊城地處偏遠, 冇什麼好招待的, 特以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聶風舉著杯, 款款說道。
司馬良冀作為此次主帥代表朝廷講話:“聶將軍客氣了,兄弟們都是為了這?大?祁江山社稷而來, 諸位常年駐守聊城, 若冇有諸位的付出?, 聊城百姓和身後的雲城, 祁都, 哪能過得現在這般安穩。”
聶風也客氣地回到:“大將軍見外了,正如將軍所說, 都是為了大?祁江山而戰。”
聶風再次舉杯, 對著司馬良冀敬酒, 又朝蕭嶼和其他將領點頭, “諸位請。”
蕭嶼飲下杯中酒後,說:“聶將軍,敢問城內如今有多少兵力?”
聶風看了裴易一眼,說:“滿打滿算也有三萬。”
“若羌蕪此時全力攻城,僅憑這?三萬兵力能抵擋幾時?”蕭嶼問道。
聶風猶豫稍許後,說:“這?……城內糧食能撐多久, 我們就能撐多久。”
“此次我們來, 不止是驅逐邊屠努這?麼簡單,而是要攻下荊州城, 聶將軍知道吧。”蕭嶼說。
聶風和裴易麵麵相覷,臉上詫異,裴易拱手道:“蕭將軍,聊城能守下來已?是不易,這?些?年邊屠努在荊州建立自己的軍隊,這?些?兵都是精挑細選羌蕪最強壯勇猛之人,都是訓練有素的,打起仗來個?個?如同猛獸,不要命的很,若是能打過?,早些?年就發?兵了。”
柳如是不滿意道:“你怎麼長彆人威風啊?”
裴易被這?麼一問,麵上有些?掛不住,反駁道:“那?確實如此嘛,我們在這?守了那?麼多年,跟他們也算是老對手了,他們攻不進?來,咱們也攻不進?去。”
蕭嶼微眯著眼,打量著帳內,說:“那?是你們冇試過?,如今邊屠努為什麼要頻頻試探,他們也在找機會?,我們不出?擊,就隻能等著彆人找上門。現下是朝廷決議要戰,二位將軍對這?邊的地形比我們熟悉,正有,對羌蕪作戰手段也更是熟悉,我等希望聶將軍和裴將軍能傾囊相助,知無?不言,在此次出?兵中能否一舉拿下荊州,少不了二位的配合和幫助。”
聶風道:“那?是自然?,自然?。”
司馬良冀作為西伐的主帥,輕易不說話,蕭嶼作為他的副將,蕭嶼說的話就等同於他的話。
許久司馬良冀才說:“蕭將軍說的實在,煩請聶將軍告知邊屠努每次攻城的時間點,多少兵馬,何等兵器,攻城時長,撤離時間等情報。”
“有,不過?他們攻打的次數挺多的,每日時間也不同,”聶風說道,又朝帳外喊了聲,“讓軍司進?來。”
“這?些?軍司都有記錄在冊,讓軍司給將軍回話。”
帳簾被守衛兵掀起,軍司一手拿本,一手拿筆,躬著低頭入內。
聶風問道:“你把近日羌蕪攻城的時間,人數這?些?情況跟幾位將軍彙報一下。”
軍司抬頭朝帳內兩邊掃視一眼後拱手,翻閱著那?本記著密密麻麻的本子,再道:“前七日每日進?攻時辰約摸午時,每次作戰攻打兩個?時辰便撤離,人數都在兩千左右,這?幾日都是兩日一攻,時辰不變,人數有增,約摸三千,每次撤離速度很快。”
司馬大?將軍注視著蕭嶼,蕭嶼若有所思,問道:“咱們城內兵力消耗如何?敵軍消耗如何?”
軍司翻著本子,“半月以來,咱們重傷有一百七十二人,輕傷三百八十人,無?死人。敵軍損傷也不大?,雖正麵交鋒,你來我往,若是我們反擊太過?他們便迅速撤t?離。”
“可知他們城外共計多少人?”蕭嶼端坐著,冇了平日那?副懶散樣。
裴易搶著話說:“他們日日進?攻不可能都是同一批,至少是兩批人,是以怎麼也得有五千。”
司馬良冀起身,對聶風說:“聶將軍,可否移步到那?說話。”司馬良冀指著他身後的西北地勢圖和沙盤。
“當?然?,大?將軍請。”
眾人見?狀,皆放下酒杯。
這?副地形圖比司馬良冀給蕭嶼看的還要大?,標記的地形更是詳細。
司馬良冀指著地圖上天狼道的位置,說:“按照你們所說,敵軍分?兩個?批次車輪戰進?攻,那?麼紮營的地方隻能在這?,他們不會?把過?多兵力都讓我們看見?,所以最多也隻有一萬兵,這?是最壞的打算。”
他的手指沿著天狼道慢慢往後移,“過?了天狼道,這?裡,定有伏兵。敵軍的車輪戰術怕隻是個?幌子,目的有二,一是要引你們開城門,開城門這?個?間隙裡能攻進?城是計劃之一,若冇有攻城的良機,便引你們過?天狼道,在天狼道裡截殺,這?是第二個?計劃,所以他們留在聊城外駐紮的軍隊人數不會?太多,天狼道狹窄,再多人也攻不進?去。”
“大?將軍說的是,我們也是考慮到此處,隻能守,不敢攻,這?是一場持久消耗戰,是守得了一時,守不了一世,這?才上書朝廷請求援兵。”聶風說道。
“那?你們既然?向朝廷請兵支援,也就是做好要打這?場仗的心理準備,”蕭嶼說,“荊州不收回來,羌蕪就永遠會?來騷擾聊城,隻有把羌蕪騎兵驅逐出?去,纔有寧日。”
“打自然?是要打,可要怎麼打纔是問題?”聶風說。
是啊,怎麼打纔是他們目前麵臨的關鍵問題,也是接下來他們要說的。
司馬良冀緩緩開口,“此次出?兵,我為主帥,負責後方指揮,由蕭將軍帶兵迎戰。既要打,戰場上你們就都得聽他的號令。”
聶風和裴易相視一眼,點頭應下。
蕭嶼往前挪了兩步,說:“羌蕪現下應是還不知曉大?祁援兵已?至,按照你們軍司所記,今日冇有攻城,那?麼明日便是他們攻城的日子,明日援兵不出?,我隻用聊城守備軍。”
“羌蕪三千輕騎,攻城兩個?時辰後撤離,即便他們速度再快,經過?兩個?時辰的戰鬥,體力也會?不支,屆時安排我們兩千騎兵守在城門內,待羌蕪騎兵撤離三百米後開城門,讓騎兵追出?去,他們事先定想不到城門會?開,所以不會?準備攻城,隻會?加快速度撤離,我們的人儘管追,追得上就打,打不過?就撤回,城上安排弓弩掩護,若是連消耗兩小時的騎兵都追不上,那?隻能再用彆的辦法了。”
柳如是有些?不解,“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援兵不上呢?以我們兵力乘勝追擊,一招製敵。”
“此戰隻是試探,試探羌蕪騎兵的極限,聶將軍駐守聊城多年,打的就是羌蕪軍,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勝在速度和力量,此番試探不是給敵人亮我們的底牌,若是讓他們知道城內有援兵,他們還會?二次進?攻嗎?他們不進?行二次進?攻我們走實施接下來的計劃,如若我是邊屠努,知道城內有援兵,無?法斷定援兵人數,定然?不會?再攻,我會?把兵撤出?天狼道外,想辦法引誘你們出?天狼道,再進?攻。”
司馬良冀看著蕭嶼,比一年前沉穩了許多,心裡很是欣慰,聶風看著眼前的少年將軍,琢磨不準他,但內心也是認可的。
“蕭將軍足智多謀,我等願聽差遣,就按照蕭將軍的計劃,諸位行軍勞累,早些?休息。”
司馬良冀點頭,“聶將軍也是,明日還要迎接邊屠努,我等靜觀以待。”
本身接風宴,聊著軍事,時間一晃而過?,已?是深夜,蕭嶼回了軍賬後,準備寫信給沈輕,吩咐塵起:“塵起,備筆墨紙硯。”
塵起回道:“時七已?經給主子去備了,稍後就來,主子先喝杯熱茶。”
時七掀開簾,步入帳內,攤好紙筆,磨起墨,蕭嶼手裡捏著筆端,等著墨,腦子裡都是要給沈輕說的話,等得有些?無?聊又轉著筆玩,也不催促。
時七打趣道:“新?墨這?是,主子且等一會?兒。”
“我們出?來幾日了?”蕭嶼眼睛盯著轉動的筆尖。他隻記了大?概日子,冇細算,隻覺得出?來很久了。
“十四日。”塵起冷不丁說道。
“好了,主子寫吧。”時七把硯台往蕭嶼手邊挪了下。
蕭嶼正要下筆,瞧著時七還在那?站著,微抬了頭,道:“杵在這?做什麼,下去歇息。”
時七“哦”了一聲,隨塵起出?去。
蕭嶼提筆蘸墨,執筆寫下:“吾妻輕兒,見?信如晤,都城一彆已?有半月,大?軍已?至……”
“……大?軍已?至雲城,不日便達聊城,一切安好,勿念。”
驚蟄給沈輕念著蕭嶼七日前在雲城寄回的信。
沈輕在梨園修剪著花枝,放下剪子,接過?信箋,又掃了上麵的內容,淡淡說:“按照行軍速度,現下大?軍應該已?到了聊城了。”
“白露說夫人這?幾日睡得不好,可是掛念著主子?要不屬下給您開幾副安神?的藥,夜裡能好睡些?。”驚蟄關切問道。
沈輕眉眼帶笑,輕輕收起信箋,“不用了,知道他平安就好。”
“絕影還是每日去門外等人嗎?”
“是啊,它以為主子會?回來,每日都去等,它是主子一手養大?的,跟他親,在疆北時,主子去戰場也帶著它,夜裡同吃同睡,從來冇那?麼久離開過?,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把它喊回來吧,”沈輕說,“給他弄點愛吃的,改日帶它出?去走走。”
“是,夫人。”
絕影坐在蕭府大?門中間,望眼欲穿,每日定時來等,飯點也會?自己回去吃,吃完了又來等,夜裡也知道回去睡,倒像是成看門的了。不過?見?著沈輕還是搖著尾巴,不焉著。
聊城城牆上,聶風身披戰甲,手持長槍,蕭嶼身著普通戰士的鎧甲,立在城牆之上,望著遠處,已?到午時,大?祁的士兵已?經嚴陣以待,等著羌蕪騎兵來襲。可已?午時三刻,還冇有任何動靜,聶風將軍將長槍插入縫隙,“該不會?是走漏了風聲,不來了吧?”
“裴將軍。”剛上城門的裴易手裡的水袋不經意掉落台階上,士兵提醒他。
蕭嶼,司馬良冀,和聶風回頭看了裴易一眼,蕭嶼與司馬良冀對上視線,聶風語氣輕鬆,不怪反笑著調侃:“裴易,這?仗還冇開打呢,手就軟了?”
裴易神?情閃躲又剋製,故作矜持地撿起水袋,扯著笑道:“昨夜酒喝有點多了,不過?不影響我拉弓。”
蕭嶼眼神?閃過?一絲犀利,附和著:“看來裴將軍箭術不錯。”
聶風驕傲說道:“他的箭術在聊城是數一數二的,能一擊必中。”
裴易有些?不好意思,“過?譽了,怎敢在二位將軍麵前賣弄。”
幾人談笑間,遠處羌蕪騎兵馬蹄聲漸起,鐵蹄紛至而來,城牆上士兵驟然?打起精神?,準備作戰。哨兵預警聲響徹城樓。
蕭嶼緊緊盯著愈來愈近的騎兵,眸子幽深往前走了一步:“領頭的就是邊屠努?”
聶風抽出?長槍,“正是。”
隻見?邊屠努領著身後三千騎兵,身形可與蕭嶼匹敵,體格還要更寬更厚,手持彎刀,身披狼毛拚接的麥色凱甲,脖子上戴著狼牙,腰上也掛著各種珠石配飾,張狂桀驁,猶如夜間群狼出?動覓食般震撼,鐵蹄濺起沙塵,蕭嶼隻覺腳下的城牆也在跟著震動,邊屠努指揮者騎兵攻城,聶風這?邊指揮著士兵防禦,這?樣的作戰已?經持續半月之久,對聊城士兵而言已?然?應對自如,蕭嶼在觀察騎兵的作戰習慣,正準備拉開弓弦射出?箭羽之時,裴易攔住他:“二位將軍退後,不能讓邊屠努知道城內有守備軍以外的人。”
蕭嶼默默收回手中弓箭,退到城牆外,戰事維持了兩個?時辰,邊屠努下令撤兵,輕騎從四麵八方湧成兩隊隊形往回撤。
裴易朝身後喊:“他們撤兵了。”
蕭嶼站直身子,眼神?一凝,“追。”
裴易奔下城樓,隻聽一聲嚇令,“開城門。”
裴易翻上馬背,領著兩千騎兵出?城追擊。
司馬良冀站在城牆上,“這?羌蕪的兵真?是打仗的好料子。”
蕭嶼視線一直鎖定遠處,淡淡道:“追不上了。”
聶風側頭看他,“這?纔剛出?城,還冇追呢,蕭將軍怎麼就說喪氣t?話。”
“不是喪氣話,也不是滅自己威風,從邊屠努的進?攻就能看出?他們這?些?兵和咱們的區彆,那?鐵騎能行千裡,蕭將軍說的冇錯。”司馬良冀脫下頭盔,拔出?一支插在城牆上的箭羽。
蕭嶼向前走了兩步,右腳跨上城牆,手撐膝蓋,指著城外地麵的凹陷,“那?是鐵蹄踏過?的土地,”又接過?司馬良冀手中的箭羽,“這?是他們的兵器,光從裝備來看,就比咱們勝上一大?截,彆說近戰了,赤身肉搏,也難平分?秋色。”
聶風也算是老將了,打過?羌蕪無?數,可從未正麵對過?邊屠努,反正都是羌蕪兵,差不了多少,如今有了援兵,邊屠努就算攻城他們自己也有後手。
蕭嶼拿起一把弓,將手中這?支羌蕪的箭射了出?去,“等裴易將軍回來再商討接下來的打算吧。”
到了深夜,軍賬內諸位將領還在等著訊息,不過?一會?兒,哨兵來傳:“稟報將軍,裴副將回來了。”
裴易大?步流星進?了帳內,單膝跪地,司馬良冀扶手讓他起來。
聶風先問道:“如何?”
“他奶奶的,太能跑了,他們的馬就跟插了翅膀似的,咱們卯足了勁都冇能追上,不過?,跟蕭將軍料想的一樣,邊屠努的騎兵到了赤水道就放慢速度,末將覺得有詐,便速速撤回。”裴易喘著息。
蕭嶼緩緩起身,早就預料之中的事,看著裴易身上的灰塵,他臉上倒是冇那?麼多情緒,仍是一副看透一切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走近牆上,望著西北地形圖,用棋杆比劃一圈,說:“是了,他們知道你們追出?去,不跟你們戰,那?是因為他們的大?軍在天狼道後方,所以我們要趕在他們第二次進?攻時就部署好城外的伏擊。”
“諸位請看,天狼道前恰巧有山體能夠遮蔽我們的伏兵,按照地形,聶將軍,如果我們要在此伏擊,能掩藏多少人?”蕭嶼轉捏著旗子,正色道。
聶風垂首沉思須臾,說:“最多兩千人。”
蕭嶼把旗子插回沙盤,“行,那?就安排兩千精兵在此,這?兩千我會?挑選我們的人進?行埋伏,若邊屠努再次進?攻,聶將軍還是如今日一樣迎戰,隻守不攻,等他們撤離之時再派三千騎兵出?城追擊。前後夾擊來個?翁中捉憋,赤水道後的援軍就算趕來也晚了。我們目的就是邊屠努和這?三千輕騎。”
聶風說道:“邊屠努身經百戰,若是正麵對上,得另外安排些?人專門對抗邊屠努,就怕他會?趁亂掩護逃走。”
“不急,邊屠努交給我,我倒是很想會?會?這?個?羌蕪第一勇士。看看是他的脖頸硬,還是巴彥格的脖頸硬。”蕭嶼冷著臉,神?情漠然?,今日一見?邊屠努,他想到了曾經的巴彥格,那?個?讓改變他命運的匈奴人,也是從那?一日起,讓他冇了父親,巴彥格也號稱是匈奴第一勇士,還不是讓他擰下來頭顱,掛在鄴城城牆外,他倒是想看看這?兩邦的勇士誰更勝一籌,這?次他也要砍下邊屠努的頭顱,掛在荊州城牆上。
他們入了聊城已?有兩日,大?軍還駐紮在城內軍營裡,這?五萬兵力司馬良冀和蕭嶼輕易不會?用,這?是他們用來攻打荊州的籌碼。
明日一戰蕭嶼覺得勝券在握,但是心裡總有不安,他躺在軍床上冥思苦想,腦子過?著每一個?細節,卻想不出?來哪裡還有問題,翻了身,索性不想了,起身向帳外叫了塵起。
“塵起,進?來。”
蕭嶼穿著中衣,胸襟敞著,胸膛上的肌肉線條飽滿流暢,若隱若現,在軍營裡又隨意慣了。
塵起進?來回話:“主子,何事?”
蕭嶼語氣平和,問得毫無?破綻,“這?幾日可有都城來的信?”
塵起心裡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信,淡淡道:“還冇有。不過?我們的信府裡應該是收到了,收到後夫人定會?給您回信的,主子再耐心等等。”
蕭嶼故作淡定地咳了一聲,“咳咳,知道了,下去吧。”
他哪裡冇耐心了,不過?就是睡不著問問,心裡想著人,見?不到摸不著,長夜漫漫,真?是難熬,在帳內踱著步子,思緒萬千。
帳外傳來聲音,“主子快些?睡吧,明日若出?戰,得養足精神?纔有力氣打仗。”
蕭嶼無?耐搖頭,隻好躺回床上,塵起又說:“夫人的信許過?幾日就來了,到時咱們把首戰告捷的訊息傳回去,也讓夫人高興高興。”
蕭嶼唇角揚起,吹了帳內燭火,睡下了。
俘獲
第二日蕭嶼帶了兩千人馬埋伏在天狼道前, 午時將至,羌蕪騎兵再?次襲來,不同的是, 這次領頭?來的不是邊屠努,而是邊屠努的副將阿木於。就算如此, 蕭嶼還得耐著?性?子繼續潛伏山體後方, 等待時機, 敵軍襲擊又過了兩個時辰後,再?次撤離, 就?在撤離天狼道前, 蕭嶼已帶著?兩千精兵守株待兔。後方守備軍也鍥而不捨地追擊, 阿木於見?狀隻?能誓死一博。
羌蕪騎兵被前後包圍, 隻?能殺出去, 蕭嶼抽出重影劍,重影劍滑在地上滋滋作響, 儼然一副勝利者姿態質問阿木於。
“你們的將領邊屠努怎麼冇來?”
阿木於用著不太標準的漢話猙獰道:“雕蟲小技, 也想困住我, 給我殺。”
一聲令下, 兩方對壘,天狼道裡戰鬥一觸即發,刀光劍影中?,馬蹄踏破長空,裴易的騎兵與羌蕪騎兵混在一團,蕭嶼帶的精兵也加入混戰中?, 阿木於一眼看到人群中?出眾地蕭嶼, 蕭嶼抬起重影劍飛身過去,阿木於彎刀對上重影劍撞擊後兩人均後退幾步, 阿木於下馬對上蕭嶼,二人如同爭奪領地的猛獸,猙獰地看著?對方,企圖撕裂彼此。
阿木於率先出擊,揮著?彎刀時,蕭嶼一個轉身躲過刀鋒,再?次揮劍阿木於來不及閃躲,用彎刀接住重影劍,蕭嶼臂力驚人,阿木於的彎刀在此刻幾乎承受不住玄鐵鑄成的重影劍帶來的壓迫,被擊飛數米,黑壓壓的士兵淹冇在整個天狼道裡,如潮水般湧入又散開,大片的兵卒倒在血泊中?,廝殺聲和金戈馬蹄響徹雲霄,持續半月的進攻終於展開了一場正麵的較量。
羌蕪兵在持續作戰幾個時辰後體力不支,再?由人數上的劣勢很快占於下風,大祁士兵一鼓作氣,蕭嶼也再?次揮著?重影劍,卻被阿木於躲過招式,阿木於棄了彎刀,撲在蕭嶼身上,企圖赤手?空拳與他再?戰一番,蕭嶼被阿木於壓在身下。
阿木於狠狠說道:“你是那個大祁的蕭嶼?”
蕭嶼手?肘撐地,膝蓋往他腰腹上用力一擊,阿木於吃痛鬆了鬆,蕭嶼見?機掙開束縛,又迅速做出防禦姿勢。
“你認得我?”
阿木於擦了去嘴角鮮血,咧著?嘴道:“一年?前,幽州擊退羌蕪的就?是你。”
自?那場戰爭後,蕭嶼在大祁和羌蕪一戰成名,從此羌蕪軍中?傳著?他的豐功偉績,這對羌蕪來說是他們的恥辱,每個將領都?應該秉持於心,時刻記著?這個恥辱,阿木於作為羌蕪勇士,麵對強大的敵人倒更是興奮。
“大將軍說的冇錯,城裡早就?來了援兵,冇想到是你。”
原來邊屠努早已收到訊息,今日改了策略,由阿木於帶隊,自?己並未前來,此番隻?是用阿木於試探,可他卻低估了大祁作戰能力。
“知道你還敢來,那便讓你有?來無回。”
蕭嶼再?次出手?與阿木於膠著?一起,羌蕪騎兵逐漸躺下,蕭嶼這邊也速戰速決,趁著?阿木於動作放慢,他揮著?拳頭?朝他腦袋重重一擊,阿木於被擊倒在地,難以動彈。
裴易趕到說:“蕭將軍,騎兵均已被俘。”
蕭嶼拾起地上的重影劍,冷眼看著?奄奄一息地阿木於,道:“帶回去。”
塵起吹了口哨,乘風小跑走?近蕭嶼,蕭嶼利索上馬,朝著?眾將士道:“鳴金收兵。”
聶風和司馬良冀矗立在城牆上,遠處黑壓壓的身影和馬蹄聲逼近。
“回來了,蕭將軍回來了。”聶風欣喜道。
司馬良冀點著?頭?:“開城門迎接。”
剛入城門蕭嶼便下令:“即刻關城門。”
聶風和司馬良冀上前迎接。
蕭嶼□□馬背,微喘著?息,言語急切:“邊屠努冇來。”
聶風說道:“是的,襲擊城門的時候便發現?了,以往每一場戰他都?來了,唯獨今日。”
“怕是走?漏了風聲,先把?人押回去,聽後審問。”蕭嶼把?重影劍拋給塵起,大步流星朝城牆上走?。
他身形頎長,屹立高t?牆之?上,如有?一隻?桀驁的雄鷹,望著?天狼道的方向?,夜幕已降,天際蒙上一層黑紗,什麼也看不到,可蕭嶼在城牆上站了小半個時辰,不知此刻在想些什麼,是想接下來的戰事如何開展,還是彆的,塵起在台階上肅立,不讓任何人上前打擾。
軍內各士兵都?在因今日首戰告捷而慶祝,蕭嶼在聊城打響了第?一戰,但是他並冇有?很大的勝利感,按照原計劃如今被俘獲的應該是邊屠努,而不是阿木於。眾人都?在喝酒慶祝,唯獨他坐在角落有?一口冇一口的喝著?酒,旁人給他敬酒,隻?是抬起酒杯點頭?,司馬良冀察覺他的情緒,離席朝他走?去。
拍了蕭嶼的肩膀,蕭嶼回頭?看清人後欲要起身,又被司馬良冀按著?坐回去。
“首戰告捷,為何一個人喝著?悶酒?”司馬良冀給他酒杯裡倒滿酒。
蕭嶼指尖摩挲著?杯身,沉思道:“為何偏偏是這次,邊屠努冇來?”
“邊屠努是主將,阿木於是他最得意的副將,派他前來也是情理之?中?,他在後方指揮,或者埋伏,都?是有?可能的。”司馬良冀不焦不燥地給他分析著?。
這些蕭嶼自?然也想過,但是他覺得冇那麼簡單。
“若是有?埋伏,我們在天狼道前對戰了快兩個時辰,也冇收到任何的援兵的訊息。可若是邊屠努早早知道我們的計劃,又為何還要阿木於前來送死?”
“也是,不過戰場上千變萬化,靠猜是猜不出什麼名堂的。”司馬良冀給他遞了一個腰牌。
蕭嶼接過手?中?,看清上麵刻著?“獄”一字。這是聊城牢獄的腰牌,俘獲的敵軍都?關押在此處,阿木於也不例外,可是這牢獄若冇有?聶風和裴易的腰牌他們也是進不去的,正是如此,司馬良冀早已看透其中?,宴席前就?跟聶風要了腰牌,打算宴席後再?讓蕭嶼去提審。
“你想要的答案,不一定能從阿木於口中?得知,但也許能審出些彆的。”
蕭嶼一如陰沉的臉上多了一絲笑容,起身就?要去審人,又被司馬良冀按了回去。
“先喝完這杯也不遲。”
蕭嶼掂了兩下手?中?的腰牌,飲完酒,起身叫了塵起跟上,聶風也觀察著?他們的舉動,朝身旁的侍從招手?,囑咐他們去給蕭嶼帶路,任憑吩咐。
聊城的牢獄與北鎮撫司的昭獄冇法比,可是推開門,裡邊的刑具多的讓人眼花繚亂,很多都?是蕭嶼在疆北和祁都?都?冇有?見?過的,聊城鄰著?羌蕪,細作難免比祁都?多,這些細作都?是經過殘忍的手?段進行訓練的,普通的刑罰對他們根本無用,想要從這些人口中?撬開線索,那必然要用上些非人手?段。
獄卒領著?蕭嶼主仆二人進了牢獄,牢獄裡還有?地牢,看守地牢的獄卒要求出示腰牌,蕭嶼拿出腰間懸掛的腰牌,獄卒這才放行。
推開石門,是個不大的空間,四方都?是石牆,
阿木於被鐵鏈綁於木架之?上,周邊落了很多刑具,古銅色的皮膚落滿鞭刑,見?蕭嶼進來後嘴裡便朝人大放厥詞。
阿木於瞪著?雙眼,狂笑道:“你們大祁就?這麼點手?段嗎?”
蕭嶼打量著?周圍的刑具,再?側眼瞟著?阿木於,然後對著?行刑的士兵道:“可有?問出什麼?”
士兵拱手?回話:“這賊人嘴硬的很,什麼都?冇說。”
這也是蕭嶼意料之?中?,邊屠努能派他領兵,就?是斷定即使被俘也說不出什麼不利羌蕪的事情。
蕭嶼視線落在那些他不曾見?過的刑具之?上,眼裡多了幾分新奇,心思卻仍在阿木於身上,他緩緩開口:“邊屠努怎麼冇來?”
阿木於側過頭?,不理會他,蕭嶼耐著?性?子,“若我猜得不錯,這城裡有?你們接頭?的人,你們早就?知道援兵到了聊城。”
阿木於不屑一笑,仍然不說話。
蕭嶼繼續自?言自?語著?:“明知道我們設有?埋伏,還要前往,看來邊屠努也冇打算讓你活著?回去。”蕭嶼手?裡拿著?一支短刀,上麵塗滿毒藥,卻不致命,隻?要塗在傷口上便會奇癢無比,持續兩個時辰,磨鍊人的意誌。
“或許,埋伏的事邊屠努自?己知道,卻冇告知你,你隻?以為是個立功的好機會,便興意盎然的接下此任務,滿懷期待的帶著?你的戰績回去覆命,殊不知,你已成為邊屠努的棄子。”他用最輕鬆的語氣說著?最誅心的話,果然一直閉口不發的阿木於終於沉不住氣,立刻反駁道:“一派胡言,狡猾的大祁人,休要妄想挑撥離間。”
“是挑撥離間,還是陳述事實,阿木於將軍,你心知肚明,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蕭嶼走?到阿木於麵前,如同看獵物一般,緊緊盯著?阿木於,看穿阿木於眼裡逐漸變化的情緒。
阿木於被盯著?惱羞成怒,掙紮中?鐵鎖發出碰撞響聲,“邊屠努是羌蕪勇士,他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羌蕪。”
“是了,包括犧牲你這一步,用你和你的三千騎兵,隻?為引誘出大祁的援兵,這未免有?點大材小用了吧?你甘願為此赴命,可曾想過你那三千將士的命。”
“邊屠努屢次擾城而不攻,到底是為何?”蕭嶼把?那支塗滿劇毒的短刃置於阿木於的傷口中?,從胸口劃過腹部。阿木於咬著?牙忍受著?,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
“這是你羌蕪用在我們大祁士兵身上的毒,如今也讓你也嚐嚐滋味,現?下不想說也無妨,總要有?個過程,我尚且有?些時間能跟你耗。”
不到一刻鐘,藥效便起了作用,阿木於身上奇癢難耐,傷口上的疼痛加上刺癢,雙手?被束縛想撓又撓不到,隻?能不斷扭曲著?身子,卻毫無作用,仿若在泥潭裡無儘的掙紮,任憑如何掙紮也無濟於事。
阿木於被身上的刺癢折磨著?發出聲聲嘶吼,蕭嶼坐在刑台上,翹起長腿,靜靜地等待,等待獵物主動開口,或是走?向?死亡。
半個時辰後阿木於終是忍不住,雙眼猩紅,嘶啞的聲音道:“我說,我說,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蕭嶼雙眸輕挑,嘴唇微起,長腿收起,站起身子,走?到阿木於身前,“早知如此,何必受罪。”
蕭嶼招手?,士兵從袖中?拿出一瓶罐子,從中?取出一粒藥丸,喂進阿木於嘴裡,阿木於胡亂吞嚥著?,他受夠了這千萬隻?螞蟻在身上爬行的感覺,死不了但是能夠折磨得半死不活,。
“邊屠努在天狼道後設伏,倘若我能引你們過天狼道,那你們必死無疑,如若我被伏,他們便即刻撤出天狼道,回荊州,我就?知道這麼多。”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那麼邊屠努是怎麼知曉我們的伏擊的。”
阿木於望著?蕭嶼那深不可測的眼眸,冇有?回答。
“或者說,你知道城內給你們訊息的內線,是誰?”
阿木於臉色難看,“這我不清楚,你剛纔不也說了,邊屠努事先知道纔派我來的,我若是知道也不會帶著?我的人來送死。”
蕭嶼不自?覺笑了,笑得讓人難以捉摸,“那也不一定,我就?這麼一說。”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邊屠努的走?狗,你既已被俘,自?然是回不去了,即便是放你回去,已然冇有?生路,兩軍開戰,冇有?一個將領會接受俘虜的歸來,你是被邊屠努推向?死亡的棋子,可惜了,到死你還是忠於你的羌蕪,倒是有?些讓人佩服。”
阿木於張著?嘴放聲笑著?,笑聲越發無所畏懼,“你不也是一樣,誰又比得了誰,大祁國主的走?狗,聽聞蕭將軍是疆北來的,若不是大祁君主對你們疆北軍的猜忌,如今坐上疆北王之?位的是你,而不是蕭明雨,你在戰場上為你們的君主廝殺,卻隻?能困於你君主的圍牆之?下,我雖被俘到死也是羌蕪的勇士,可是將軍卻不一定了。”
蕭嶼臉色的笑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冷意和殺氣,阿木於見?他臉色突變,就?知戳破蕭嶼的心事,滿意笑著?,牢房裡充斥著?阿木於放肆又淒涼的笑聲。
“你既然隻?知道這些,那留著?也是無用。” 梗多麪肥txt+V 一3五八八四五111零
說完轉身對著?塵起遞了個眼神,塵起從腰間抽出佩劍,遞給蕭嶼。
蕭嶼麵無表情,平靜如水,說:“這樣醃臢的刑具不應用在忠勇之?士身上,可終是成王敗寇。”話音剛落,鋒利的劍身劃過阿木於的脖頸,鮮血噴湧而出,濺到蕭嶼那輪廓分明俊朗的麵容之?上t?,塵起即刻遞出帕子,蕭嶼接過帕子隻?是抹淨了劍上的血跡,臉上的血液沿著?下顎輪廓滴入地牢的石縫中?。
蕭嶼在寢帳內清洗著?血跡,時七入內呈稟:“宴席已經散了,大將軍回了軍帳歇息。”
時七隔著?屏風都?能聞到蕭嶼身上的血腥味,又說道:“要不屬下給您弄點熱水來,主子洗個澡再?歇息。”
“也好。”蕭嶼聲音極輕。時七退了出去,塵起進入屏風內給蕭嶼遞了毛巾。
“邊屠努退回荊州,接下來便是我們出擊的時候了。”
蕭嶼瞧了塵起一眼,說:“冇錯,出來已快一個月,若戰事拖到冬季,便不好打了。”
是啊,戰事一旦拖到冬季,暴雪將至,積雪會阻斷行軍之?路,也會給後勤帶來困難,對於身處羌蕪的士兵來說,大祁士兵在麵對苦寒的天氣就?占了下風,打仗的成本和難度也無疑是在增長。所以這場戰得要在荊州冬季來臨之?前就?要結束,那就?意味著?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要拿下荊州,也是個巨大的挑戰,若此戰能成功在年?關結束,蕭嶼的戰功史上又增添了一筆,同樣在朝中?的地位紮深一步。
他還答應了沈輕,都?城下第?一場雪時,他便回去了,他要帶著?戰功回去見?她,又怎可食言。
蕭嶼拭乾臉上的水珠,說道:“等明日再?與司馬大將軍商議,雖是攻打荊州,也少不了聊城的後方支援,屆時與聶風將軍一併商議。”
“阿木於已死,跟著?俘獲回來的士兵便按軍製照舊處置了。”塵起說。
蕭嶼思慮後道:“嗯,就?交給聶將軍和裴將軍處置吧。”
三日後大軍整頓前往荊州,離荊州不到五十裡的大燕山外駐紮營地,司馬大將軍主帳內,各軍將領在商討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柳如是鋪開地圖,各將領已圍成一圈,司馬良冀指著?荊州方向?,說:“這些年?來,羌蕪占領荊州後,便養了邊屠努自?己的守備軍,據訊息得知人數約莫三萬人,都?是善於騎射,近身搏擊,他們的軍隊不僅僅守衛著?荊州,也會派到疆北戰場,”說到此處停頓下看了蕭嶼一眼,“蕭將軍或許有?所耳聞,不過你當時年?紀尚小,經曆不多,上戰場機會少,不曾與他們正麵交鋒過,不知其中?厲害,幽州一戰雖大勝羌蕪,可幽州戰事裡邊屠努的軍隊並未參與,這也讓他們養足了精銳。”
蕭嶼凝著?神,冇有?過多情緒,“我雖未與邊屠努正麵交鋒過,從疆北到幽州,對過羌蕪不算少數,羌蕪騎兵的作戰方式大同小異,荊州在邊屠努這麼多年?的帶領下,自?然而然形成了一道專屬他們的防禦,想要奪回荊州自?知不是易事,或許會贏得很艱難,但此戰必須贏。”
柳如是撓了頭?,便道:“問題是該如何打,直接硬攻?”
“邊屠努此時應該不會再?主動出擊,荊州早就?有?了訊息,知道大祁軍隊在大燕山附近紮營,荊州並不像聊城那般易守難攻,要想攻破荊州還是大有?勝算的,但是第?一場我不想直接就?攻城,而是把?人引出來打。”蕭嶼朝大燕山北部方向?畫了一筆。
高西宏作為一營將領,也在其中?,“可不是說邊屠努不會主動出擊嗎?那如何確保他們能夠派兵出城與我們交戰,而且我們有?五萬人馬,他們不可能把?全城三萬人馬都?派出來與我們對決,得防著?我們後方偷襲,這太明顯了。”
蕭嶼給了高西宏一個眼神,又朝大家環視一週說:“冇錯,所以我說的是引誘。”
司馬良冀雙手?撐在桌上道:“那就?隻?有?一個辦法,帶人從大燕山北麵繞過,我們現?在處在大燕山南邊,繞過北麵是荊州後方,大燕山北麵山石環繞,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正常人不會直接進攻北麵,那樣無疑是將自?身置於險境,也正因如此,他們必然會把?更多的兵力放在前方,如此後方就?成了他們防守的薄弱地帶。”
蕭嶼雙手?疊胸,說:“是的,倘若我帶三千人馬攻擊其後方,這麼好的機會,邊屠努會忍住不出兵?”
高西宏接著?話茬:“那是趁他們出兵時,我們再?用調虎離山之?計攻打城門?”
“不攻城門,待這三千人馬到了大燕山北部,邊屠努若是帶兵出城,我們再?從南邊派派出五千人馬,前後夾擊,圍攻一波。”蕭嶼說到。
“邊屠努不會不防的。”柳如是拖著?下巴說到。
這不但是柳如是的疑問,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包括司馬良冀,蕭嶼卻斬釘截鐵說:“是,但他必然會出兵,隻?要與他正麵交鋒就?會有?機會,這是引他出城的唯一辦法。”
司馬良冀看著?蕭嶼,不自?覺笑了,拍著?他肩膀,那目光裡帶著?欣慰,還有?,還有?一絲讚賞。
“有?勇有?謀,堪為將才表率,既然是以身試險,便有?不可預測的危險,需有?臨危不亂的本事,你帶這三千兵不是去送死的,得活著?回來繼續打接下來的仗。”
蕭嶼抱拳拱手?道:“大將軍放心,蕭長淩身先士卒,定為此戰打開一個口子。”
蕭嶼看了眼高西宏,又道:“我還有?話說,此次帶兵前往大燕山北部,我想要高將軍一同前往。”
司馬良冀瞧著?高西宏,高西宏欣喜點頭?:“願聽差遣。”
司馬良冀攤了手?:“這軍營裡的兵,你想用誰都?可隨意挑選,包括他們。”
司馬良冀指著?軍帳內的其他將領,虎符是由司馬良冀掌管的,他為此次討伐主帥,蕭嶼為副帥,司馬良冀有?意激發蕭嶼的帶兵打仗的才能,事事都?讓他發表意見?和看法,作戰規劃大部分也都?讓蕭嶼接手?,支援他的打法,原因之?一是二人對開戰的看法差彆不大,其二他想看蕭嶼是否真的有?他父親蕭明風那樣的謀略,幽州一戰雖展露鋒芒,但不足以讓他刮目相看。如若此戰他能收回荊州,那麼往後大祁君主有?意西行遠征羌蕪,開疆拓土之?時,他必是不二人選。
死侍
大燕山的夜, 似乎比祁都的夜晚更明亮,月亮也更圓一些,許是荊州地勢高, 離月亮更近,看?得也更圓。
就如同?站在疆北溪山之上伸手就能摸見那玉盤般的月, 這感覺無比熟悉, 他又?想起在疆北草野上駕著乘風, 絕影在後麵追,星辰和月光也在後麵追。
這一刻他覺著自己就是疾風, 是草野上的霸主, 萬物都聽自己命令, 這疾風穿過原野, 山川, 河流,無處不在, 又?無處停留。
他閉上眼感受著吹過大燕山脈而來的風, 這風不似疆北溪山的風那般清潤, 而是夾雜著些沙塵的土腥和乾燥。
高西宏的闖入打破了他片刻的安寧和瞎想, 把人從幻境中喚醒。
“在這想什麼呢?”
蕭嶼微睜開眼,扭頭瞧他一眼:“怎麼了,明日?又?要?走?了,你不早些休息來我這做甚?”
高西宏找了個位置,席地而坐,正好坐在他對麵:“你怎麼心事重重的?”
蕭嶼淡然一笑:“有嗎?”
高西宏重重地“嗯”了一聲。
蕭嶼又?笑, 說道?:“除了戰事, 還有什麼值得我想?”
“嗯?你不想你都城裡的娘子嗎?”高西宏舔著笑。
高西宏一提到沈輕,蕭嶼臉上便不自覺出現笑容, 嗤笑出聲:“我想我家?娘子為何要?心事重重,我開心還來不及。”
“你為何要?挑我陪你一起去大燕山北部啊?”高西宏撿起樹枝在地上毫無章法地劃著。
“我隨便挑的。”蕭嶼冷不丁道?。
……
高西宏無語,來找他還是想著他能說出個一二,居然是隨便挑的。
蕭嶼伸手奪了他手中的枝條,在地上寫了二字——信任。
高西宏揚起嘴角道?:“這個答案還算不錯。”
蕭嶼把手中枝條丟回給他,語氣帶著玩笑又?有幾分認真:“但願你真的覺得不錯。”
高西宏思忖著他的話?,又?冇覺著有何問題
翌日?天?亮,蕭嶼便將?自己選的三千人重新編排為兩隊,一隊負責在前麵探路,一隊負責掩護,此?去大燕山北麵的路並不好走?,還得帶著軍糧行路。行軍速度自然就慢了些,正好蕭嶼挑選的三千人都是擅長走?山路的,若開戰後撤兵之?時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脫離戰場,不被牽製。
荊州城內,邊屠努在城內靶場拉著弓弦,通報的哨兵傳來訊息。
“大將?軍,探子來報,大祁賊人往大燕山北部去了,看?著是往咱們?後方去的。”
拉開的弦咻地一聲,箭矢正中靶心,就連靶子都在震動,這臂力與?t?蕭嶼有得一拚。
邊屠努渾厚低沉的聲音響起,“多少人?”
“大約三千人。”
“可認識領頭的人?”他年紀也不過二十五六,羌蕪人在常年的風沙之?地長大,模樣看?著比大祁漢人要?顯得成?熟一些,皮膚經過烈日?灼曬,經年久月,都是古銅色的,與?大漠沙地融為一體。
哨兵望著他的背影答道?:“看?著麵生,不是聊城來的。領頭的人體格如將?軍一般健碩高大,腰間配著一把特彆顯眼的劍。”
邊屠努垂下手臂,脖見的狼牙和珠玉在伴著動作發出響聲,邊屠努穆然轉身,笑裡帶著陰森:“那就是信中說到的蕭嶼,伏擊阿木於及三千騎兵的漢人。”
“有意思,我要?去會會他。”
此?時另一個蒙麪人走?來,他右手放於左胸,恭敬地朝邊屠努拘禮:“大將?軍,線人來訊息了。”
邊屠努伸手接過蒙麪人懷裡拿出來的信封,上麵寫著是羌蕪的字。
“北部是個誘餌,小心南麵突襲。”
邊屠努看?完將?信置於火盆上燒成?灰燼。
“大祁的新戰神,烏革勒在幽州死在他手上,丟了羌蕪的臉,我要?他有來無回,元一公主生辰禮要?到了,我要?給王和公主獻上漢人大將?的頭顱。”邊屠努彷彿看?到了勝利般說。
蕭嶼帶領三千精銳前往北部已有兩日?,再有半日?路程便能抵達大燕山北部山下,軍隊在半道?駐紮休息,蕭嶼派塵起到前方探路,時七則斷後留意邊屠努軍隊的訊息。
一路上都很順利,直到夜裡軍隊才抵達大燕山背部,周邊群山孤立,崎嶇不平,若是在此?處開戰,倒是一個極佳掩護的地勢。
他們?在此?處盤旋了三日?,塵起剛從外?麵回來,入了軍帳,蕭嶼在紙上畫著圖。
“主子,荊州後方暫無任何動靜。”
蕭嶼一邊畫著圖,一邊說道?:“可有放出風聲?”
塵起說:“一路上我和時七都有留下痕跡,三千人沿著山路走?了兩日?,現下訊息怎麼也該傳到城內了,邊屠努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蕭嶼不急不慢道?:“那就行,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不要?急,得有耐心,這兩日?你要?加強偵查,與?時七兩人輪流盯著,若我所料不錯,最遲也就這兩日?邊屠努會有所動作。”
塵起應下:“是,主子。”
“主子在畫什麼?”塵起忍不住問道?。
蕭嶼放下筆,抬頭瞅了塵起一眼:“大燕山的地形圖,哪條路是可以通人的,哪些地方是可以藏身的,我都標了記號,這幾日?你在外?麵跑想必也留意不少,你來看?看?。”
塵起向前走?了兩步,按照腦裡的記憶,掃過圖上的標記,內心不禁感歎到自己主子的記憶力和洞察力,倘若經過訓練也不輸於自己。
“主子竟畫的這般細,”塵起拿起筆在圖上標記一處,“往西這裡是斷崖,不可通人,若是被逼入絕境就毫無退路了,兩軍開戰後無論如何都斷斷不可朝西邊退,得從東邊突圍繞過山林,才能回到我們?南麵的主營帳。”
“那要?傳遞迴主帳訊息,讓援軍從主路和東麵都要?派人接應,得做兩手準備,”蕭嶼說:“邊屠努在此?盤踞多年,地形遠比我們?熟悉。”
蕭嶼拍案驟然起身,瞳孔張著,周身欺壓驟降,塵起不明所以,“主子,怎麼了。”
“高西宏呢?”蕭嶼聲音中帶著些急迫。
“在賬外?安置士兵,主子可是有急事。”
蕭嶼大步流星往大軍軍帳走?去,一邊道?:“邊屠努既然熟悉地形,這麼幾日?都冇有出兵的訊息,主賬那邊也冇有任何動靜,保不齊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羌蕪軍隊已向北部趕來。”
塵起如夢初醒,加快腳步走?在蕭嶼前麵,領著去找高西宏。
高西宏見著蕭嶼火急火燎地趕來,不禁問道?:“長淩,這般焦急是出了何事?”
蕭嶼把剛彙的圖遞給高西宏,“羌蕪很有可能夜襲,按照上麵的哨點,每個哨點安排三人輪崗,一旦有任何異動立馬傳資訊回營裡,剩下的人夜裡輪三班休息。”
高西宏見狀連忙接過圖紙照著蕭嶼的囑咐下去安排。
塵起見蕭嶼皺起的眉頭還未散開,問道?:“主子可是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蕭嶼望著天?,沉聲說:“入秋了,這幾日?風沙也愈見增多,風裡含著沙塵,咱們?一路走?來,衣服上覆滿黃沙,山上夜裡霧大不易偵查,白日?沙塵遮眼,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擁有一雙鷹眼,三人成?隊能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防止敵人藉著地勢之?便暗中襲擊,一旦有一處破防,羌蕪便可潛進?大營,所以務必要?提高警戒。”
塵起說道?:“屬下現在就去前方看?守。”
直到亥時高西宏才逐一安排完哨點,蕭嶼在軍帳四周觀察了很久,山裡一片寂靜,西北的山不像南部樹木高聳直立,更多的是山石間長出枯木雜草不算茂密,倒是遠處不斷有狼嚎聲在縈繞,軍賬裡有火光,狼群不敢靠近。
羌蕪士兵想要?通過山裡潛入他們?營地,也許會遇上猛獸和狼群攻擊,若是如此?必然也會有所動靜他們?的人纔好提前做好戰鬥準備,想到這裡蕭嶼蹦緊的心才稍稍放緩一些,僅僅一些,還不是鬆懈的時候。
夜半子時,高西宏回來後蕭嶼才入了帳,剛要?脫下戰甲準備就寢,此?時哨點傳來鳴笛,全軍戒備。蕭嶼穿回戰甲,拿起重影劍,向帳外?跑去。
哨兵滑地而跪稟報著戰情:“將?軍,西南方向敵襲,咱們?哨點的人已被敵軍重傷。”
蕭嶼肅正脊背,高聲下令:“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準備開戰。”
高西宏拔出手中長劍,罵娘道?:“他孃的邊屠努真是狡詐,果然夜襲我軍,兄弟們?跟我前去迎敵。”
蕭嶼此?刻仍保持冷靜,要?迎敵,但不能全軍火力都用在此?處,還不知羌蕪派了多少人馬夜襲,此?時就算是塵起也冇法刺探出敵人的分佈,是他疏忽了,他早該要?想到這點的。
司馬良冀的援兵最快也要?明日?,眼下最緊要?的就是能挺過今夜。
蕭嶼攔下高西宏鄭重其事道?:“高西宏,你帶著兩千人在此?處,我先去探探敵情,若前方不敵你們?再來支援。”
高西宏欲開口,蕭嶼又?道?:“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高西宏不情願收回劍,收回邁出去的步子,不甘心地歎了口氣。
“唉!”
“我需要?你替我鎮守後方,我信你。”蕭嶼說完便人走?了,高西宏自知此?話?份量,長劍收回鞘中。
“原地待命。”
羌蕪士兵從四麵八方湧來,山上火光蔓延,短刃與?長槍擦出火花和刺耳嘶鳴,蕭嶼帶著人馬趕到,他企圖在黑暗中找到邊屠努身影,來的並不像士兵,身著黑色便衣,善於突進?,身手敏捷,出手刀刀致命,倒像是長期豢養訓練的刺客。
蕭嶼來不及細想,擋住其中一個刺客揮過來的短刃,再揮劍而出,刺客後退幾步後目標轉向身後的士兵,從士兵胸前鎧甲一直劃過腹部,接而鋒利的短刃極速變換再落到士兵脖頸時,白色刀刃已被染成?紅色。
蕭嶼前後接連被刺客圍擊,時七也趕到,闖入人群中替蕭嶼擋下身後一擊,暗器從他袖中飛出,直穿刺客額心,主仆二人形成?一道?壁壘,不斷反擊著,外?邊士兵與?刺客也陷入混戰中。
在此?縫隙中,時七說道?:“主子,這些是羌蕪王氏馴養的死侍,都是不要?命的,看?情形約莫有三百來人,邊屠努這麼大手筆,看?來是不打算給咱們?留活路。”
蕭嶼的重影劍一掃而過,身前一排刺客整齊後退,趁著此?刻,二人變換位置,時七袖中再次飛出暗器,倒下七八個刺客,給他們?爭取了一些時間。
“這三百人隻是前菜,此?刻山下恐怕已佈滿羌蕪騎兵,天?黑他們?上山不易,咱們?先拖住。”
誰也不知道?山下會有多少人,倘若邊屠努真是已在山下,那麼司馬良冀的援兵也快到了。蕭嶼必須在今夜牽製這三百人,但是援兵具體什麼時候到未可知,他不能把三千人都用在此?處,若援兵趕不到高西宏手裡的兩千人就是他的底牌。
經過一夜激戰,蕭嶼帶領的一千精銳損失過半,羌蕪死侍亦如此?,僅僅三百人便把他們?擊潰到此?,也真是夠憋屈的,天?時地利都不占。
直到辰時,日?光穿過大霧從大燕山東邊爬起,黑衣死侍領頭者一聲令下:“撤。”
黑壓壓t?的死侍朝山下躥,已精疲力儘的士兵見此?,瀕臨到極點的體力靠著意誌支撐著殘敗的軀體,蕭嶼的話?讓他們?從高度緊張的對戰中拉回理智。
“敵軍已退,還能動的兄弟們?先撤回營地。”
高西宏一夜守在營地,前麵戰況激烈,他本按耐不住,但是想到蕭嶼的話?隻能按兵不動。
高西宏見著蕭嶼領著人回到營地,蕭嶼胸前的戰甲被劃出幾道?裂痕,很明顯是與?人交鋒過的痕跡,高西宏關切上前問著戰況。
“如何,他們?撤兵了?”
蕭嶼長劍插入地麵,臉上略顯疲憊,聲音也變得沉重:“撤了,不過不是兵,是刺客。”
“刺客?”高西宏不可置通道?。
“稍後再與?你說,先讓受傷的士兵們?下去療傷,還得再安排人重新去哨點,大家?抓緊時間輪班休息,等山裡霧散去邊屠努會進?行二次進?攻。”蕭嶼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塵起,可有主營帳的援兵訊息。”
“大軍昨日?已出了援兵,如今還在趕來的路上,已讓司馬大將?軍從東邊再派一隊人馬支援。”
蕭嶼入了軍帳,再看?著那張繪製的地形圖若有所思。
夜戰
秋風沿著天空掃掠屋簷, 蕭府院落裡撒滿枯黃的落葉,灑掃小廝掃著枯葉,竹條掃帚摩擦地麵颯颯作響, 蕭嶼西上?已有月餘,沈輕回沈府住了半月之久, 昨日才?回的蕭府, 驚蟄從院外小跑入內, 手裡拿著信封。
沈輕剛起床洗漱端坐妝台,白露給描著眉, 驚蟄輕聲道:“夫人, 主子又來信了。”
二人齊齊轉身, 沈輕麵帶喜悅, 伸手接過驚蟄遞來的信, 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蒼勁有力的筆鋒湧入眸底。
“吾妻輕兒, 見信如晤, 展信舒顏, 彆後月餘, 殊深馳係,與卿成婚不過數月,承聖恩不得已領兵西行,置卿孤身於都城。
吾不在身側,汝要時刻謹記愛重身子,莫要耍性, 都城秋意已至, 寒風肆起,早晚出?行須添衣禦寒, 不可貪涼,夜裡難寢,不可飲酒。
聊城偏遠,一路風沙之大,卻廣闊無垠,令人心往神馳,若非身肩要事,定要在這廣闊天地之下儘情?縱馬一場,行軍雖苦,心有所繫,卻也樂得其所。
回想一年前?幽州出?證前?夕,月下驚鴻,佳人送彆,仿若昨日,西邊戰事初起,一切順利,勿要憂思?,今夜坐於軍帳之內,記起輕兒生辰將至,不能陪在身側實感?愧責,千裡之遙,隻能憑月以寄思?念,甚是掛懷。
夜深人靜時隻顧影自憐,入榻難眠,相思?何?解,唯見卿也,待君歸來,攬卿入懷,訴儘相思?。”
攬卿入懷,訴儘相思?。
沈輕一字一字品著,念著,揣測著蕭嶼落筆之意,信中滿是牽掛,白皙的臉頰逐漸泛起紅暈,於她而言又何?嘗不是,遠在都城,隻能日日盼著書信以報平安,住回沈家也是想著父親在朝為官,若是西北戰事有何?訊息,定能事先知?曉,也好?打聽一二。
看完來信,沈輕陷入深深的意想中。
驚蟄見她心事重重,擔心主子有事,便問道:“夫人怎麼不說話了,可是主子他們出?了何?事?”
白露倒是心細,瞧見沈輕臉上?那抹紅潤,便知?又是蕭嶼信中情?話勾起她的羞怯,隻好?拉開驚蟄,好?笑地打趣著:“平日看著你挺機靈的,怎麼這會又成榆木腦袋了,夫人是高興。”
驚蟄尋思?後說道:“真的?高興夫人怎麼不笑。”
沈輕收起信箋,仔細收入檀木首飾盒內存放好?,這是蕭嶼西征後寄回來的第二封信,被她保管得很好?,沈輕抬眸望著驚蟄,溫聲道:“驚蟄,將軍無事,塵起和時七也好?。”
驚蟄這才?安心,反而安慰道:“既如此?夫人夜裡也可好?睡些,近日守夜時總聽著您夜裡轉輾反側,翻來覆去的,許是心中擔憂難以安睡,現在戰事應是快到膠著階段了,往後主子也更難有時間寫信回來,我會多向朝中打探訊息,夫人若還是不好?睡,我隻能給您開些安眠的湯藥了,主子回來看到您消瘦了,我是要被問責的。”
沈輕親和一笑:“不怕,我擔著。”
驚蟄也笑了,貧嘴道:“夫人真是人美心善,難怪主子喜歡。”
白露在一旁掩麵笑著。
****
大燕山西部山腳,邊屠努身披狼皮皮襖,彎刀背於肩側,臨駕駿馬之上?,死侍頭領帶著僅存的一百多號人立於大軍前?。
“大將軍。”
邊屠努未下馬,將刀掛於腰側右手放於胸前?對?著著黑衣頭領微微點頭:“辛苦了。”
邊屠努嘴角溢位?狂妄不屑的笑,“蕭嶼小兒,不過如此?,大燕山我們可熟的很啊。”
“所有人聽令,隨我一同誅殺大祁小兒。”
鐵馬越過高山峻嶺。
祁軍剛修整兩個時辰,哨兵再?次傳號警戒,蕭嶼抄起重劍踏出?軍帳。
高西宏已領著士兵原地待命,對?著蕭嶼說:“紛爭開始了。”
塵起說道:“羌蕪騎兵朝北來了,大約五千人。”
蕭嶼目光淩厲,浩氣凜然地眈著前?方?,號令如山:“眾將士聽我號令,迎敵。”
將士們舉起長劍高呼:“迎敵,迎敵。”
邊屠努帶領軍隊從西麵壓上?大燕山北,鐵蹄踏破長空,彎刀揮霍穹宇,羌蕪第一勇士邊屠努和大祁戰神的第一場對?決即將展。
蕭嶼不是第一次見邊屠努,可邊屠努倒是第一次見蕭嶼,彼此?都在人群中巡視著彼此?,強大的獵手在鎖定著強大的獵物,誅殺後便可為自己?贏得百萬讚許,一世英名。
邊屠努視線掃過人群,看到一馬當先的蕭嶼,身形頎長,手持長劍,立起剛好?到他胸口位置,可見長劍之重,弱冠之年就能隨意揮起一把重達百斤的武器,邊屠努仿若看到第二個自己?,冇有恐懼,更多的是喜悅,強者的思?維往往是不斷挑戰能與自己?比肩之人,邊屠努跨/下馬背,彎刀掠過士兵,直衝蕭嶼而去。
高西宏也衝入隊伍拚死廝殺,邊屠努的士兵在西部養足精力等待時機,而祁軍已曆過一夜戰鬥和戒備冇有得到足夠的休整,任憑這三千精銳是蕭嶼萬裡挑選,體力也是有限,麵對?羌蕪騎兵的猛擊和威壓維持不到兩個時辰便占了下風,柳如是的援兵還未到,再?打下去隻能是全軍覆冇的結果。
蕭嶼自知?不能戀戰,可是此?刻想要突圍卻難如登天,他失算了,還是對?敵人不夠瞭解,大意就會敗北,但是眼下也不是覆盤的時候,他一邊迎著邊屠努和敵兵的攻擊,一邊後退尋找機會反擊,眼見祁軍漸漸倒下,蕭嶼大腦飛速運轉,他把力量,腦力,速度運用到了極致,羌蕪騎兵近乎把祁軍圍成一團,高西宏和蕭嶼背對?背抵在一起,保持著防禦狀態。
高西宏擦了把麵頰,有些不甘心,咬牙切齒道:“他孃的邊屠努,真是難纏,老子第一次打仗怕不是就要交代在這大燕山了。”
蕭嶼雙眸迅速朝身後的小徑掃過,又落回對?麵的敵軍身上?:“你帶一千人往東邊突圍,一路往東,我帶兩百人朝西麵退,邊屠努會把主力放在我這。”
塵起也靠過來,萬分急切地打斷他:“主子不可,西麵是斷崖啊,一旦往西就是絕路了,等於送死,我不同意。”
“軍令不可違,塵起時七帶著剩下的人從南麵突圍,分散他們兵力,隻要能撐到天黑前?,我們援兵必然就到。”蕭嶼把調兵令牌丟扔給高西宏,“與柳如是兵隊遇上?後再?打個回馬槍,我有法子能拖到你們回來,相信我。”
塵起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他不想讓蕭嶼冒險,可是蕭嶼心意已決,他自知?無法更改,隻能強忍麵上?愁容,忍痛受令,帶著身後士兵,從南麵突圍。
緊接著高西宏從東麵攻擊,二人分散兵力,蕭嶼趁著二人打出?的空子,帶著人往西麵小徑撤離,邊屠努如獵鷹般的眼睛時刻盯著蕭嶼的動作,比起那僅剩無幾的殘軍,邊屠努對?蕭嶼這頭狼更感?興趣,絲毫不顧高西宏和塵起的突圍。
他的目標是蕭嶼,他和蕭嶼是同類人,一個是草原的頂端,一個是大漠沙地的絕獵者,若想擊潰一個部落,隻有殺了領頭人才?能收服整個部落,這也是蕭嶼判定邊屠努會把兵力放在他身上?的原因,這不僅僅是一場兩邦軍隊的交戰,也是雙方?頭領的博弈。
蕭嶼領著士兵朝身後山上?退,越往上?,山石越是複雜,占領了地形優勢無疑讓他擁有足夠的時間t?拖延援軍到來,他給自己?選了一條易守難攻的路,也是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的路,他在拿命賭,不僅僅是自己?的命,還有跟隨他作戰的兩百士兵的命。
所以他必須贏。
邊屠努居於上?風,展現出?勝利者的姿態,在耐心等待獵物的反擊,蕭嶼若是這麼快就敗北他倒覺得冇意思?了,這與傳說中的戰神截然不同。
經過一整日的抗戰,高西宏帶領的隊伍已突出?重圍朝著東麵而去,塵起也朝南麵趕去。
天色逐漸暗沉,邊屠努自知?不能再?等,此?刻有心速戰速決卻也不能隨心所欲了,他派人往山上?攻打,祁軍在藉著黑夜躲在暗中,凡是突襲敵軍都被他們一一放倒卻又不被暴露位置。邊屠努耐性逐漸消散。
“抄火把。”
羌蕪士兵點亮火把,被黑暗籠罩的山體漸漸現出?原形,火把越點越多,火光沖天,躲在山石後的祁軍眼看就要暴露,蕭嶼那張俊朗的臉從一處山石露出?,如同夜中窺伺獵物的狼,幽深的眸子盯著不遠處的邊屠努,犀利的目光仿若要刺穿他的心臟,若是此?刻身上?帶了龍舌弓,那麼他必能一箭穿透他的身軀,可惜冇有,冥思?一番後,他眼神閃過希冀,靈光乍現。
是了,狼,他在山下聽到過狼叫,他會訓狼之術,他可以通過這些狼群打亂敵人陣腳。
他退回山石後,囑咐士兵按兵不動,他模仿著絕影在尋找族群時的叫聲,這是從小訓練絕影時學?會的技能。狼嚎聲對?邊屠努來說早已習以為常,隻以為是附近的狼群夜出?尋找獵物,而狼懼光,他們舉著火把,篤定狼不敢靠近。
可那是蕭嶼訓的狼。
一刻鐘後,祁軍和羌蕪軍都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那是狼群圍攻獵物時攀爬山石的聲音,頃刻間,兩軍抬眼望向周圍,山石上?站立著無數成年狼,士兵有害怕得後退,也有抓緊武器的,蕭嶼傳令讓周邊的士兵互相告知?不要攻擊狼群,不要挑釁也不要大動作。
邊屠努也是同樣的話吩咐著身後士兵,蕭嶼食指放進嘴裡吹起哨令,四麵八方?的狼群從山石跳下往邊屠努軍隊的位置群起攻之。
邊屠努令下:“火把,用火把驅趕。”
士兵在狼群進攻下亂成一團,已有不少人被鋒利狼爪和獠牙撕裂,人的速度和反應,以及力量麵對?一頭成年的狼,就難以對?抗,更彆說在黑夜中這閉塞的山體之上?,蕭嶼這招可謂是出?奇製勝,於此?同時離山下不遠處也亮起火把。
那是——
那是援軍!
到底是哪路援軍蕭嶼還分辨不出?。
邊屠努在見此?更是心急如焚,他時間所剩不多,務必要在援軍趕到之前?誅殺蕭嶼,隻要現在進攻,就還有機會。
邊屠努手中的彎刀擦過山石:“給我殺了大祁的將領。”
狼群隻能抵擋一陣,在士兵的反抗中,狼群最終也是四處逃竄,這給祁軍爭取的時間已經足夠了,在蕭嶼的命令下,輪到祁軍反擊了。
蕭嶼從黑暗中緩緩走來,漸漸逼近火光,邊屠努瞧見他,立刻飛踏過山石,如夜空的鷹,蕭嶼的重影劍結實的接過迎麵砍來的刀刃。
力道之重。
蕭嶼憑藉先天臂力承受重擊,冇有後退。
他也在等這一刻,這是今日二人的正麵對?戰,邊屠努招招猛擊,蕭嶼仍在防守,來不及進攻邊屠努又是一刀砍下,他占據的位置被山石阻擋,重影劍太長,此?刻也成了弊端,騰不開位置揮劍,重影劍依賴力量和速度,蕭嶼二者均具備,邊屠努也不在他之下,邊屠努每一招都是朝著蕭嶼頭顱去的,他太想砍下這顆人頭送回羌蕪王軍帳,這是他要給大王下的聘禮。
若以此?勢再?打下去,蕭嶼無疑要被擊敗。
他心裡暗罵道,隻能放棄重影劍,就在邊屠努攻下一擊時,重影劍壓過他的彎刀,劍刃打在邊屠努手背上?,邊屠努猝不及防鬆開刀柄,彎刀掉落,隨之而起蕭嶼也棄掉重影劍,與邊屠努赤膊交拳。
邊屠努還未緩神就已被蕭嶼拳頭重擊太陽穴,邊屠努慌亂之下也揮出?一拳,被蕭嶼躲了,重重擊在山石之上?,邊屠努好?似感?覺不到疼痛,手肘落在蕭嶼胸前?鎧甲上?蕭嶼被擊退後退幾步拉開距離,邊屠努如一頭猛獸再?次進攻。
蕭嶼也不甘落後,雙臂箍著邊屠努脖頸,兩人打得難捨難分,邊屠努脖頸近乎要被勒斷,他左手掰著蕭嶼的手臂,右肘朝他腹部攻擊卻被蕭嶼膝蓋頂著腰脊碰不到人,就在此?時邊屠努從腰間驟然摸出?一把短刃,朝蕭嶼腹部刺入。
蕭嶼被突如其來的刀刃刺傷,手臂失力鬆開邊屠努,邊屠努要再?次朝他脖頸揮刀,蕭嶼雙臂格擋,刀尖落在眼前?,近乎咫尺,便能穿刺他的眼球,邊屠努用力壓著,蕭嶼死命頂著,誰都進不了分毫,中傷的腹部血液不斷流出?,蕭嶼已然顧不上?。
即便僵持下去,蕭嶼也會血流而亡,他此?刻想到了臨行前?給沈輕的承諾。
“你何?時回來?”
“等祁都下雪,我便回來。”
“等我回來。”
邊屠努邪魅一笑,“蕭嶼,今夜,大燕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要想活命掙脫對?峙刻不容緩,大腦飛速之際,頃刻間,一支箭羽擦過山石落在邊屠努右臂之上?,邊屠努手心握著的短刃脫落,蕭嶼在縫隙中換了防守姿勢,越來越多的箭羽朝羌蕪士兵射去。
邊屠努朝身後望去,果決下了撤令,拿起脖子上?的狼牙哨,羌蕪軍隊再?次藉著對?地形的掌握,朝那最危險的西邊斷涯撤離,迅速消失在祁軍視野中,蕭嶼還想追,卻忘了已身負重傷,身後一隻手臂穿過攙起他人,蕭嶼側頭才?看清原來是高西宏。
二人對?視後,蕭嶼欣慰笑了,他的選擇冇有錯。
高西宏值得他信。
高西宏下令:“邊屠努已中箭,咱們援軍已到,可以追。”
蕭嶼阻止:“不能追了,他們對?大燕山比我們熟悉,追不上?的。”他方?才?也是下意識的去追,冷靜一想,昨夜那批刺客能悄無聲息從西邊潛入北麵,那邊屠努也熟知?路線,追肯定追不上?。
今日一戰算贏是贏了,但贏得慘烈,加上?塵起和高西宏帶著突圍出?去的,三千精銳損失大半,主將蕭嶼也負了傷,雖打得不漂亮,按照原定計劃就是要引出?邊屠努,與他們對?上?一戰。
經此?一仗,邊屠努不會再?龜縮荊州城內,他見過蕭嶼這頭極具誘惑的獵物,還有他丟在大燕山北部的恥辱,他才?不願意和烏革勒那般敗在他手下,這麼多年來,他還冇在祁軍這裡丟盔棄甲地逃走,他不打回來,就冇法保住羌蕪第一勇士的名聲,那麼也不再?能入元一公主的眼。
支援
大燕山南部營地內, 軍帳內軍醫和將士們出出入入,蕭嶼敞著?上半身半躺於?軍床上,軍醫剛給他處理?完傷口, 肩上,背部, 手臂全是作戰後留下的傷痕, 這些都還好算是輕傷, 最嚴重的當屬腹部刀傷,再深一點他能不能活命都難說。
塵起和時七立在身側, 一人呈報戰情況, 一人端著?湯藥, 大軍都已撤回主營地, 司馬良冀讓蕭嶼好生?養傷, 關於戰情前帳各主將們早已議完,可這仗是他帶著?打的, 定然要知道戰損如何, 撐著?身子硬是聽完戰報纔去喝藥。
高西宏掀了帳簾入內, 見他全身負傷卻神色如常, 絲毫不受影響,高西宏找了位置在他床沿坐下,視線端詳著?他身上的傷,搖著頭神色惋惜。
“你這一傷,少說要養一個多月呢。”
蕭嶼把?藥碗擱回時七手中的托盤:“若不是你,我怕就真的葬身在大燕山了。”
“邊屠努中箭, 短期內不會再率兵迎戰, 司馬大將軍適纔在前帳與各位主將商議,意要乘勝而上, 邊屠努兩次把?我們打的措手不及,也該輪到咱們反擊了。”高西宏說。
蕭嶼盯著?帳外,默了半晌:“直接攻城?”
高西宏點頭,“嗯,不出城迎戰就攻,你有彆的看法?”高西宏看著?他。
蕭嶼收回視線,燦然一笑:“我冇意見。”
他能?有什麼意見,司馬良冀雖冇說什麼,但是這仗打得司馬良冀也是心裡憋火,邊屠努正好受傷不能?出戰,也是一個時機。
高西宏道:“你還笑得出來。”
“我為?何不能?笑?我又冇輸,即便輸了那也是暫時的,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耿耿於?懷。下一場再打回來就是。”
高西宏也鬆了氣,輕哼一聲,“你心態倒好。”t?
“何時出戰?”蕭嶼問道。
“三日後。”
高西宏坐在帳內與蕭嶼針對三日後攻城的事又聊了半個時辰,高西宏越談越入神,恍惚忘了時間?,二人的談話?在時七的話?聲中打斷。
“主子,有您的信,”二人抬眸看他,時七補了一句,“都城來的。”
都城來的。
蕭嶼知道是誰的信,喜悅湧上心頭,表現得很是急切,“拿來我看看。”
“什麼信啊,這麼緊張。”高西宏不以為?然,隻道是都城的任命之類的。
時七一旁說:“信來好幾日了,寄到聊城聶風將軍處,今日商議攻城之事,聶將軍也來了,這才把?信帶了過來。”
蕭嶼心不在旁人身上,也冇聽?清二人在說什麼,隻是敷衍地嗯了幾聲,吩咐道:“我要休息了,你們先下去?吧。”
高西宏意興闌珊,退了出去?,在軍帳外百思不得其解:“什麼信值得你們主子這麼高興。”
塵起和時七二人一左一右,紛紛朝他看了一眼?,未說話?,走了。
高西宏在原地琢磨片刻後,瞭然拍了頭,“原來。”
蕭嶼躺在床上,仔仔細細看著?信上的字,生?怕漏掉一個字,捨不得看完,可那信上攏共冇幾行字,蕭嶼來來回回默唸一遍又一遍,信是沈輕剛收到他第一封信時就回的,一個月前就寫了,沈輕信上提到自己回沈府住些時日,都城裡一切安好,再有就是幾句寒暄囑咐的老話?,不像他給沈輕寫的信,字裡行間?都是思念。
沈輕對蕭嶼的感情是含蓄的,愛也好,不愛也罷,她給的是作為?人妻與丈夫相敬如賓恰到好處的關心,二人恰恰相反,蕭嶼對沈輕的愛意是狂野的,侵略占有的,恨不得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愛,他可以給的很多,這些日子來,也從不會向沈輕索取同樣的愛,在他看來,沈輕隻是愛藏心意,不善表達,內心對他也是好的,這就夠了。
修長的指節上透著?戰損後的傷痕,指腹緩緩撫過信紙,這一刻忘了身上的痛,再痛也變得不那麼痛了,這幾日連續作戰,睡不好吃不飽,體力也在透支,此刻放鬆下來後睏意很快席捲大腦,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在辱枕下這才滿意睡下。
一晚上蕭嶼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塵起進來時蕭嶼還未醒,但是該喝藥了,塵起還是把?人叫醒,想著?讓主子喝完湯藥再繼續睡,蕭嶼也睡不著?了。
“塵起,備筆墨。”
“主子要回信嗎?”塵起以為?蕭嶼要寫信回祁都。
“嗯,”蕭嶼沉聲應下,“不是回信,是給疆北寫的,我想請教二叔一些事。”
塵起冇問,讓蕭嶼先用早膳,軍營裡夥食不像府裡,每人分配一碗熱湯,一個大餅,隻要管飽能?打仗就行。
蕭嶼用完早膳後,塵起已備好筆墨。
“主子,為?何這時給王爺寫信。”塵起扶著?蕭嶼走到案台前坐下。
蕭嶼拿起筆,說:“你在疆北做斥候時,應該聽?過細作吧。”
隻要是要兩國有利益衝突,都會暗中安排暗線到敵國潛伏刺探有利軍情或是訊息。塵起自然知道,隻是這時候蕭嶼為?何提到細作之事。
“知道一二。”
“以前二叔就是打羌蕪的,羌蕪和疆北鐵騎對峙多年,叔父能?獨善其身,跟安插在羌蕪的細作有一定關係,上次天狼道伏擊邊屠努的時候,我就覺得城內有人向荊州通訊,不然邊屠努怎麼就掐得那麼準,偏偏這時候冇來。”
“主子這事當時不是還審了阿木於?嗎?”塵起有些疑惑。
“阿木於?是什麼身份,我信他也許不知邊屠努安排細作一事,”蕭嶼欲要下筆,“這隻是我的猜測,我們這大燕山北部遭遇死侍伏擊都有可能?,可見荊州裡養了不少人才,那是羌蕪王室禦用的刺客,邊屠努隨意就能?派出三百號人,另外接下來要攻打荊州,我也需要二叔的幫助。”
“那主子先寫,寫好了我送出去?。”塵起便下去?讓軍醫晚些來給蕭嶼換藥。
這信的事還不能?明麵?送去?疆北,免得引起懷疑,得先繞過幽州,再送往疆北,掩人耳目,雖是繞了些,但對塵起而言不是難事,蕭嶼交給他也放心。
邊屠努吃了敗仗,想要贏回來,可負了傷一時半刻也不利反攻,如若祈軍攻城,他也會應戰。
跟隨自己多年的屬下寬慰道:“漢人陰險狡詐,居然還利用狼群。”
邊屠努不以為?然,他傷得冇有蕭嶼重,“那是疆北的漢人,以前跟我們也算是同支,後來他們占據了草原,享受了大自然最好的饋贈,而我們生?在苦寒之地,終年麵?對沙塵,吃著?粗糧,如今又要來把?我們最後的那點藏身之地都據為?己有,野心勃勃。”
蒙麵?人再次出現,邊屠努遣散了屬下,批上狼毛襖。
蒙麵?人視察了一番道:“將軍情報不可靠?”
“情報無誤,隻是中間?出了些插曲,讓祁軍暫時討了便宜。”
“你來可是又有新的訊息。”
“祁軍三日後攻城。”蒙麵?人直接了當說道。
“蕭嶼被我重傷,不可能?再出戰。”
“此人也是大祁名聲大噪的大將軍司馬良冀,不可小覷。”
“可惜我現在出不了戰,不然我也想會會他。”邊屠努睜著?眼?睛直直望著?前方。
“主子,大將軍讓您去?趟前帳。”
蕭嶼在帳內移著?步子,這幾日在軍醫照料下傷勢大有好轉,隻是動作還不能?太大。
司馬良冀第一次攻城便大獲而歸,荊州邊屠努手下其中一個將領領兵出戰,雖不如邊屠努那樣勇猛,大抵後方指揮的還是邊屠努,兩方在離荊州城門不到三十裡地展開?廝殺,羌蕪騎兵最終不敵司馬良冀率領的祁軍落荒逃回城內,司馬良冀隻好回營再商議,蕭嶼雖不能?領兵出戰,出謀劃策還是可以的。
守門的士兵朝蕭嶼拱手後領入帳內,司馬良冀和眾將士關切地迎著?他,這倒叫他有些受寵若驚了。
“諸位不必如此,這裡我是小輩,又最年小,可擔不起大家的禮啊。”蕭嶼開?著?玩笑,緩和氣氛。
柳如是見他心情不錯,笑他,“蕭將軍這一傷,倒是自在了。”
從休息營帳走到這,倒是有些累,塵起扶他坐在椅子上。
“哪裡的話?,大將軍帶領諸位大勝歸來,是好事。”
蕭嶼見司馬良冀臉上並冇有大獲全勝地喜悅,轉而收了笑容,正色問道:“大將軍因何事憂心,叫我來有何吩咐?”
司馬良冀點點頭垂著?首,有些頭疼道:“本該讓你好好養傷的,這幾日與羌蕪大小仗也打了好幾場,雖有起色,可照這麼打下去?,攻下荊州還是難,叫你過來,也是想讓你跟大家一起想想,說說看法。”
蕭嶼細聽?著?,指節輕敲椅子,半靠椅背,觀察著?眾人的表情,與剛進來時大夥臉色都有變化。
柳如是先開?腔:“要我說就是打,這城門不信還攻不下去?了。”
也有與他意見一致的。
蕭嶼擰著?眉:“這也是個法子,隻是咱們兵力有限,看來得向聊城借些兵力了。”他看向司馬良冀,司馬良冀懂了他的意思。
歎出一聲:“聶將軍前些日子來軍營,也同我說過此事,當時我就婉拒了。”
“那就隻能?去?請聶將軍一趟了,攻下荊州於?聊城百利而無一害,況且我們於?聊城也談得上交情,聶風將軍心知肚明,倒是先開?口了。”蕭嶼不假思索道。
“那要派誰去?呢?現下戰事正是吃緊,諸位將領各司其職……”柳如是真誠發問。
高西宏毛遂自薦,“讓我去?吧。”
蕭嶼覺得他們想太多了,攬下活說道:“倒也無需諸位將領前去?,既然都各司其職,那就按部就班,不是還有我這個閒人呢嘛。”
柳如是不好意思地撓頭解釋:“將軍傷勢還未大好,哪能?長途奔波。”
蕭嶼長腿窩在一團無處安放,想換個姿勢,倒是扯到傷口腹部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他忍咬著?牙說:“自然不是我去?,我讓塵起去?。”
正好,塵起趁此機會還可以把?信送出去?,這下倒也不用繞過幽州了,去?了聊城他自有最快的辦法傳回疆北。
既然蕭嶼這麼說了,司馬良冀也冇意見,眾人又在帳內商議了半日,蕭嶼也一直陪著?,時不時發表自己見地,大家也都越來越聽?信於?他,威望和人心就是這樣潛移默化地攢起來的。
直到換藥時辰,蕭嶼才離開?。
“主子讓我去?聊城,是有特彆交待的吧。”塵起心細如塵,一眼?就知蕭嶼的意圖。
“冇錯,你去?聊城請聶將軍時,t?也要把?裴易一同請來。”蕭嶼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搭在塵起肩上藉著?力。
“那樣聊城兩位主將就都不在了,聶將軍若來,裴將軍肯定是要留守城池的。”
“我們還在前線,聊城暫時能?安然無恙,城內又不是隻有這兩個能?領兵的將領。”
“為?何一定要裴易來。”塵起放低聲音。
蕭嶼環顧四周,再看一眼?塵起,說:“他不來我不放心。”
“主子懷疑的人是……”塵起神情變得堅定。
那個名字到底是冇說出口,卻也心照不宣了。
“屬下定不負所托。”
佈陣
西北深秋的風席捲大地, 蕭嶼立在風刃中,割得人?麵上?生疼,跟疆北溪山狂風相似, 這一個月來他都這軍隊後方,傷勢已經大好, 勉強能提刀上?陣。
隻是聶風和裴易的支援讓祁軍在前線他們也少了些壓力, 邊屠努半月前就已經帶兵出戰, 蕭嶼則是在後方充當司馬良冀的角色,前線大軍壓陣, 勢如破竹, 羌蕪被打得節節敗退, 但始終城門還是攻不進去。
崇明殿上?, 兵部高尚書稟報著西北傳來的戰情:“荊州戰情, 我軍進攻羌蕪,屢戰屢勝, 聊城將領聶風馳援, 荊州旦夕, 得我朝土重歸乃明日之事。”
自大祁出兵聊城之後, 屢次傳回?軍情都是大勝訊息,封顯雲近來身體也有好轉,聽得兵部尚書一說心情大好。
“好,天佑我朝,故土重歸時,朕定然攜領百官以祭天恩。”
平承侯道:“司馬大將軍寶刀未老啊。”
兵部尚書道:“大將軍百戰不?殆, 實乃大將風範, 但能取得如此戰績,也多虧蕭將軍以身犯險, 誘出邊屠努,打破兩軍僵局,邊屠努攜領大軍壓上?大燕山,蕭將軍與邊屠努對戰時為保大局,以身犯險,被邊屠努重傷。”
朝中霎時間眾說紛紜,封顯雲道:“蕭愛卿如何了?”
“陛下不?必憂心,蕭將軍已無大礙,養傷之時仍然堅守後方,為前線大軍出謀劃策。”
封顯雲這才?安心:“嗯,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軍報上?自然冇有寫那麼多,都是高西宏給父親的家書上?說的,把蕭嶼如何帶軍到大燕山北部誘敵,又如何讓他們突圍包圍之事說得繪聲?繪色,高尚書對這個兒子也刮目相看,在軍中因為蕭嶼的緣故,也得到重用,故而在朝堂之上?把蕭嶼的功勞也恰到好處的說了一遍,讓人?看不?出恭維和貶低。
都城也入了深秋,凜冬將至,沈輕約了司馬薑離到水仙閣采買冬季要?用的布料,準備做些冬季穿的衣物,出門時驚蟄細心的給她披了件披風,蕭嶼離彆前說的狐裘大襖再過些日子估計也到都城了。
水仙閣客人?一如既往的絡繹不?絕,來這大都是大富大貴有頭有臉的世家小?姐,或是候門家的管事給主子前來取定製的衣物首飾的。
司馬薑離身著一件大紅團錦繡花衣裳,外穿一件白?色絨毛小?襖夾,顯得貴氣又活潑,相反沈輕身著一件白?色輕紗羽衣,外披綠色披風,長髮挽起,肌膚勝雪。
沈輕剛下馬車,司馬薑離恰好冇到多久,喊了聲?:“輕兒,來得剛剛好。”
“我方纔?看了下,來了好些時興的料子,還有好幾件都非常適合你,走,我帶你去?瞧瞧。”
沈輕笑?意盈盈地跟著,水仙閣女使上?前迎著人?,對司馬薑離和沈輕都很是熟悉了。特彆是司馬薑離,最喜歡水仙閣裡的樣式,身上?穿得必須都是祁都最時興的樣式和料子,身上?首飾珠釵也都是水仙閣特供。
“阿離姐姐看上?的,定然是好的。”沈輕說道。
司馬薑離若有其事地說:“你平日穿的都是素色為主,跟你清冷的氣質很搭,但偶爾也可?以穿穿豔色的嘛,特彆是男人?,再好看的看久了也會?膩,你得給點新鮮感和神秘感,這樣才?能把你愛得死去?活來的呀。”
沈輕聽她認真的模樣,有些好笑?:“阿離姐姐都冇成婚,怎麼知?道男人?怎麼想的。”
“我娘就是這麼說的呀,不?然我爹爹怎麼會?一個姨娘都冇有呢。”
沈輕若有所?思:“新鮮感?我們已經三個多月冇見了,夠新鮮了吧。”
司馬薑離拿布料的手突然一頓,想起前幾日父親回?來的家書,信中提到蕭嶼受傷一事,她還冇跟沈輕說,怕她擔心,眼裡閃過一絲笑?意,順其自然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那就當我不?懂吧。”
轉而對女使說:“這些都一起包起來。”
二人?挑選好後,司馬薑離還要?去?看首飾,沈輕卻道:“阿離姐姐你先去?看,我到那邊再挑些,稍後就來。”
司馬薑離點頭,讓女使帶沈輕去?。
沈輕是想給蕭嶼也挑選些料子,一同做了衣裳,等?他回?來時也剛好能穿,很快便挑好了幾匹玄色雲錦綢緞,剛選好又覺得不?妥,蕭嶼身形高挑,料子用得也多,她得多買幾匹。
最後才?滿意去?找司馬薑離,司馬薑離手裡拿著一支翡翠玉鐲,沈輕靠前打量著:“阿離姐姐喜歡這翡翠玉鐲嗎?”
司馬薑離搖頭:“之前你母親留給你那個玉鐲不?是碎了嗎?我剛瞧著與你那個很是相似,就多看了幾眼。”
沈輕接過她手中的翡翠玉鐲,裡外觀摩一番,“確實是很像,隻是這個鐲子色澤要?更好些。”
“你若喜歡,我就送你。”司馬薑離大方道。
沈輕卻說:“再像也不?是我母親那個了......”
正當兩人?還在思索時,身後想起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呦,這不?是司馬薑離和蕭將軍那個新婦嗎?”
說話的人?正是何靜初,與她同行的還有清河郡主林素婉,林素婉一眼就看見沈輕手上?那支翡翠玉鐲,走近二人?眼前,司馬薑離下意識地護在沈輕前麵。
清河郡主不?屑一笑?,大放厥詞著:“我說司馬薑離,挖牆腳這事算是被你玩明白?了,蕭長淩出征也才?不?過數月,你們倒是好同出同入死毫不?避諱。”
司馬薑離脾氣哪裡受得住人?挑撥,一點就著:“清河郡主還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自個撈不?著的婚事,就死命詆譭。”
清河郡主也冇太把她放眼裡,而是盯著司馬薑離身後一言不?發的沈輕:“沈小?姐,不?對,該叫夫人?了。”
清河步步逼近,繞過司馬薑離,很自然地拿了沈輕手上?那支鐲子:“從前就跟司馬薑離不?清不?楚的,這阿嶼才?走多久啊,他在的時候對你多好,真是替他不?值。”
沈輕不?急不?躁,緩緩道:“清河郡主何出此言,我與阿離姐姐情同姐妹,從您口中說出來,倒好像我麵前的阿離是個男子,你若不?喜歡我,我同誰一起,都會?惹得閒言碎語,嘴長在彆人?身上?,旁人?愛說什麼我管不?著,”說完沈輕拉了司馬薑離,想要?離開,“阿離姐姐,咱們走吧。”
司馬薑離從清河郡主手裡抽回?那支鐲子,甩了衣袖,“懶得跟你說話。”
“我想夫人?是誤會?了,我方纔?說替阿嶼不?值,不?是那個意思。”清河郡主提高了聲?音,周圍的客人?也被吸引紛紛朝他她們看來。
司馬薑離頓了腳步,回?頭往前走了幾步,她大概是猜到清河郡主要?說什麼:“我們與你冇什麼好說的,你想要?讓你就是。”
司馬薑離把鐲子放回?原處就要?走,清河郡主拿起那支鐲子,走到二人?前麵攔住去?路,陰陽怪氣道:“這翡翠玉鐲成色著實不?錯,雍容貴氣,與夫人?這清冷婉約的氣質麵前倒是顯得遜色,不?適合你,我想白?玉更適合夫人?。”
沈輕禮貌一笑?:“郡主喜歡拿去?就好,我本也冇看上?。”
“冇看上?卻拿在手裡愛不?釋手,想必也是有些喜歡的,既然夫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當仁不?讓啦。”
“郡主請便。”
“夫人?真是大氣,不?怪阿嶼喜歡,隻可?惜了,西北前線戰事膠著,身負重傷還得坐陣指揮,自己的夫君不?關切,反而像個無事人?一樣滿心歡喜的挑選了一堆錦衣華服,首飾衣裳樣樣不?落......是不?是不?值得?”清河郡主說話時故意楊高音量。
“林素婉,你夠了!”司馬薑離厲聲?喝止。
“少在這危言聳聽。”
“我危言聳聽?夫人?若不?信,回?去?問問你家那官職六品的父親不?就知?道了。”
“將軍受傷了?”沈輕怔了片刻,問到。
她不?想再聽清河郡主說任何一句,隻是t?看向一旁的驚蟄,隻一眼,驚蟄就感知?到沈輕眼裡充斥地所?有疑問,驚蟄撿著重點給沈輕說:“夫人?,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主子交戰時失手被敵軍傷了腹部,不?過現下已經無事,傷勢也已痊癒,您彆擔心。”
驚蟄早就知?道,隻是不?想沈輕擔心才?自己做主隱了此事,這事塵起回?來的書信中未提及,想必是蕭嶼不?讓提,驚蟄也是從彆處聽來的,既然主子不?想說,萬不?得已她也不?會?說的。
司馬薑離也安慰道:“是啊,冇事了就好,你彆被旁人?三言兩語就自亂陣腳。”
沈輕神色早已恢複如常:“多謝郡主提點,阿離姐姐咱們挑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回?去?路上?驚蟄見沈輕也冇表現過多不?好的情緒,隻聽她囑咐了幾句:“白?露,回?去?把這些布匹都拿出來,你和驚蟄也都挑挑,給自己做些冬衣禦寒,還有塵起和時七,他們跟著將軍鞍前馬後的,一同備了吧。”
驚蟄聽著心頭一熱,暖暖的,又想著自己隱瞞不?報一事有些自責,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沈輕,“夫人?,屬下有罪,不?該隱瞞不?報。”
沈輕倒是冇責怪她,反而說:“你是不?該隱瞞的,但你這麼做,想必也是將軍授意,怕我擔心我都明白?。”
“明日你跟我一同去?一趟瑤光寺吧,我想給將軍和西北前線的戰士們祈祈福。”
“是夫人?。”驚蟄應下。
馬車往蕭府方向遠去?。
***
“疆北迴?信了?”蕭嶼披著外氅,坐在軍帳內的案前,看著前線的軍報。
塵起從懷裡掏出信封,“主子真是料事如神,什麼都瞞不?住您。”
蕭嶼麵露微笑?,說:“少恭維我,算著日子疆北也該回?信了。”
帳內的火爐起著火星,西北已進入冬季,前幾日剛下過一場雪,大軍不?便再前行,蕭嶼讓後勤軍隊把禦寒的衣物和食物都及時補給過去?,命令時七隨軍護送。
“王爺怎麼說?”塵起見蕭嶼看著信久久冇回?神。
信上?短短八字,他說讀不?出其中之意,陷入揣摩中。
“欲下荊州,必結鴟鳶。”
“鴟鳶是什麼?”蕭嶼側頭望著塵起。
鴟鳶!!
塵起默了須臾,醍醐灌頂,緩緩道:“我曾聽師父說過,鴟鳶是疆北王布落到疆北東西兩大異邦的暗線,隻有疆北王才?知?道如何與他們取得聯絡。”
“也就是老王爺在世時安插在敵國的細作。”
“主子,您送信前不?是已經知?道荊州內會?有我們的暗線嗎?”
“我也隻是猜測,不?想真的有。可?叔父信上?也冇說要?怎麼聯絡。”蕭嶼倒是頭大了,光知?道有人?卻用不?了,有些抓耳撓腮。
嘴裡不?斷念著兩字:“鴟鳶,鴟鳶......”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帳篷的簾子未遮緊,北風吹進帳內,火星子燎到信上?,紙上?燒了一個黑洞。
蕭嶼雙臂撐在案上?,手背拖著下巴,二人?麵麵相覷,忽而異口同聲?道:“是紙鳶!!”
之所?以叫鴟鳶是因為鴟鳶是一種鷹,在疆北尋常獵戶家都會?豢養,秋冬季節獵物肥碩之際,獵戶們就會?帶著馴養的鴟鳶上?山打獵,它們有著驚人?的視力,遇上?獵物追趕不?上?,或者消失無所?尋跡之時,盤旋上?空的鴟鳶便可?利用高空優勢,鎖定獵物方向,進而給主獵戶傳遞方向和位置,要?想訓練一隻聽話有用地鴟鳶需要?花上?數年的時間,因此大多數獵戶都是訓狼或者犬去?打獵。
蕭嶼的絕影也是同樣的,隻不?過他的狼不?隻是打獵,更多訓練的是戰場上?發揮作用。
打獵對於?它來說不?過是最基本具備的能力。
那麼該要?如何聯絡荊州內的鴟鳶呢?
紙鳶!冇錯,紙鳶!
“我十歲那年就愛往外跑,父親忙於?打仗,不?大管我,便對我說,若是跑遠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天空上?放鴟鳶圖案的紙鳶,我記得那年在溪山跑丟了,幾日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是用得這個方法。”蕭嶼思緒被拉回?十歲那年,一談起父親臉上?總有一抹落寞和遺憾。
“那屬下便去?試圖聯絡。”塵起凝著他,等?他下達命令。
“嗯,切記小?心,不?要?暴露。”
塵起領命後就退出帳外。冬季開戰不?是祁軍的優勢,酷寒天氣會?大大降低將士們的戰鬥力和忍耐力,蕭嶼又該頭疼,他現在才?發覺領兵作戰不?是最難的,排兵佈陣他都手拿把掐,可?是後勤之事真不?是他的擅長。
雪天更加要?防禦敵軍襲擊,蕭嶼傷已經痊癒,上?戰場已不?再成問題,心裡籌算著等?冬季這批物資安排妥當後就去?前線,養了兩個月渾身都癢了,忒不?得勁。
夜裡蕭嶼剛躺下,軍營外便一陣騷動,蕭嶼穿上?鞋披了大氅就往外走,隻見司馬良冀身中數箭,被士兵們抬回?營地,蕭嶼大步上?前詢問著士兵情況,時七和塵起都不?在,軍營裡的人?用起來冇那麼稱心,回?話也是三句抓不?到重點,蕭嶼索性也不?問了,三四?個軍醫出入司馬良冀的營帳,蕭嶼在帳外候著,若是有緊急情況,作為副將他要?主持大局。
直到寅時司馬良冀帳篷內才?安靜下來,全身中了六箭,肩膀,背部,手臂腿,好在都避開了要?害,加上?柳如是和高西宏幾位主將的掩護,及時送回?醫治,並無性命之危。
時七的物資剛送到前線交戰地,本想著休息一晚後翌日返回?後方營地,不?曾想夜裡邊屠努帶著軍隊從後方偷襲,弓箭手直接準確無誤地鎖定主帥司馬良冀的營帳,偷襲成功後又快速撤離,擺明是衝著主將去?的,時七隻好跟著護送的隊伍連夜返回?營地,一回?來便跟蕭嶼詳細說了整件偷襲地過程。
太出乎意料了。
白?天蕭嶼還在想要?防著敵軍夜襲,夜裡就發生了,還是直接精準地衝著營地去?的,再說冇有內線,打死他都不?信,這定是事先通了氣,混入押送淄重軍隊,獲得主營帳的位置後再裡應外合,行動之快,早有預謀。
看來不?得不?揪出這個邊屠努安插在祁軍的內線了。
司馬良冀受傷後,蕭嶼第?三日就換去?了前方戰地,後方陣營由柳如是坐陣,大軍被重創後往後撤離二十裡,重新安營紮寨,蕭嶼接管了主帥之位,負責統領全軍安排和作戰部署。
“近日怎麼都是時七兄弟伺候在側,塵起呢?”高西宏把剛煮好的茶遞給蕭嶼後又給諸位將領都倒了一杯,圍爐邊圍著五六個人?。
蕭嶼喝了一口熱茶,全身都暖和了些:“還是物資的事,近幾日雪又大了,祁都又運了幾批禦寒物資,雪天路不?好走,我不?放心,讓他去?接。”
這話是聲?東擊西,故意說的,他壓根冇有安排什麼護送物資的任務,而是讓塵起潛入荊州打探訊息,至於?塵起用什麼方法進去?的,自有他的手段,蕭嶼也不?知?道。
“這下雪壓根冇法打。”其中一個將領說到。
蕭嶼眼神鋒利掃了他一眼,那人?臉上?迅速赤紅,隻一眼,後脊發涼,細看額間還冒著細細的汗珠。
蕭嶼正色,聲?音裡帶著都是震懾:“哀兵必敗,想必不?用我多講,諸位心裡也清楚,如今是天氣不?好,將士們心裡也負氣,若連諸位這些將領也如此,這仗確實不?必打了,收兵回?都奉命,有孩子的見孩子,有媳婦的見媳婦,佳人?暖炕,好不?自在舒服,在這苦寒之地受什麼氣。”
一時間氣壓低到了極點,冇人?說話,隻聽得茶爐裡沸水滾燙的聲?音。
這裡就數聶風輩分大點,能說得上?話,就連一如往日與蕭嶼關係甚好的高西宏也不?敢開口。
聶風緩和著氣氛,打破僵局,“諸位將軍也是這幾日打得不?痛快,發發牢騷,在我們麵前說說就算了,在士兵麵前還是要?有所?作為,這仗還是要?打的,司馬大將軍如今負傷,還要?蕭將軍主持大局,大夥都敬重您,喝杯茶暖暖身,這腦子跟身上?的骨頭都凍硬了,話都說不?清楚。”
蕭嶼有些殺雞儆猴了,越是困難,卻不?能動搖軍心,這是大忌,“我知?道諸位打得不?痛快,我又何嘗不?是。”
蕭嶼話鋒一轉,顯然是不?再追究誰的過錯,“聶將軍對西北天氣較為清楚,若如往年,這雪得下到什麼時候?”
聶風望著漫天大雪的天空,地麵也覆上?了白?白?厚厚的一層,踩上?去?一腳,便留下深深腳印,冰天雪t?地行軍都難更彆說開仗了。
“看這天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就看老天爺了。”
“半個月?”高西宏叫著。
蕭嶼沉著臉,冇再說話。
半個月,倘若半個月之後能下完,必然要?開戰,塵起那邊該要?帶點東西回?來了。
奸細
邊屠努大軍退回城內, 半個月後雪終是停了,荊州城外又響起戰鼓,覆滿霜華的大地染上?一層又一層血色, 躺在地上?的殘軍嘴裡發出虛弱□□聲,呼嘯地北風吹得蕭瑟, 還未消融的雪和疾風混著血腥, 殘破血衣和潰敗戰甲裹上嚴霜。
潮汐般的大軍再次退回營地, 祁軍主將柳如是拖著長?槍,插入雪地, 這一仗是這幾個月來敗得最慘烈的一場, 蕭嶼和高西宏領著大軍前來支援。
吃了敗仗的柳如是頹廢不堪, 一人坐在雪地裡, 蕭嶼手裡拿著一碗熱酒,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天氣對我們來說本就難熬, 你何必自責, 下一場再打回來。”
柳如是抓了一把雪, 拳頭又狠狠的落在雪地上?, 聲音裡帶著嗚咽,“是我策略出了問題,仗著自己打了幾場勝仗就驕傲自大,不把敵軍放眼裡,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兄弟們也不會戰死。”
柳如是跟著司馬良冀無一敗仗, 確實有些過於?膨脹, 蕭嶼也看?在眼裡,但是也冇說什麼, 這戰按照柳如是猛攻的打法也不是全然?不行。
所以在他執意帶領一隊人馬從側麵?突襲時,蕭嶼並未阻攔,若非要糾錯說到底那就是他這個主帥的錯,在這幾個月裡他看?得出來柳如是和高西宏越戰越勇,越打越亢奮,便是在交戰中找到自我,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蕭嶼隻道:“戰場上?多的是始料不及的變故,主將更要隨機應變做出決策,今次是你敗了,也是我敗了,但是打敗仗並不可怕,怕的是不敢打敗仗,你自己好好想吧,想好了再來找我。”
蕭嶼把那碗酒放在雪地上?,朝他背部拍了兩下。
他們行軍出來快有半年了,說好祁都下雪他就回去了,而今西北已經下了一場又一場雪,也不知祁都怎麼樣了,自打負傷以來好幾個月冇再給?祁都寫信,心裡暗想要儘管打完這場仗,趕回都城過個年也好。
塵起從荊州剛回來,入了軍帳,時七給?蕭嶼熱著酒。
“回來了。”蕭嶼和時七主仆二人倒是鎮定。
塵起被凍壞了,搓著手坐到炭爐邊,時七貼心地給?他奉上?一杯熱酒,“先喝杯熱酒,暖暖身。”
塵起飲下之後覺得身子暖和多了,便給?蕭嶼述著荊州打探來的情報。
他一入城後冇幾日便聯絡上?了鴟鳶,通過鴟鳶得知邊屠努荊州城內的佈防,糧倉位置以及邊屠努軍帳位置。這對接下來的仗無疑是突破性。
“眼下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塵起也不繞彎子,“主子明?說,我都能辦。”
我都能辦,辦成與聯絡內線之事塵起內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確實如此,蕭嶼對他也更是看?重,這把利刃是當之無愧的。
蕭嶼還未說,軍帳外便有士兵傳報,“主帥,柳將軍求見?。”
“進來吧。”
柳如是手裡拿著那隻酒碗,蕭嶼掃視他一眼,示意他落坐,“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將軍要降職撤兵我都毫無怨言。”柳如是垂著頭,喪氣極了。
“那你還是冇明?白,我即不降你職,也不撤你的兵。”
“將軍!”柳如是感激道,眼眶都紅了。
“我要你與我一同?做個局。”
“做局?”柳如是不明?白。
“冇錯,一個誘敵的局。”酒杯在蕭嶼手心裡打轉。
柳如是也猜不透他具體?要做什麼局,彆?說是誘敵,就算讓他去赴湯蹈火也樂意至極,“將軍儘管吩咐,我就算是死也要做成這局。”
“那倒不用,你隻管帶著你的兵出營前往荊州城後方。”
“要從後方突襲?”柳如是疑惑道,祁軍剛受了敗仗,又從後方進攻,確實能給?羌蕪來個措手不及。
“障眼法而已,不要你打,離了營地三十裡後再折回便可。”蕭嶼看?著他。
“不打?溜一圈就回來,這是何意。”
“我自有我的緣由,你隻要帶兵出去走一趟再回來,你吃敗仗這事我能給?你也能給?三軍一個交代。”
柳如是越來越聽不懂了,還要給?他交代,他冇交代就不錯了,主帥還要給?他交代。
但見?蕭嶼冇有再要說的意思,他也不便再問,他信就是。
蕭嶼思索著,冷不丁問道:“今日是何日?”
屋內三人望著他,時七道:“再有三日便是臘月了。”
蕭嶼再去拿酒壺,發覺酒壺已經空了,睨著時七,時七感受到他眼神裡的寒意,連忙解釋:“這月分給?咱的份都喝完了,這是最後一壺。”
蕭嶼無奈歎了口氣,轉而望著柳如是,柳如是心領神會,“我,我那還有兩壺,我讓人送來。”
“說好了,我可冇跟你要啊。”蕭嶼厚著臉皮,他是冇說要,不過就他那樣跟直接要有何區彆?。
柳如是走了之後,蕭嶼又見?了高西宏,時七心裡想著,這主子拿著柳如是的酒給?高西宏做人情,這算是給?他玩明?白了。
冇過多久高西宏也離了帳,塵起往前挪了位置,發出疑問。
“主子可是要用柳將軍做餌誘出細作。”
蕭嶼朝他瞟了一眼,“是該做個了結了。”
時七主動請纓,“那我去看?看?高將軍那邊有何要幫忙的。”
“是要再派人盯著,但你們兩個太紮眼了,等夜裡再去。”
柳如是領著五千人就往西行,這讓各營主將都心生不解,蕭嶼隻說趁著羌蕪鬆懈之時,要派人進行突襲,柳如是自動請纓,也是給?他一個將功補過機會。
“出兵出的如此之急?”裴易不解道。
蕭嶼卻不以為然?,“急?羌蕪幾次三番突襲我軍之時,不也是出其不意。”
裴易點?頭默認不再說話。
“這仗從入秋來就多虧仰仗聶將軍和裴將軍支援,荊州疆土收複二位功不可冇,等班師回朝那日,我定會向?陛下給?二位請功。”
“那是我等該做的。”聶風和裴易異口同?聲道。
裴易又道:“那柳將軍突襲,隻有五千人,可要派人去接應。”
“自然?是要,不過一時不能出動太多人,我已經安排三營的去了。裴將軍可有何見?解?”蕭嶼審視著他,裴易不知為何心裡被看?得發毛,總覺得蕭嶼眼神裡充滿著挑釁,仔細想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冇,冇有,蕭將軍足智多謀,統領有方,末將隻任憑差遣。”
夜幕將至,軍營隻剩下守夜巡邏的哨兵,巡邏的都是高西宏早已調換的人,一直到醜時也未曾有任何動靜,高西宏尋思著細作不會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了,就在這時,前方軍營西門處傳來情報,高西宏立馬帶著人過去。
一到西門見?著身穿夜行衣的人正?被守門的攔下,高西宏厲聲道:“何人擅自出營?”
未等到任何回答,高西宏上?前命令道:“轉過頭來。”
隻見?身著夜行衣之人正?是裴易,高西宏麵?露驚詫之色,“裴將軍?這麼晚這副打扮是要做甚麼去?”
身後傳來蕭嶼的聲音,身後跟著塵起和各營主將,“自然?是去通風報信了。”
高西宏眼神無措,看?看?蕭嶼又看?看?裴易,“報什麼信?”
不等蕭嶼回答,塵起一聲令下,“拿下。”
竄出的士兵上?前把刀架在他脖頸之上?,裴易比蕭嶼想像的要冷靜,冇有任何反抗,被押回主帳後,蕭嶼坐在上?位,諸將領兩邊落坐,裴易跪在下麵?。
聶風忍不住道:“蕭將軍,此舉何為啊?”
蕭嶼撐起左膝,語氣裡含有質問,“聶將軍,這裴易是跟了您幾年了?八年?”
聶風心裡默算時間,“九年了。”
蕭嶼語氣陰陽,“那聶將軍防備之心還是不足,一個細作待在身邊九年,竟然?是一點?異象都察覺不出,還放任其管製一營軍隊,好在聊城冇被邊屠努冇入囊中,不然?將軍可是大祁都千古罪人了。”
聶風也冇了往日的沉穩,躁動著拍了桌子,“蕭將軍,我敬你少年英勇,將才之能,我服你,但不代表可以隨意侮辱我們這些老將,你今夜拿了我的人,倒是給?個交代。”
蕭嶼沉穩道,“聶將軍彆?急,先聽聽裴將軍怎麼說?”
“夜半三更,裴將軍穿成這樣,不是去遞訊息又是去乾什麼呢?”
見?裴易不說話,蕭嶼也很有耐心,“你不說,那就聽我說。”
“從聊城開始,第一次天狼道伏擊邊屠努之時,為何偏偏這一次邊屠努冇來,來的是阿木於?,當時我就覺得事出有因,可儘管審問了t?阿木於?,他都冇有吐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從那時起,我就懷疑你們聊城之內有人給?羌蕪通訊。再到大燕山北部,邊屠努派出刺客精準伏擊營地,打得我們措手不及,再者前些日子司馬大將軍主帳再次被襲,我就懷疑這個人一定就在咱們當中,能夠給?到敵軍精細準確的軍事密報,除了諸位將領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能有這個能耐。”
“即便如將軍所說,那憑什麼就認為是裴易做的。”聶風對蕭嶼的憑空猜測感到不可置信,質問著。
彼時也有其他人發出同?樣的聲音。
“是啊,是啊。”
“裴將軍一直都是身先士卒,厲兵秣馬,怎麼會是細作呢,若是細作,何必等到今日,找個四下無人的夜晚,一把火點?了我們軍營便是。”
蕭嶼凝著裴易,從他被俘一直到此刻,都是一言不發,“是啊,這是為什麼呢?”
“你覺得你不說話裝啞巴,這事就能解決?你同?阿木於?是一樣的,自知被俘便再無退路可退,隻有一死,所幸你什麼都不說,是這樣吧?”
裴易抬了頭,對蕭嶼輕蔑笑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就在我們到了聊城之後,邊屠努第一次攻城時,你聽到聶將軍說走漏風聲時,水袋便掉了,你說你昨夜酒喝多了,聽起來倒是一個好藉口,冇有破綻。”
聶風仍是一頭霧水,“一個水袋掉了能說明?什麼?”
“確實說明?不了什麼,不過人在說謊時便想把彆?人注意力引到彆?的地方,你說不影響你拉弓,我便知道裴將軍射藝不差,那是我第一次見?裴將軍射箭,拿弓的姿勢也有些不同?。旁人可能看?不大出來,你握弓左手的拇指是冇有壓下去的,而正?常人握弓拇指都會壓下去。”
“羌蕪有一種弓,為了減少弓箭手長?時間握弓的疲勞,在弓背後設計凸起的部位讓拇指能夠得到更大的張力,可後來隨著弓箭的演變,這種弓並不常在戰場上?出現,而有的人自小用慣了便行成一個習慣,這種弓現在已經不常見?,可我幼時就對弓箭頗有研究,恰巧對裴將軍多留意了幾分。”
裴易說酒喝多了手軟導致水袋冇拿穩,可後又說不影響自己拉弓,確實,之後敵軍攻城抗敵時,他拉弓絲毫不受影響,試問連弓都能拉起,卻拿不住一個水袋不是自相矛盾?當即蕭嶼並冇有多想,不過留意了下,再從之後種種聯絡一起,便更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裴將軍若覺得我說的這些不足以證明?你的身份,”蕭嶼起身走到裴易前麵?,用貼身短刀劃破裴易胸前的衣裳,一道狼牙圖文映入眼簾,“大燕山北部時,羌蕪刺客夜襲營地,我從他們身上?見?過一模一樣的圖騰,裴將軍還要我繼續嗎?或者你的名字本就不叫裴易。”
聶風此時已經瞠目結舌,想到跟在自己身邊九年的人既然?是羌蕪細作自己卻毫無察覺,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害怕又可笑的事情。
裴易不得不佩服蕭嶼敏銳和細微的洞察力,說:“邊屠努冇說錯,你果?然?是一個強勁的對手,在大燕山的時候就不該讓你有機會活著回來,這就是我最後悔的事。”
“那你在軍營有那麼多次機會,為何不動手呢?”蕭嶼打量著他。
“冇了蕭長?淩,還會有彆?的主將,你雖然?是個強勁的對手,可比起對付你,我的目標更是整個祁軍。”
是啊,冇了蕭長?淩還會不斷有新的主將帶領討伐軍隊西行,他要做的就是潛伏在內,尋找機會,不斷在戰爭中重創大軍。
不然?他潛伏在聊城這麼多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你,那你到底是羌蕪還是大祁人?”聶風咬牙切齒問道,被信任的人背叛著實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此時他心亂如麻。
裴易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是大祁人生的,身上?流的是大祁的血液,他是在那半月坊地下格鬥場裡被人買走的,從小便是由羌蕪人撫養長?大訓練而成,他隻聽命於?羌蕪,為羌蕪做著出賣國人之事,那他到底是什麼人,此刻裴易也陷入沉思。
“不論?你是漢人生的,還是羌蕪生的,阻礙我們的就是敵人。”蕭嶼冷厲聲道。
“既然?你承認了你的身份,那就按照對待細作對手段處置了吧。”
一直未說話的高西宏開口,“他身上?有很多秘密,不再審審嗎?”
蕭嶼冇打算再審,他此刻不想花不必要的時間在一個棄子身上?,能審出來的東西都不是他要的,而對他有用地東西他都拿到了,接下來真正?的反擊到了。
“你要審就審吧,人交給?你處置。”
他又看?向?聶風,覺得還是應該問下他的意見?,畢竟這是他的人,“聶將軍冇意見?吧?”
聶風搖了搖頭,“將軍拿主意吧。”
裴易在他身邊待了九年,蕭嶼冇有懷疑他已經很給?足麵?子了。
高西宏審了一天一夜,倒也冇審出多有用的資訊,無非就是如何把訊息傳遞給?邊屠努,又是如何從邊屠努那裡接收命令的,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蕭嶼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此,剩餘的時間他要重新部署,安排作戰。
柳如是帶領的軍隊一直朝西行,已經過了三十裡,按照蕭嶼的計劃,離開營地三十裡便再去折回,可現在他又改變主意了,讓大軍駐紮在此,等待命令,他要儘快攻下荊州,至少在年關之前,不止是為著答應沈輕那句“等都城下雪,我便回來。”
看?這天氣,若再耗下去,大雪再次覆滿西北,那麼祁都也好,幽州也罷,官道恐怕會被大雪封住,那麼補給?的軍糧和淄重進不來,這幾萬大軍隻能折返聊城耗著,聊城曆年來都是最貧瘠困苦之地。
聊城產的糧食就足足隻夠聊城百姓和軍隊吃一年,糟糕的時候還要從外地買糧食,若軍糧補給?不上?,師老民困,將士們吃不飽,餓著肚子打仗,遲早不攻自破。
彼時已經是臘月初五,近幾日風也比以往更大,邊屠努自從重創司馬良冀後,再次擊潰柳如是帶領的軍隊,荊州士氣大漲。
到頭了,這順天順地的邊屠努,該覆滅了。
這一次,他要犁霆掃穴。
戰果
北風瀟瀟, 祁軍附著寒霜在雪地裡潛伏一夜,祁軍掐準荊州城內夜裡換防的時間,與?鴟鳶裡應外合, 衝破城門,蕭嶼一馬當先, 身後?白色戰甲衝破城池。
大祁軍旗在風中搖曳, 將士們士氣不減, 彷彿聽到了勝利的號角,從天而降的進攻對羌蕪來說是始料未及的, 乘風踏著寒風, 蕭嶼揮著重影劍, 戰袍肅穆, 身後?跟著兩千精銳直抵邊屠努軍帳。
等他們反應過來訊息傳到羌蕪營帳之內時, 祁軍隊馬蹄已經踏過他們屍體?,衝入營地, 邊屠努抄起彎刀, 在烈焰火光中, 尋找著蕭嶼的身影, 他用沙啞的嗓音嘶吼著:“蕭嶼!!”
一聲厲吼,蕭嶼鎖定邊屠努,那是一匹沙漠裡的雄獅,蕭嶼駐馬回韁,迴應著這?頭雄獅的挑釁,“邊屠努, 我?給?過你機會了。”
邊屠努不甘心地盯著蕭嶼, “我?還是太低估你來,蕭嶼。”
蕭嶼坐在馬背之上俯視著他, “你能利用裴易給?你傳遞軍情,就不許我?用同樣的方式還給?你麼?”
邊屠努輕蔑的笑聲裡也是自嘲,“哈哈哈哈哈,那你未免發現?得太晚了些,你入了城又能如何?”
不認輸這?是他最後?的尊嚴,蕭嶼的夜襲對邊屠努軍隊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在羌蕪毫無防備時,破了城門直搗軍營,那就是甕中捉鱉了,且看?這?鱉能撲騰到幾時。
“我?要你的血祭我?大?祁死去的將士們。”蕭嶼眼神凶狠,那是帶著征服的狠決。
邊屠努抽刀,飛身越過小兵,彎道直刺乘風,欲要將馬背上的人?打?落,蕭嶼劍柄拍在馬肚,乘風疾馳而出,他翻身正麵迎擊,邊屠努彎刀落空,插在雪地,蕭嶼見狀迅速握緊重影劍,弓步前踏,微蹲右腿朝邊屠努橫掃而去,邊屠努也迅速防禦,彎刀刀背擋住蕭嶼掃來的腿部,腿部撞擊刀背後?冇有?頓足,再次騰空而起,二人?在兩軍廝殺中,專心對峙。
上一次大?燕山,蕭嶼冇與?他打?痛快,這?一次要真刀真槍地與?他戰一場。
彎刀和重影劍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中擦出火花,不分上下,而在此時一個羌蕪小兵被逼退到蕭嶼身後?,掃視一週後?冇有?猶豫揮刀就朝蕭嶼手?臂砍去,蕭嶼正要迎擊邊屠努砍下來的一刀,無暇分身,騰不出手?再去阻t?擋小兵砍下來的刀。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重影劍重重承擊邊屠努的彎刀,彎刀正朝他脖頸砍下,重影劍接下那一擊後?才?再次擦出火星,蕭嶼抬起右腿重重朝他胸部撞擊,邊屠努被他的力量鎮退兩步,嘴角溢位鮮血,他的力量大?到窒息,就連這?頭沙漠的雄獅也感到震撼。
奈何蕭嶼後?背還是結實到受了小兵砍下的一刀,刀刃劃破鎧甲,剌過裡衣,頓時熱血染濕後?背。
他吃痛地咬著牙,朝身後?的小兵奮力一擊,重影劍砍斷小兵頭顱,邊屠努此時血液亢奮到極點,再次朝蕭嶼進?攻,蕭嶼也彷彿忘記背部的傷,刀和劍揮得越來越快,在受傷的蕭嶼麵前,邊屠努占不到一絲便宜,蕭嶼逮住機會將他的彎刀打?落,邊屠努失去了武器,隻能用手?攻。
蕭嶼左臂抵擋進?攻,一個翻身右手?擒著邊屠努的脖頸,那是能徒手?擰斷巴彥格頭顱的臂力,如今也要用同樣的方式擰斷邊屠努的脖頸嗎?
顯然邊屠努冇有?給?他機會,他手?指用力向他後?背的傷口抓去,蕭嶼受傷的背部仿若被邊屠努撕裂,痛擊心臟,發出野獸般的吼叫,但擰著邊屠努脖頸的臂力卻絲毫不減,邊屠努感受到脖頸傳來的撕裂,隻能放棄進?攻蕭嶼的背後?,手?抽回腰間想拿出腰間的短刃。
這?動作,蕭嶼太熟悉了,他發誓,不會再中第二次。
蕭嶼鬆開?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邊屠努手?中短刃,二話不說果決如他,短刃穿入邊屠努腹部。
“還給?你!”蕭嶼嘶吼著。
邊屠努腹部受傷,行動緩慢,想去撿落在地上的彎刀反擊,就在拿起彎刀轉身砍向蕭嶼時,蕭嶼手?中的重影劍已然落在他脖頸之上,血淋淋的頭顱滾落雪地,鮮血四濺,噴湧在軍旗之上,頓時軍旗和大?地的白雪染成一片紅,蕭嶼抬頭望去,荊州城內早已龍血玄黃,流血浮丘,無數白骨露野,將士們還在不斷進?攻,越戰越勇,隨著邊屠努的戰死,不知從哪裡傳出一聲嗚鳴。
那是羌蕪的語言。
“大?將軍死了!!!”
還在奮死抵抗地士兵聽到此聲,紛紛停下手?中刀劍,朝大?將軍營地方向望去,隻見一個身形挺拔無比的黑甲俊朗少年,手?上提著一個頭顱,定睛一看?正是邊屠努的頭顱。
羌蕪士兵見此紛紛放下武器不再抵擋。
“邊屠努已死,羌蕪已敗。”
戰鼓擂聲響徹荊州城,那落在羌蕪手?裡三十年的國土,從此刻起再次插入漢人?的軍旗。
“阿嶼,我?們守在這?裡,不止是守著疆北一片天地,我?要你記住,犯我?漢人?者,雖遠必誅。”這?是蕭明風從前對蕭嶼說過的話,想必父親也未曾想過,會有?一天他能在西北收回大?祁失去的疆土。
“寸土必爭,保我?山河。”
“寸土必爭,保我?山河。”
將士們喊的不是哪個將軍的功勞,喊的是寸土不讓的民族大?義。
少年站在萬人?的仰望中,發上落滿雪花,鮮血從他濃密的睫毛滴落,那是邊屠努的血,此刻的他猶如那日?拿回巴彥格頭顱一樣,卻又不完全一樣。
那時他眼裡隻有?仇恨和不甘,此時他眼裡冇有?這?兩樣東西,從那雙深邃的眸底看?到的是榮耀和慾望。
那是想要將整個西北都收入囊中的慾望,那是他初嘗戰果的滋味,此刻的他像一隻征服大?漠的梟主,眼裡全是慾望和凶狠,讓人?不敢靠近,看?著他的士兵們不敢上前,那是一動就能把?所有?人?撕碎的修羅王。
荊州已拿下,可以順利班師回朝了,但他想,他想得更多,他想深入大?漠,以征掠者的身份再次踏回這?片土地,他想要征服的慾望在此刻被捅穿瞭如同一個無底洞,那是讓人?沉陷的慾望。
戰爭贏了,暫時贏了。
“主子,贏了。”
蕭嶼在塵起的呼喊下清醒,他站在高台上朝人?群望去,天邊黎明破曉,日?頭照著荊州城牆,城牆上飄搖的都是大?祁的旗幟,覆上一層金輝,在這?場為時半年的廝殺博弈中,經過無數血液的流灑終是取得最終的勝利。
他望著祁都的方向微微一笑,鬆了口氣,可以回去了,曾經討厭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他跋山涉水都要回去的地方,隻因那裡有?個人?等著他回去呢。
在大?雪將至時,祁軍拿下荊州,軍隊在城內修整了五日?,但荊州現?下情況不可一日?無主,事急從權,蕭嶼決定讓聶風先駐兵荊州,重建守備軍,而聊城雖冇了兩位主將,但城內依然還有?其他能堪當大?任的將領,暫替主將之位,把?聶風留在荊州,隻要聶風守住了荊州,那麼聊城便可一世無憂,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大?軍可以班師回朝了,將士們頂著大?雪往祁都趕,許是打?了勝仗,又臨近年關,都想家人?了。
將軍也不例外,可天不隨人?願,過了聊城,幽州大?雪紛飛,大?雪堵塞了官道無法行軍。
羌蕪大?戰結束,蕭嶼帶領的祁軍凱旋,已是年底,捷報早已傳回了祁都,龍顏大?悅,百官稱讚,等著凱旋後?封賞設宴。
大?軍最快也要年後?正月初十前回到,蕭嶼已經思念成疾了,整日?唸叨著沈輕,祁都寄來的家書他看?了又看?,每一個字都牢記於心,倒背如流,可是家書依然被他保管的好好的。
再不回去時七和塵起都要被他念煩了,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人?,下了戰場,自己關在帳內讀者沈輕的書信,就仿若是一隻等著獎賞的狼崽。
他命塵起和柳如是隨大?軍隨行回都,自己帶著時七先趕著回來了,朝上兵部尚書呈報了戰況及軍隊回都行程。
封顯雲坐在高位俯視百官,聲音洪亮:“好啊好啊,不愧是蕭明風的兒子,戰無不勝,乃我?大?祁之福啊。”
沈輕剛從瑤光寺祈福回來,又是一個冬天,祁都的雪比去年的大?,白露拍淨了落在她身上的雪說道:“這?天是真冷啊,不知將軍年前是否能回來。”
沈輕語氣有?些擔憂:“往年戰事都是秋後?就歇了,今年怎麼還冇訊息,荊州也是苦寒之地,不知將軍……”
沈輕話冇說完,驚蟄便推了門進?來,被凍壞了的她來不及說話,先在火爐旁烤了火,等暖和了些才?道:“夫人?,主子的捷報來了,大?軍年後?便回。”
“真的?”
“是真的,夫人?。大?軍年後?才?抵達祁都。”驚蟄再次強調了軍隊回來的時間。
沈輕臉上的笑容冇了一半,喃喃道:“年後?才?到啊,那這?個年隻能我?們自己過了。”說完扯出一絲笑意。
這?是他們成婚後?,也是她在蕭府過的第一個年。
驚蟄見她失落,便又補了一句:“時七來信說了,主子冇有?隨大?軍一起回,過幾天就到祁都了,年前能趕回來。”
白露聽她說話大?喘氣,害夫人?擔心半天,敲了敲驚蟄腦袋:“驚蟄!!說話不要隻說一半。”敲完她還不解氣,把?自己凍的通紅的手?伸在驚蟄脖子上,驚蟄武功高強,有?心要躲白露是碰都碰不到她的,但是她冇有?,任由白露跟她鬨。
沈輕看?著兩人?鬨得歡快,笑笑也不阻撓,她心裡算著時間,蕭嶼若是快馬加鞭回來也要五六天,但是她還是低估蕭嶼了,思妻心切,他三天不眠不休,跑累了在驛站歇了會,餵飽了馬繼續趕程,冇有?住夜。
第三天未時便入了城,時七先傳了信給?驚蟄,蕭嶼冇有?回府得先去宮裡覆命,直到戌時才?走出皇宮。複完職,皇帝與?他一頓寒暄後?才?讓他回了府,讓他在府裡休息一日?,第二日?再上朝,封賞和功宴等年後?大?軍回來再一起辦。
沈輕得了驚蟄的訊息,便領著白露和驚蟄去了宮門外等人?,之前蕭嶼因為自己冇有?給?他親手?做一雙靴子和她鬨脾氣,如今出征這?麼久,凱旋若是自己冇有?去迎他不知道是不是又得鬨一陣子了。
況且她也是想早些見到他的。
不到酉時就在宮門候著,昨夜祁都下了場大?雪,蕭嶼從宣城趕來,越臨近祁都雪下的越大?,他頂著大?雪在夜裡跑了一夜,官道上的積雪越來越深,馬跑的也越吃力,不然今日?辰時就能入城了。祁都城內的雪還冇來得及化,沈輕已在城牆下候了一個多時辰,手?腳都要凍僵了,白露要她回馬車上等,她不願意。
她想蕭嶼一出宮門就t?能看?到她。
急歸
蕭嶼離開了崇明殿, 出了宮門?,侍衛給他把乘風牽了過來,乘風跑了幾天幾夜, 累的不行,蕭嶼進宮後, 它也吃飽喝足, 睡了個好覺。蕭嶼縱身一躍, 俯身彎腰摸了摸乘風的脖子:“該回家了。”乘風一騎絕塵出了宮門。
沈輕看到宮門內踏馬而出的鮮衣怒馬少年郎,終於?, 等?到了。
她剛想喊一聲蕭長淩。
奈何蕭嶼歸心似箭, 冇注意宮門外一旁的馬車和站著的人, 乘風已?絕塵而去, 還是?跟著後麵的時七看到了自家夫人, 他驚訝到一時語塞,朝著前麵疾馳的背影喊道:“主, 主子, 夫人, 是?夫人, 夫人在這。”
蕭嶼勒馬回頭看著他:“哈?”
見時七指著宮門?旁的位置,他已?經跑出好一段路程了,天有些黑,看不太清楚,隻?聽到時七還在喊:“是?夫人,夫人在這。”
這回他聽清了, 駕馬回去, 很快他看清了那個披著白色鬥篷,站在馬車旁, 亭亭玉立的人,她一身白衣,幾乎與地麵的雪融在一起,不仔細分辨,還真看不出來。
不等?乘風停穩,他長腿胯/下馬背,奔向沈輕,一把摟入自己?的懷裡,用他那虎皮大氅嚴嚴實實的裹著她。
在這一刻他的疲憊煙消雲散。
他把頭埋進沈輕的頸窩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喘著氣?低沉道:“你在等?我?我回來了,可是?想我了?我也想死你了。”
像是?在問著沈輕,可又冇等?沈輕說話?,自顧自的回答著自己?的話?,蕭嶼當真是?太想太想她了。
他寄回的信中寫著“相思何解,唯見卿也。”如?今人見到了,可他此刻覺得根本不夠,相思訴不儘。
沈輕感受著他鼻尖抵著自己?頸後的觸感,冰冷刺骨的寒意襲擊著她的頸窩,很快又被他撥出的熱氣?驅散。
沈輕用纖細的手臂環繞著他的腰,身上的鎧甲冇有溫度,還有些硌人,她不在意,隻?是?收緊了手臂,同樣迴應著這份思念。
沈輕踮了踮腳抬起頭在他耳畔軟語:“盼著你呢,回來就好。”
時七感慨說道:“主子歸心似箭,我們從羌蕪戰場下來後,整頓了大軍便啟程,可是?回的路上幽州官道被大雪封住了,耽擱了幾天,主子等?不及怕趕不回來陪夫人過年,便帶著我先?抄了小路回都?城複職,等?年後大軍回來聖上再一起犒賞三軍。”
“早些日子就收到你們的傳信,夫人還數著日子呢,就怕你們趕不回來過年。”驚蟄說道。
蕭嶼把人從懷裡放了出來,捧著沈輕的小臉,端詳著說道:“我的輕兒更好看了。”
過了年沈輕就十八了,蕭嶼比她大兩歲,這樣的年紀容貌身形還冇完全長開,此次一彆?就是?半年,半年不見,彼此都?長高了些,沈輕出落的更顯成?熟大氣?,尤其是?那身段,即使大氅披著,蕭嶼一抱就感覺的出來。
沈輕反握住他的手,說道:“風口冷,將軍夜以繼日的趕了幾天路,咱們先?回家。”
說完蕭嶼嗯了一聲就跟個孩子似的,把沈輕直接抗在肩上就要走:“回家咯。”
後麵三人隻?顧笑著自家主子,可算都?能過個好年了。
走了幾步路,蕭嶼覺得不妥,走回去太遠了,這才把沈輕放下,一起坐上了馬車,他捧起沈輕的手放在嘴邊哈著氣?給她暖手,就像那次沈輕落水,送她回府一樣。
當時沈輕心有界線,如?今也有點不一樣了,小彆?勝新婚,何況他們就是?新婚,如?膠似漆,誰也離不開誰。
院裡雪地裡玩球的絕影好似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是?蕭嶼身上的味道,他尋著方向。蕭嶼一入府,絕影就從廊下哼唧哼唧的跑來,它也是?個聰明的,看到蕭嶼後直接抄近路,從欄杆躍了出去,一個健步就飛撲到蕭嶼懷裡,把他撞了個滿懷,蕭嶼一個踉蹌冇站穩,直接被絕影撲倒在雪地上。
“這傢夥,又重了,”蕭嶼說,“夫人救我。”
絕影見他躺在地上還以為跟它玩,激動?的一直舔舐著蕭嶼的臉,被雪沾濕的腳踩著他的胸口和脖子,冇有人上去幫忙,蕭嶼隻?能用力揉搓著絕影的頭,慣常的用手掌捏住它的嘴。猛地坐起身,把絕影抱在懷裡任它咬著自己?的手臂,隻?不過絕影也是?輕咬,力度把握的很好。
沈輕吩咐白露道:“讓廚房整備餐食,就說將軍回來了。再命人多燒些熱水,讓他們好好驅驅寒。”
半個時辰後,浴房裡的熱水燒好了,沈輕為蕭嶼準備好了乾淨的常服,托盤上放著帕子,還有些洗浴用品,一把小刀,是?給蕭嶼刮鬍子用的。
趕了幾天的路來不及修飾,胡茬都?長出來了,方纔埋在她頸窩時,把她紮得有些發?癢。
蕭嶼脫了戰甲和大氅,走入浴池,浴池的水溫冇過胸膛,一股舒適感襲來,疲憊慢慢消散,沈輕在一旁給他放好了浴帕正準備出去讓蕭嶼一人好好洗浴。
她正轉身離開,蕭嶼叫住了她:“輕兒,過來。”
沈輕冇動?,過了一會,蕭嶼再叫:“輕兒?”
“帕子遞給我一下。”
沈輕這才走到浴池邊把帕子遞給他,蕭嶼冇接,他轉頭看著沈輕,深邃的眸底,藏滿了愛意,沈輕看著他的眼睛,清澈明朗,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浴池的熱氣?瀰漫,漸漸模糊了兩人的視線,沈輕被他盯的心跳加快,緩緩吐出兩字:“將軍?”
蕭嶼抓著她的手腕,喉間乾澀,嚥了咽口水,“等?了我一天,身上可冷?陪我泡一會兒。”說完一把將她拉入池中。
他們雖早已?有了夫妻之實,成?婚的三個月裡,隻?要沈輕身子方便,蕭長淩幾乎夜夜都?纏著她討要。
可是?這半年多了,她好像又回到最初青澀害羞的模樣。
沈輕被他抓入池裡,上半身被他托著,腳在水裡一時間找不到支點,隻?能靠著他的胸,一手扶著肩,無比曖昧的動?作,蕭嶼眼中的柔情被慾望驅使變得猩紅和想要占有,他雙手環抱沈輕,低頭在她耳垂輕咬了一口,沈輕一陣酥軟襲著全身,整個人癱軟在他身上。
蕭嶼就這樣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氣?息,什麼也冇做,小半個時辰後,纔出了浴池,蕭嶼跟沈輕都?換了常服,白露喚人上了餐食,兩人在房裡用過了。
雪地裡疾馳了三天三夜的蕭嶼吃了兩大碗米飯,倒是?沈輕吃的不多。
蕭嶼把一旁的沈輕拉到自己?身旁,讓她坐在腿上,溫聲說著:“這些日子,你在祁都?可都?好?你給我的信我都?看了。”
沈輕拿著帕子在他鬢間擦了擦,泡濕的發?尖還未全乾。
“一切安好,阿離姐姐來看過我幾回,從大將軍那聽來一些你戰場上的事,便講與我聽,可戰事無歇,隻?能拳拳在念,將軍讓人帶回來的物?件,我都?收著呢。”沈輕看著他俊逸的側臉,棱角分明,多了幾分英氣?和成?熟,少年長成?。
蕭嶼用臉蹭著她的手說道:“我知你想我,我也想你。我在大雪裡趕了幾天幾夜,隻?想早一刻見著你,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懂什麼了?”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他熱氣?呼著人。沈輕垂首縮了縮肩頭,被他禁錮得越緊。
“我回來時看到聽雪堂的白梅開的不錯,陪我去看看?消消食。”
蕭嶼想牽著她的手在園子走走,好久好久冇有陪她了。
“我都?聽將軍的。”
蕭嶼給她拿了一件紅色鬥篷,帽沿縫的是?白色狐毛,這是?蕭嶼早先?就找人給她做好的,沈輕愛惜的很,蕭嶼不在的日子一般不怎麼拿來穿,給她披好後自己?也披了一件。
聽雪堂的白梅開的甚好,枝杈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院裡很安靜,兩人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沈輕走在蕭嶼前麵,黑夜裡看得不清楚,好在月色好,藉著月光,蕭嶼看清沈輕踩在雪上的腳印,他一腳一步的踩著她走過的每個腳印,被他踩過的地方都?覆上了他的腳印,完全把沈輕走過的痕跡抹了去。
忽而沈輕停下,折下一枝梅花,轉身遞了出去。
蕭嶼寵溺的看著她:“送我?”
沈輕笑著說:“送你。”
蕭嶼接過:“夫人送的,那我定要收好了。”
“願將軍平安順遂,百戰不殆。”
蕭嶼上前,輕捏著她的下巴,:“有你在,不管哪裡,我都?會回來。”說完俯身親吻著她的唇。
蕭嶼的手很涼,但是?唇是?熱的,起初是?輕點著,嚐到甜頭後再更多的討要,進而深吻t?著沈輕的唇,沈輕頭仰著脖子撐不住,被他壓下來的力量推著些許退了兩步,蕭嶼注意到她的動?作,轉而把捏住下巴的手扶著她後腦勺,另一隻?拿著梅花的手,繞過沈輕的腰,他舌尖頂著沈輕的齒,伸了進去。
冰雪消融,晚風肆起,白雪掩蓋了冬季的荒涼,數九寒天,冰封千裡,二人在唇舌交融間給彼此驅散著寒意。
蕭嶼□□著上半身,衣裳褪了一半,藉著燭光,沈輕瞧清了他那腹部長疤,兩指輕撫著那好全的疤痕:“這就是?大燕山之戰受的傷?可還疼?”
蕭嶼感受著她指尖摸過的觸感,陣陣酥麻,他將沈輕的手握回掌心:“嗯,不疼,嚇著你了?”
沈輕搖頭:“不,那是?你的勳章。”
那後肩上受的一刀眼下還未痊癒,又連著幾日疾行,傷口更難癒合,可他壓著人時這些痛感都?好似冇了,沈輕冇瞧見他後肩的傷,隻?是?情到深處時,抓著緊了這才碰到他,看他反應不對,才察覺他應是?瞞了什麼。
蕭嶼忍不下情慾,抓著她不安分的手,禁錮在胸前,身下冇有停。
等?末了做完後才讓沈輕給自己?上藥。
玉簪
翌日, 午時三刻,梨園外,驚蟄想敲門, 見二人還未醒又不敢打擾。絕影一早就在雪地裡追著麻雀,追上?了輕咬著不放, 也不吃, 把雀兒驚著隻管在地上撲了一地?羽毛。看到?白露和驚蟄才鬆開嘴裡的?麻雀。
麻雀順勢飛到?梨樹上?, 驚魂未定的煽動著翅膀。
白露端著新做的?衣裳,推門進去, 說著:“夫人和將軍昨夜睡在聽雪堂了, 這會還冇醒呢。”
驚蟄點頭好像聽懂了, 兩人分彆這麼久, 耳鬢廝磨, 如膠似漆也是正常。
今日天放晴了,陽光沿著窗簷正好?照進床塌, 沈輕趴在蕭嶼胸膛上?, 還未醒, 他那寬肩好?似能做床榻用, 沈輕睡得舒坦。
昨夜那枝梅花被蕭嶼插在窗台邊的?瓷瓶裡,陽光穿過花枝,他被這刺眼的?光暈晃了眼睛,睡眼惺忪的?眯著眼,胸膛被人壓著有些累,正想側身把人抱進懷裡, 沈輕就醒了。
喃喃著:“天亮了?”
蕭嶼撫摸著她的?發?, 說著:“亮了,該到?午時了。”
沈輕有些恍惚, 睡醒減去了一半:“午時了?”
邊坐起邊撿起散亂在榻上?和地?上?的?衣裳。
蕭嶼見她慌張的?樣子很是可愛,一把把人拉回被窩裡,不讓她出去。
“陪我?再睡會兒。”雖然?醒了,可他渾身都冇勁,隻想躺在床上?就這麼抱著她,戰場上?每時每刻精神都緊繃著,難得回來後片刻安寧。
沈輕被拉回被窩,貼著蕭嶼身上?的?熱氣,睡意又來了,昨夜兩人做得狠,沈輕早就很困了,蕭嶼便在她身上?磨蹭著,一直討要。
他把沈輕壓在身上?,架起她兩隻手,自己一隻手捏著她的?手腕,壓著她根本動彈不了,
在她耳邊喘著氣說著:“你可看了我?的?信?”
沈輕被他壓的?有些沉,胸前隆起的?山峰與?他結實的?胸膛緊貼著,她努力控製自己的?呼吸。
“看了。”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他寫了好?幾封,每封信除了幾句報平安的?話,剩下一大堆都是在說自己如何如何想念她,讓她在祁都好?好?養著,等他回來。
沈輕自然?不知他具體指的?是什麼。
蕭嶼又湊近了一些,嘴唇貼著她的?耳根一字一字道:“攬卿入懷,訴儘相思。”此刻沈輕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這是要在她身上?發?泄他這半年的?慾望,好?一個訴儘相思。
沈輕隻覺著渾身鬆軟,忍著悶聲,說完蕭嶼用他那高聳的?鼻梁,抵著她,冰涼的?鼻尖輕觸著她每一寸肌膚,她感受著涼意從額間到?了耳根再往下。
一夜的?繾綣,他才把這些日子積攢的?思念和欲/望都泄在沈輕身上?。
二人又睡了一個時辰,未時才起。
昨夜花了那麼多力氣,睡到?此刻都未進食,蕭嶼覺著肚子空空的?,才拉起沈輕起來用了膳,用過膳後便和沈輕一起把府裡過年要用的?東西?一起列了清單讓下人去置辦。
弄好?已經是晚上?戌時,一整天兩人都冇分開過,不知是不是睡多了,沈輕隻覺得頭沉沉的?。用過晚飯,戌時又睡下了。
第二日蕭嶼上?了朝,啟奏了大軍回程進度和羌蕪戰況,快年關,也冇有彆的?大事,封顯雲就讓百官退朝,下了朝後,封九川恭賀著蕭長淩凱旋,明知故問的?打趣著他:“你這麼拚命的?趕回來,隻是要呈報戰事?這些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要緊。”
“雪地?疾行八百裡,好?啊長淩,歸心似箭,嬌妻難尋啊。”
不管他說什麼,此刻蕭長淩隻管樂著,祁都,原先?他厭惡的?牢籠,如今在這裡有了他在乎的?人。
他順著封九川的?話道:“是啊,家有嬌妻,彆說雪裡疾行八百裡,就算冇有路,我?也要自己走出一條路回來見她。”
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過來人很有經驗的?氣勢說:“你冇成親,你不懂。”
一句你冇成親,就紮到?封九川的?心了,確實是。
“得,我?不懂行了吧。”
“怎麼樣,封賞設宴都在年後,今晚我?們去藏香閣,”封九川說出這話後馬上?又改了口,他可是成了婚的?,哪還能去藏香閣那種地?方,“咳咳,廣萃閣,我?在那還存了幾瓶秋露白,專門為你接風洗塵。”
蕭嶼不想去,他此刻隻想回家陪嬌妻。
“免了吧,心意我?領了,好?兄弟,我?這會急著回家呢,等過了年咱們再約昂。”說著說著就到?了宮門,他吹了哨子,乘風小跑過來,蕭嶼跨上?馬背,摸了摸乘風的?脖子。
對著封九川說:“來我?府上?喝一杯?”
封九川識趣的?婉拒:“將軍有佳人相伴,我?就不作陪了。”兩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蕭嶼回了府,絕影像往常一樣迎接著他,這次冇有撲在他身上?,是蕭嶼見它要過來,就給他做了手勢,這纔沒有撲人。時七給蕭嶼遞了球,蕭嶼接過後朝府外丟了出去,絕影一溜煙的?冇了影,一會就把球給叼回來朝著蕭嶼討賞。
“怎麼到?了祁都,這狼都被圈的?成家犬了。”蕭嶼看著絕影這冇骨氣的?樣,給他餵了幾塊肉乾。
“夫人呢?”
驚蟄說道:“還冇醒。”
還冇醒?這都快午時了,昨夜沈輕睡的?早,他就冇要,沈輕不是賴床的?人,按理這會早應該醒了。
“早膳也冇吃?”
“是,主子,白露去叫過兩次了,該是太累了吧。”驚蟄說著,她隻是以為夫人昨夜和主子睡得晚的?原因。
蕭嶼有些擔心,把裝著肉乾的?食盤遞給了時七,說道:“知道了,我?去看看。”
絕影則跟在他後麵,進了梨園,趴在廊下。
蕭嶼進了屋朝著床榻去,他俯身抱了抱被窩裡蜷縮的?人,沈輕被他的?動作弄醒了。
喃喃道:“嗯……將軍回來了。”
蕭嶼哄著她:“太陽曬屁股咯,我?的?輕兒還不起。”
沈輕翻身勾著他脖子撒嬌道:“我?冇有力氣,你抱我?起來。”
蕭嶼依著她,把她從被褥裡抱了起來,沈輕把臉埋在蕭嶼脖子裡,蕭嶼方覺得她好?燙,額頭貼著她,確實是燙,還是不放心的?又用手背探了探她額頭,還有臉頰。
這才把她放回床上?,給她重新蓋好?了被褥。
“輕兒,你發?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困。”沈輕無力說著,聲音很小,帶著些許鼻音。
蕭嶼給她攏了攏被褥,喚了白露進來。
“將軍,何事吩咐。”白露拘著禮。
“你們夫人一上?午不起,都冇人來看看嗎?”
白露是進來喚過兩次了,隻是沈輕吩咐不要吵她,白露還以為她是跟昨日一樣,累著才賴床那麼久的?。
但是她不敢說,蕭嶼坐在那,健碩高挑的?身形,和他與?生俱來的?威壓,他收起往日那副紈絝的?樣子,此時不說話就能讓人不寒而栗,白露隻覺得周遭一股涼意,不敢說話。
“許是著涼了,現下發?著熱,讓驚蟄來給她瞧瞧。”驚蟄懂醫術,白露得了令,便出去尋了驚蟄。
沈輕躺在他臂彎裡給白露她們說好?話:“彆罵,是我?讓她們不要來吵我?的?。”
“我?知道了,你乖,待會驚蟄看了給開些藥,喝了就好?。”他把下巴抵在她額間哄著她。
“藥太苦了,我?不想喝。”
“我?給你糖,就不苦了。”
“我?想吃西?街那家乾果鋪子的?t?梅子乾。”
“好?,我?去買。”
很快驚蟄來了,給沈輕把了脈,說是受了風寒,又冇休息好?,這才發?熱病著了。昨日她就覺得頭有些沉,她自己也冇注意,原是要發?熱的?症狀。
時七按照驚蟄開的?方子,去抓了藥回來讓驚蟄煎了,煎藥的?空隙裡蕭嶼給沈輕餵了些蝦仁粥後便又睡了,趁她睡著後蕭嶼去了西?街乾果鋪子,給她買了十幾種果脯都是她愛吃的?。
回來後又給沈輕餵了藥,沈輕隻覺得躺了一天人都頹了,想出去走走身子又重的?很。還擔心過兩日的?除夕夜府裡的?佈置和安排。
帶著些許鼻音詢問道:“白露,府裡新年的?添置都如何了?”
白露在床沿添著炭火,火星在騷動中忽閃忽閃的?。
“夫人不用操心了,將軍都安排下去了,該置辦添置的?管事的?都采買回來了。”白露擺著手指頭給沈輕說著,“酒糟、飴糖、粘糕,屠蘇酒,門簾,紅綢段,炮竹等等,就連絕影的?紅棉襖,還有乘風的?新鐵蹄都備上?了,您就放心吧。”
沈輕聽她說到?乘風和絕影的?都置辦了,才徹底放心,她昨日和蕭嶼在列清單的?時候,提了下給乘風絕影準備的?新年禮物,冇想到?蕭嶼真的?都給辦了。
白露見她不再說話,便帶著些輕鬆的?語氣與?她說笑:“咱們府裡人少,將軍府不像沈府熱鬨,等來年夫人與?將軍努努力,生個小公子小女君,日後也熱鬨了。”
沈輕思緒一下子就被帶遠了,小公子小女君?她想起以前母親在時,年年除夕都會給她編織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三個銅錢,寓意平安順遂,健康成長。書案上?寫著“惟願輕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小沈輕趴著書案問著:“娘,您寫的?是什麼?”
沈母一字一字教著她念,她軟軟的?奶音跟著念:“惟願輕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可是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什麼意思,隻覺得好?玩兒。
現在明白了母親的?用意,母親隻希望她平安順遂,不用那麼懂事,不需要有多大的?出息,也不希望她嫁入高門,隻願尋個平凡的?如意郎君簡簡單單平平安安過完一生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會怎樣,她還冇有準備好?如何做一個母親,若是蕭嶼要求她,她也冇有辦法,總之就順其自然?吧。
白露見她躺在床榻上?若有所?思,開口喚了喚她:“夫人?”
沈輕這纔回過神。
“何事?”
白露細心的?給她遞了一小塊蜜桃果脯,放進她嘴裡,說道:“晚上?想吃點什麼,我?吩咐廚房去做。”
沈輕嘴裡含著果脯,冇有胃口。
“都行,你安排吧。”
“將軍呢?”
“將軍給您餵了藥後,看您睡著了,帶著絕影跟塵起出門去了,許是有公務在身。”
沈輕換了個姿勢,神情有些落寞說著:“行,我?知道了。”
晚飯時間蕭嶼就趕回了,沈輕已經起了,她嫌屋裡悶,磨著白露才讓她在院中透會兒氣的?。
這兩日雪停了,可是地?上?的?雪還冇化完,北風吹著梨樹沙沙響,梨樹上?掛了好?些祈福紅帶子,寓意著新年能夠帶來好?運,她手上?還拿著一根,找了一顆心儀的?樹枝,剛想繫上?去,絕影就小跑進來了,蕭嶼跟在後麵剛回來。
絕影一整天冇見著沈輕,看到?她就開心的?搖著尾兒,這狼聰明著呢,蕭嶼在它不敢拿它那臟兮兮的?爪子去蹭沈輕,隻能用嘴巴咬著沈輕的?羅裙拽了拽。
蕭嶼給它打了個手勢,絕影乖乖的?趴在一旁靜靜看著不動。
他像教訓兒子似的?說著:“去去去,你女主子身子不好?,不能這麼拽,今晚扣你糧。”
絕影瞬間焉巴了,搖著的?尾巴也垂了下去,委屈的?哼唧了兩聲,扭頭埋進雪堆裡,不想再理蕭嶼。
沈輕看絕影委屈的?樣子不禁笑起來,蕭嶼看著她,好?一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蕭嶼眼裡世間萬物都不及沈輕的?笑。
“你還病著呢,不宜在風口處久站,我?陪你一起掛這紅絲帶。”
他雙臂修長,手臂肌肉緊實,緊緊的?把沈輕整個人圍在自己懷裡,握著她的?手把紅絲帶係在梨花樹上?。
蕭嶼把大氅攏了攏,一整個裹住了懷裡的?人,低頭下巴抵著沈輕的?肩,貼著臉,還是能感受到?她臉上?發?熱帶來的?異於?平常的?溫度,在她耳邊說著:“我?的?輕兒長大了,過了年就十八了,往後都要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說完在他從袖袋裡掏出了一隻羊脂白玉鐲子,和一支白玉簪子,兩個顏色一致,先?給沈輕插上?了玉簪,又給她帶好?了鐲子,端詳好?半晌。
唇角勾起滿意說道:“有美人兮,佩玉瓊琚,璞玉風雅,至簡至美,一抹留白,如詩如畫。”
沈輕看著這鐲子成色甚好?,白的?冇有一絲瑕疵,渾然?天成,再好?的?料子若冇有精湛高超的?手藝定?也打磨不出這樣的?成色。
她好?奇問道:“將軍,哪來的??”
蕭嶼給她耐心說著:“這個呀,是疆北雲棲河裡出的?一塊原石,上?次你在城外遇刺,不是破了一個鐲子嘛,之後就不見你再戴彆的?了。”
沈輕想到?那個鐲子惋惜道:“嗯,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怪我?冇有愛惜好?。”
“不怪你,我?原是想給你找個一樣的?,可是那顏色不大適合你,正好?我?有一舊友在宣城和疆北兩地?之間往返做玉器生意,我?便尋他給我?留意著。”
“找到?這樣好?的?,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啊,可是天隨我?願啊,知道我?要討娘子歡心。”
“可怎麼都是白玉的?,如此會不會太素了。”
“白玉襯你。”蕭嶼說。
寒風劃過梨枝,積雪倒落,他抬臂擋下要落在她身上?的?雪,可仍有一些悄無聲音地?落入她頸側,蕭嶼伸指,緊皺眉峰蹭掉了她頸側的?積雪,
他心裡想素是素了點,可是素點好?,素點更清冷了,宛如高空的?月亮,如此旁人也不敢肖想,她隻能是他蕭長淩一個人的?,就連雪落進來了她也不成的?。
他那舊友是宣城古玩大家秋玉石。那日在城外遇刺回去後,第二日蕭嶼帶著塵起回去尋些蛛絲馬跡,想著能查到?些刺客的?線索,線索冇找到?,隻找到?一個破碎的?鐲子,洛天山秋獵的?時候他看過那鐲子,通體翠綠,也是個成色不錯的?翡翠鐲子,沈輕手腕纖細,腕骨明顯,帶著是著實好?看,但是蕭嶼還是覺得她要是能帶羊脂白玉鐲會更好?看。
當天回去便書信一封,把自己想要的?樣式和料子寫在信裡,著人送去了宣城,秋玉石看到?時也為難了,倒也不是錢的?事,而是這樣的?料子可遇不可求,他手上?冇有,要找的?話也得看緣分,急不得,南北找了兩個月才終於?在疆北和幽州交界處雲棲河上?找到?這麼一塊玉石,通透無暇的?大小剛好?能做一個鐲子圈口,剩下的?還能做些彆的?首飾。
秋玉石第一時間通知了蕭嶼,蕭嶼連夜出了城,讓他按照自己要的?樣式打磨再著人送來祁都,這可花了他不少銀子,好?在他有錢。
前幾日路過宣城時想去順道拿回來的?,可他趕時間回祁都,不好?去秋家,讓時七傳了信就趕赴回城。
秋玉石讀懂了他信中的?不便和迫切拿到?鐲子的?心情,讓自己親信親自跑了一趟祁都。
這不今日出門便是取的?這個寶貝。
沈輕接著他的?話:“將軍花了不少錢吧?”
“隻要夫人高興,彆說再多的?銀子,就算把絕影換了也值得。”他指了指還在生悶氣的?絕影。
絕影聽到?蕭嶼喊了自己名?字,冇搭理他,換了個姿勢尾巴對著他。
沈輕含笑說道:“那我?可捨不得。”
“好?了,進屋去吧,外麵冷。”
屋內炭火燒著,熱氣盈盈,天暗了,白露點了火折,燭光在黑暗中撲朔著紅豔的?身子,光襯著沈輕頭上?的?白玉簪子,白裡透著紅,顯得她清冷又嬌豔,完全?看不出病容。
夜裡沈輕喝了藥很快又睡了,夜裡沈輕發?冷使勁往他懷裡鑽,蕭嶼就這樣抱著她睡了一晚。
守歲
除夕夜晚, 蕭嶼領著沈輕在聽雪堂起了火堆守歲,絕影看?著沈輕過來,挪了個位置, 趴在她?裙角,沈輕摸了摸它的頭。
“主?子, 夫人, 先喝杯熱奶暖暖身子。”時七給二人遞了過去, 蕭嶼接過先給了沈輕。
“你嚐嚐。”
沈輕雙手捧著碗,放在嘴邊吹了吹熱t?氣, 喝了一口。
“奶香醇厚, 還不錯。”
見?她?喝的慣蕭嶼才?放心, 火堆上架著的羊肉也快烤好了, 沈輕難得喝完了碗中的牛奶, 白露接過空碗,絕影還在她?腳邊蹭了蹭。
沈輕彎腰抓著它兩隻前腳往自己腿上抱, 這傢夥是真的重, 絕影屁顛的直起身子, 半個身子趴在沈輕腿上, 沈輕就這樣抱著它,時不時用下巴蹭它的身上的毛,很軟很舒服,暖暖的。
幾人有說有笑的,回想去年他們四個人也是在這。
“去年,咱們也是這麼過的, 當?時主?子還說了, 等他開春把夫人接回來,以後咱們就有人管了。”
“我說過這話嗎?”蕭嶼略帶威脅的語氣。
“那?是我說的行了吧。”
“那?時剛來祁都, 處處被?製約,主?子心裡不爽快,喝了好多酒,屬下們勸都勸不住,喝醉了在雪地裡滾爬,說要跟絕影賽,看?誰跑的快。”時七繼續揭著短,膽子一大一點麵子都不給蕭嶼留。
沈輕和白露在一旁聽著直笑。時七還想說話,看?著蕭嶼冷下來的臉,睨著他,隻好欲言又止,收回嘴邊的話,側過身躲避著蕭嶼的視線,翻動著手中的烤全羊。
蕭嶼才?不打算放過他,手中攥緊了一團雪,朝沈輕懷裡的絕影使了眼神和手勢,便將手中的雪團往時七身上丟,絕影嗖的從沈輕腿上奔出,撲著時七,把時七按在雪地上直打滾。
沈輕看?了看?蕭嶼,蕭嶼假裝不知?道,朝著她?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不關他的事。
時七被?按的冇招了,直喊道:“主?子,主?子公報私仇。我要告,告訴塵起。”
時七和塵起都是蕭嶼近衛,塵起有官職,是耳目,也有監督蕭嶼的職權,他管不了蕭嶼,但是能把蕭嶼的行事告知?疆北王。
“要告我什?麼狀啊?絕影,不要停。”側頭對著剛想開口說話的沈輕輕聲道:“你也不要管。”
最後時七冇招了,才?求饒放過。絕影得了蕭嶼的命令,從時七身上下來,跑到蕭嶼跟前要領賞。
“好絕影,乾的不錯。”蕭嶼滿意的摸了摸它的頭,用匕首割了一塊肉當?做獎勵。
時七爬起拍了拍身上的雪,嘴巴嘟囔著:“仗勢欺人。”一語雙關,說的是蕭嶼和絕影。
“念什?麼呢?不服氣我再讓夫人扣你壓歲錢。”扣他壓歲錢?那?可不行,他趕緊收回埋怨笑臉相迎。蕭嶼遞過手中的匕首給他。
“肉能吃了,片上。”
時七敢怒不敢言,隻能悻悻的拿過匕首片著烤全羊,烤的滋滋冒著油,香極了,嘗過味道的絕影使勁搖著尾,想討賞到更多的肉。
時七給每個人分了肉,蕭嶼知?道沈輕不愛吃肥的,把自己盤裡瘦的都挑給了沈輕,她?哪吃的完,隻撿了幾塊瘦吃了便覺得膩口,喝了幾口青梅酒解了膩就覺得有些睏意,靠在蕭嶼肩上閉目小?憩。
蕭嶼摟著她?,和時七驚蟄說著疆北的事,她?隻管聽著,時不時笑出聲,又看?看?蕭嶼。她?很喜歡在蕭府的生活,喜歡蕭嶼給她?的偏愛和榮寵,喜歡府裡的一切,如果時間能靜止一直如此就好了。
過了年蕭嶼陪著沈輕回了一趟孃家,司馬薑離也來了兩回蕭府,每回找沈輕都不讓蕭嶼在旁,蕭嶼心裡不快,礙著麵子又不好說什?麼,等司馬薑離走了之後,隻能晚上把他那?該死的佔有慾發泄在沈輕身上,沈輕也都依著他什?麼也冇說。
正月初十,大軍抵達祁都,百姓夾道歡迎,天不亮蕭嶼就去了城外十裡亭,與大軍彙合,一起往都城趕。
封顯雲領著百官在城門上迎接,君臨天下,駕馭群雄。蕭嶼領著五萬士兵,一衝當?先,馬背上的他肆意張揚,儘顯大將風範和運籌帷幄之勢,已看?不到曾經那?個流連煙花柳巷之地的浪蕩紈絝形象,無論是哪樣的他,都是蕭長淩。
大軍如群山列隊,整齊劃一,步伐劃過雪地如星月開路,奔赴命死沙場,數月前的鐵馬蕭蕭報疾馳,今日戰士還家儘錦衣。
沈輕站在城牆上迎接著蕭嶼,她?是他的妻,他的功勳和榮譽都有沈輕的一半。
她?望著馬背上的少?年郎,少?年郎朝著她?的方向肆無忌憚且毫無保留的宣誓著主?權,戰馬策安,他右臂高?舉重影重劍,鋒利的劍氣劃過長空,那?是勝利者的呐喊。
“凱旋!凱旋!”後方三?軍站定原地,高?聲陣陣。
站在封顯雲旁邊的平承候封說道:“從前疆北有蕭明風,匈奴帶走了大祁的將才?,如今大祁又有了蕭長淩,他會是下一個蕭明風嗎?”
封顯雲不以為?然說道:“蕭明風是將才?不錯,可我大祁不止有一個將才?,平承候不必自謙,司馬大將軍,徐國公,安成王,哪個都是我大祁的賢能將才?。蕭嶼嘛,年少?輕狂,論經驗不及你們,他有勇有謀,論氣勢少?年英勇,你們不及他。疆北有鐵騎,他如今隻適合待在祁都。”
隻適合待在祁都,是指什?麼呢?祁都需要他,還是害怕他?
徐國公與一旁的鐘元輔小?聲說道,:“二十歲,已是正三?品鎮祁大將軍,此戰贏得漂亮,擊退羌蕪,斬殺邊屠努,斷羌蕪王右臂,軍功赫赫,攢足了人心,若還得再封,不就是祁都的鎮祁王了嘛。”
平承候在一旁聽見?了不敢苟同,些許不屑的語氣說道:“哼,祁都有聖上,有太子,有元輔大人和你我,不需要什?麼鎮祁王,聖上不會封,蕭長淩也不會受,他是什?麼人,他的心隻有疆北那?個位置。他隻是在等一個契機,等一個能重回疆北的契機,隻要回去了,他就是王,他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在冇人注意到的縫隙裡徐國公眼神變得陰狠,蕭長淩這個人,不可控,也不可殺,得會用,用好了,這大祁的天下才?能姓封,日後若是太子登基,蕭長淩這樣的人,豈是他這無用之人能夠掌控的,倘若繼承大統的這個人是三?皇子,或許還能平分秋色。
徐國公陷入自己編織的困境中思索著,能控製蕭嶼的隻有疆北命脈,疆北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就算憑他傾儘全力,卻也隻怕是枉費心機。
片刻後他好似衝破了那?道屏障,朝沈輕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朝城樓下的蕭嶼看?一眼,蕭嶼明目張膽的愛被?儘收眼底,命脈?眼前不就有一個嗎,新的盤算在潛滋暗長。
身著鎧甲的蕭嶼舉劍策戰馬,到了城樓下方纔?收回目光,左腿掃過馬背,順勢跳下,單膝跪地,重劍直插雪地舉,雙手抱拳,動作一氣嗬成。
“啟稟陛下,三?軍已達。”
“好,眾將士辛苦,今日起大軍隨各營整頓,三?日後賞賜酒席,設宴犒賞三?軍,與天同慶,與萬民同慶。”
崇明殿殿封顯雲和重臣公示封賞,司禮監大臣宣讀著封賞禦旨,蕭嶼等人單膝跪在殿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此次荊州之戰大軍榮勝而歸,主?帥司馬良冀封正一品大司馬,蕭嶼為?此戰副帥,多次以身試險,著軍功封正二品輔國左將軍,高?西宏,原蕭嶼部下副校尉升從三?品都統,柳如是任命正四品撫台。著戶部撥款三?十萬兩,按軍功分發,禦酒兩千壇,著禮部加封。欽此。”
“謝聖上隆恩。”
蕭嶼開口:“陛下,臣鬥膽懇請再賞。”
“蕭將軍,聖上隆恩,你怎可仗軍功,貪心不足?”蕭嶼一封再封,徐國公顯然有些急言說道。
“陛下,臣並非為?自己,臣請賞,為?的是戰死的將士們,凡行軍戰死者,建立祠廟,追贈諡號赤羽軍,那?都是大祁的好兒郎,家中有妻子兒女,爹孃的,軍餉照發五年,家中子女日後若入仕或從軍可給予適當?扶持政策,傷殘不能再戰者,可衣錦還鄉,安以撫卹金,賜予良田,免征賦稅。另陛下恩賞臣的錢財珠寶,田地鋪子,臣均自願捐贈給這些將士以做撫慰。”蕭嶼鏗鏘有力說著。
封顯雲大笑,對於蕭嶼的提議倒是覺得尚可:“輕財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寬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有此將領,實乃大祁之幸。”
“此事由寧尚書攜領六部落實,若有人妄想從中偷奸耍滑,暗渡陳倉,中飽私囊,嚴懲。辭安協助長淩監察,戶部著手將士傷亡名冊家屬,戶籍,逐一盤點,一一落實。”
封顯雲冇理由不允,荊州失地收回,再多的功賞都不夠。
蕭嶼同封九川一塊從崇明殿出來,宮門外柳如是朝著二人走了過來,拱了拱手。
“蕭將軍,世子。軍隊死傷t?名單戶籍詳細,戶部那?邊要安排人列出,屬下正要去協助核正。”
“嗯,你同高?西宏一齊去,戶部的戶籍冊子都是幾年前的了,這些年也冇有更正,有些人員戶籍,田地變更也不曾修改,不能完全依賴戶部給的名單,這第一版先看?了之後留著,待二月地方官員呈報上來最新的戶籍後,再做比對修改,最終定了再安排。此事不能馬虎,亦不能拖。”蕭嶼囑咐,
“先這樣,若中途有不妥之處讓塵起來找我,我還有事,你們先去吧。”
柳如是應了聲是就走了。
從宮裡出來他冇有回府,而是去了兵部,讓兵部官員把他列的名單上的名字一一盤查,是哪籍哪戶,家中還有何?人,名下有何?田地,宅子。
一直忙到天黑戌時三?刻才?回府。
沈輕提著燈籠在府門候著他,絕影趴在門簷下,還未見?乘風的影,它就已經站起來衝了出去,沈輕知?道人快回來了,冇過多久,絕影身後跟著一團黑影,蕭嶼長腿下馬,把重影劍丟給了後麵的塵起。向沈輕迎了上去,這幾日冇有下雪,可是祁都還是冷的要命。
蕭嶼習慣的用大氅去裹著她?,撥著她?鬢間的發:“天冷,怎麼在此處等我。”
沈輕開著玩笑:“天黑,怕你走丟了”
“丟不了,我不認識路,乘風還不認識路嗎?”他指了指台階站著的絕影,“還有這傢夥,能夜行千裡,幾年前我在疆北跟隨父親征戰時,我帶著一隊步兵在溪山遇到匈奴騎兵偷襲走散了。
“那?時年紀還小?,一人之力難以抵擋千軍,乘風帶著我在雪地裡跑了一夜,風雪很大,埋冇了道路,辨不清方向,後來匈奴騎兵被?父親的疆北軍殲滅了,卻尋不到我,還是絕影夜行千裡,領著父親才?尋到我的,你彆怕。”
“我想著你該回來了,我便等了。”
“我知?道,有你等,我開心還來不及,隻是我怕跟上次一樣,回去又病著了,我會心疼的。”蕭嶼接過她?手裡的燈籠。
“不管在哪,你隻管在家裡等,你不用來,我自會去就你。好嗎?”
蕭嶼用手輕輕撫摸著沈輕的頭,沈輕溫聲點頭,蕭嶼感覺到此次回來後沈輕對自己心意更近了。
他心底暗暗許下,冇覺察錯。
一連幾日蕭嶼在戶部和兵部兩邊來回跑,忙得不可開交,戶籍名冊的事可算理清了,這幾日他都早出晚歸的,沈輕見?到他的時間不多,夜裡他回來後沈輕也睡著了,隻覺得睡夢中被?人拉進?懷裡,她?才?意識到蕭嶼回來了,等到早晨她?醒來後人已經上朝去了。
戶部又把將士安頓的事情從頭到尾呈報了一遍,及後續需要各部各地配合的工作娓娓道來,期間提出了幾點問題,很快蕭嶼就想出決策當?場解決了,封顯雲覺得很不錯,就是太繁瑣,戶部尚書也很有眼色,察覺到皇帝有些疲憊不耐的神色,便簡而化?之,隻說等後續結果再做呈報。
這事蕭嶼盯得緊,封九川也從中協理,章程效率顯有成效。軍營裡的士兵見?將軍這般上心,好評如潮。他在戰場上贏得名望,戰後又事事已士兵安置為?己任,勞心勞力,將士們都服他。
畫像
蕭嶼忙完安置一事, 難得空閒下?來,他剛在院裡用完早膳,擱下?茶盞, 抬眸望著沈輕,試探道:“高西宏辦的私宴, 你真不同?我去?”
沈輕細眉一彎, 手帕擦拭嘴角, 放低聲音道:“不了,我與阿離姐姐約好了要去趟畫館。”
蕭嶼有些失落, 難得私宴能帶她一起出入, 可她既不想去又不好強迫她不願意做的事, 隻好應道:“那好吧, 你早去早回。”
沈輕微點頭, 下?人收拾了餐桌,白露扶著她回了寢屋梳妝, 沈輕今日心情看?著不錯, 白露給?她盤著時興髮髻, 顯得端莊溫婉, 髮髻上插著一支珊瑚髮釵和幾顆白色玉蘭釵花,耳墜是紅瑪瑙打成的,襯的膚色越發白皙紅潤,朱唇點絳,一襲鵝黃羅裙疊穿一層青黛色輕紗,宛若驚鴻影, 可攬九天月。
二人出門時正巧蕭嶼也要出門, 把?剛上馬背的蕭嶼,塵起還?有時七, 主仆三人都驚豔住了,蕭嶼不鎮定地又下?了馬,走到台階前,要去扶人,熾熱的目光打量著沈輕。
語氣有些戲謔:“夫人去畫館都穿得這般好看?,倒是叫我不放心了。”
沈輕無暇顧及他言語中挑撥,從容道:“將軍若再不走,耽誤時辰便不好了。”
蕭嶼牽著她走下?台階:“無妨,私宴,晚些到也無事,你直接去畫館嗎?我送你過去。”
沈輕也不再客氣,點了頭應許。
蕭嶼和沈輕一同?坐馬車,塵起和時七牽著乘風在後麵跟著,時七發著牢騷。
“主子恨不得跟夫人黏一起,你瞧著冇有,剛剛夫人一出來,主子眼睛都看?直了。”
塵起拍了他腦袋,“莫要在背後議論主子。”
時七撓頭訕訕道:“我這不也是無聊嘛,說說怎麼了。”
“你要是無聊,我可以跟主子請示,讓你去軍營待幾天,要不就回疆北,去戰場總不會無聊的。”
時七用手指朝自己嘴巴拉了個手勢,不敢再說話。
蕭嶼坐在沈輕對麵,緊緊盯著人,都要把?人看?穿了,也不說話,沈輕自覺被盯著不自在,正了身子閃躲著正麵而來的目光,蕭嶼仍是靜靜地盯著她,沈輕緩緩張口:“將軍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蕭嶼未答,沈輕垂眸,而後看?向窗外?,也不再管這股莫名的目光,馬車穿街走巷,沈輕欣賞著窗外?的街道和人群,時而微笑時而皺眉,一路上二人也不曾說話。
忽而馬車停下?,外?麵傳來驚蟄聲音,“主子,夫人,畫館到了。”
蕭嶼先起身下?了馬車,沈輕跟著身後。
蕭嶼手心拂過她麵頰,麵帶寵溺,輕聲道:“早些回來。”
直到沈輕進了畫館,蕭嶼才上了馬背,打馬往高府方向走去。
高西宏此?次荊州回來之?後升了官,父親早就給?他設過一次宴請,這次是他私下?邀請好友來的,請的自然都是年紀相仿的世家公子們。
蕭嶼到了之?後發覺宴席之?上都落坐滿了,隻高西宏右邊還?有一席之?位,那是高西宏特意給?他留的,左邊坐的是封九川,見?他姍姍來遲,封九川不客氣的點他。
“蕭大將軍如今身份是不同?了,總要端著點架子,可既然是私宴,無故遲到,也得自罰三杯吧。”
蕭嶼想這封九川是吃錯藥了吧?說話時帶著刺兒?,平日也不這樣啊,殊不知自打荊州回來之?後封九川明裡暗裡約了他幾次,他愣是次次爽約,不是今日有公務,就是明日要陪沈輕,封九川就差夜再爬蕭府了,總之?是冇把?他這個“外?人”放眼裡。
蕭嶼也是心大,不知封九川這就記恨上了,今日逮著機會先給?他個下?馬威。
怎麼也是高西宏的宴會,蕭嶼也不跟他計較,大方應下?這三杯酒,遲到確實是他的問題,這本冇什麼。
“好,我喝。”
高西宏還?以為?他會不樂意,解圍的話到了嘴邊也冇說出口。
“我先自罰三杯。”
徐少言也是真心為?這二人慶祝,舉杯陪著:“長淩兄和西宏兄在荊州苦戰半年,這祁都冇了你二人,還?真是靜了不少。”
徐少言平日本就愛跟二人廝混,自打他們出兵後,徐少言在祁都整日就窩在工部裡,自打上次從聊城回來之?後,一心都在水利建設之?上,相比二人誌在四方的躊躇壯誌,他更多的是沉穩內斂了些。
封九川也感?慨道:“是啊,自打長淩不在,朝堂上的言官話都少了許多。”
眾人聽得哈哈大笑,蕭嶼正喝酒呢,酒杯約莫頓了須臾,明麵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冇有發作?,這封九川今日回事,怎麼老要拆他台。
徐少言也是附和道:“是了,是了。”
封九川談著士兵安頓的事情,“傷兵安頓如何了?”
蕭嶼擱了筷子,“戶部把?戶籍這些都重新登記覈實了,草擬了最?初的文書,遞給?兵部,戶部,吏部各一份,先讓他們對對箇中問題。”
封九川點了頭:“你速度還?挺快。”
蕭嶼道:“不快不行?啊,士兵們還?等著呢。”
高西宏打著茬:“這其中也有我的功勞呢,辭安怎麼不誇誇我。”
蕭嶼仰著頭,挑了眉很是認同?:“對,若不是西宏的關係,兵部倒冇那麼配合,事情也冇這麼順利。”
高西宏又道:“咱們今日不是私宴嘛,私宴就該吃吃喝喝,還?討論公務作?何,我看?誰再提就要自罰三杯了。”
平承候府庶子林素容附和道:“是t?啊是啊,既是私宴就聊點能樂的,這纔不負美酒佳肴啊。”
說到這林素容想起家中妹妹林素婉給?他備的禮,示意侍從拿上來,隻見?侍從在一旁拿出一個精巧長盒呈過去。
“近來我聽聞祁都從蘇州來了一位畫工了得的畫師,能將一個人的容貌刻畫得十分真切,栩栩如生,就好似風一吹就能把?人從畫裡吹出來,你們說稀奇不稀奇。”林素容繪聲繪色說道。
高西宏狐疑:“當?真有這麼神奇。”
封九川相反,表麵冇有訝異,淡淡道:“論畫工,皇宮裡的畫師都是千裡挑一的,還?能比禦用畫師了得?”
蕭嶼也覺得吹噓過頭了吧,不過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有何出奇的。
林素容賣著關子,高西宏等不及了,催促道:“快點讓我看?看?。”
他這急性子,愣是一把?奪過林素容手中的畫,可當?畫卷一攤開,眾人眼底蔓延一層不解。
這畫上之?人不正是封九川世子嗎?
林素容嘴角抽搐,怎麼會是世子?
高西宏狂笑不止:“你,你怎麼會有世子的畫像,還?是這畫是要送我的?那誤會可大了啊,我可不敢收。”
林素容臉色難看?極了,他準備的明明就是萬裡江山圖,怎麼會是封九川的畫像,還?畫得那麼精緻,他絞儘腦汁也想不通。
蕭嶼也打量著封九川,看?他作?何解釋,誰知封九川臉色淡定如絲,一臉我不知道,我可什麼都不知道的意味。
不過這畫確實畫得好,隻是這畫嘛不是那蘇州新來畫師的畫作?,這要說畫是哪來的林素容一時半會還?真說不清。
正當?眾人打量著畫,又看?看?林素容,陷入沉思時,寧昭然和何婧初恰巧經過高府花園,二人是隨著母親來高府給?高夫人賀喜的,長輩談話到一半把?小?輩打發了出去,二人閒著無事隻想去花園遛彎,何靜初又聽聞高家下?人說公子宴請了世家公子們在花園裡把?酒言歡。
其中還?有封九川,她更想去了,寧昭然本覺得男子們的場合,未出閣的姑娘去不合適,但管家說無妨,隻是私宴,少爺私下?和小?姐們都玩得開,也有些交情,隻當?是朋友寒暄,不會惹出事端,寧昭然耐不住何靜初的邀約,隻好跟著一同?去。
高西宏見?著管家領著人從花園小?徑走來,麵露喜悅,嘴裡嘟喃著,“這寧二小?靜跟何小?姐怎麼來了,我記得冇請他們啊。”
公子們見?有姑娘過來,也收起適才閒散姿態,正襟危坐起來,封九川一如既往地端坐在前,儀態萬千,蕭嶼恰好相反,大喇喇的靠著椅背,慵懶隨意,他隻管自己舒服,管他是哪家姑娘。
高西宏先是起身打了招呼,寧昭然和何婧初二人給?眾人行?禮,何靜初含羞帶怯,眼神閃躲,想看?封九川又不敢正視,再見?那對麵倚靠著的蕭嶼,麵色冰冷,讓她不自覺回想起在司馬府被他仍在冰湖裡泡澡的情形,背上一陣發涼,再也不敢往那個方向看?。
寧昭然卻是舉止端莊大氣,與封九川似是心照不宣默契地微微對視,相視一笑。
高西宏吩咐管家:“給?二位小?姐安排落坐。”他找了位置想讓人坐在自己邊上,不料見?著蕭嶼那張臭臉冇有要讓的意思,隻好安排在封九川一側落坐。
之?後又禮貌問道:“二位小?姐是我母親的客人吧?”
寧昭然有分寸道:“我二人陪母親來給?令堂賀喜,恭賀高公子凱旋,升遷。”
寧昭然見?蕭嶼也在,不由分說地也給?蕭嶼道了賀喜。
蕭嶼對寧昭然的態度還?是不錯的,雖不說他要給?封九川這個麵子,明麵上寧昭然比那些貴女來說卻是順眼得多,對沈輕也很是客氣尊重,單憑這點,他也不會對寧昭然冷臉。
林素容想要收起桌上那副畫時,正巧何婧初注意到了,“咿?這副畫看?著好生熟悉。”
林素容收回的動作?僵在空中,何婧初又道:“我能看?看?嗎?”
林素容隻好把?畫放了回去,何婧初接過畫,端詳著,高西宏打趣:“這不就是辭安的畫像嗎?有何不同?。”
何靜初反應道:“額~畫冇有異處,隻是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副畫,敢問是哪位公子拿來的。”
林素容道:“我家裡啊,不過這畫得是先從畫館來的。”
何靜初醍醐灌頂,想到了,“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清河郡主的畫嘛?”
“清河郡主?”高西宏提高聲音,又笑道,“清河郡主藏世子的畫像,這倒好理解了。”
徐少言在一旁說:“這就好說了,林兄你拿畫時拿錯了嘛,把?清河郡主的畫給?拿出來了。
高西宏恍然,仔細叮囑道:“那你可要收好了,仔細送回去,弄壞郡主的畫我可不好交代。”
“清河郡主藏你的畫做什麼?”一旁看?戲的蕭嶼冷不丁說道,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封九川今天給?他挖了兩道坑,他也逮著機會反擊回去了,還?有些幸災樂禍。
封九川側頭白他一眼,眼角餘光又瞟過寧昭然,生怕她誤會。
“我哪知道?”封九川麵上仍是淡淡的。
高西宏看?熱鬨不嫌事大,又把?畫拿過,才留意到畫上還?提了字,念道:“公子隻應見?畫。”
當?他念出這幾個字時,何靜初和寧昭然對視一眼,這畫她們熟啊。
“公子隻應見?畫?”寧昭然發問。
“有何不妥嗎?”高西宏說。
“冇有,倒是想起些事來。”寧昭然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蕭嶼,緩緩道,“這畫是郡主請一位宮廷畫師作?的,不過這詩嘛,是當?時沈三小?姐作?的,郡主覺得好,便親手提上去了。”
“沈三小?姐?”高西宏沉思,對著蕭嶼說,“你家那位不就姓沈?也是沈三。”
何靜初道:“正是沈輕,”蕭嶼赫然目光掃過,她的聲音降低隱約有些發顫,“就是如今的蕭夫人。”
寧昭然解釋道:“正是,三年前蕭將軍當?時還?未入都,我們在長公主府做客,公主說要畫師給?各位小?姐們作?畫,清河郡主在畫卷中看?到了這軸畫,畫上正是九川世子,公主見?清河郡主喜歡,便主動跟畫師要了過來贈予郡主,長公主還?說世子乃天之?驕子,玉樹臨風,若是能提字就更好了。”
“這與我家沈輕有何乾係?”蕭嶼麵上不悅。
“夫人也瞧過這畫,當?時在場的眾人都瞧過。”寧昭然眼神觀察著封九川,怕他因?自己畫像公之?於眾而不快,顯然封九川並冇有因?此?動氣,反而不是很在意。
“當?即夫人就唸了這句,公子隻應見?畫,公主覺得這詩配這畫恰到好處,就提了字,這畫郡主喜歡的很肯定要藏起來的,許是拿錯了,林公子還?是收好。”寧昭然把?畫捲起來送回林素容手中。
“公子隻應見?畫,此?中我獨知津。”徐少言敘敘道。
這是把?封九川比喻成天上的仙人,落入凡塵,何其高的讚譽。
這是沈輕心中的封九川?
明白其中意思的封九川卻麵如平常,詩是沈輕給?的意見?,那不能代表什麼,所以他不怕蕭嶼往他身上想,而且就算有,那麼久遠的事,早就冇影了。
隻是蕭嶼臉色也不好看?,方纔幸災樂禍的模樣全然消失了,宴會持續到尾聲,蕭嶼也冇提前走,愣是在酒桌上喝了不少酒,心裡隻剩那句“公子隻應見?畫,此?中我獨迷津”不斷縈繞。
問話
宴會散去?, 封九川尋了由頭送寧昭然?回府,旁人?也無多想?,路上寧昭然就今日畫像一事開解道:“世子, 那畫上的提字,其實……”
封九川知道她要說什麼, 打斷她, 言語帶著調侃, 不疾不徐地說:“那畫冇什麼,不過是諸位小姐們閒來無事拿來?作樂的, 想?必也不止是清河郡主那裡有。”
這?倒是真的, 封九川世子的名號, 都城第?一美男, 生得貌美脾氣秉性又極好, 安成王獨子,家世樣貌, 無可挑剔, 哪個世家女子不為之所動, 私底下偷偷收藏他畫像的人?又何止清河郡主一人?, 不過這?話他自己嘴裡說出來倒是讓人覺得似是玩笑。
寧昭然?覺得這世子比素日裡板正又不苟言笑的他反差有些大,許也是跟蕭嶼高西宏他們一塊待久了,耳濡目染,人也添了幾分風趣。
寧昭然?想?到此?處不禁掩麵一笑:“世子不介意是好,若是事情傳開了,清河郡主麵子上也是過不去?的。”
上次林素婉就?因蕭嶼賜婚一事丟儘了臉麵, 若再因此?事鬨開, 那她t?真是無顏出?現在祁都城內了。
封九川想?著蕭嶼宴席上板著臉喝悶酒的樣,忍俊不禁, 嘴角上揚遲遲難以掩蓋,寧昭然?問道:“世子在笑什麼?”
封九川好整以暇道:“我在想?,有的人?該心急了。”說完麵上又是一陣愉悅。
寧昭然?察覺於此?,斂了眸說:“世子,是在笑蕭將軍吧。”
封九川暗道,有這?麼明顯嗎?
“不然?昭然?實在想?不出?何緣由了。宴會上蕭將軍心情還算尚佳,直到婧初說出?那畫像上的詩是沈輕薦的,將軍似是不會笑了。”寧昭然?若有其事道。
“你果?然?心細如髮。”封九川不吝嗇誇讚她。
“世子不怕那詩會影響他夫妻二人?感?情麼?畢竟女子清譽就?是在後宅謀生的底牌。”
封九川端詳她一眼,目光裡飽含柔情,而後又收回視線道:“倘若是旁人?也許會,但是蕭長淩,他不會的。”他說的那樣堅定。
寧昭然?抬眸側頭望著他,好似從他側顏中看到一絲不由分說的信任,她分辨不出?具體是什麼,但是她能確定,封九川和蕭長淩二人?絕非隻是普通酒友關係。
“世子這?般瞭解蕭將軍,是摯友吧?”
封九川淡淡地應了聲:“同諸位一樣,在朝為官罷了。”
接著又沉入深淵,悵然?若失苦笑道,“不過我挺羨慕他的,在他身?上我能看到那不願被命運屈服的鬥誌,羨慕他想?要一個人?可以肆無忌憚地去?爭取,我如他一樣身?不自由,可又不一樣,我羨慕他,心裡自由。”
寧昭然?讀懂他話裡寓意,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是身?份尊貴的天潢貴胄,父親駐紮南域,留下自己在祁都,世人?看來?他是宗室之族,呼風喚雨不在話下。
但他從未因自己世子的身?份有過任何消想?,比起世家公子們,除了皇家給的身?份,榮譽,體麵,他真不覺得自己有何高人?一等,白日裡他是包含詩文,壯誌滿酬,指點江山的少年才俊,可在無人?看見的夜裡,他挑燈夜讀,宗卷文書,詩文經卷都有涉獵,在官場上一步一個腳印實實在在走上去?的,所以他懂蕭嶼內心的苦楚,某種意義上他們是同一類人?,那是惺惺相惜的情義。
寧昭然?身?為女子就?更不易了,她是旁人?眼裡的京城第?一才女,父親高居官位,什麼樣的如意郎君不是隨意挑選,太子也好,皇子也罷,隻要父親一句話,皇上一句話,她就?得笑著欣然?接受所有安排,皇城之內,深宅之中,大抵都是這?樣不由心的吧。
可日子也得過下去?啊,犧牲一人?換得滿族榮耀,這?就?是世家兒女與?生俱來?的宿命,她不敢想?,也不能妄想?。
寧昭然?不再說話,夕陽把二人?的身?影拉得那樣長,影子時而靠近,時而疏遠,像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
那是兩相試探,清醒又痛苦。
時七帶絕影出?去?遛彎剛回來?,碰巧遇上從高家回來?的蕭嶼,時七興致盎然?地想?跟他說說絕影的情況,可蕭嶼臉色烏青,難看極了。
時七察覺氣氛不對?,逮著塵起,二人?眼睛來?回眨交流著。
時七:“主子是怎麼了?吃槍藥了?”
塵起也是眨著眼搖著頭,很是不滿。
塵起:“不知道,一路上回來?就?這?樣子。”
時七:“這?架勢要吃人?啊?”
塵起:“大概率是不會吃咱倆。”
二人?正交流著起勁,蕭嶼不悅的聲音從院內傳開。
“時七,夫人?呢?回來?了嗎?”
時七想?說回來?了,卻被從書房方向來?的白露搶了話:“將軍,夫人?小半個時辰前就?回了,現下在書房呢。”
“在書房做甚?”蕭嶼停下腳步。
“夫人?從畫館裡得了幅畫,很是喜歡,說要掛到將軍書房裡,您去?看看也會喜歡的。”白露笑著答道。
蕭嶼二話不說就?往書房去?,幾次了,從外麵回來?心情不好都得找沈輕,家裡下人?也都習慣了,白露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麵對?蕭嶼的一臉凶煞也冇放心上。
書房外蕭嶼遣散了下人?,“都下去?,這?裡不需要人?伺候。”
推開門,沈輕正坐在他平日坐的那張椅子上,愛惜又專注地撫摸著桌上那幅畫卷,是那樣靜謐美好,蕭嶼冷著的心一時熱了起來?,適才一路的醋意此?刻都彷彿煙消雲消。
蕭嶼背手關上門,沈輕從畫中回神,見到蕭嶼先是欣喜,從椅子上緩緩站起,挪到一側:“將軍回來?了。”
“嗯,聽說你在書房,我來?看看你。”
他冇說看畫,隻說看看她。
蕭嶼走前雙手握著沈輕手臂,讓她坐回椅上。
蕭嶼視線一直在她身?上,壓根冇注意桌上的畫。
“做什麼呢?”
沈輕語氣平緩,但麵上帶著笑意:“今日去?畫館,得了一幅好畫。”
蕭嶼站在沈輕身?後,隔著椅子,稍稍俯低了身?軀,兩手從後麵慢慢移到扶椅上,把沈輕整人?環進胸前,他把視線移到桌上,隻見那是一副萬裡江山圖,這?圖跟林素容要送高西宏的又不一樣,畫上把山水峰石刻畫得栩栩如生,氣勢龐然?,此?起彼伏的山巒深淺不一,著實能堪稱一絕,隻是這?樣好的畫,怎就?沈輕得了?
沈輕仰著頭,問道:“將軍可還喜歡?”
蕭嶼慢慢湊近她耳朵,鼻息撥出?熱氣,沈輕這?才聞到他身?上略帶酒氣,問了一嘴:“將軍喝酒了?”
蕭嶼氣息很輕,壓著聲音:“嗯,宴會上喝了點。”
可不止一點,一個人?足足喝了兩壺呢。
沈輕很是體貼:“等會我吩咐廚房給將軍煮點醒酒湯。”
“這?畫不錯,畫館畫師能畫出?這?麼精妙絕倫的畫?”蕭嶼問到。
沈輕賣著關子:“是,又不全是。”
蕭嶼饒有興致地配合著,“哦?那是?”
沈輕斂了笑容,把畫往前挪了一下,“畫不是畫師畫的,是我哥哥畫的。”
“沈跡?”蕭嶼隻想?到沈家長子沈跡隻是翰林院學士,還冇聽過有這?一技之長,還畫得那樣惟妙惟俏。
沈輕一聽清澈的眸子詫異須臾,怪自己冇說清楚,又解釋一番:“不是沈府的大哥,是蘇州的青時哥哥。”
蕭嶼微微點頭,手不經意壓在沈輕放在畫捲上的手,帶著她的手撫摸著畫卷,耐心聽著。
“表哥聽聞將軍從羌蕪勇奪荊州,英勇無畏,便畫了一幅萬裡江山圖贈予我們,這?畫是表哥親手執筆畫的,畫館來?了一位畫師,也是蘇州來?的,於表哥亦師亦友,正是拖那畫師帶來?祁都交於我,我這?纔拿了回來?。”
“有心了。”蕭嶼才明白原是這?麼回事。
他看到畫上也提了句詩:“詩成雪嶺,畫裡見岷峨。”
“這?畫我很喜歡,就?掛起來?吧。”
蕭嶼拿了畫找了個位置,他個子高,很輕鬆便掛上去?了。
沈輕也感?慨道:“江山如畫,畫如江山。”
“夫人?好似很喜歡這?畫。”
“畫很好,詩也很好,一副好畫都應配上相輔相成詩句,結合在一起才最?是精妙之處,點睛之筆。”沈輕淡淡道。
“相輔相成,相輔相成”蕭嶼心裡默唸,他又想?起封九川那幅畫像還有上麵提的詩。
他轉了身?,坐在案上,端詳著沈輕,心猿意馬:“不知夫人?可知公子隻應見畫,下一句是什麼?”
沈輕整理著另一邊的案台的摺子,無暇顧及,毫無戒備地脫口而出?:“公子隻應見畫,此?中我獨知津。寫?到水窮天杪,定非塵土間人?。”
蕭嶼重複著:“公子隻應見畫,此?中我獨知津,那夫人?可知是何意?”
沈輕駐留一瞬,側頭看向他,正巧蕭嶼也審視著自己,沈輕溫吞道:“大抵是女子讚譽男子的才華,又意在讚譽畫中俊朗少年如仙人?落入凡塵……”
蕭嶼言語旁敲側擊:“那夫人?覺著誰應配得上這?詩中的仙人?呢?”
沈輕被他這?麼問,頓時語塞,眼神閃躲,她真的在思?考,把記憶裡認識的男子都想?了個遍,也冇個答案。
蕭嶼見她還真在認真思?量,醋意大發,挑著眉:“封九川怎麼樣?可配得上?”
沈輕冇大留意他話裡的意思?,還在想?,封九川確實配得上的,但是她回答的很模棱兩可:“該是配得上吧……”
配得上,好一個配得上,難怪要給他畫像提這?詞。
蕭嶼湊近輕捏著她下巴,疑惑道:“夫人?從前該不會是對?辭安有彆的心思?吧?”
沈輕這?下聽出?來?了,他蕭嶼t?就?在這?給她挖坑呢,方纔還好好的,對?她柔聲細語,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沈輕往椅背靠了靠,想?掙紮,卻又被禁錮在椅上,蕭嶼就?坐在案前,她逃不掉。
“將軍說什麼啊?喝酒喝昏頭了吧。”
“你當真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沈輕下巴被捏得有些疼,白皙的小臉透著捏過的痕跡,蕭嶼冇放手,他鐵了心要問清楚,問明白。
可那雙眼怎麼全是委屈,他又心軟稍稍鬆了力道,結實的胸膛覆上去?,壓迫感?席捲而入,沈輕退無可退,大腦飛速運轉,她當真想?不起來?任何。
“將軍有話直說,沈輕實在不知將軍為何說這?話。”
“你可有見過辭安的畫像,可有為他畫像薦這?一詩。”
沈輕又思?忖著,是有些印象,她聲音略帶委屈:“將軍可是聽說了什麼?三年前長公主府上見過世子畫像,那時說過這?麼一次,與?心意不是那麼一回事,這?麼久的事情了,將軍也犯得著這?樣與?我大動乾戈。”
“那你冇有心悅過他?”蕭嶼問得越來?越直白。
“冇有,從來?冇有。”沈輕很是羞愧氣惱,堅定的說。
蕭嶼這?才鬆手,還不忘揉了揉那捏紅的小臉,氣鼓鼓的很是讓人?稀罕。
“不過一句詩而已,世子也當得的。”
蕭嶼隻要聽她說冇有喜歡過就?足以,當得就?當得吧。
繼而又追問道,“那我呢,輕兒覺著我是怎樣的?”
“一定要說嗎?”沈輕很是無語。
“一定。”胸膛又往下一壓。
“英姿颯爽思?奮揚,麵如玉盤身?玉樹,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麵如凝脂,眼如點漆……”
蕭嶼輕笑一聲,“好了,當真是如此?還是敷衍我的,越說越覺得不像我。”
“將軍不生氣了?”沈輕小心翼翼試探。
蕭嶼又板起臉,假裝生氣,“還氣著呢。”
“那,那我再念幾句……”
沈輕眼眶紅紅的無辜死?了,看得蕭嶼心生憐愛,當即落下唇,堵住她嘴,吻得很輕很輕。兩人?呼吸的漸漸加重,鼻息呼哧著彼此?。
沈輕坐在椅子上頭一直仰著,脖子都酸了,蕭嶼壓下來?的重量又抵著她,她承受不住,掙紮開後大口大口吸著氣,些許窘迫。
蕭嶼手臂繞過她後腰,用力一抽,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放到案上坐著,自己坐回那椅上,與?沈輕平視著。
命令道:“以後不許再這?麼誇彆的男子,誰都不行。”
沈輕如小鹿般乖巧點頭,她害怕蕭嶼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這?可是書房。
書房
他是誰啊, 是祁都人人稱道的混球蕭長淩,有什麼事他乾不?出來?,當即一想, 蕭嶼就壓了上去,沈輕雙手撐住胸前擋著他, 蕭嶼從善如流地用大掌緊鎖她纖細的手腕, 再?將那手禁錮在身後, 他力氣之大隻要有心?,沈輕壓根冇有反抗的餘力。
蕭嶼再?次上前, 將人放倒在案台上。整個人壓了上去, 沈輕含羞小臉通紅, 欲發想要掙紮卻?偏偏動不?了分?毫, 不?經意間手碰到桌角上的硯台, 硯台跌落在地,立在院外的兩人一狼紛紛朝裡望去, 後又淡定收回目光, 繼續守門。
她隻覺這吻不再是淺嘗輒止, 愈發急促, 還帶著侵略性,風吹著窗棱作響,沈輕朝那窗台的方向望去,艱難地發出聲音:“將軍,這裡是,是書房。”
蕭嶼喘著粗氣就要去解她領口衣襟, 還說:“書房又如何??整個蕭府都是我的。”言外之意你也是我的, 隻要在這府裡何?時何?地,他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隨即不?再?給沈輕說話的機會, 把?這一日外邊吃的醋意全部發泄到她身上,書房案桌是酸梨木做的,很硬,硌得人生疼,沈輕咬著牙忍著不?發出聲?,生怕外人聽了去,男主子和夫人行房事難免會鬨出動靜,這對內院下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可如今這裡是書房,那性質又不?一樣了,蕭嶼使壞用著力,真硬,跟酸梨木案桌一樣硬。
背下的桌台被汗水打濕,渾身都黏黏的,蕭嶼像有用不?完的力氣,趴在沈輕身上用著勁兒,沈輕經不?住喊著“疼”,蕭嶼換了姿勢,坐在椅子上,把?人抄起往自己?硬處坐上去,沈輕好不?容易得空歇了會,又被蕭嶼支控著,最終忍不?住還是叫出聲?。
忽而書房裡頭傳了一聲?,“將軍做什麼咬我?”
那是沈輕喊的。
“這是懲罰,”蕭嶼聲?音沙啞又輕佻,“得叫你長長記性。”
這下倒好,書房外立著的塵起聽不?下去了,充紅了臉,麵上很是無耐,時七倒像是個冇事人,樂嗬著守門,時不?時逗逗絕影,耳力太好看來?也不?見得都是件好事,塵起惱急了,甩著頭一刻也聽不?下去。
“你在這守著,主子叫了再?進?去。”
時七把?吃食丟進?絕影嘴裡,熟視無睹地回了一句,“昂,你去哪?”
塵起步子邁得快,就差用輕功飛起來?了,真是聽不?了一點。
等書房裡冇了動靜時,外邊的天都已黑下來?,房內冇有掌燈,黑黢黢的,沈輕身上都是咬痕,蕭嶼背上也都是抓痕,蕭嶼給沈輕穿好衣裳後自個兒再?穿,還在意猶未儘回味著,心?滿意足地望著眼前人,屋裡暗看不?太清的,藉著屋外打進?來?的光影,沈輕隱約看到蕭嶼分?明的輪廓,額間還有事後留下的汗珠。
“來?人……”蕭嶼想喊人進?來?點燈,被沈輕打斷。
“彆,彆喊人。”
“怎麼了?適才房內太暗,我冇看清你,我想看你。”
“我這樣怎麼見人。”沈輕髮髻都散了,冇有燈衣裳都穿不?好,整個人感覺亂兮兮的,完全冇有一家?主母端莊模樣,叫下人看了去又要鬨笑話。
“那怎麼辦?總要回梨園的,也總要見人。”蕭嶼語氣上跟著憂心?,暗地裡嘴角挑得都下不?去,奈何?太黑沈輕壓根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個混球,壞種。
沈輕為難,自己?也不?知怎麼是好,就這麼僵著。
蕭嶼下巴抵著她頸窩,確實?粘粘的,都是自己?的味道,耽擱半晌,去開了書房大門,想喊塵起,卻?發現?院中?隻有時七一人,絕影在他腳下睡著了。
“時七。”
時七趕著耳邊嗡嗡的蚊子,暗想可算出來?了,“主子吩咐。”
“去把?回梨園路上的下人都遣走,讓廚房做道雞湯給夫人補補,再?多做些夫人愛吃的吃食。”
時七一一記下。
“還有,多燒些熱水送去梨園,夫人要沐浴。”
“是。”
等時七走了蕭嶼才又回到書房內。
“這樣安排夫人可還滿意。”
把?下人都遣散就冇人看到她這個模樣了,沈輕覺得行。
“什麼時辰了?”
“戌時了。”蕭嶼看了看窗外。
沈輕肚子不?爭氣叫了。
“餓了?”
沈輕點頭,隻是蕭嶼看不?見,又問了一聲?。
“嗯?可是餓了?”
沈輕嗯了聲?。
蕭嶼把?人橫抱起,出了書房。
“走,帶你回去,再?等會就能?用晚膳了。”
從書房走回梨園也不?是很遠,果然一個下人都見不?著,冷冷清清的,隻有絕影醒來?後就跟在蕭嶼身後。
回到梨園後白露給兩人拿了乾淨的裡衣換上,重新給沈輕梳了髮髻,蕭嶼則是坐在軟榻上,有一下冇一下地看著手裡的話本,熱水備好了,蕭嶼說兩個人一起洗快一點,沈輕不?信,白露很識眼色。
“奴婢在外候著,有事叫奴婢一聲?就行。”
沈輕今日著實?被他弄怕了,現?下身上還是軟趴趴無力得緊,麵上雖心?如止水,心?裡早已百般愁苦,不?過倒是她想多了,沐浴時蕭嶼冇把?她怎麼樣,就是細細地撫了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從耳根蔓延到胸前都是他咬的紅痕,腰上,腿上,全都是,此刻心?裡懊惱自己?做狠了,把?人傷成這樣,平日裡他都是很溫柔的,隻要沈輕叫疼,他都要放輕動作。不?過他也冇落著好處,背上胸前抓痕都是沈輕還給他的。
兩人沐浴完後,趁著用膳之餘,蕭嶼昭見了塵起和時七。
二人入了寢屋行了禮。
蕭嶼擺弄桌上茶具,“士兵安置的名單都列好了,這幾日各部複查結果也要出來?,難免會有有心?之人從中?作梗,且要公平以待,不?能?因?為是哪位官員的陰親就厚此薄彼,也要避免箇中?官員和稀泥,這事辦起來?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不?能?鬆懈了,得要盯緊,塵起你心?細,這幾日都多留著心?,辛苦多跑幾趟六部。”
“嗯。”
塵起因t??著書房一事一時還冇法正視二人,有些彆扭。
嗯!!他冇說是,也冇說好,就嗯了一聲?。
蕭嶼不?知他哪根筋搭錯了,冷不?丁斥責道:“好就好,是就是,嗯的什麼勁?”
“是,主子。”塵起被斥後,嘴上倒是敬著,臉上還是那副樣子。
蕭嶼睨著他,繼而把?矛頭指向時七,語氣裡都是嫌棄,“你又怎麼了?”
蕭嶼還以為是時七這個缺心?眼的惹了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問。
時七這個委屈,他哪知道,逮從書房走之後塵起就這樣,問也不?說啊。
時七磕磕巴巴,不?知自己?怎麼得罪這二位爺了,“這……主子,我冇事啊。”
“明天去備些禮,過兩日我要同夫人回趟沈府。”陪沈輕回孃家?,也是啊,他從荊州回來?一直也冇去拜訪過,雖是說同朝為官,下了朝也冇有多餘的禮,現?下升官了,裡子麵子都要做,他自己?倒無所謂,做的是沈輕的麵。
私底下在自己?府裡對沈輕再?好旁人也看不?見,隻有他做好了,禮數到位,旁人看來?纔是真正的愛重這個夫人。
時七最會打點這些人脈關係,這事隻有他能?做,也不?需要問準備什麼,按照禮製來?總不?會錯。
時七興致勃勃接下任務:“是,主子。”
蕭嶼又瞟了塵起一眼,“你們二人有事嗎?”
時七也瞧了塵起一眼纔回答:“無事啊。”
“那一起用膳吧,廚房裡做了許多菜。”
巳時的日光很是明豔,春風吹著人容易犯困,沈從言得知蕭嶼和沈輕要回來?,早早就命下人準備豐盛的宴席,沈家?大大小小站在門前候了有小半時辰,終於是看到了蕭府的馬車。
沈家?人熱情的迎著人,沈從言麵上和藹,毫無疑問的慈父形象,一家?人和和睦睦,蕭嶼倒是想起在疆北鄴城時,父親和叔父每每出戰回來?,嬸嬸就領著他和蕭行兄弟二人在府外候著。
這一刻他還真覺得有點家?的模樣。
蕭嶼扶著沈輕下了馬車,沈從言恭敬地給蕭嶼拱手行禮,雖是蕭嶼嶽父,但是蕭嶼身份尊貴,官職又擺在那,他自然不?能?直呼其名:“蕭將軍一路辛苦,裡邊請。”
“嶽父大人。”蕭嶼也笑著,手臂攬著沈輕,沈輕微微低身,一一問候:“父親,母親,大哥,二姐。”
沈母嘴角都要裂爛了,這樣尊貴的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如今又是朝中?新貴,陛下倚重之人,那前途無量,功名赫赫,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她可不?得做足麵子。
沈跡囑咐道:“父親,先請蕭將軍和三妹妹入內吧,人多眼雜的,府外不?是敘舊的地兒。”
沈從言深感如是:“對對對,將軍裡邊請。”
沈從言在前頭領著,沈跡和眾人跟在身後,蕭嶼冇讓沈輕離了自己?讓她與?女眷同行,而是把?人掛在身旁。他要讓沈家?知道自己?對沈輕的重視。
宴席上沈從言和沈跡給蕭嶼和沈輕敬著酒,這是家?宴,一家?子圍在一桌吃飯,蕭嶼冇拘著,有說有笑,言笑晏晏,宴席末了,女眷們都吃飽退下,他們男兒還在喝著酒,沈輕本要回自個院子休息片刻的,趁著這空,沈母卻?叫了沈輕去她院子說話,沈輕不?好拒絕,隻能?應下。
沈母臉上笑得和善,握著沈輕的手,母慈子孝:“還是輕兒命好,嫁了蕭將軍這樣的才俊,風華正茂,前途似錦,我雖不?常出門,可隻要去了外頭,逢人就與?我說,我們沈家?三小姐嫁的好,夫郎寵愛,恩愛有加,我也是放心?了,我那九泉之下的姐姐若是知道你如今過得好,也要安心?了。”
沈輕聽她一番肺腑之言,不?知她心?裡盤算何?事,但她知道,一定有求於她,叉開了話題:“母親,聽說二姐姐最近也在議親了,不?知父親和母親給二姐姐挑中?了哪家??”
說到這,沈母麵容憔悴,很是傷神:“你知道的,咱們家?門戶小,從東洲來?的,與?祁都的世家?交情淺,冇什麼關係,在祁都著實?是冇有能?看上咱們家?的,你說像蕭將軍這樣求著皇上娶的世上能?有幾個,你父親拖著關係在你蘇州舅舅家?,給介紹了一門,也冇成。”
沈輕細細聽著,配合道:“冇成?二姐姐不?願意還是?”
“你舅舅說這人也算是少年英才,與?你舅舅家?算世交,那男子嘛先前在吏部任職,後來?被任命幽州刺史,身世是不?錯的,隻是幽州太遠了,看不?見夠不?著的,我跟你父親也都不?放心?。”
沈輕越聽這人越熟悉,幽州刺史,不?就是楚淮序嘛,再?者?,二姐姐沈佳嫁到幽州又不?是不?能?回來?,楚淮序隻是臨危受命派遣到幽州的,無需幾年就能?調回祁都,升官是遲早的事,也就幾年就這般不?舍,當初把?年僅八歲的她丟在蘇州,一走就是五六年,除了父親偶爾書信,近乎是不?聞不?問,怎麼就捨得了。
再?細細想來?,許是楚淮序冇看上沈佳吧,這是原因?之一,還有就是沈母不?甘心?,她也想再?有個像蕭嶼這樣的親女婿就好了,沈佳年紀還能?再?等兩年,不?過若想在祁都找個家?世好的,那隻能?做妾,要不?就是填房,就這還不?一定能?看得上沈家?,這繼母真是心?比天高。
“母親說的這人我是知道的,與?我也算相識,舅舅看上的定然不?會錯,但是母親和父親既然舍不?得二姐姐,那就放在身邊多留兩年也無妨,姻緣這事急不?來?,得看緣分?的,況且大哥哥不?也還冇成親呢嘛,得先緊著哥哥不?是。”
這正是沈母焦心?的,這大哥沈跡在翰林院當差,婚事又汲汲無期,他們沈家?真是燒了高香才攀了蕭家?這門親事,前些日子剛看好一家?親事,誰知最後也冇成,說是八字不?合,那八字早就合過了是冇問題的。
後來?那家?女子就許了一位朝中?三品官員家?的次子,說到底還是看中?家?世。
沈母也想過打著蕭家?這門親戚關係去談尚且能?談妥,但沈從言不?乾,蕭家?這親,看似是無上榮耀,實?在微妙得很,稍有不?慎就會牽連沈家?一族,這事私底下沈從言千叮嚀萬囑咐過,沈母謹記於心?。
但如今看著兒子親事親事冇有著落,官職幾年也上不?去,看不?到儘頭,朝中?攀關係的還少嗎?怎麼就差她家?兒子了。
這也就是她找沈輕過來?說話的目的。
“輕兒呀,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願看到你父親為著這些事操心?,我一個婦人,隻能?打理家?事,外麵的事是一個字都說不?上,你父親疼你,有些事他不?好開口,也不?讓我說,可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當母親的自然想盼著孩子好,你現?在嫁得好,我同你父親對你母親也有了交代?。”
“哥哥姐姐平日也疼你,你也疼疼你哥哥姐姐,跟將軍求求情,看能?不?能?給你大哥在朝中?謀個有光景的職位,這樣他日後議親也容易些,至於你姐姐,若是有好人家?幫忙留意一下,平日世家?宴會,不?會邀請我們這樣門戶的人去,但是會請你呀,若是方便帶著你姐姐一塊,讓她在外麵多露露臉。”
帶著沈佳出去這個好說,沈母的考量不?是冇有道理,沈輕當時也是就著司馬薑離這個關係,出席宴會多了,碰著的人也多,不?過她從來?冇把?那些宴會當成是物色如意郎君的機會,她去那也是礙著司馬薑離盛情邀請,再?者?見著蕭嶼的那幾次都不?是私宴,那也是跟著沈母出席的,也正如此,一來?二去,蕭嶼瞧見了她,選中?了她,才促進?這份姻緣,所以說冥冥之中?都是註定好的。
沈輕微微點頭:“母親,二姐姐的事我應下就是,隻是大哥官職一事我應允不?了,母親也說父親與?您說過,其中?緣由我也不?必說過多,將軍待我好不?錯,我是嫁入高門也不?錯,在這沈家?裡,父親,大哥,二姐,如若需要我幫忙的,輕兒會儘自己?所能?全力支援。”
沈母聽到此處頓時欣然,懸著的心?落下,“我就說輕兒是好孩子……”
沈輕打斷她:“但是蕭家?這層關係不?能?碰,這是原則問題,也是底線。”
沈母再?聽不?對勁了,什麼叫蕭家?這層關係不?能?碰,那合著他們沈家?的人嫁入高門後什麼好處都不?能?落,這是什麼道理。
沈母似是不?能?理解,原有的t?端莊也少幾分?,“什麼底線,什麼原則,是你的還是蕭將軍的?算母親求你的,他疼你,隻要你服服軟好好與?他說說,商量商量,他一定會答應的,輕兒,你自己?嫁了好人家?,錦衣玉食,蕭家?主母,從你嫁入蕭家?也有一年了,我們作為孃家?什麼都冇倚仗過你吧,也從來?冇求過你們夫妻二人,但你也不?能?不?體諒你父親啊。”
她越說言語越是激烈,“是,你父親也說不?要與?蕭家?來?往過於密切,那不?都是冇影的事嗎?用得著這麼謹慎,他如今是新貴,正二品的大將軍,在朝中?給你大哥謀個官職不?是難事吧,你好歹回去與?他商議商議,你就直接這麼駁了,真是,真是冇有良心?。”
“母親怎麼說我都好,大哥這事冇得商議,倘若是親事,我自當願意為哥哥姐姐留意。”沈輕不?想糾纏,便要走。
“我還想回院子拿些東西,就不?打擾母親歇息了。”
沈母攔下她的去路,“你不?願意,到底還是因?為他們不?是你的一母同生的親姐姐親哥哥。輕兒,你不?能?這麼無情啊,你嫁入蕭家?,榮華富貴你享,就像你父親說的,若是以後真要有個什麼事,我們沈家?還得被你的原因?所牽連,不?能?什麼好事都你……”
沈輕不?想撕破臉:“母親,我尊稱您一聲?,是因?為您是父親的妻子,我今日就把?話攤開了說,沈家?就是不?能?與?蕭家?走得過近,將軍在朝為官也是如履薄冰,他今日若幫了大哥,必然會被人抓住把?柄,參他一本用人唯親,倘若將軍真的出事,我不?好過,沈家?彆說官職,還能?不?能?在祁都待著還是一回事。”
“大哥是真有才學的,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隻要哥哥進?取,升遷是遲早的事。母親若一意孤行,讓我逼著將軍辦了這事,以後旁人隻會覺得將軍是在結黨營私,拉攏朝臣,將軍身份擺在那最壞的打算也有疆北庇佑著他,朝廷不?會拿他怎麼樣,那沈家?呢?沈家?無權無勢,必然是被拿出來?抵罪抗事的棋子,到時候彆說官職能?不?能?保住,咱們沈府上下幾十口人命不?保,還要連累東洲老家?。母親關心?則亂,我就當冇跟我說過此事。”
沈母從沈輕的話裡還走不?出來?,沈輕卻?已奪門而出。
品茗
酉時蕭嶼夫婦二人才從沈府離開, 蕭嶼酒量好,沈家?父子二?人也喝不過他,把人家父子喝趴了自己還很精神, 離府時沈輕還想去拜彆父親,奈何父親喝醉臥榻在床不醒, 隻能是沈母和沈佳二?人相送, 回的路上蕭嶼見沈輕心事重重, 往她?身旁移近,摟著肩膀輕聲問道:“怎麼了?”
蕭嶼身上?有酒味, 沈輕被他湊過來的鼻息衝了一下, 卻冇往後退反倒難得主動地往他懷裡靠, 感受著他身上?的酒氣, 柔聲道:“冇什麼。”
蕭嶼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不放心地又問:“可是回的時候冇見著嶽父大人?”
“嗯?”沈輕抬頭看他,那倒不至於。
“就是有點累了。”沈輕岔開話題, 閉上?眼假寐。
蕭嶼冇再問, 隻是說了些讓她?安心的話, “若有事你儘管同我說, 我是你的後盾,你可以依靠我的。”
沈輕冇說話,蕭嶼輕拍她?後心哄著,馬車走?得穩又慢,很適合睡覺,到了蕭府, 沈輕還睡著, 蕭嶼冇捨得叫醒,愣是讓車伕在府外又轉了幾圈, 轉到他自己都困了,好在沈輕是醒了,不然這馬都要尥蹶子了。
***
崇明殿內,開春後又是春耕,朝臣就春耕一事討論?了許久,隻要是關係社稷的,哪裡都需要錢,戶部是管銀子的,又不是產銀子的。
這戶部尚書道:“啟稟陛下,士兵安置最終名單兵部已擬好,現已交由戶部和吏部,微臣這幾日?攜領戶部人數覈算這銀兩分配一事,隻是自打去年錦衣衛葉誠傑與梁仲朗一案後,徹查六部,削減了人數,又從朝中派了官員到地方任職,眼下戶部人手著實尚缺,又逢春耕各地銀兩發放,怕耽誤了這進度。”
“戶部缺人就跟其他部門?調用人手,寧愛卿,你身為六部尚書,理應從中協調纔是,我偌大的朝廷還能冇有可用之人了?”封顯雲說道。
寧尚書不是冇從中協調,各部都是用人之際,“啟稟陛下,臣已從其他部門?調用了可用之人,隻是還是不夠,從去年秋季以來,六部就已經是一人兼任多職,頂了半年,還想從今年科舉中選些人才從中錄用,可也解不了眼下之急啊。”
“六部冇有人,那就從其他院借,陛下,翰林院這兩年接收的人不少,六部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大可從這些人裡挑,諸位大人都是在朝為官,為皇上?分憂,為百姓排難,六部又是整個朝中機構運轉的要職,既然人數不夠,大可從這些學士裡挑選便是。”鐘元輔掌管翰林院,翰林院裡人才濟濟,珠算,文書起草,史書簨修,放到六部也算大材小用,可若在翰林院裡謀不出頭,那去六部也能吃得開,六部解決了人手不夠的窘境,翰林院也解決了僧多粥少的局麵,學士們又獲得了出人投地機會,豈不是一舉三得。
“既然元輔都開口了,那就依元輔所言,封顯雲指了寧尚書和戶部尚書說:“你們六部要多少人,有什麼?要求,草擬文書,提給翰林院,翰林院給你們撥人。”
蕭嶼覺得這流程繁瑣,六部起擬好文書不知道得多久,擬好得交給寧尚書批覆,再送到鐘元輔過目,最後纔到翰林院,翰林院再選人,這選人也有講究,不能因緊著六部就把自個兒?院裡用得好的人給撥出去,翰林院不同意,那些學士也不會同意。
蕭嶼想了想說:“陛下,將士們從荊州回?來已過了兩月,遛了好久纔到擬訂名單這一步,這本不是臣的本意,將士們看不到大人們的辛苦,但身上?的傷那卻是實打實的,都是為了大祁開疆擴土留下的傷痕,再起擬文書一整套流程下來又耽誤不少時日?,六部說冇人,元輔大人說了能撥人,那就直接讓戶部尚書去翰林院選了人帶走?就是,這文書可以後補。”
戶部也是為難:“這……怎可越了章程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變通啊大人,事急從權。跟打仗是一個道理,若都紙上?談兵,敵人不按照我方預想的來打,那我們還不能臨時更變打法,若等請示了主帥再回?來打,那恐怕就隻剩骨頭了。”蕭嶼冇他們那麼?講究,隻想把事情抓緊辦了,他早盯晚盯,這事做得還是慢,若是他再不上?心,那怕得等到明年去了。
正當冇人說話時,封九川說:“陛下,臣覺得蕭將軍說的冇錯,文書這些後補不是難事,目的就是留痕,以便辦差中出了差錯需人擔責時有個參照。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下去,將士們的心也都涼了。”
鐘元輔冇說話,這事他冇意見,封顯雲也冇意見,說:“現下不是戶部要人嗎?那就勞煩元輔給戶部先撥幾個人,其他部門?就先擬好所需人數後再請示吧。”
這事就這麼?定了,散了朝戶部就去了翰林院選人,說是選人,其實就看翰林院怎麼?給,戶部要了三個,翰林院給了四個,說要是不夠可再來說,其中就有沈輕大哥沈跡。
沈跡在翰林院屬於籍籍無名的那類,大抵跟他家?世有關,這朝中都是拉幫結派的,家?族中有利益關係往來的自然打成一片,這放到哪都一樣?。
好在去了戶部沈跡整個人脫胎換骨一樣?乾勁十足,想比起在翰林院時,做什麼?都掣手掣腳好不快活,戶部如今是缺人手。
若是這次乾好了,指不定就能留在戶部,也好過在翰林院看不到出頭的日?子來得強,這戶部領了人,是再冇辦法就說不過去了,戶部尚書也明白,蕭嶼對這事認真,皇上?也盯著,這冇出幾日?就把事給辦完辦好了。
封九川在水雲間約見蕭嶼,這次可算冇放鴿子,還準時準點的到了,很是難得。
蕭嶼剛到門?口,把腰間重影劍卸了,時七塵起一左一右,中間還站了一匹狼,守住門?外。
“約你一麵可真不容易啊。”封九川調侃他。
“日?日?不是朝上?見?”蕭嶼若無其事道。
“戶部的事已經塵埃落定,士兵安置一事也有了落筆,元輔大人盯著這事,你大可安心了。”封九川替他高興,也是替那些受傷返鄉的將士們高興,大祁冇有這樣?為他們特例請命的主將,t?蕭嶼是第一個,不僅僅收服了人心,也為成千上?萬個家?庭做出了朝廷的補償,多年征戰沙場的將士們退場後得到了善待,這纔是一個主將應該有的靈魂。
這樣?的主將誰不心甘情願地跟著他打仗呢?
“是啊,雖比我預期的要慢,但總算是有了結果。”
封九川給他沏茶,蕭嶼冇客氣,接了茶盞品了小口。
“這是什麼??”
“西湖雨前龍井,如何?”封九川打量著他。
“還不錯,挺香的。”蕭嶼說的淺顯,他不愛擺弄文人墨客那套,看了封九川表情好似不太滿意他的回?答,轉而又補了句,“一杯春露暫留客,兩腋清風幾欲仙,好茶。”
封九川笑了,興致不錯,“鬆花釀酒,春水煎茶。這雨前龍井要用早晨山上?取得山泉,煮沸後放置八成熱再泡,這第一泡隻需靜置須臾,茶葉泡開,釋放香氣,再接著泡少時,這樣?泡出來的茶醇香無澀,最是好喝。”
“我自小在草原長大,倒冇那麼?講究,吃得都查不多。”蕭嶼打量著茶杯,居然還這麼?講究。
“你不懂得喝,你家?裡有人懂啊,耳濡目染,你遲早要學會的。”封九川話裡有話。
“我家??”他想了想,沈輕確實愛喝茶,但卻冇同他講過這茶裡邊的門?道。
“你家?夫人東洲來的,東洲沿海一帶到西湖都盛產茶葉,自然不在話下。”
蕭嶼不甘落後,自命不凡道:“我挑的人自然不會差,再好也是我的人。”
封九川冇拆他台,很給麵子,“是了,看人這方麵確實冇得說,就這次戶部差事辦的好,沈跡出了不少力,要論?功也是當屬第一。”
蕭嶼不是很明白:“沈跡,輕兒?的大哥,從何說起。”
封九川娓娓敘來:“沈跡是翰林院最後一批進來的學士,按理說進了翰林院前途是無可限量的,可生不逢時,如今的翰林院人才雲集,能擠進去的不但是有真才實學,還得有好看的家?世背景,沈跡才能無話可說,隻是在翰林院舒展不開,冇有立足之地,像他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想出去又不敢保證能有比翰林院更好的出頭之日?,索性就在裡邊渾噩度日?,浪費時光浪費才華。”
“倒冇聽輕兒?說過。”蕭嶼若有所思地說。
“我也是看他這次在戶部中大顯身手了,看得出來很想表現自己,也確實是堪用之人,怎麼?說他跟你如今都帶著親,索性我就多打聽瞭解了下,這沈跡在翰林院處處被打壓,隻能做些無足輕重的事,說難聽點就是打雜的,前些日?子相了個親事,兩人都還不錯,最後也冇成,那家?女子父親轉頭就把女兒?許給光祿寺卿家?的兒?子,擺明就是冇看上?沈家?家?世。”
“我同你說這些不為彆的,隻是想提醒你,在軍中將士們為你出生入死也好,馬首是瞻也罷,你在朝中也得有自己能夠用得上?的人,這纔算站住腳。”
蕭嶼接著茬:“這我有啊,你算一個。”
封九川用扇子打了他手:“我說正事呢,於公?於私沈跡都可以用,他若真擔得起,戶部正好缺人,舉薦他也算情理之中,最終用人還得看戶部自個兒?。”
蕭嶼拖著下巴,三思後道:“你說的這些也不無道理,我從未想過要與沈家?在政事上?有牽連,非必要我不想這麼?做,這一步一旦走?了,後麵麻煩事多,你知道的,我這次回?來並不比以前輕鬆啊,想看我跌落泥潭的人很多,要抓我錯處的人一直有,我倘若一日?我有事,也不想牽連她?和沈家?。”
封九川點頭表示理解,“冇錯,這事你可以再想想。”
倏然他又好奇問,“不過沈跡在翰林院吃不開,這沈家?冇想過要走?你這條路?”
封九川一語中的,點醒蕭嶼,確實沈從言也好,沈輕也罷,從未向他求過什麼?,以他的能耐,若有心給他辦,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再想想上?次同沈輕去沈府。
宴席上?還好好的,見了沈夫人之後,回?來府裡接連幾日?沈輕都若有心事,不管蕭嶼旁敲側擊地問,也隻說冇事,難不成就因著這事,她?不好與自己開口?
蕭嶼心裡暗暗想道,十有八九是了。
但他冇與封九川說,隻是輕描淡寫?說了兩字,“冇有。”
“春耕開始,這眼下南域戰事也早歇了,安成王何時回?都?”蕭嶼話鋒一轉。
封九川喝茶的手頓了頓,麵浮愁態:“還未定,陛下無昭,得下了昭父王才能回?來,現下還無昭,怕是陛下不打算下旨了,定會以春耕由頭,命父王在南域勘察,南方多雨季,春耕便是雨季,水患又至,還得為此?籌備,委實難走?開的。”
“南方水患多,西北旱災頻,若是能把南方的水搬到西北,這不就什麼?事都冇了。”蕭嶼冇頭腦一說,驟然像悟到了大事,跳起離開椅子,“是啊,之前怎麼?冇想到。”
封九川被他嚇了一跳,麵前的茶水都被他那一掌拍得溢位桌麵,門?外的三隻也往屋裡看,塵起探頭關心問道:“主子,何事?”
“無事。”
“你想到什麼?了?”封九川見他欣喜,好奇心被引起。
“南方的水要真能引到西北,那聊城常年的旱災不就解了嗎?”
封九川還以為什麼?大事,瞬間冇了興趣,還打擊道:“你真是敢想,這水要怎麼?引?讓龍王換個方位下雨?還是讓人從南域的河道裡挑水去聊城?”
“自然是挖渠引水啊,把南方的水引到聊城。”蕭嶼說,“南域經過聊城是有點遠,也不是一兩日?的事,是一代?人的事,若做好了那以後聊城再也無需麵臨災情。”
“有點遠?你確定是有點遠而已嗎?”封九川被這想法驚得不可思議。
“這跟開源節流是一個道理,我不與你說,我找徐少言。”蕭嶼突發奇想,但他覺得可行?,這事得要好好規劃。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一個武將操的都是文官的心。”封九川搖頭揶揄。
字謎
蕭嶼同他品完最後一壺茶, 便請了辭,推開門重新繫上?重影劍,摸了摸絕影的頭說回?府。
封九川透過窗沿, 看著蕭嶼下了樓出門去,水雲間前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 絕影走在前麵開出一條道, 時七和塵起左右跟著, 一瞬間三人一狼冇入人群。
蕭嶼回?去時,沈輕正在梨園內修剪花枝, 院子的花草被她養得?很好, 梨園如今也長得?繁茂, 儼然一個小?花園, 有鳥總喜歡飛進園子棲息築巢, 凡是築巢的都被時七把巢穴移到了花園裡,不?然冇到辰時這些鳥叫聲就把屋裡的人吵醒了, 蕭嶼還好, 他要早起晨練擾不?著他睡覺, 可是沈輕要嗜睡的起得晚。
蕭嶼就讓時七把巢給端了, 可還是有鳥要進?來?,那就是絕影的事了,蕭嶼說夫人冇起時若院子裡就有鳥叫,他就拿絕影是問,時七就一連幾日帶著絕影訓鳥,之後隻要早晨有鳥進?來?, 絕影就會趕出去, 有時飛到樹上的它夠不著急得嗷嗷叫。
屋裡的沈輕就被吵醒了,那絕影這一天的小?口就冇了, 蕭嶼要剋扣它零食,命令是他下的,可是這壞人卻是時七做的,那一連幾日絕影見了時七都不?想搭理?他,還要趁時七洗澡時,偷偷叼走他的換洗衣物,要不?就是趁他出恭時在外邊蹲著嚎叫,擾得?時七冇法子,時七雖嘴上?不?說,可看蕭嶼的眼?神都是怨念。
最後時七忍不?了隻能給沈輕告狀,沈輕覺得?這主?仆二人還真是像,在一些小?事上?跟小?孩似的,心?智極為不?成熟,就連這狼也是睚眥必報,沈輕聽著時七的苦水,很是同情,便把這事攬下了,夜裡便跟蕭嶼說這鳥趕不?完的就彆?讓絕影和時七乾了。
蕭嶼躺床上?望著屋頂,冥思苦想後說那就把樹砍了,想想也不?行,園子裡的梨樹都是沈輕最喜歡的,眼?看今年就能結果?,再?給砍了也不?捨得?,索性這事就耽擱了,後來?沈輕聽習慣後也不?再?容易被吵醒。
蕭嶼見沈輕侍弄花草,心?情尚佳,前幾日臉上?的陰霾冇那麼?重了,蕭嶼懸著的心?也落了大半。
“輕兒。”蕭嶼輕輕喚著。
沈輕手裡恰好拈著一朵剛剪下的花枝,蕭嶼順手從她手中劃過,那花就到了蕭嶼手中,再?而插入沈輕髮髻上?。
“好看。”蕭嶼滿意道。
沈輕聲音很柔:“將?軍今日不?去軍營了?”
“不?去了,辭安請我t?喝茶,剛從水雲間回?來?。”
蕭嶼把沈輕一併拉到涼亭裡坐下歇息,石桌上?放著一張請帖,他好奇打開看了看。
“呦,竟是英國公府的請帖,這英國公家的帖子有朝一日也下到咱們家了。”蕭嶼掃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這麼?說也是有原因的,自打蕭嶼入都以來?,浪蕩不?學?無術的名聲在外,英國公又是很敬佩蕭明風的,奈何他這兒子不?成事,故而看不?上?蕭嶼這個人,自然也彆?說府上?有什麼?喜事會想著他。
現下英國公夫人舉辦壽宴,邀請了祁都名門世家,放在往日是不?下帖子到蕭家的,可如今又不?一樣。
蕭嶼幸不?辱命從荊州收複故土回?來?,打了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狠狠一巴掌,還被皇帝另眼?相?待,幾十年都冇有做到的事情,他區區一個剛出弱冠的少年將?軍做到了,這是多少武將?都羨慕不?來?的榮耀,但凡有點傲骨之人都會高看他幾眼?。
“是啊,英國公夫人五十大壽,邀請咱們一同赴宴。”沈輕給他沏了壺茶。
蕭嶼條件反射:“西湖的雨前龍井?”
沈輕被他一問有些呆滯:“嗯?將?軍要喝西湖的雨前龍井嗎?”
蕭嶼大概是今日茶喝多了,一提到茶腦子裡就繃著這麼?個東西,趕忙解釋道:“不?是,在辭安那裡喝的就是這個,是我第一次喝茶香不?錯,我以為你泡的也是呢。”
沈輕淡淡一笑,把話找回?宴會一事:“咱們該隨什麼?禮好呢?”
沈輕嫁入蕭家後,很少與官眷來?往,她也不?愛結交生人,宴會冇去過,送禮這事她不?懂,拿捏不?好,特彆?是這些高門大戶人家。
蕭嶼見她手足無措,他是知道沈輕不?喜這些場麵的,便道:“送禮打點我讓時七準備就行,你若不?想去便說身子不?適,我給你打發了去,不?需要迎合無關緊要之人。”
聞言沈輕顯然有些動容,轉念一想,前些日子沈母說的話,她盤算著正好可以帶沈佳一起去:“無妨,帖子已經?收下,你如今得?陛下器重,陛下往後還會給你委以重任,有些關係可以無需刻意結交,但也不?能樹敵,聽聞英國公最是正直剛烈,能給咱們送帖,也是對將?軍有幾分敬重的。咱們怎好駁了人家的情。”
蕭嶼看著沈輕事事為自己著想,心?頭不?禁一暖,把人攬過腿上?落坐,樂嗬著說:“行,聽你的,我家輕兒最是懂事,疼我。禮你就不?必操心?了,時七會辦。”
沈輕點頭:“今日來?了些名貴新奇的花卉在後花園裡,花匠們還在整理?,我要過去看看,就不?陪將?軍先了。”
蕭嶼隻好鬆手,冇過一會,他換了身常服,挽著褲腳和衣袖出現在花園裡,一副要下地的做派,憨態可掬。
花匠和下人們看得?直愣愣的,沈輕忍俊不?禁,嗤笑出聲:“將?軍,這是……”
蕭嶼被這麼?多人盯著也不?心?虛,挺直腰板,理?直氣壯道:“怎麼?,我來?幫忙的,都乾活去。”
沈輕不?好拂他心?意,讓花匠給他安排活,花匠也冇客氣,見他體格雄壯,不?做苦力真是浪費了,便把所有搬運的苦力活都交給他,沈輕還想找補,蕭嶼卻已欣然接下活來?,還真彆?說。
他這一個人頂他們三四個,效率高,質量好,乾完後也不?顯疲態,這還得?靠他平時訓練的耐力和持久力的功勞,他就是體力好,有點子力氣。
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緊緻,汗珠從鬢間流到脖頸,那是成年男子纔有的野性,丫鬟看得?都不?好意思,不?敢再?看隻能躲避視線。
最後蕭嶼對著沈輕說:“還有什麼??”
沈輕看著院內擺放整齊的花草,磕巴道:“冇,冇了。”
“那回?去吧?”
“我還冇給花圃管事清點結賬呢。”沈輕給他遞過帕子拭汗。
蕭嶼冇接,掃了身後的白露一樣,隻道:“你身邊冇人了?讓白露做。”
“可是……”沈輕還冇說完,蕭嶼就把指腹殘留的泥巴在她臉頰輕摸一下,耍賴道,“現下能回?了?”他攤開五指威脅著。
沈輕看他手上?全是泥巴,怕她再?不?答應又要變本加厲在她臉上?畫,隻好妥協,急忙答道,“回?,回?,現下就回?。”
沈輕倉皇而逃,蕭嶼目的達成幸災樂禍擱後頭跟著,其實是見她這幾日心?情鬱結想著逗逗她玩的。
英國公府的壽宴排場真算大,因著春季宴會就設在花園裡,賓客們還可以賞花作詩,英國公府不?缺銀兩,大可把宴會辦的奢華,可是冇有,宴會的整場佈置都極為典雅簡潔,大有曲水流觴之意,宴席也冇有刻意將?男女賓分席,吃食放在各式各樣精緻的小?盤中,用了主?膳後,賓客們自由在花園內遊玩。
沈輕帶了二姐沈佳前來?,沈母很是欣慰,讓沈佳好好打扮了一番,雖說是親姐妹,到底也不?是同個娘,沈佳眉眼?像沈從言,臉型像沈母,長得?是標準的三庭五眼?,不?算驚豔,但細看也耐看,屬於好看的那類,相?比之下沈輕身上?看不?到沈從言的影子,完全繼承的是她親生母親的好模樣,很是好看,又勝在氣質,讓人舍不?得?移開眼?。
沈佳對這種場合不?大適應,看得?出來?有些畏縮,沈輕讓她放輕鬆點,司馬薑離一離席就湊去找沈輕,她們近些日子見麵少,司馬薑離在父親的軍中謀了差事,司馬良冀本是不?讓的,但又拗不?過她,女子入軍營不?是史無前例,疆北八城裡就有女將?。
“輕兒。”司馬薑離隔著幾步遠,越過幾個貴女放低聲音含喊了句。
“阿離姐姐。”
司馬薑離注意到沈佳也在,禮貌性問候了下,“二小?姐也在啊。”
沈佳低身行禮:“大小?姐,好久不?見。”
司馬薑離開心?點頭,“你們怎麼?在這,前麵他們在猜字謎,聽說還有彩頭,我好奇彩頭都有什麼?,想過去看看,輕兒,你會的多,咱們一起去吧。”
司馬薑離知道沈輕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字謎肯定不?在話下,平時不?愛擺弄,關鍵時刻又靠譜得?很,她早就打聽了,那彩頭裡邊是英國公年輕時征戰用過的一把刀,她感興趣,想拿來?使使,可奈何自己對這方麵實在涉及甚少,得?求個外援才行。
沈輕不?感興趣,她深知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宴席裡總要尋著清淨處,可是沈佳想去,拽了拽沈輕衣袖,沈輕這才恍惚,她來?這宴席目的就是讓二姐姐沈佳多見識見識,廣交好友,思索到此便答應了。
詩會亭裡擠滿了人,國子監的老先生正出著題,公子小?姐們猜得?起勁,司馬薑離好不?容易擠出一條道,將?沈輕姐妹二人推到前麵去了。
老先生一手握扇,一手捋須,說:“畫時圓,寫時方,冬日短,夏日長。”
這個簡單,司馬薑離舉手搶著答:“日,先生可對?”
老先生點頭笑得?和善,“正是,正是。”
“那這彩頭是什麼?呢?”司馬薑離目標明確問道。
老先生捋須訕訕一笑,“以一柱香為時,猜對最多的才能拿到這彩頭,小?姐不?防往後接著猜。”
司馬薑離扭頭看了看沈輕,朝她挑眉,臉上?全寫著“靠你了。”
老先生尺子轉在手掌裡,又出一題,“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注1】
司馬薑離往人群中站出一步,還不?忘拉著身後的沈輕,搶著答:“風,是風。”
側邊的何婧初同清河郡主?等?人注意到司馬薑離,她連著搶對兩題,若再?答對這彩頭得?讓她拿了去。
前麵的題都還算簡單,隻是司馬薑離反應比眾人快些,老先生捋須繼續,“那老夫再?出一題,若這人答對,那麼?彩頭便是他的。”
司馬薑離已經?迫不?及待了,“先生快出。”
老先生起身在案桌前邁著步子,“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注2】
話音剛落,眾人解著謎底,雖有竊竊私議,卻無人說得?上?謎底,司馬薑離欲問:“老先生可否給個方向?要我等?猜什麼??”
老先生慈和一笑:“此詩中有四個人名,若能猜出三個,老夫變算你們過關。”
“人名?”清河郡主?捏著手帕不?禁泛難。
司馬薑離也垂著首思忖,忽而耳畔湊過來?的聲音提醒著她,“佳人佯醉索人扶,第一句說的便是詩奴賈島t?。”
她偏頭對上?沈輕自信的眸光,沈輕接著將?剩下三個人名儘數猜出悄聲告知司馬薑離。
她如獲點撥,人群中唯她聲音響亮,“先生,第一句說的是詩奴賈島,第二句,露出胸前白雪膚,就是詩仙李白。”
說完兩個她做勢思考,又道:“第三句,走入帳中尋不?見,隱匿羅帳裡,那便是詩人羅隱。至於這最後一句嘛,任他風雨滿江湖,任他風雨,有風雨便會起浪,而潘又具滿之意,故而最後一個指的就是詩人潘閬。”
“先生,我說的可對?”司馬薑離自知已經?勝券在握了,沈輕說的她自然是信的。
老先生滿意點頭,笑著說:“正是,這位小?姐才思敏捷,熟讀經?綸,今日彩頭去除怕是隻此一家咯。”
司馬薑離驕傲地看了看沈輕,附在耳側低語,“輕兒真厲害,我可都是照著你說的唸的,老先生這是在誇你呢。”
沈輕嫣然一笑,“阿離姐姐玩開心?了就好。”
司馬薑離念著一等?彩頭,正是那把寶刀,隨後又拉著沈輕答了好些題,冇有要停的意思,而這側麵的清河郡主?同何婧初等?人也在暗暗較著勁,奈何司馬薑離未曾將?她們放在眼?裡。
冷嘲
一柱香下來, 在沈輕的助力下,司馬薑離拿到二等彩頭,是個上等點翠釵環, 好是好,奈何她們來得晚, 雖是二等, 已經是旁人想而不得的彩頭了, 隻不過不是司馬薑離想要的,索性她就把這個釵環贈予沈輕, 沈輕覺得不適合自己, 幾?番推讓之下這釵環就到了沈佳手裡。
“司馬薑離。”清河郡主喊住她。
“你贏得是不是太勝之不武了。”清河郡主適才明明看見是沈輕在一旁指點的司馬薑離, 苦耐規則裡冇有說不能要他人幫忙。
司馬薑離對她的挑釁冇興趣, 瞟一眼?後不再搭理她, 隻跟沈輕接著有說有笑,清河郡主感受到無視而惱怒, 加大音量, “司馬薑離, 本郡主跟你說話呢。”
司馬薑離煩道, “又怎麼?了,我的郡主,我又礙著你什麼?事了?能不能少來沾邊。”
何靜初跟著清河郡主身後,指著沈輕幫著說話,“方纔若不是她,你能拿到英國公夫人的點翠釵環, 這麼?珍貴的首飾, 你說送轉手就送了,未免也太不把國公夫人放眼?裡了吧。”
司馬薑離把沈輕護在身後, 與她上前辯解:“夫人既然要把這釵環拿出來給?我們這些小?輩逗樂,那?便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你當誰都與你,你們一樣,心胸狹隘,錙銖必較嗎?這釵環既然是我贏得的,那?便是有我的本事,怎麼?,不服的話你也去贏一個好了,方纔也不是冇給?你們機會,你們自個兒猜不著便罷,還不許人家猜著,這又是什麼?道理。”
司馬薑離話裡字字嘲弄,堵得何靜初說不出話,氣急敗壞。
清河郡主還是揪著不放,視線落在後麵的沈輕身上:“若不是她,你當真以?為你能贏得了?”
“就是,分明是仗著姓沈的在你後麵指點,你才勝之不武的。”何靜初也道。
“那?怎麼?辦,我們關係好,不分彼此,輕兒贏就是我贏,我贏就是輕兒贏,要不你們也找一個人來幫你們猜呀,先生都誇我猜得好,不對,輕兒猜的好,釵環我也拿了,你們不會要搶吧。”司馬薑離說。
“上次水仙閣那?翡翠鐲子,我們先看上了,你們也要搶,怎麼?什麼?都要搶呢,莫不是彆?人的東西?用著比較舒服。”
“你......”
司馬薑離打掉何靜初指過來的手,“你什麼?你,我警告你們,少來招惹我,若惹惱了我,高低給?你們一頓鞭子吃。”
幾?人的針鋒相對不免引來圍觀,沈輕見狀拉了拉司馬薑離,“阿離姐姐,走吧,口舌之爭最是無用。”
清河郡主一陣冷笑:“哼,裝得還真是清高,姓沈的,彆?以?為蕭長淩現在受了陛下重用你就可以?目中無人,我最看不慣你又當又立的那?副清高樣。”
清河郡主說的很難聽,沈輕卻不想與她計較,司馬薑離明白沈輕意思,也忍著冇回頭罵回去,沈佳卻不這麼?認為,在她看來蕭嶼已經是正?二品大將軍,自己妹妹怎麼?就被?幾?個嬌小?姐給?辱了去,“郡主此言差矣,幾?位小?姐對我們咄咄逼人,若真是因為喜歡這釵環而不得,那?便把這釵環贈予郡主,就當一笑泯恩仇了。”
司馬薑離不樂意給?她們,轉頭從?沈佳手裡拿回釵環,把釵環穩穩噹噹地?插入沈佳發?髻裡,說:“二妹妹,這就不是釵環的事,你不懂,彆?理就是。”
“你是什麼?身份,也配與我們郡主說話,郡主要什麼?首飾冇有,用得著你來做好人。”
“看吧,我就說不用理。”司馬薑離對她們很是鄙夷。
何靜初嘴上仍不饒人,“真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蛇蟲鼠蟻都能出席這樣的壽宴了,也不回家照照鏡子。”
沈輕側了身正?對二人,緩緩走到清河郡主麵前,湊近耳畔不疾不徐輕聲道:“到底是因何要處處針對於?我,今日不過是我們女兒家起了口角,郡主也莫要拿我家將軍說事,我自知未得罪過你,若是郡主心裡認為我身世低微不配為伍,我也不曾想過要與你們成為一丘之貉,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兩不相乾,犯不上咬著不放。”
“若是因著這釵環,我姐姐已經願意讓給?你們,你們又不要,難不成還是因著將軍娶我一事,郡主覺得是我搶了你的姻緣,還對我懷恨在心,那?我屬實?冇法子,你知道的,我身份低微,人微言輕不願意又能怎麼?辦,是長淩要的我,好在長淩是良配,對我還算真心,事事對我偏聽偏信都由著我,想必郡主也聽來不少吧。”
這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話,是沈輕的挑釁和炫耀,也是她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反擊,她本是不屑的,隻怪清河郡主幾?次三番招惹,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輕用著輕描淡寫?的語氣揭露著清河郡主內心的不堪,這無疑是激怒清河郡主的推子,清河郡主臉都青了,咬著後槽牙,奈何沈輕卻雲淡清風一抹笑,笑裡在彆?人看來是如沐春風,於?清河郡主那?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她承認自己確實?是因為婚事纔對沈輕心懷恨意,而司馬薑離不過隻是冇把她放眼?裡的惹人嫌。故而每次見著沈輕心底都有莫名的恨意,在她看來蕭嶼那?公之於?眾高調示愛的放浪行徑,是她自己夢寐以?求想得來的,在沈輕這裡卻是輕而易舉還不加以?珍重。
更讓人可恨可惱。
清河郡主想說話卻被?沈輕方纔那?些話堵得死死的說不出來,隻能嘴角隱忍抽動,恰好這時端著熱茶的小?侍女從?一旁經過,清河郡主眼?疾手快地?拿起茶盞裡的茶便朝沈輕潑過去,沈輕閃躲不急,熱茶正?衝她右下頜和脖子之處,眾人見狀趕忙上前阻攔,司馬薑離推開清河郡主吼道。
“你瘋了,林素婉!!”
熱茶接觸過的皮膚火辣辣的疼,司馬薑離緊張問道:“疼嗎?”又問了自家貼身侍女,“蓮衣,你可有帶燙傷膏。”
蓮衣和白露還有沈佳都怔了,搖著頭,“這,這出來也冇想過要備燙傷膏啊。”
寧昭然也聞聲而來,快速掃過現場便已猜到幾?分,處事不慌,有條不紊道,“春意興起,詩意潸然,自古文人多辯駁,想必是方纔對猜字謎還有些討教,討論過激起了口角,這是國公夫人壽宴,諸位也彆?圍著了。”
眾人這才慢慢散去,寧昭然悄無聲息地?站到兩方中間,對著清河郡主道:“郡主,我方纔一直尋您呢,我娘今日得了些好料子說要送到您府上,又不知你喜歡什麼?樣的,我想著藉著今日同你約個時間一起討教做些時興的春衣,”寧昭然使眼?色讓自己侍女把清河郡主扶下去,“到那?邊等我一會,稍後咱們再細細商議。”
清河郡主也是心急失神了,她知道那?杯茶有多燙,就當她拿起時已然感受到熱度,若是潑出去了燙傷是必然的,那?時她失去了理智,潑出去後還有些意猶未儘。
“沈輕,那?是你自找的。”清河郡主留下話便走了。
寧昭然檢視了沈輕的傷勢:“夫人,郡主魯莽是她的不對,眼?下不是論對錯的時候,處理燙傷要緊,夫人的衣裳也濕了,讓人送您去偏房換身乾淨衣裳,司馬大小?姐,我那?有燙傷膏,待會給?您送過去。”
司馬薑離對寧昭然很客氣:“多謝寧二小?姐了。”
沈輕也點頭致謝,她方纔還以?為t?能躲過去,早知道就不用臉接了,用手擋一下也是好的,她擔心的不是怕自己毀容,第一反應是回去若是被?蕭嶼瞧見,該怎麼?解釋。
沈輕重新換了衣裳後又用冰塊敷了半個時辰纔有所緩解,燙傷發?紅那?塊好了很多,再上點燙傷膏,脖子上的還能用衣領遮住一些,不大明顯,下頜處的就遮不住了。不過好在已經想好了說辭,跟白露通了口供,蕭嶼若是問起她自然能應對。
回府的時候已是黃昏落日,蕭嶼因著軍務冇去宴會,晚膳過後纔回來的,回來時身上還帶著濃濃藥味。
梨園大門先是絕影跑進來,身後再跟著蕭嶼,絕影一回院中就朝自己水盆去喝了半盆水,想來絕影今日差事辦的不容易。
蕭嶼剛上階,就被?丫鬟攔下:“將軍,夫人在裡邊沐浴。”
“知道了。”蕭嶼冇在意右腳即將踏入門檻,丫鬟又忍不住攔下,“白露姐姐也在,要不將軍稍後再進去吧。”
這是什麼?事,自個房裡,自己夫人,沐浴就沐浴吧,也不是不能看,有什麼?不能進,但還是耐著性子。
“怎麼?了?”
“夫人說若是將軍回來了,就讓您在外邊等上一等。”
蕭嶼雖不知道緣由,倒也照做了,等了一刻鐘,白露從?裡屋端著盤子出來。
“將軍。夫人剛沐好浴,您可以?進去了。”
蕭嶼冇說話,直直往裡走,見沈輕穿著中衣從?淨室出來,身上還掛著熱氣。
“怎麼?把我攔外邊了。”蕭嶼淡淡道。
沈輕想解釋來著,蕭嶼就瞧見她脖子處的紅痕,想去碰又怕弄疼她,關切道:“這是怎麼?了?”
沈輕洋裝鎮定,說:“無礙,隻不過是被?蟲子咬了幾?口。”
“什麼?蟲子咬得長這樣。”
“就,就是......國公府宴會設在花園裡,這春日蚊蟲多,一個不留意就惹上了,不礙事的。”
“那?用過藥冇,我叫驚蟄給?你調配些消炎止癢的藥,過兩日便好了。”
“不用了,已經讓白露給?我上過藥了。”
“就是這事把我攔在門外的?”蕭嶼有些記仇。
沈輕點頭默認了。
“下次上藥我來,不用她。”
***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聊城。”徐府書?房內,摔杯置碗,爭吵不休。
徐少言眼?睛猩紅,攥緊拳頭,“父親,這是我想做的事,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不需要您給?我安排,您規劃的路還是給?大哥吧。”
“豎子,當初六部重整時,我就要你去戶部,吏部都好,你非要在工部我最後也由著你了,在祁都好好待著,要做什麼?我管不了你,整天跟高家那?小?子還有蕭長淩鬼混我也不管你,跑去聊城做什麼??”徐伯遠恨鐵不成鋼地?訓著徐少言。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您能不能不要乾涉我,我去聊城怎麼?了,聊城苦寒多災,正?因如此我去看過,所以?決定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改變聊城百姓的生活條件,百姓風餐露宿,頂著風沙走石過活,這不是大祁腳下該有的民生。”徐少言言辭懇懇,鐵了心要去。
“這麼?多年都解決不了的事,怎麼?你去了就行了?你當你自己是大羅神仙嗎?”徐伯遠惱著說,“我徐家就你一個嫡子,去聊城開荒種植,你以?為當真是這麼?好乾的,乾不好百姓哀聲怨道,我看你拿什麼?跟皇上交代,這諾大的徐府興盛百年,怎可無人繼承。”
“大哥不也是父親的兒子,我誌不在此,父親另選他人吧,大哥與父親最像,定能不負您所望。”
“豎子,堂堂徐國公府怎可由庶子掌家,這事我不同意,你哪也彆?想去。”
“父親怕是晚了,聖旨已下,前往聊城的官員三日後便出發?,我已請命,聖旨上就有我的名字,我若不去,那?就是抗旨。”徐少言從?容道,聊城他是必然要去的,前些日子蕭嶼同他說了南水西?引一事,他覺得可行,不過以?他對西?北地?勢瞭解,這水大可從?雲城調去,隻是需要的人力物力龐大,不是一蹴而就的,隻要前期有成效,後期再投入,往後聊城乾旱也可得以?緩解至少無需每年入冬便麵臨災情。
“你也學會先斬後奏了,那?還來與我說什麼?,滾,滾出去。”
徐伯遠被?氣得不行,他把所以?期望都放在這個嫡子身上,奈何兒子與他不是一條心就罷了,還偏偏要遠離都城,去哪裡不好,在聊城能有什麼?出頭之日,他這朝廷苦心經營那?麼?多年,可不是讓他去聊城曆練的。
思及此,他越想越怒,可聖旨已下,已無能無力,徐家現在正?直聖恩,徐貴妃在後宮獨攬大權,三皇子也幾?次三番得到皇上讚許,太子雖立,但憑太子資質,若想繼承大統怕是冇那?麼?順利,隻要徐家背地?裡籌謀,三皇子是可依附之人。
但是朝中局勢來看,以?鐘元輔,司馬良冀,平承候為首的,都是皇上多年來的君臣之情,這些都是擁護太子的,如今新貴蕭嶼中立,行事謹慎,也不拉幫結派,除了一些酒肉朋友,與朝廷官員並無利益相送,若能得到他的支援,那?就相當於?有了整個疆北作為倚靠,麵對各黨勢力層出不窮的局麵,蕭嶼無疑是各世家想要拉攏的對象。
徐少言見父親怒火中燒,既誰也不讓步,那?就耗著,總之三日後他定然是要走的。也不好再說話,退出書?房,大哥徐少忠一直在放門外候著。
徐少言見到他,恭敬道,“大哥,您找父親有事?”
徐少忠點頭嗯一聲。
徐少言緩和語氣,“父親因我的事還在氣頭上,勞煩大哥替小?弟勸解一二。”
徐少忠拍了拍他肩膀,“無事,我同父親說。”
算賬
蕭嶼又被吏部尚書請了去, 說是?傷兵返鄉後,軍營裡空出少許職位,讓他瞧瞧有無替補人員可以重用, 蕭嶼看了名單,這事他一個?人說了不算, 不過他能給些意見, 這兵都?是?他帶的, 他給的意見自然也是最妥帖的。
吏部尚書明白這其中道理才特意請了蕭嶼來?六部一趟,自然也是?做給上麵看的, 看他吏部選人不是?因?著關係後門, 畢竟去年錦衣衛一案這事就鬨的大, 吏部侍郎, 郎中一夜折損, 吏部一時確實冇有趁手的人,從底下選的侍郎也是冇有從前的楚淮序用得得心應手。
蕭嶼在吏部待了一個?時辰, 最終把名單寫在紙上呈給吏部尚書也不多留, 新任職的吏部侍郎秦洺送了蕭嶼, 迴廊上左顧右盼確認四下無人言語才討好道:“若不是?蕭將?軍心繫將?士們, 從翰林院撥了人,吏部的差事也辦不到這麼順利。”
蕭嶼也不吃他這套,敷衍著,“嗯,人是?翰林院撥的,事是你們吏部夙興夜寐趕出來?的, 要說辛苦當屬是?各位大人辛苦, 我冇幫上什麼忙。”
秦洺見是?個?投機取巧的人,蕭嶼不吃套, 話鋒又轉:“將?軍心裡明鏡似的,這翰林院撥的人呀確實好,尤其是?沈跡沈大人,就連尚書大人也誇他呢,如今吏部正缺人,郎中一職還空缺著,我瞧沈大人就合適。”
“沈跡?”蕭嶼想?起封九川同他說的話,沈跡是?有真才實學的,在翰林院出不了頭,去了六部定大有作為。
“大人慧眼?識英才,若真是?個?人才,吏部又缺人,豈不一舉兩得。”蕭嶼凝著神,最終還是?鬆了口。
秦洺死死盯著蕭嶼,就等著蕭嶼這話,“是?是?是?,蕭將?軍說的是?。”
“大人不必送了。”蕭嶼出了六部。
秦洺望著他遠去,心裡盤算著,沈跡是?蕭嶼的大舅子,就算蕭嶼不說那些話,他也會把吏部核選用人名單加上沈跡這個?名字,蕭嶼眼?下如日中天?,今日就算賣個?人情。本想?蕭嶼會金口難開,冇成想?輕而易舉就成了。
蕭嶼剛出六部,就見著正巧過來?的封九川,封九川迎上去兩人打了照麵。
“聽說城郊軍營前幾日出了點事,你去處理了,如何?”
蕭嶼正了身子,與他一同立在階上,這二人站起一起,可謂是?養眼?,一個?仿若纖塵不染的貴家公子,另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營裡的軍械庫塌了,砸傷了人,好在人無大礙,已經上報工部去著人修理。”
“那事也不小了,難過英國公府的宴會上冇瞧見你。”
“你也去了?”蕭嶼手指轉著腰間香囊。
“下了帖子我自然要去。”封九川若有似無地打量著他。
“你近日無事?軍營t?也去的少了。”
蕭嶼站的無聊,拍了拍台階上的餘灰,索性坐了下去,雙手撐膝,手心拖著下巴。
“無事啊。”
封九川下了幾個?台階拉低兩人視線,繼續道:“徐少言過幾日就出發?去聊城了,看來?是?真的下了決心。”
蕭嶼不意外,淡淡說:“這不奇怪,徐國公暗中操盤給他安排六部職位,他也不去,心不在朝堂,乾的卻都?是?事實,隻要是?利民利社稷的事,在哪都?一樣。”
“還是?有不一樣的。”封九川雙手疊於胸前,一語雙關。
“對了,你那事同他說得如何了?”封九川饒有興致問道。
蕭嶼說:“昨兒個?與他提過,他覺著是?個?不錯的法子,等他到了聊城再說吧。”
封九川想?起一事,言語戲謔他,說:“近日脾氣有了長進,也不燥,你說奇怪不奇怪。”
蕭嶼聽出來?他冇話找話呢,起身拍了拍屁股要走人,“我性子就這樣,哪裡變了?”
封九川與他步伐一致跟著,語氣輕鬆,淡淡道:“沈輕在英國公府受辱了你居然能坐得住,可不就是?變了?”
“什麼?受什麼辱?”蕭嶼收回下階的腳,冇動反問。
封九川這才反應過來?,尋思道:“你不知情?”
蕭嶼搖著頭表示不知,神色又略顯急切,“你快說。”
封九川正色認真道:“我聽說的啊,當日也不在,你家沈輕在英國公府與清河郡主?一行人生了口角,情急之下清河郡主?給她?潑了盞熱茶,好似還挺嚴重的,這事你不能不知道啊。”
他以為蕭嶼是?知道的,故而才這般調侃他,看來?是?他高估了,還以為會鬨出什麼事來?,原來?竟不知情,這倒讓他像個?說是?非的婦人了,封九川有些懊悔,他既然不知那想?來?定是?沈輕有意隱瞞,這下好了。
蕭嶼皺眉睜大著眼?,手攥緊拳頭,又是?這清河郡主?,蕭嶼兩步用作一步走,連下階都?是?三個?一步。
完了,這下真有事了。封九川自知勸不住,無力喊道,“你彆衝動啊,有話好好說,彆為難人家。”
蕭嶼吹了哨子,塵起時七從左右兩方出現。
“現下立刻,給我查一下前些日子英國公府裡都?有誰和清河郡主?一齊欺辱夫人,還有現下人在何處?速速回稟。”
“是?,主?子。”塵起冇多?問,翻身策馬就走了。
又對時七說:“你再從府裡帶些侍衛,記住彆驚動夫人。”
冇過一會兒,塵起已經打聽回來?得知清河郡主?正在泠月閣與友人聽戲飲茶,時七也從府裡帶了好些人,順帶也把絕影給叫來?了。
塵起默默問道:“主?子,都?是?女?兒家,我跟時七就夠了,怎需要帶這麼多?人,行事惹眼?不是?好事。”
“無妨,就是?要高調,我倒要看看誰要跟我叫板。”
蕭嶼摸了摸絕影耳朵,“走。”
泠月閣裡生意紅火,雕花窗麵玲瓏有致,賓客絡繹不絕,不巧下一刻便迎來?不速之客,絕影跑在最前麵,侍衛兩邊開著道,賓客被趕至兩邊,唱戲拉胡的師傅停下手中活,不知這樓裡犯了什麼事。
“蕭將?軍這是?何意啊?”泠月閣小廝和掌櫃一窩蜂追在後麵。
“戲接著唱。”蕭嶼居高臨下,煞有其事說,
“管事的,耽誤貴寶地半個?時辰,驚擾諸位,今日茶酒算在我賬上。”語氣裡都?是?恭敬還怪有禮數,泠月閣裡的夥計們麵麵相覷又不敢言語。
蕭嶼也冇給他們說話機會,已帶著絕影在前麵開路,塵起時七,還有兩列二十人侍衛上了階,看這架勢像是?要圍剿刺客。
一隊侍衛列成兩排立階梯之上,禁止閒人靠近,另外一隊則把二樓一間包廂圍得水泄不通。
蕭嶼長腿利落揣開房門,力氣之大險些把門給震壞了。房門一開,絕影睜著獠牙凶神惡煞地朝屏風去,裡邊的貴女?們早已嚇得失魂落魄。
“無需掩門,就這麼敞著,把這裡外的窗子也開了。”蕭嶼話音淩厲透著威懾,冇人知道他要做什麼。
塵起示意左右兩邊的侍衛把窗子都?敞到最大,外邊茶客好奇的伸著脖子。
塵起喝厲,做著請的手勢,說:“諸位,我家主?子辦事,不喜人擾。”
侍衛們往前一步拔出刀劍,嚇得眾人紛紛後退。
廂房裡的貴女?們早已大驚失色,茶桌上的人被絕影逼退到一角,噤若寒蟬,退無可退,幾人與絕影大眼?對小眼?,很明顯絕影占了絕對的上風。
何婧初躲在清河郡主?身後,不敢露頭,聲音發?顫道:“這,這哪來?的狼啊。”
清河郡主?見過這狼,她?知道是?蕭嶼的。
隻見屏風之後,緩緩走出一抹頎長身影,麵色冷靜又似笑?非笑?,看著和善實則是?一把嗜血尖刀。
少年郎清朗聲音淡淡地給絕影下令,“影子,回來?。”
絕影乖戾地退到蕭嶼身旁,蕭嶼毫不客氣地找了位子,落坐於幾人對麵。
清河郡主?猜不透他來?意,緩緩道:“阿嶼,你興師動眾的做什麼啊。”
何婧初幾人聽見才緩緩抬起頭,又不敢直視麵前這個?摸不清脾氣的修羅。
蕭嶼左臂搭在椅背,翹起二郎腿,指關節在桌上有節奏地輕敲,“喝茶呀,來?找各位小姐喝茶,怎麼著也算舊相識了。”
可不是?舊相識怎麼著,上次司馬府就還是?這幾個?人,他一進來?就看著眼?熟。
蕭嶼不管她?們什麼心情,隻管自己倒了杯新茶,慢條斯理地品著,“這茶不錯,就是?有點涼了。”
幾位姑娘自然也知道他不是?來?喝茶的,何婧初壯著膽子說:“哪有喝茶帶這麼多?侍衛的。”
蕭嶼擱下茶盞,輕哼一聲,凜然一笑?:“我啊。”
房內沉默半晌,樓下戲曲還在唱,蕭嶼就坐在那,什麼都?冇說,他不說話,彆人也不敢說,絕影坐在他腳下,狠狠盯著幾人,幾位姑娘們愣是?不敢多?移一步。
又默了許久,曲子換了兩三首,蕭嶼才慢悠悠道:“茶涼了,換一壺吧。”他一字一字說著,“要,最,熱,的。”
時七應了聲,不過一會兒熱茶便來?了。
清河郡主?還是?忍不住開口,“蕭長淩,你到底要做什麼?”
蕭嶼目視前方,樓下的戲台子一覽無餘,“郡主?果真耳朵不好使,我適才都?說了來?喝茶的。”
“你茶也喝了,可以走了?”清河郡主?正了正身。
“不急,不急,彆光我一人喝啊,諸位不是?還冇喝呢嗎?”
清河郡主?站起身就要走,冇有耐心跟他耗,“你不走,我們走。”
蕭嶼冇去攔,若無其事地品著熱茶,絕影已經站起,再次齜著獠牙往前去了兩步,攔著去路,各位小姐們悻悻坐回原位。
“讓你的狼閃開。”
蕭嶼嘴角彎起,“彆費勁了,外麵都?是?我的人,你們想?走也得我說了纔算。”
清河郡主?咬著牙,而後又笑?了,“你今日這樣大費周章,為著沈輕的事吧?本郡主?算是?開眼?了,蕭長淩,你想?怎麼算,我冇時間跟你耗。”
“想?來?郡主?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可為何就是?不長記性呢?我記得上回你們在司馬府推我夫人落水時,我就說過有什麼事儘可來?找我算,你們以多?欺少當眾羞辱她?又算什麼事?是?我的話當日冇與諸位說清楚講明白?,還是?諸位聽不懂。”蕭嶼的聲音不似那麼嚴肅,可是?那雙眸子,全是?敵意。
何婧初說道:“是?沈輕……”
蕭嶼見她?直呼沈輕大名,幽深的眸子睨著她?,何婧初連忙改口,“是?,是?你家夫人先,先衝撞我們的。”
“哦?是?嗎,”蕭嶼擺出好奇的神態,臉上就差寫著“你看我信嗎”,他倒是?不知道沈輕那脾氣還能主?動招惹她?們,誰信?
清河郡主?接著話,“是?,若非她?言語激我,我也不會拿熱茶潑她?。”
“她?拿什麼話激你?”蕭嶼斂了笑?容,很願意聽她?們細細道來?。
清河郡主?想?起沈輕說的那些話,可是?她?說不出口,而且還是?當著蕭嶼的麵,那赤裸裸的羞恥感頓時湧起,忍不住唏噓,囫圇道:“總之就是?她?自找的,你又要如何?難不成光天?化日之下要殺了我們不成,我們在坐的父親哪位不是?當朝重臣。”
蕭嶼站起身,在屏風前踱著步子,說:“不重要,因?著什麼事都?不重要,我隻知道你們傷了我的人,我定然是?要討回來?的。”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再費些口舌再提t?點提點各位,你們這些驕矜貴女?在內宅裡如何醃臢醜陋的行徑我管不著,可若是?把你們那套用在我家輕兒身上,我必然雙倍奉上。”
“怎麼?你一個?堂堂大將?軍,手持刀劍,帶著侍衛,”何婧初瞟了絕影又說,“還有這畜牲,來?嚇唬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算什麼本事,沈輕在外邊自個?惹了事,就要靠著男人給她?找回麵子,真是?不知……”
啪——
何婧初話還冇說話,時七一巴掌重重抽了過去。
“不許對夫人無禮。”
何婧初捂著臉懵了半晌,她?居然被一個?近衛給掌摑了,臉上熱辣辣的痛感傳到耳蝸,那時間她?恍惚聽不見外邊唱戲的聲音,緩了好一會纔回聲。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打我。”
“這一巴掌算是?輕的,若何小姐言語不敬,我不介意讓他撕了你的嘴。”
蕭嶼從屏風處轉回身:“我也不想?為難諸位,我與你們父兄怎麼說也是?同朝為官,不看僧麵看佛麵,奈何各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的事。”
“今日再同你們說最後一次,日後大街小巷,亭台樓閣,宮門府邸,見著沈輕,都?給我繞道走。”
“聽懂了嗎?”蕭嶼目光閃過一絲犀利,那不是?商量,是?警告,是?最後的通碟。
眾人不敢抬頭直視,唯有清河郡主?,蕭嶼的佔有慾和霸道近乎癲狂,打心底她?也是?怕的,但是?那可憐的驕傲和自尊心不容她?低頭。
“若有人記不住,聽不懂也無妨,我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好說話的,有膽的就試試,若再在我蕭長淩的底線裡試探,我隻能找各位的父兄好好談談了。”
蕭嶼說完不再關心這些人是?否記住或者聽懂,他拿了桌上那壺熱茶重新倒了一杯,朝清河郡主?走近,傲人的體?格和身高自帶盛氣淩人之勢,清河郡主?隻能仰著頭看他,蕭嶼朝她?微微一笑?,那是?難得對她?的一抹溫潤,正當她?要沉浸其中時,滾燙的熱茶澆得她?意亂心麻,無暇顧及。
“熱茶洗臉不是?滋味吧,郡主?,你我自幼相識,我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彆讓我瞧不起你。”
蕭嶼頭也不回地走了,侍衛跟在身後收了隊,泠月閣生意又恢複如常,仿若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廂房裡,清河郡主?在那站了一柱香,她?真切地感受熱茶從發?間流到臉頰再浸入脖頸,吸入胸前,那滾燙的熱茶卻再也暖不熱冰透的心,她?此刻算是?徹底明白?,不愛自己的人,從未正眼?瞧自己,他愛到骨子裡的人,堵上身家性命也要與之抗衡,在所不惜,這就是?蕭長淩,可惜她?是?林素婉,不是?沈輕。
何婧初和各位小姐試圖上前安慰,她?置若罔聞,廂房裡早已人去樓空,獨留她?一人傷神,最後失魂落魄地出了泠月閣,上了馬車,回了府後也不鬨不吵不告狀,什麼都?冇說。
納妾
蕭嶼自離開泠月閣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回府裡, 他真是?惱極自己,現下細想,沈輕那脖子?都的紅痕一連幾日?不退, 若不是?當時處理及時現下也要起水泡脫層皮才能癒合。
從府門下了馬後一路飛跑到梨園,沈輕在屋內看著話本, 房門突然被衝開時還嚇了一跳。
“將?軍?”
沈輕見著站在門外的蕭嶼, 那神情?猶如跋山涉水而來, 這讓沈輕很是?不解,放了手中的話本, 起身要去?就他。
蕭嶼見她起身才從迷亂中清醒, 踏門而入, 單臂圈過沈輕的柳腰, 稍稍俯身想看清那塊紅痕, 若那日?他冇?去?軍營,陪她去?了英國?公府, 也許她就不會受這羞辱了。
回來也不敢說, 還得藏著掖著想法子?騙過他。
“疼嗎?”
“什麼?”
“熱茶燙過的怎會不疼。”蕭嶼眼裡是?無儘的憐愛, 這傷好大半了, 可他一想起沈輕當眾讓人欺淩還是?不是?滋味,不管自己怎麼給她討回來,也彌補不了她已?經受傷的事實。
沈輕被他突然其來的發問?顯然有些措手不及,雖冇?想過能瞞得住,但也冇?想這麼快他就知道了,原以為過些日?子?傷好了, 即便知曉也會作罷。
“已?經不疼了。”沈輕在躲, 不敢直視他。
“不疼你夜裡起來抹藥?我問?你,你說無事, 是?怕我擔心還是?怕給我惹事?”蕭嶼壓抑著情?緒。
沈輕坦白說:“都有吧,不想給你惹麻煩,也怕你刨根問?底。”
“刨根問?底怎麼了?我總要知道你在外邊受了什麼氣,”他極度隱忍地說,“輕兒,我是?你的什麼人?”
沈輕被他這麼問?,倒是?迷糊了,“我奉你為夫君,你自然是?我丈夫。”
“是?啊,我是?你丈夫,是?你的夫君,又不是?旁人,你在外邊受了氣不與?我說,與?誰說?”蕭嶼語重?心長,他待沈輕毫無私藏之心,他捧著愛著,怎麼還是?覺著裡邊有層看不見摸不著道不明的疏離感,這疏離感不是?因為自己,是?沈輕啊,她太看重?分寸二字,若沈輕永遠看不清自己,那麼遲早有一日?,蕭嶼的隱忍也勢必爆發。
沈輕自知理虧,想哄,又不知如何哄,隻道,“我下次定與?你說,行嗎?”
“今日?之後不會再有下次了。”圈住腰間的手臂鬆離,轉身脫了外氅。
沈輕急了,湊過去?,討好地哄著,“什麼叫今日?之後不會有下次,將?軍不原諒我?”
蕭嶼脫衣的滯留半空,皺著眉,“嗯?我何時說怪你,”他把外氅脫了掛上衣架,雙手捏著沈輕肩膀,低頭耐心與?她說,“我冇?怪你,我隻怪自己不夠好。”
沈輕啞語,在她心裡蕭嶼已?經夠好了,當真是?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她不知要如何去?接這話,蕭嶼見她呆滯原地,他知道她心思細膩心裡會想的,他不急,也不想逼迫她要給自己沉重?的誓言和承諾。
蕭嶼自己調節好情?緒才鬆了口氣,安慰道:“你不用有心裡負擔,好與?壞我都甘之如飴,況且,有你在於我而言便隻有好。”
沈輕微微一笑,點著頭,“知道了。”
蕭嶼瞅著她,那神情?是?真的知錯了,嘴裡還有話又不能說,怕說出來又多想,眼睛又從沈輕臉上移到脖頸處的燙傷。
“藥呢,我來給你上。”
沈輕把妝台的藥拿過放於他手心,蕭嶼粗中有細,下手極為輕,生怕弄疼她。
本以為第二日?朝上會有人因此事參他,誰知一連好幾日?也無人提及,這事就好像從未發生,清河郡主等人也安生了好段日?子?,至少沈輕再也冇?見過幾人,即便是?宴會遠遠見著就好似不認識一樣,唯恐避之不及,沈輕還同蕭嶼唸叨了幾回,專注看文書的蕭嶼聽著她發牢騷,聽了個大概意思,隻頻頻點頭迴應,又嗯了幾聲?,心想這幾人也還算聽得懂人話,這樣他就省事多了,沈輕也落得個清閒,冇?人再給她找麻煩。
司馬薑離覺著不對勁,太不對勁,就明裡暗裡托人打聽了才知道都是?蕭嶼的手筆,樂得她在床上捂肚子?打滾,蓮衣把從外邊聽來的給她描述得繪聲?繪色,司馬薑離徹底服了這個蕭嶼。
自此之後沈跡也入了戶部任職郎中,官職五品,這個年歲前途似錦,於沈家而言也是?件喜事,沈母還當是?沈輕心軟不忍,給蕭嶼吹了枕邊風,蕭嶼藉著手裡的權柄把這事給辦了,隔三?差五就往蕭府送東西,沈輕看出事裡有事,回家與?父親說了這事不是?蕭嶼辦的,叫沈母勿要再給府裡送禮,若讓旁人抓住把柄日?後要發作還得生出事端。
沈跡這事其實沈輕也不確定蕭嶼是?否從中牽線,就算有她也不能往家裡說,這有一就有二,沈母得了第一次甜頭,日?後有點難事想到的必然就是?蕭家,她得咬緊了牙從這掐滅源頭。
春日?祁都宴會接踵而至,徐國?公府辦了春日?賞花席,徐貴妃親自坐鎮,下帖請的都是?世家豪門女眷,沈輕也不例外,司馬薑離泛起春困,怎麼著也不去?了,沈輕礙於沈佳的原因,仍是?帶著人去?了。
去?了才發現這就是?場鴻門宴,宴席上幾位世家夫人聯合明裡暗裡捧著沈輕,沈輕早已?察覺並非好事,宴席過一半,徐府上了舞曲,還是?先前那位徐家想要推給蕭嶼為妾的何舒月,徐貴妃仗著身份,以沈輕遲遲未給蕭家繁衍子?嗣為由,念著老?王爺的恩情?,她也要為蕭家子?嗣t?著想,就這麼把事給安排了,沈輕自知躲不過,撕破了臉於蕭嶼顏麵也不好看,就此將?人收了下來,帶回府中。
蕭嶼從軍營剛回府,因還有軍務摺子?還冇?看,冇?有第一時間回梨園,而是?先去?了書房,時七在書房外候著人,書房內亮著燈,時七剛見到蕭嶼欲要稟報今日?發生的事,還未開口就被蕭嶼話音打斷。
“今日?有聊城的摺子??彆的事明日?再說。”說完徑直往書房內走?去?,拿起摺子?就坐在了案前。
塵起同時七一起候著門外,看著時七欲言又止頗有心事的樣子?,不然問?起:“怎麼了?有話就說。”
時七麵露難色,吞吞吐吐懊悔道:“怕是?來不及了。”
刹時間屋內響起杯子?摔碎的聲?音,塵起驚呼敏捷的往屋內去?。
“怎麼了,主子?。”
進去?隻見地上跪著一個衣著淩亂的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袒胸露乳,讓人瞧了美?得活色生香,見塵起進來後慌張的拉了拉衣襟。
“將?軍贖罪,可是?妾身哪裡服侍的不好,惹得將?軍惱怒。”美?人跪在地上啜泣的說道,身體因受到驚嚇而不斷髮抖。
塵起還不知事情?原由,但看情?況也猜到了幾分,有些麵露難色。
可是?這府裡是?如何進來這麼一個女子?的。
就在剛剛蕭嶼剛坐下打開桌上的摺子?,何舒月端著湯藥出現在蕭嶼眼前,按理說府裡能近身伺候的丫鬟蕭嶼都認識,這個著實眼生,且著束也不是?丫鬟應該有的裝扮,那托盤上乘的自然就是?能讓人喝了不能自控的湯藥,可是?這樣的人怎麼會光明正大的在他蕭府內,時七還在門外候著。
蕭嶼對麵前這個美?人的求饒置若罔聞,眸子?的嫌棄之意不斷湧出,“時七,進來。”
屋外的時七立刻大步邁進書房內,內心已?經百感交集,這次他肯定死定了。
不等蕭嶼發問?,自己已?經跪在地上,等待發落。
蕭嶼聲?音帶著無儘的寒意:“誰讓她進來的,現在是?什麼人都敢往我屋裡領了,看來還是?我平日?太縱容你們了。”
塵起見勢也立馬下跪。
“主子?,時七不是?擅離職守偷奸耍滑的人,此事定有緣由,不妨先聽聽他說。”
蕭嶼坐在上方,未發話,隱約聽到跪在地上的女子?的哽咽聲?。
半晌纔開口道:“說話。”
跪著的時七纔敢回話:“主子?,這是?何尚書府裡的養女,今日?夫人去?了徐國?公府的賞花宴,回來時便帶了一人回來,說是?貴妃賞給主子?的妾室,按著貴妃的名?義,夫人不好拒絕隻能帶回府裡,隻是?..……”他頓了片刻後繼續說道,“夫人回來就安排了住處,隻說看主子?先瞧瞧人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就打發到偏院住著,對徐家也有個交代,若是?喜歡的話就放在身邊伺候著。”
妾室?徐家要在他蕭府安插眼線都做的這麼明目張膽,如今徐貴妃盛寵,是?篤定他不敢不受這天?家恩寵了,徐家冇?有適齡女子?就從彆處也要給他弄來,還真是?捨己爲人。
“夫人倒是?大方,這麼大一個人說領就領回來了。”他語氣有些自嘲。
“去?把夫人請來。”
梨園裡沈輕剛換了寢衣還冇?睡下,驚蟄屋外傳話似是?有急事,她也知曉幾分是?為著何舒月的事情?來的,屋外塵起催的緊,她冇?時間換衣裳,隻能在寢衣外披了件披風,剛卸了頭飾的髮絲散落在背上,踩著木屐,有些隨意。
剛推開門,門外的塵起看到她這個裝束,還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溫吞道:“額……夫人,夫人可更換好再過去?,屬下跟主子?說一聲?。”
沈輕冇?把他眼裡的不自在放心上,大方說道:“無礙,走?吧。”
塵起也不好再說話,在前麵領著路。
剛到門外就聽見裡屋的蕭嶼審問?聲?,冇?錯,是?審問?,他重?影劍已?出鞘壓上何舒月的肩頭,她那嬌生慣養的身子?哪裡承受得起重?影劍的重?量,被壓的肩頭整個身子?往一側倒。
他俯身質問?著:“徐家要你在我蕭府做什麼?監視我,還是?想給我生個孩子?,讓他成為徐家可利用的棋子??”
“妾,妾不知,隻是?奉家父之命入了國?公府,一切聽從安排,彆的一概不知了。”何舒月顫顫巍巍回答。
“主子?,夫人來了。”
塵起領著沈輕入了書房,蕭嶼冇?有正眼瞧她,心裡憋著氣,餘光卻能打量到她那身未穿好的衣裳,沈輕瞥了一眼坐在案台上的人,急匆匆收回視線,把目光放在何舒月身上。
他這纔開口:“給夫人看座。”
塵起搬來了椅子?讓沈輕坐著,還特意把椅子?放遠了些,怕她踩著地上的碎片。
蕭嶼繼續道:“這碗裡的是?什麼?”
“就,就是?湯藥,給將?軍補……補身子?的。”
蕭嶼冷笑一聲?,“那我還要感謝你的貼心了。”
“我家夫人帶你回來,你就敢來?”不等回覆,他繼續道,“蕭府上上下下,夫人打理,事無钜細都聽她的,但是?,給我後院送人這事,誰也做不了我的主。”
誰也做不了我的主,這句話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自然也包括沈輕。
“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私事還要勞煩徐貴妃費心了。這事誰敢辦?往後再有人攛掇我府裡的人納妾,我蕭長淩就先將?他給辦了。”
沈輕冇?見過蕭嶼動這麼大火氣,抿著唇不敢開聲?。
“奉我的命,把人打發賣給人牙子?,要生要死,為奴為娼,一概不論。”他冰冷的咬著牙,視線看過時七,一個眼神時七就領了命,這事是?要他去?辦,辦好了今晚的事將?軍就不追究他的過了。
重?影劍這才從她肩頭挪開,塵起接了過來。
何舒月慌了,她可是?何家的養女,雖比不上何靜初這嫡女出生高貴,可養在何夫人名?下,自小也是?養尊處優,含著憐愛長大的,哪裡能為奴為娼。
她慌忙連滾帶爬拖著身子?,想要抓住蕭嶼的腿,卻被塵起擋了去?路,隻能跪在原地哭喊。
“將?軍饒恕,將?軍若不喜歡妾伺候,把妾送回就好了,要不就在蕭府隨便給安排個差事,給夫人端茶倒水也行,求求將?軍不要賣了妾。”
蕭嶼不為所動,倒是?一旁的沈輕,同為女人,她最明白後宅女人的不易,作為世家圈養的女子?,就是?讓人拿出去?交換權勢利益的,她自己宿命就是?如此,況且人是?她領回來的,自己也有一部分責任。
隨即就起身給蕭嶼鞠了禮,覺著這事冇?那麼大,緩聲?求著情?:“將?軍何須動此大怒,要是?何小姐伺候的不合心意,打發到偏院就是?,將?軍若是?怪我不經你同意擅自做主,那罰我好了,堂堂世家女賣了人牙子?,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傳出去?也不好聽,何至於此啊。”
何舒月像似拉住了救命稻草,順勢撲向沈輕,企圖能抓住這一線生機,好在一旁的驚蟄眼疾手快攔了下來,不然沈輕要是?未站穩也要倒在地上的碎渣子?上,傷了她彆說賣人牙子?,當場處決也不為過。
“夫人說的是?,夫人,夫人救命,救救妾吧……”
蕭嶼被她的聒噪聲?吵得甚是?煩悶,但是?對著沈輕強忍著心裡的火氣,怕驚著她,良久後輕聲?道:
“我從前就與?你說過,要是?有人為難你,騎虎難下時,儘管都推到我身上,徐家要你領,你就領,可曾問?過我樂不樂意,今日?你受了,那來日?張家,賀家都給咱府上送人,你是?不是?都照單全收啊?”
麵對他的詰問?,沈輕欲言又止,終是?未吭聲?。蕭嶼見她未作聲?,於心不忍心軟了下來,聲?音又軟了些:“她們讓你為難了?”
當時徐府裡,徐貴妃那樣咄咄逼人,加上其他府的夫人都屈居皇室威嚴,一人一句,把她架在那裡,她又能怎麼樣呢,她心裡也委屈著呢,可是?性子?倔強的她隻能心口不一吐出兩字。
“不曾。”
不曾?不曾為何要把人領回來,蕭嶼剛壓下去?的火又蹭上來。
他高聲?下令。
“杵著做什麼,是?等著本將?軍自己去?嗎。”
跪著時七立刻起身把人拉下去?,何舒月還在掙紮著,也不裝了,已?然冇?了方纔那副恭順,嘴裡咒罵。
蕭嶼把話說清楚了。
“我夫人既替我收了你,你也口口聲?聲?自稱妾,那就是?我府上的人了,今日?將?你賣出去?,那是?你伺候的本將?軍不爽利,t?不得我心意,我這人挑的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伺候的。”
“徐家要是?有異議,那就這麼說,往後誰家要想給府裡送人,夫人要收那就儘管收,有一個算一個,賣的銀子?就當是?給他們做回禮了。”
這事蕭嶼真能乾出來,既然是?送給他的,那人怎麼處置,他要給幾分麵子?那就妥貼收下,若是?不想給,想怎麼處置誰又能逼得了他,說他仗勢欺人也好,目中無人也罷,總之他的名?聲?好壞已?無傷大雅。
蕭嶼踹開了地上的碎片,踏出門去?,塵起對著沈輕快速躬了身,便跟上蕭嶼腳步。
“主子?,時辰不早了,這是?要去?哪?”
“水雲間,叫上辭安。”
書房裡的人散去?,隻留沈輕還在原地,蕭嶼出去?時看都冇?看她,她知道人今天?是?生了好大氣,又不敢上前再說。
水雲間二樓雅緻廂房內,喝空的酒瓶滾落在地,酒瓶碰撞後發出悲切的聲?音,像極了蕭嶼此刻的心情?,憑他的酒量,這幾瓶酒不足以醉,不過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罷了,心裡藏著事,自已?醉幾分。
門外小二又送了幾瓶酒進來,桌椅上不見人,都倚靠在地板上了,小二識趣的放下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蕭嶼問?著封九川。
“辭安,你說,你要是?喜歡一個人會容忍彆人跟你分享嗎?”
封九川意會:“自是?不會。”
“怎麼了這是?,我說怎麼大半夜找我喝酒來了,這是?受情?傷了?”
“她能那麼風輕雲淡的把人送到我榻上,你說,她是?不是?忒大方了。”
“那夫人還真是?心胸開闊,純良賢惠。”封九川真誠的感慨,“試問?哪家能有這樣不善妒又能為夫君添置後院佳麗的主母夫人,你蕭長淩獨一份啊。”
蕭嶼把手裡的酒瓶扔了過去?,封九川冇?接住,結實的落在他胸前。
“我不需要這樣通情?達理,事事恭順的夫人,你可知她從不對我發脾氣,也不吃醋,我做什麼她都好似無所謂,有時候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夫君,倒像是?她的……”他沉思半晌,試圖找出一個貼切的形容,抓耳撓腮地冇?想到,飲了口手中的酒,打開了思路,“像是?她的東家,對,就是?東家。”
“要我說啊,一個女人能容忍到這個地步,兩個原因,其一,不愛,其二嘛,太愛,愛到骨子?裡那種。”
“你家夫人是?哪一種?”
“不愛?太愛?”蕭嶼一時間回答不上來,他覺得沈輕就算再冷情?,可平日?裡對他也不是?毫無感情?的,可是?真愛,他細想後也不覺得有到這個程度。
就這麼想著,他越想越冇?了信心,內心生出一個念頭,不愛。
她不愛。
冷戰
蕭嶼拉著封九川一直喝到醜時三刻, 封九川遭不住了這才送人回了府,幾乎都是塵起扛著?回去的,一路上不安分的很, 回到了梨園內,連屋門都找不到, 死活朝著絕影的小木屋過去。
趴在小木屋門口, 拽著?絕影就往外拖, 奈何已睡著的絕影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驚了魂,有些不耐, 嚎叫著?, 蕭嶼對絕影的哀嚎充耳不聞, 隻管自己抱著?它, 任絕影動彈不得絲毫, 漸漸的絕影也放棄了掙紮,仰著?頭, 狼爪子抵著?蕭嶼的臉, 似是嫌棄他身上的酒氣。
幾個近衛和下人要去拉蕭嶼都拉不動, 隻能無奈瞧著?他, 又不敢驚動裡屋的沈輕。可?是裡屋的人已經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她也是輾轉反側剛入睡三分就又醒了,這才起身批了件外衣,推開了門,屋外的白露上去迎了人。
“夫人,夫人怎麼醒了。”白露頷首道。
沈輕站在房門前的台階前, 看著?院裡的鬨劇, 蕭嶼躺在青石上,抱著?絕影, 幾個?近衛也隻敢杵在一旁不出聲,發覺門口的沈輕幾人紛紛轉身給她頷首行禮,臉上滿露難色。
蕭嶼那頭嘴裡呢喃抱怨著?:“小冇良心的,就仗著?我喜歡你,住我的,穿我的,吃我的,喝我的,還要戳我心窩子.......”
這話院裡的人都聽到了,台階上的沈輕麵色凝重,大家看不出她是什?麼樣情緒,隻能低頭不語。
半晌後沈輕溫聲吩咐道?:“把將軍扶進屋裡吧。”
塵起有些為難道?:“夫人,將軍不讓我等碰,這......”
沈輕無奈,輕歎一口氣,這才踩著?木屐拾階而下,木屐踩踏過的青石板,在寂靜無聲的黑夜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月光灑在她身上,夜風襲起衣袖,羽衣拂過半空,讓人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塵世感,近衛們避了視線不敢多看。
她走近蕭嶼身旁,盈盈蹲下身軀,纖細白皙的玉手抓起絕影身上禁錮的大手,蕭嶼卻?跟小孩似的,固執的甩開沈輕的手,像是有人要從他懷裡搶走珍貴的寶貝一樣,搭在絕影身上的雙手緊箍了一圈,絕影一副委屈的雙眼瞪大,四腳極力的推搡著?蕭嶼。
沈輕見一人一狼的窘迫,有些哭笑不得,抿了抿嘴狠下心,索性兩手並?用全力掰開,絕影趁著?這個?空隙從蕭嶼雙臂裡掙脫跳躍而出,跑到廊下幾丈遠,悻悻地耷拉著?尾巴警惕著?,生怕又被這個?醉鬼抓了回去。
“小冇良心的,抱一下也不給,你要逃到哪裡去?”半醉半醒的蕭嶼還在碎碎念,有些話聽不清,有些還能清楚聽見。
“將軍喝多了,冇良心的扶你去裡屋睡。”沈輕聲音很輕,有點哄小孩的語氣。
蕭嶼聽到熟悉的聲音,努力抬頭用手撐著?,無神的撐開沉重的眼皮,眉眼潰散,凝著?眼前的人,臉頰兩邊泛著?紅暈,褪了幾分淩厲,倒是更溫和了,額間碎髮貼著?眉,又顯得慵懶。
“你捨得來見我了?”他聲音並?不穩。
這話說的,明明是他自己要跑出去喝酒的,此?刻這般作態倒讓人誤以?為是被沈輕趕出去的一樣。
“將軍這會兒可?認得我是誰?”
“認得,我那善解人意,雍容大度的大夫人。”蕭嶼認真的回答。
“將軍喝多了,夜裡涼,在外麵吹著?風著?涼了容易得風寒的,我扶您進去睡吧。”
蕭嶼也聽話的踉蹌站起身,手臂搭在沈輕的肩膀上,近乎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讓她走的有些吃力,一旁的塵起想要去扶,卻?被蕭嶼抬起的手擋開了。
塵起還是不放心,這喝了酒的主子跟頭牛似的,夫人這弱小的身子哪裡能抗的起來,夜裡起身也照顧不好,於是說道?:“要不夫人把主子扶到偏院去,讓屬下們來照顧,主子喝了酒會耍性子,夜裡怕是不安寧,影響夫人休息。”
沈輕停住了腳步,說道?:“無妨,他不說我住他的,用他的嘛。怎麼也得出出力,連自己丈夫都照顧不好,還哪裡有臉待在府裡。”
塵起尷尬扯笑:“主子喝醉了口不擇言,無心的話,夫人可?不要放在心上,主子對您的心那是天地可?鑒,他最?心疼的就是您了,怎麼捨得這麼說您。“
“知道?了,你們也下去早些歇息吧,忙了一夜,明日還要早起當值。”沈輕貼心道?。
其餘人應了聲便下去了。
白露幫著?沈輕把人扶了進去,再端了盆熱水才退下,沈輕給蕭嶼脫了鞋襪和外衣,再用熱濕巾擦拭了臉和身子,這才能躺下好好歇息。
她一躺下就被蕭嶼摟住,下巴抵著?她的頸窩,因酒意的浸染,聲音顯得低沉沙啞。
“你就仗著?我喜歡你,仗著?我愛你,戳我心窩子,氣我,明,明知道?我生氣也不來就我,怎麼,怎麼心就那麼狠……”他一個?八尺高的男兒,此?刻卻?藉著?酒勁在一個?女人懷裡哭訴,與他平日雷厲風行的做派委實?天壤之彆。
沈輕手放在他腦後,輕順著?他的發,任由他自言自語。
“你不愛我,可?是我做得還不夠好?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隻要你說,我都能給的,沈輕啊,沈輕,輕兒,你就算是要那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下來,可?好?”
“這樣可?能入你心裡一分?”
他的話像是一根根針刺痛著?沈輕內心,她微擰起眉,眉宇間的痛苦藏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她把這痛擰碎了,揉乾淨,再偷偷嚥下,一滴淚不易察覺地從眼睛淌下,再藏入了青絲裡,悄然無聲。
沈輕自知蕭嶼做得夠好了,那是除了母親,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他的偏愛和榮寵讓她深感榮幸,但也是一把雙麵利刃,在許多時候,都無法控製它帶來的限製。
她貪戀蕭嶼對她的好,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想要推開,她選擇站t?在黑暗中不是因為懼怕光明,而是黑暗讓她更有安全感,那種不被人窺視的安全感,而有的人生來就是光明,無所謂光和黑暗,他所到之處皆具日光。
蕭嶼的愛如此?熱烈,可?卻?是她承受不起的,正因為心有期望,纔不敢正視,懼怕一抓緊就會流走,便隻能小心翼翼地觀察,注視,卻?從不敢踏前一步去觸碰和擁有,她自覺世間美?好之事,想要強求都不遂人願。
那麼既然都會落空,便好過不曾想要擁有,如此?也不會再失望了。
雙臂裡的人一陣鼾聲打破了沈輕的愁容:“睡吧,睡醒了什?麼都好了。”
翌日,蕭嶼起得晚,冇去上朝,倒是沈輕整理好情緒,早早就起來安排好了膳食。
“將軍醒了?”沈輕端著?熱水進來,冇讓白露搭手。
正準備穿靴的蕭嶼聞聲抬眸瞥了一眼沈輕,為昨夜何舒月的事情還在耿耿於懷,倒是對醉酒後做的事,說的話冇有印象了。
他心裡還憋著?氣呢,礙著?麵子又不好不跟沈輕講話,半晌才應了聲。
沈輕見他有些彆扭,主動把浸濕的熱帕子遞給他,蕭嶼草草地從臉上到脖子再到手擦了遍,就把帕子丟回了盆中。
沈輕在一頭已經給他準備好了今日要穿的衣物?:“我來給將軍更衣。”
蕭嶼也冇說話,就安安靜靜的讓沈輕給他穿著?衣裳,他太高了,整理衣領時沈輕得微踮起腳尖。若是往日他定會屈身就她,可?今日冇有,站得筆直,也未俯身盯著?她瞧,視線越過頭頂望向彆處。
“我讓廚房做了暖胃的粥,將軍想在哪用早膳。”沈輕詢問著?他意思?。
蕭嶼冷冷應付道?:“夫人安排吧,都行。”
沈輕轉頭去拿了衣架上的腰帶,雙手環著?他的腰收緊後再給他搭配了個?自己新繡的沉香鏤雕花紋香囊,裡麵剛放的薄荷和陳皮,可?以?提神醒腦,剛好適合酒後的他使用。
“那就在院子裡用吧。”
蕭嶼又“嗯”的應了聲,沈輕出去使喚了白露把早膳安排在梨園內的亭子上用,冇過多久白露都妥帖安排好了。
蕭嶼剛出房門,院內玩耍的絕影見到他還心有餘悸,跑的老遠,任蕭嶼怎麼吹哨打手勢它都不理人。
這讓蕭嶼很鬱悶,還以?為它病了。
“塵起,吃完飯給這傢夥看看是不是病了,腦子不好使,不聽話了。”
塵起撓著?頭訕訕道?:“額,主子,影子冇病,可?能就是嚇著?了。”
蕭嶼不解,生怕自己聽錯了,“嚇著??誰能嚇的了它?”
塵起就笑笑不再說話,他可?不敢把昨夜主子喝醉拉著?絕影抱了一夜哭訴的事說出來,雖然院子裡的人都知曉,誰第一個?說的,那誰定然冇有好果子吃。
“過來用膳吧。”沈輕在亭子裡喊道?。
蕭嶼主仆二人便坐下來喝了粥。
“時七呢?”蕭嶼用湯勺扒著?碗裡的粥,因有些燙還不想喝,就趁著?這個?空隙想問問徐舒月的事情辦的如何了。
塵起放下手中的碗勺回道?:“今早卯時纔回,我讓他回去睡了,主子有話要問,用完膳我把人叫來。”
蕭嶼點頭後繼續扒著?碗裡的粥,有一下冇一下的,就是不喝,坐在他身旁的沈輕餘光瞟著?蕭嶼的動作,覺著?他是故意的。
“怎麼了,這粥不合胃口嗎?”
“冇,燙。”他說話陰陽怪氣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蹦。
氣氛有些微妙。
沈輕也放下勺子,直截了當問:“將軍可?是為昨夜的事,還在與我置氣。”
“夫人大氣,這麼做也是為我好,若再生氣,就顯得我不通情達理了。”
“可?將軍一早起來,也冇正眼瞧我,話也不情願同?我說,還說冇氣?”
塵起,白露,驚蟄三人見主子們要吵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表麵晏然自若,可?是背後早已兵荒馬亂,隻能低頭硬生生的喝淨碗裡的粥,三人整齊劃一站起。
“主子,夫人,我們吃飽了,冇事就先退下,有事再喚我們。”
蕭嶼冷著?臉不應,倒是沈輕擺了手允了他們。
“這人將軍已經送走了,此?事是我不對,思?慮不全,做得不好,將軍要是心裡有氣罰我,怨我,我都無話可?說,我都該受著?,何必自己跑出去喝酒到半夜,糟踐自己身子不說,若是出了事,我是一萬個?腦袋都擔不起。”
這話明明是安撫人的,怎麼說著?說著?就變了味。
蕭嶼也倔強得很,隻覺得沈輕的話裡意思?是,怕自己出了事,她不好擔責,連累她了,而不是因為擔心他這個?人。
他怒火更是不由而來,把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我……我蕭長淩堂堂鎮祁大將軍,出去喝個?酒怎麼了,未娶你過門的時候,也是經常夜宿外邊的,誰敢說個?不是。”
沈輕心想怎麼說到這了,她隻是想說要是他有氣,當著?她麵撒了就好了,用不著?悶在心裡,可?是蕭嶼也冇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輕輕聲道?。
“那是什?麼意思??你把人領回來就算,我見都冇見就安排到我床上,可?曾想過我樂不樂意?在你眼裡我是什?麼,就容你這麼隨意推給彆人?”
“沈輕啊沈輕,你心裡可?曾有過我一分?哪怕是喜歡一點,有過嗎?”
沈輕垂著?眼冇敢正視他,蕭嶼對她這般沉默又惱幾分:“你瞧,即便是騙我的話,你都不願意說,你果真心裡冇有我。”
片刻後他又冷笑悲切說:“也不怪你,當時嫁過來也不是你願意的,是我使了手段請了禦旨,讓你迫不得已嫁過來的,在哪都不過是換個?地方?住罷了……”
在哪都不過是換個?地方?住罷了,這話是從前沈輕和他說的,可?是現在說出來就傷著?兩人這麼久以?來的情分了。
沈輕心裡也有委屈,平日性子溫和的人此?刻也硬氣道?:“若將軍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夠好,不稱你心意,和離也好,休妻也罷,都還來得及。”
和離?休妻?
他何時說過這個??
他哪是這個?意思??
他緊緊捏著?瓷碗,極度隱忍著?冇摔那碗,默了許久才喊塵起:“來人。”
塵起極速趕來,瞧著?氣氛不對,看看沈輕又看看蕭嶼。
“把我的東西從梨園都搬到聽雪堂去,”蕭嶼厲聲,那指尖早已嵌入粥裡,“既然夫人要分得這麼清,那我的人也不必留在梨園,驚蟄,影子都到聽雪堂去。”
沈輕聽著?他的令,定定冇再出聲。隻看見塵起帶著?人入了屋就去搬東西。
待蕭嶼等人出了梨園,她獨自一人待在亭內,喝完了那碗粥才起身回房,她一大早備好早膳,又替他更衣洗漱那就是要示好了,可?這樣的結局不是她設想的。
兩人成親也有一年了,這還是第一次吵架,本就被動的她不大會處理這樣的事,蕭嶼走了一個?時辰,她就在那坐了一個?時辰。
蕭嶼去了書房,讓塵起把時七叫了過來詢問了何舒月的情況。時七隻說賣到了黑市,被一個?老婦買走了,隻要是進了黑市的,那前塵往事清零,以?前管你高門大戶的嬌女,還是商女布衣出身,被重新換了名字,換了身份,再賣出去,為奴為昌,還是淪為候門貴族玩物?,都與從前不再有任何聯絡。
也好,他就是要祁都的人知道?,不要打著?冠冕堂皇,八竿子打不著?的名義?來在他身上當眼線,他不是誰可?以?擺佈的,隻有他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
蕭嶼說;“賣的銀子就托人送去何家,徐家也送一份,從我私賬裡撥,就說,有勞國公費心,這是回禮,往後若還想往我府裡塞人,也不必經過夫人,直接送來府上就行。”
“再有,何舒月的去處也一併?告知。這去了黑市量他們翻個?底朝天,人也回不來了。”
“是,主子。”時七領完命就要出去,想起來事情又頓了腳步,猶豫片刻後才說道?:“主子,昨日夫人為了這事,著?實?不易,人是徐貴妃強行要送的,回來的時候也是國公府派了好幾個?侍衛送回來的,夫人平日就不擅與這些人交涉,明裡暗裡的給使絆子,您要怪就怪屬下,昨夜書房裡有人,是屬下冇及時告知,等屬下辦完差事,就回來領罰。”
蕭嶼自知她有難處,可?她不該大方?到把人直接送去他床榻,大可?等他回來後再與他商議,怎麼這是打定他蕭嶼會接受旁人?
自他搬去了聽雪堂,那道?與梨園的通門也叫人堵上了,絕影想回梨園,塵起管著?冇讓它回,他隻能在聽雪堂裡跑著?搗亂,驚蟄無耐牽它去後院溜t?達,隔著?老遠瞧見沈輕便要上前,驚蟄得了蕭嶼的令,冇有蕭嶼發話,不敢讓絕影見沈輕,沈輕隻聽得絕影在身後叫,也冇見著?狼影兒。
夜裡風從窗縫裡席入梨園裡屋,沈輕夢魘驚醒,想要起身去拿燭台,不慎碰倒燭台碎在地上,藉著?打進的月色尋著?鞋,屋外守夜的白露聞聲推門進來。
“夫人可?是又夢魘了?您彆動,讓奴婢來收拾吧。夫人起了喚我一聲就是,都怪奴婢貪睡,好在您冇受傷。”
沈輕冇退回去,彎身去撿了塊大的碎片放在托盤:“白露,這幾日梨園的人都被叫走了,裡裡外外都是你在忙,倒是辛苦你了。”
“夫人哪裡的話,這都是奴婢該做的,您這麼說就是折煞奴婢了,將軍也是一時氣在心頭,平日他對夫人是最?上心的,夫人等過幾天將軍消氣了,您再跟他說說好話,夫妻之間哪裡有隔夜仇啊。”
“白露,這事我做錯了嗎?”沈輕耷著?頭認真問。
白露也說不上對錯。
“可?若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總之也辦不到他滿意。”沈輕歎口氣。
“夫人彆想了,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去讓驚蟄給您配些安神藥。”
沈輕蓋回被褥:“白露,你回去歇息吧,這夜裡不需要人守。”
翌日白露去了聽雪堂尋人,讓驚蟄開了幾副藥方?,正巧回來的蕭嶼瞧見梨園的人,他聞聲問起:“這梨園的人跑來我聽雪堂做什?麼?”
時七朝屋內回話:“是白露,來尋驚蟄開藥方?的,說是夫人這幾夜夢魘睡不安穩。”
蕭嶼脫外氅時頓了頓,心底似被針刺了一下。
她又夢魘了?
可?是因為這幾日的事情?
時七瞧著?裡邊冇再出聲,轉而又說:“主子搬來聽雪堂搬的急,院裡缺了好些東西,府裡下人送了許多置物?,都是照著?主子的喜好來的。”
裡邊剛換好常服的人終於開口:“她倒是巴不得我長住於此?。”
下人送這些東西來,冇有沈輕的命令誰敢多事?
想到此?處他更是煩意漸起。
連著?幾日沈輕在梨園待得無聊,蕭嶼也是幾日不見在府上,倒是日日都往軍營去,蕭嶼不來,她也不去,聽雪堂缺什?麼日日讓人都補上。
梨花開得正好,白露見她終日在梨園望著?那些花出神,勸著?她出去走走。沈輕這纔想起是好些日子冇見司馬薑離,隨即讓人備了馬車。
蓮衣腳步匆匆進來:“大小姐,蕭夫人來了。”
在院裡練劍的司馬薑離聽見沈輕來了,隨即把手中的劍收入鞘中,解開了手臂上束縛的紗巾,甩了下頭上的束起的髮髻,欣喜道?:“輕兒來了?快把人請進來。我也好久冇見她了。”
蓮衣笑著?回:“是,小姐。”
“阿離姐姐,未打招呼就來了,不會怪我吧?”沈輕走近後,司馬薑離拉起她的手。
“輕兒,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說罷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在她頭上輕敲一下,帶著?些許寵溺。
司馬薑離拉著?沈輕往一旁的大理石桌上坐下,蓮衣看了茶。
“你嚐嚐,這是我大哥從南平托人送回來的銀針白毫,你應該會喜歡的。”
沈輕端起茶盞,淺嚐了一口,回味後,眉間舒展,如沐春風,道?:“嗯,很不錯,味甘甜,不苦澀,蓮衣的手藝也好,泡的剛剛好。”
蓮衣被這突然起來的誇讚受寵若驚。
“夫人謬讚了。”
恍惚間,司馬薑離想起了件事,問道?:“對了,我聽我娘說,前些時日徐國府宴會上,徐貴妃給你院裡塞人了?”
這話一出,沈輕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嘴角扯出一絲弧度。
“是啊。”
“蕭長淩收了?”
“我收了。”
“你收了?”司馬薑離不可?置信的驚聲。
“你怎麼能收呢?那是徐府給你塞的人,你跟蕭長淩現在是感情和睦,伉儷情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倘若那小妖精進了府,蕭長淩嚐到新鮮感了,日後就冷落你,那你日子怎麼過,我是想不了半點。”
沈輕烏黑的瞳孔在打著?轉,思?考著?該怎麼和她解釋,想了半晌後隻道?:“長淩他冇收,昨夜就把人發賣了。”
把人賣了?那可?是徐府的人,他就這麼,這麼把人賣了?
司馬薑離想過蕭嶼不會收,但冇想到他做的這麼乾脆利落,直接把人賣了。
“啊?”司馬薑離怔著?神色,忽而又大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直到肚子疼還在捧腹忍者?痛。
“直接賣了,還得是他蕭長淩,一如既往的囂張,簡直是大快人心。這你們蕭沈兩家的姻緣,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徐家,既不是蕭家長輩,又不是沈家遠房,怎麼都挨不著?他們,卻?想要橫插一腳,絕對不是單純要給你們府裡添個?人那麼簡單,背後指不定怎麼籌謀呢。”司馬薑離的性格和蕭嶼同?出一轍,不過囂張混賬這事,還得是蕭嶼略勝一籌,就冇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情,司馬薑離也不例外,蕭家的內宅之事,還真用不上徐家來置喙,徐貴妃仗著?皇帝恩寵,自作多情的散發她這貴妃權勢,就連當今皇帝都做不了的主,她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還真當自己是盤菜?
“阿離姐姐也知道?這其中緣由,要說我不知也是假的,正是因為如此?,我把人帶回來,是不是做錯了?”沈輕有些惆悵的袒露心聲。
司馬薑離察覺到沈輕心底的不悅,收起了剛纔的輕挑,認真開解道?:“你冇錯,不用說我都知道?,你當時是如何被那些自稱高門權勢的人架在那,自然是進退兩難,你要是不收,那麼首當其衝的便會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定會以?這個?理由來打壓你,指責你,成親這麼久也冇有身孕,再者?,男人有個?三妻四妾的再正常不過,朝中有的是人願意給你家這位前途無限的少年將軍做妾室,你要是不願意,就說你善妒,不好相與,說你自己便罷了,還會牽連沈家,還會參你父親沈叔父,教女無方?,不能勝任這禮部的官職。”
薑離把這事掰開了說,“於人/妻,人子,人臣,你都不得不收下。”
“他們不直接把人塞給蕭長淩,就是清楚蕭長淩不會收下他們的人,才從你這著?手的。隻要你把人帶回去,溫香軟玉在懷,嚐到了甜頭,半推半就,下手的機會就有的是,還怕蕭長淩不就範。這事你冇錯,而且做得好。”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司馬薑離覺得沈輕不對,她那麼聰明通透的人,怎會想不明白其中緣由。
她不受控製的拍著?大腿,質問道?:“是不是那蕭長淩因此?事責怪你了?”
沈輕抬眸望著?她,眼神裡的無辜和委屈一覽無餘,看得人好不心疼,卻?搖了搖頭否認。
“你說實?話,他怪你把人領回來給他找麻煩是不是,我找他去。”說著?就抓起桌上的劍要走。
被沈輕一把攔下。
“我們是吵了一架,不過......”
“他還罵你了?”司馬薑離像是點著?的炮仗,她雖然佩服蕭嶼的果決,可?是定然也冇有欺負沈輕的道?理。
“冇有。”沈輕焦急辯解道?,雙手死死抓著?司馬薑離的衣裙。
隻好放下手中的劍坐了回去,無處安放的雙腿翹起二郎腿,手指不安分地敲打著?桌麵。
“那你們吵架是為何?”
“他怪我不經他意願,擅自把人送他房裡。”沈輕輕聲解釋道?,她也不想的。
司馬薑離這才明白,難怪蕭嶼要生氣,她承認方?纔是自己衝動了。
“那……那他也不該跟你吵架的,”她怒其不爭繼續道?,“還有,你怎麼能把人送自己夫君房裡呢,是我我也會生氣的。蕭長淩這人,混得時候真挺混,不過對你是冇得說的,他這麼珍重你,自然也想要你像他一樣珍重他,反之,若是你,你是不是也會如此??”
司馬薑離說完後,沈輕頓了許久才道?:“嗯…可?他總要納妾的,今日拒得了這個?,明日卻?攔不住旁的。”
“誰說男人就得三妻四妾,我爹爹戎馬一生,功名不斷,可?也隻有我娘一人,蕭長淩也不一定非非得納妾,至少眼下不會,不若也不會因此?事與你置氣。”
這話倒是冇錯,她思?忖良久又才說:“阿離姐姐,我想你陪我去一趟瑤光寺,可?好?”
薑離不以?為意,“去那做甚,我同?你說的話你聽進去冇有。”
“阿離姐姐,你陪我去趟寺裡走走吧。”
“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沈輕莞爾一笑,“姐姐就陪我去嘛。”司馬薑離抵不住她的軟磨硬泡,隻好答應。
瑤光寺的那顆百菩提葉,雲床在霞光照耀下t?也變得金黃,襯得一副佛光暖像。
沈輕今日穿著?一身青衫,站在台階上等著?司馬薑離,她來就是想給蕭嶼求一個?平安符的,好些日子前想著?他原先那個?舊了,得再求一個?換新的。遇上何舒月一事二人僵持了幾日。
她想以?此?藉機來緩和二人關係,回去找個?合適的日子再與之好好談談或許就說開了。
司馬薑離還在裡邊拉著?大師給她算姻緣呢,沈輕等了許久她才從佛殿裡出來,看著?冇什?麼特彆的情緒。
沈輕試探問:“阿離姐姐,算的如何?”
司馬薑離揮揮手冇多在意:“大師說緣分冇到。”
看著?時辰也該回城了,司馬薑離拉著?沈輕下階,沈輕心裡揣著?事不順心,還想一人去山下彆莊走走,冇要司馬薑離跟著?,司馬薑離瞧她意決,也不好再說跟著?,仔細叮囑後自己先回了城。
瑤光寺山腳下的彆莊大多是給前來寺裡燒香拜佛的香客歇腳玩樂的。裡邊農戶種的瓜果蔬菜正好有銷路,不過每次她來都不曾入過莊子,今日一來倒是覺得此?地自在愜意。
尋思?時就讓白露與農戶定下一間屋舍,住上兩三日也是好的。可?誰料剛住進農舍這天就變了,早先萬裡無雲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萬鈞,暴雨沖刷。
蕭嶼頂著?蓑衣剛從軍營回府,路過梨園時看見院裡冇點燈,順嘴就問了:“梨園的人呢?”
雨下的大,下人往前提高音量回話:“稟將軍,夫人今日出去還未回府。”
還冇回來?
眼看這天都到戌時三刻了,外邊還下著?雨。
正要去脫雨衣的手又收回:“可?知去哪裡了?”
“應該是司馬將軍府了,夫人用過早膳冇多久就跟府裡要了馬車。”
蕭嶼冇再問下去的意思?,轉身叫人:“塵起,時七,去趟司馬府看看人在哪。”
他不知怎的,總覺得心裡不安。
塵起快馬加鞭趕到司馬將軍府,朝看門小廝打聽了才知道?沈輕今日確實?來過,隻不過人午時同?司馬薑離就去城外了,司馬薑離天黑前回的府,此?外再冇看見沈輕。
塵起讓小廝傳話,問問司馬薑離沈輕下落,可?司馬薑離回來後便早早睡下,來回話的是蓮衣,蓮衣隻說下來山後二人就分道?揚鑣了,隻知道?沈輕要去山下彆莊,塵起得了資訊就往回趕,主仆三人頂著?暴雨出城,馬蹄濺起泥漿消失在雨簾中。
往瑤光寺的路越走越泥濘,穿過山腳進入農莊,下過雨的小道?在黑夜中並?不好走,從進入彆莊後路上便開始隱約瞧見山洪往下流,彆莊這是被雨水刷洗了個?乾淨。
穿入小道?後方?見山上彆莊,座落山腳四處的屋舍點起火把,農戶在山洪中找了高地避險,夜空是不是驚雷炸響很是瘮人,雨勢冇有要停的意思?,老弱婦孺哭聲摻在雨聲裡,那是無聲的求救。
塵起在慌亂裡拉著?一人詢問:“這位大哥,今日可?有見著?外人進來。”
那大哥捲起褲腳,抹了一把臉上雨水,睜大眼睛:“小兄弟,每日來這農莊的人不少,您要問的那人可?有什?麼特彆之處?”
塵起想了想比劃著?:“一位十八歲的夫人,氣韻出挑,身著?素色衣裳,帶著?個?年紀相仿的婢女?”
那人努力想著?樣子,忽而身後傳來粗重的聲音說:“我見過,老張說他家來了一位好看的夫人,應該就是小兄弟要找的人。”
蕭嶼跨步上前,從塵起身後映出,那農戶二人不禁後退兩步,抬頭看著?他。
“可?否帶我們去一趟你們說的老張家?”他聲音平穩。
“能,能能。”那位大哥連忙點頭,“幾位跟我來便是。”
“從這往裡走還要一段腳程,幾位公子是城裡來的吧,我們這一塊常有貴人來消遣,隻是天意難測,白日還是晴天,晚間就突逢暴雨,鄉親們也措手不及。”他領著?路一邊碎碎念。
眼看就要到老張家,路邊山體轟然一聲,隨著?水流往下滾落,塵起先反應:“主子小心。”
農戶大哥在前邊走著?,蕭嶼冇顧著?自己,下意識將人往後拉,那山石正好落在他右肩上,沉沉一聲。
“主子。”塵起和時七趕忙上前。
蕭嶼顧不上身上的痛,心裡擔著?人,他此?刻還不知山裡的人情況如何,一路過了都有山石往下落,此?刻躲在屋舍裡就是最?好的庇護所,那大哥驚魂未定,怯生生看著?那滾下的山石。
“勞煩兄弟領路。”
“走過這一段看見的屋舍就是老張家的,公子去吧,我這家裡還有老小,這雨水不停,今夜還不知能不能挺過去呢。”
蕭嶼聞言是他疏忽了,當即吩咐:“塵起,你送這位大哥回去,再看看農莊裡有何需要幫忙的,先將需要疏散的人員安置好,時七即刻入城稟報城外災情,務必讓工部派人前來救援。”
二人領命後也冇在推辭,蕭嶼自己往前去尋人,果真如那大哥所說,穿過小道?映入眼簾的就是個?偏僻靜雅的茅舍,雨還在下,他扯著?嗓子四處喊著?人:“沈輕,沈輕……”
他推了茅舍木門打量一番,屋子不大,一覽無遺,可?是裡邊卻?空無一人,燃起的希望在一點點破滅,心底的恐懼逐漸湧起,他又轉到屋外的棚戶裡,屋舍裡冇有燭火,雨天也見不著?星輝,黑暗中根本瞧不清人。
他隻能一直喊著?一邊翻過每個?角落。
那聲音從一開始的高昂,再到嘶啞:“沈輕,輕兒,你在哪?應我一聲。”
“我是蕭嶼啊,沈輕……”
迴應他的隻有雨水打在蓑衣上的聲音。
這就隻剩最?後一個?屋棚了,他府低身子探進去,巡視一番,又喊了幾聲仍是冇有迴應,就在轉身之際,忽而那角落的乾草下有了動靜,草垛子倒下來,露出半截頭。
因著?黑暗無法看清,他試探性又喚了聲:“輕兒?是你嗎?”
等了多時仍冇有迴應,雨夜空中火蛇四閃,他這纔看清草垛裡露出的半個?頭。
是沈輕!
“輕兒?你在這!”一直懸著?的心才稍作放鬆。
“來!”
屋棚很低,蕭嶼要進去抱人就隻能再蹲身進去,他腿還半跪在外,上半身雙臂撥開了草垛,將人攬出來。
“輕兒,我是蕭長淩啊,怎麼就你一人在此??”他將人護在臂彎裡,聲音是失而複得的懼怕,略帶顫抖:“輕兒,你聽見我喊你了,怎麼就不應聲呢?”
那臂彎裡的人冇作聲,他自顧說:“你是不信我,不信我會來找你。你聽見了也不敢應是嗎?”他望著?眼前的人,細細打量著?她,沈輕呆滯一般不動聲色,許是在這突如其來的山洪裡嚇壞了,他心頭又是一陣自責,若不是他要賭氣沈輕也不會跑來
這個?地方?尋清靜。
那帶著?握劍的繭子摩挲著?沈輕的麵頰,麵上沾了些泥,蕭嶼細心給她擦淨,好些日子冇見她,嘴裡念著?:“若你不信我定是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好,我再努力些,一定讓你能夠全心全意信任我,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輕兒,你應我一聲,好讓我放心。”
一直未說話的沈輕這才抬眸看著?身前的人,她望著?那張臉,很快又低下頭,攥著?的手心緩緩鬆開,抬到蕭嶼跟前:“碎了……”
“嗯?什?麼?”
蕭嶼細看她手心裡的紙,黑暗中藉著?天際的光線才勉強看清是一張浸濕的符紙,早已泡爛了。
“給我的?”蕭嶼接過如獲至寶般揣進懷裡,“碎了冇事,輕兒給我求的,就是最?好的。”
“走,我帶你下山。”蕭嶼轉身出去,將身上的蓑衣脫下後又再給沈輕披上。
山裡的雨已經小了許多,蕭嶼確保她淋不到雨才彎腰蹲身,揹著?沈輕下山了。
他將沈輕帶回瑤光寺,安置在山腳下給香客歇腳的禪房裡,好些莊戶屋舍被沖垮無法住人的都被安排到此?處,時七腳程快,工部的援救趕來疏散了人群,又是一夜硬仗,莊戶裡有時七和塵起盯著?,蕭嶼冇再回去。
他將蓑衣掛在牆上,又讓沈輕重新換上寺裡供給的禪服,禪服鬆垮將她瘦削的身體裹入其中,又再打了熱水讓沈輕洗漱好,把二人換下的濕衣一一晾在牆壁,這才停下手裡的活。
他身上也穿了禪服,禪服袖長短了許多,露出他手腕腳踝的骨骼。
沈輕抱膝靠在牆邊,盯著?泛白的被褥,呢喃著?:“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他轉過身將人從牆根裡攬過來安撫著?:“你無事就好,彆想那麼多了,好好睡一覺,我不走,就在這陪你。”
沈輕點頭應著?,那床板委實?太小,也隻能睡下t?一人,加上他那體型身長,即便他一人睡也是躺不下去的。
蕭嶼看著?人入睡後自個?兒才安心趴在床邊小憩一會兒。
半夜又聽她夢魘囈語不斷,他隻能撐著?身將臂彎伸進去哄了許久,這才安睡。
沈輕醒來時已是翌日巳時,經過一夜雨刷,太陽出來了,可?屋簷雨滴還未乾,她巡視著?那簡陋的禪房,牆壁隻剩下那身蓑衣同?她的衣裳。
禪房內蕭嶼已經不見人影。
情解
沈輕換了衣裳才推門, 門外東邊照進的光線略微刺眼,她抬臂擋了擋日光,暗衛在外邊候著?, 是蕭嶼派來保護沈輕的人。
見沈輕出來,暗衛垂首向前一步恭敬說:“夫人, 將軍卯時就去了農莊, 將軍說他酉時前回?來帶您入城, 夫人用過膳後在寺裡好生歇息。”
“將軍還說,您的婢女昨夜塵起大人已經尋到了, 今早送回?了城, 夫人大可安心?。”
聽著這話她才徹底放下心來。
沈輕瞅著?農莊那邊的方向, 心?裡想著?事情, 半晌對著?暗衛說:“我想去寺裡一趟。”
暗衛些許為難:“將軍讓夫人在這?等著?。”
沈輕不死心?, 可又不忍心?為難,隻說:“我酉時前趕回?來這?裡, 你若不放心?, 也可跟著?, 如此?你也不會?難交代。”
暗衛尋思後點頭應下?, 沈輕入了寺裡,徑直往後院去了。
昨夜疾風驟雨掃虐後,庭院菩提花落了大半,方丈掃了大理石盤上?的落葉騰出棋盤大小位置,小僧人在不遠處灑掃著?,沈輕踩過裙襬捲起落葉, 方丈的聲音平穩:“阿彌陀佛, 昨夜風雨欲來,小施主?也是困在山下?了?”
沈輕走近後駐足, 雙手合十:“方丈。”
方丈擺手示意她落坐,白子擺到她跟前,她冇下?子,方丈見她心?有所思,問?道:“心?有鬱結,愁容滿麵,世間之事不過情字。”
情?何為情?沈輕不知。
“方丈,情字何解?”
方丈未正麵答,自顧落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沈輕不明白,這?與情字何關,蕭嶼那日質問?她可曾喜歡過他一點,沈輕不敢答。
“你覺得這?條路難以跨過去,那就是上?坡路,你若一直躊躇不前又怎能看到前處光景,施主?年紀尚小,試錯不可怕,可怕的是冇給自己試錯機會?。”方丈拿起白子替她下?起來。
“試錯?”沈輕喃喃著?。
“人生無非,抬頭觀星,低頭觀心?。”方丈見她看不清自己,搖頭緩緩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沈輕自身就有愛,那幼時被拋棄給她帶來的傷害,以至於心?生不安,得到時害怕失去,失去時無法釋懷,心?生怨恨,那恨意久而久之成了自我懷疑且又不可越過的高牆。
或許她該是要給自己一個試錯的機會?。她捏起棋子落下?,棋盤開始針鋒相對,沈輕以為是方丈有意相讓,她難得在方丈手下?贏棋。
方丈那頭的局麵早已落下?風,沈輕想要個輸贏,方丈早已起身,沈輕忙道:“方丈留步,這?棋還未見分曉。”
“棋局不一定非要論?個輸贏的。”那聲音徐徐遠去,院裡打掃的小僧早已離去。
日頭自東向西,快到酉時了,沈輕這?才從後院出來,黃昏淌在台階上?的人,自然的將她與這?副景色圖融入其中,那是滿幅黃暈中唯一的一抹青,雨後濕氣尚在。
空氣中瀰漫著?菩提花味,落葉恰巧躺在沈輕髮髻上?,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拿開,卻在這?一刻觸碰到熟悉的觸感,這?手上?的紋路和溫度她再熟悉不過了,須臾間,轉過頭想證實自己的猜測。
這?一回?眸,正好對上?身後男子的眼眸,灼熱的目光侵襲著?沈輕全身,她瞧著?男子眸中盛著?驚濤駭浪的愛意,一股暖流直衝心?頭,內心?毫不保留的接受這?份驚喜,明亮清澈的雙眼定定望著?,嘴角勾起的笑容仿若涉過千山萬水。
蕭嶼猝不及防被這?抹笑衝撞了心?神。
“將軍怎麼來了?”
蕭嶼的動作極致輕柔,另一隻手拿起沈輕髮髻上?的落葉,生怕驚動眼前的仙人。
“自然是來尋你的。”他放輕聲回?答,氣息低道隻有兩?人能聽見。
沈輕著?急解釋:“我同暗衛說酉時前會?回?去的……”
“我知道,是我回?來早了。”蕭嶼淡淡一笑,把人摟在懷裡,一寸一寸的抱緊。
沈輕任由他抱著?,雙臂環過他的腰峰半晌後,沈輕微微推開了他。
“農莊的裡事可妥善安置了?”沈輕掛記著?那些人。
“都?安置好了,工部昨夜來了人,今日朝廷又派了軍隊搜山,將山裡的屋舍重新?修整,又安排了大夫醫治受傷的村民,不過那些莊稼就不好說了。”他從卯時就跟著?工部的人一起盯著?這?事,事辦妥了纔敢離去。這?事既不在他職責之內,卻是他第?一時間通稟朝廷的,諸事都?繞不過他。
昨夜本就冇睡好,又忙了一日,身上?疲憊顯而易見。
沈輕話裡自責:“是我不好,給你添麻煩了……”
沈輕這?樣服軟,蕭嶼頓感自己真是太混賬了,那日同她說了那樣傷人的話,此?刻隻恨不得錘自己兩?拳,那眼神隱忍著?,心?疼又寵愛的捧著?沈輕的小臉:“前些日子說那樣傷你的話,都?是我的過,你狠狠的打我,罵我,讓我知錯,我以後絕計不會?了。若是還有下?次,你就讓絕影咬我,竟然如此?狼心?狗肺不識得夫人的好意,也未能考慮到你的難處。”
沈輕聽進去了方丈的話,回?應著?:“不是的,是我不好,將軍冇錯,是我冇顧全你的感受,不該未經你意,讓外人去伺候你。”
她頓了後,像是下?著?某種?決心?纔開口?道:“我……我後悔了,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誰也不能染指。”
誰也不能染指,這?話她加重了聲音。
蕭嶼第?一次聽她說這?樣的話,內心?欣喜若狂,輪廓分明的臉緊貼著?沈輕的頭,傻笑著?。
他太想聽到這?句話了,就好像費勁千難萬苦後取得的真經,沉溺其中,不斷回?味。
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誰也不想染指。
這?是她說的。
“嗯,蕭長淩是沈輕的,永遠都?是。”他笑著?說,少年的聲線清朗溫潤,如同春日暖陽,撫慰人心?。
一日的疲憊在此?刻因這?句話煙消雲散,天黑前他們入了城。
時七把賣了何舒月的銀子送去徐家何家各一份,把蕭嶼囑托的話都?傳到了,把何尚書氣得暈厥。任由他們謾罵,他都?充耳不聞,大搖大擺無所適從的走出大門。
相比何家,徐家還算沉穩些,默默收下?來這?極具侮辱性的銀子。
“好個蕭長淩,貴妃的賞賜都?不放在眼裡。”
徐少忠道:“爹,蕭長淩再能耐,也不能私自賣朝廷官員的家屬,此?事定要大做文?章,好好的參他一本。”
“蚍蜉撼樹,自不量力,參他的摺子這?些年來還少嗎?隻要他在祁都?冇有犯實質性的錯誤,聖上?不會?拿他怎麼樣,頂多訓斥幾句,罰罰俸祿,再禁個足,不痛不癢的。再看城外農莊一事,百姓對他歌功頌德,此?刻與之叫板隻會?惹怒聖意。”
“就想憑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就能撼動他,真是異想天開,他要是怕,要是在乎,就不會?這?樣肆意妄為了,就是篤定聖上?看在疆北的份上?不會?拿他怎麼樣,你以為他的張揚是怎麼來的,全憑他姓蕭。”徐國?公緩緩說道。
“那就讓他這?麼舒心?下?去,上?次梁家的事就讓他占儘便宜,咱們被他按的死死的。他自以為蕭家那些功勞,就恃寵而驕,不知收斂,絲毫不把天家放在眼裡,姑姑可是貴妃,他拂了貴妃的臉麵就是把皇家臉摔在地上?揉搓,此?事告到陛下?那裡,也讓他吃吃苦頭。”徐少忠憤憤不平,他太想把蕭長淩搬倒,急功近利,便會?適得其反,他不懂這?個道理,徐國?公懂。
“此?事不需要你我出頭,自有人會?參他。聰明人要懂得把自己置身事外,不讓自己臟了手,又能替自己做事。”
“爹是指,何家?”
徐國?公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此?事雖是以徐家名義做的,但說出去徐家也是出於好心?,借貴妃之手,牽了蕭何兩?家的紅線,人也是沈輕自己領回?去的,蕭嶼如此?恣睢,賣的人t?是何家的人,與他徐家何乾,最不濟就是牽錯了線,好心?辦壞事,談不上?其他,他隻管坐山觀虎鬥,坐享其成。
“入夏了,今年疆北戰事無歇,疆北軍又該出兵了,蕭家百戰無一敗,隻要疆北軍一日在,蕭長淩在祁都?就能長盛不衰。”
窗外暮色已深,夜幕來臨,風起雲湧,那藏在黑暗裡的潮浪在悄無聲息的翻湧。
疆北軍在,蕭長淩不倒。還是蕭長淩在,疆北軍不倒,待時間會?證明一切。
***
“主?子是要搬回?梨園了?”塵起在聽雪堂給蕭嶼上?著?藥,那肩上?落石紮傷泛著?血跡。
藥抹上?去他方纔覺著?,這?傷怎麼更疼了?
可又想起沈輕在寺裡同他說的話,頓覺心?甜,說:“嗯,不過這?幾日藥還是在聽雪堂上?。”
“主?子是怕夫人看到了憂心?,夫人雖話不多,可是心?細,總能看出來的。”塵起淡淡道。
蕭嶼冇說話,塵起瞥著?他側臉,他在笑。
塵起又說:“主?子不怪夫人給您納妾的事情了?”
“我在山裡找到她的時候,我心?都?要碎了,哪還捨得怪她。”蕭嶼現下?想起仍滿是心?疼,“我知道當初她是我哄著?嫁過來的,可是婚後我也對她好,若說成婚三月就撇下?她,那確實是我的錯,我總能感覺到她對我有一種?疏離感,她雖事事敬著?我,依著?我,可越是如此?,我越覺著?生分。”
“她本就是這?性子,有些事她既不願說,那我就多說些,多做些,她總能看見我的。”
忽而絕影的嘶叫驚擾了裡屋談話的二人,二人尋聲望去,沈輕正好站在門外,絕影幾日不與她接觸,見她此?刻站在眼前,恨不得生撲上?去,可又記得它主?子不讓它這?麼乾,隻能圍著?沈輕打轉。
“輕兒?”蕭嶼趕忙拉起衣裳,藥還差一點就上?完了。
塵起識趣放下?藥碗,喚走絕影。
“進來啊。”蕭嶼嘴上?笑著?,手不動聲色將那藥碗藏進桌底。
沈輕洋裝冇瞧見,跨門而入後繞過蕭嶼從他身後拿起那藥碗。
“將軍受傷了?”沈輕撥開他剛披上?的外衫,瞧著?那傷口?,像是有兩?日了,“前天夜裡傷的?”
“皮外傷,已經上?過藥了,無事的。”蕭嶼雲淡風輕。
若是前夜傷的,那就是找她的時候就傷了,還揹著?走了一路,下?山的路不好走,可她在那背上?卻未感到顛簸,穩穩的整個人壓在他背,他一定是忍著?疼的,夜裡在禪房守了她一夜第?二日天不亮又去農莊,傷口?冇來得及時處理,都?泡白了,此?刻還說無事。
蕭嶼怕她多想,扯開話題:“我今夜就搬回?梨園,東西你可得讓人給我擺放回?原位。”
沈輕順著?他說:“那通門堵上?了,還拆嗎?”
對,還有那通門,蕭嶼讓時七把聽雪堂和梨園的通門給堵上?了,也就前日才堵的。
“拆,”蕭嶼撓頭笑笑,“都?怪時七動作這?麼快,怎麼彆的事不見他這?麼上?心?。”
沈輕給他包好了傷口?,找了個位臨坐他身旁,也不說話。
蕭嶼覺得有些話就得說開,不然各自猜著?就生分了。
“那日我說的話是重了,你若心?裡還是有委屈,就同我說,是我混賬才傷了你的心?,”蕭嶼抓著?她手腕貼在胸膛說,“沈輕,有我在,無需輕舟也能渡萬難,你有什麼不能與我說的,我見你夜裡時常夢魘,可每每我抱著?你就好了,你看不清自己的心?,可身體是誠實的,本能的反應就是你的內心?。”
那熾熱的目光籠著?人,她還想避開,蕭嶼伸手給她捏回?來,“你還要躲?沈輕,你知道我的心?意,我這?般愛你,若你感受不到,或是你不信任我,那就一定是我哪裡冇做好,你可以躲,可是你彆再把我推給彆人,可好?”
沈輕被盯得不敢看他,可是他冇有讓步的意思,就得她應著?。
她明白了。
他不會?溫柔步入黑夜,他是那種?在夜幕來臨前也要燃燒自己的人。
蕭長淩的熱烈不會?消散,她也冇法再躲。
“什麼和離,休妻,往後斷也不許再提,我從未動過這?種?念頭,你也不許有,總有一日你會?看到我的。”
可任憑他說再多,沈輕也冇做任何回?應,她就是這?麼不愛言語,越是他說多的時候,沈輕越是閉塞。
可他仍百般耐著?性子,也不急。
那捏著?下?顎的指尖方纔鬆開,從那桌上?食盒裡拿了一塊糖,悄無聲息地塞入她嘴裡。
糖塊捲入舌尖,什麼苦都?冇了。
“甜嗎?”
沈輕點著?頭。
“喜歡嗎?”
“什麼?”沈輕這?才張嘴。
“糖,喜歡嗎?”
“喜歡。”她抿唇低聲說。
“那人呢?”蕭嶼一步步引著?人,“送糖的人。”
沈輕又不說話了。
他們如木納的樹遇上?自由的風,風來了她便回?應幾下?,風走了她又恢複死寂。
蕭嶼豁然一笑,良久伸出手朝她說:“過來。”
沈輕聽話的起身過去,蕭嶼將她按在自己腿上?,掌心?撫著?她麵頰,他仍是耐著?性子,麵上?冇有一絲不悅。
他就這?麼瞧著?人,等看夠了纔將沈輕錮在懷裡。
沈輕貼著?他肩頭,許久附耳輕說:“喜歡。”
那沉浸在溫情裡的人愣了一瞬,沙啞問?:“什麼?”
耳邊再次傳來:“喜歡糖,”她頓了後見蕭嶼喜悅從眉心?消散,而後再補充:“喜歡,送糖的人。”
“再說一遍,喜歡什麼?”蕭嶼懇切地說。
“喜歡,”沈輕一字一字說,“蕭,長,淩。”
喜歡蕭長淩!
喜歡蕭嶼!
蕭嶼聽懂了,他不可置信地壓著?內心?喜悅,沉著?的聲音發顫:“不是哄我的?”
“是哄你的,”沈輕嫣然一笑,“也是真的。”
“哄我的也行,”蕭嶼喜不自禁,“就算是哄我的,我也認了。”
這?北方的狂風終是吹進了她心?裡,經久不去。
沈輕那顆冰封的心?在這?縷烈陽下?消融,最後化成了一灘血水,撥開血水裡麵隻有三個字。
那就是——蕭長淩。
避暑
祁都進入夏日, 盛夏時節,驕陽似火,鳴蟬聒噪, 動輒汗流浹背,祁都悶熱得讓人難受, 皇宮在烈日的炙烤下如同蒸籠一般, 各宮各院都焦躁難眠。
在寢殿裡穿著薄衫的徐貴妃輕搖著蒲扇, 給封顯雲解熱,徐貴妃緩緩道:“這祁都年年夏天一到, 就熱得不行, 再過半月就入伏了, 宮裡的人都浮躁的很。”
封顯雲擺弄了下腰間的香囊:“哦?心浮氣躁, 可是哪個宮女和?太監惹了貴妃生氣?”
守在一旁的宮女聽封顯雲這麼一說, 嚇得撲通一聲就下跪。
徐貴妃笑?道:“皇上,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天氣著實悶得難受, 彆?說他們了, 臣妾也是日日燥的頭疼。”
“那朕讓內務府給你宮裡多撥些冰塊。”
徐貴妃停下手中的蒲扇, 莞爾謝恩:“臣妾謝過皇上體恤。”
半晌後徐貴妃俯身貼在封顯雲身上,嬌聲道:“皇上,避暑長林下,寒蟬又有聲,臣妾聽人說雲城是個避暑的好去處,四季如春, 冬暖夏涼, 前朝皇帝修建了行宮,曾帶著三宮六院, 文武百官前去避暑,後又去了雲城行宮長住了六年,纔回來祁都。”
封顯雲想著前塵,點頭道:“嗯,是有此?事,朕還是皇子時,也曾去過雲城,常年氣候宜人,景色秀麗,山脈連綿,物資充盈,百姓安居樂業,隻是通往雲城的路較為崎嶇,地勢高?拔,也是不太好走啊。”封顯雲腦海裡浮現?的都是年輕時去過的景象,彆?有一番滋味上心頭。
徐貴妃盈盈一笑?:“陛下這麼說,臣妾就更?想去看看了,如今朝中有元輔大人把持,太子也用心用功,還有三皇子輔佐,陛下倒是也可少操點心了。”
“此?事不小,容朕明日上朝再與?各位大臣商議。”封顯雲睏意上來了。
皇帝外出?此?事可大,況且是避暑的話?出?行肯定動用不少軍隊,還要沿路告知地方官員提前打點,勞民傷財,風險也大,可也並非有害而無一利。
陛下要去雲城?
殿下的群臣一聽,即刻嘩然。
“陛下,老臣認為欠妥,陛下龍體尊貴,這去往雲城需經?過三門山,三門山接壤青雲兩城,地勢崎嶇不平,道路險阻,若是有個不慎,傷了陛下龍體,臣等痛心疾首啊。”元輔大人道。
“陛下年輕時那也是馬背上訓出?來的男兒郎,臣以為此?舉可行,過了青城,通往雲城的路隻是有部分官道較為窄小,倒也不足為奇,常時,商戶馬車也是這般運輸貨物,雲城也常有從?幽州一帶買糧的t?商人,走的都是這條官道,況且還有隨軍侍衛護送,倒也可以放心。”司馬大將軍說道,封顯雲要去雲城他是讚成的,他武將出?身,不喜歡跟文臣那些彎彎繞繞,若是陛下出?使還能瞭解到當地民間百姓過的如何。
封九川也說:“臣雖不曾去過雲城,但所聞也頗多,書上說當地民風淳樸,商賈富戶聚集,堪比蘇東兩州,文人雅士群集,本朝也有不少官員是從?雲城來的,何不如聽聽他們如何說?”
禦史大夫就是雲城來的,要說雲城可不就是他最有發言權。
“陛下,臣禦史大夫向信霖乃雲城理縣人士,大將軍所言甚是,雲城是祁都最適宜居住之所,我朝百年來不少老臣卸甲辭官後,遠遊雲城,最終定居於此?,故而天下不少自詡文人墨客也是趨之若鶩,要說到避暑,那更?是不二之地啊。”向信霖說起自己的家鄉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樣。
蕭嶼聽得也甚是想念疆北,疆北一年四季各季風景不同,草原遼闊,山河壯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縱然如此?,陛下乃是天子,天子不在,這朝中事務還得有人主事,總不能文武百官,三宮六院都一同遷去雲城吧,這人力?物力?浩大,屬實不妥。”何尚書道。
封顯雲:“太子近來,協助處理政務也有精進,朕想趁此?次出?行,讓太子監國,主事朝政,大事上拿不定主意的元輔大人和?辭安一同輔佐相商定奪。既是要繼承大統的,也該要學會放手讓太子多曆練曆練。”
太子俯首行禮道:“兒臣定會儘心值守,克己複禮,不負父皇所托。”
封顯雲滿意地點頭,而三皇子則神色在無人察覺的暗角中閃過一絲狠決,那藏在寬大袖袍裡的手掌暗暗地攥緊拳頭,以示憤恨和?不甘,表麵上卻是一副兄友弟恭,謙卑禮讓的模樣。
還有人想說話?,卻被封顯雲噎回去了。
“朕心意已決,此?次雲城避暑,帶上後宮妃位以上嬪妃和?皇子公主,徐國公,司馬大將軍隨行,平承候負責都城的守備。”他頓了頓,朝著蕭嶼的方向看過去,見他一直低頭不語。
“阿嶼,可是在想什麼?”
蕭嶼聽到封顯雲叫他名字,上前一步拱手回話?:“回陛下,微臣想陛下此?次出?行之舉甚好,途徑青雲兩城,可體恤民情,微服私訪,既知當地百姓生活,也能趁此?敲打當地官員,若有以官壓民的事情,也能知曉一二。”
“嗯,阿嶼說的是,朕把你留在祁都也快三年了吧,知道你心野,祁都太小,你玩不儘興,此?次也帶上你,你就做朕的親兵護衛,給朕保駕護航。”封顯雲爽朗的笑?。
要他也去雲城?
這一去加上路程,少說也要半年,這就意味著他又要跟沈輕分離了,這異地之苦可真是難熬,自從?去了羌蕪戰場後,也冇過多久,他哪裡捨得再丟下沈輕又跑雲城去。
他麵露難色,抿嘴不想受這差事,封顯雲見他不說話?,質問道:“哦?看來你是不願意啊?”
蕭嶼這纔開?口?:“陛下,微臣並非不願,隻是,”他訕訕一笑?,語氣變得平和?,“隻是微臣這一走,又得和?我家夫人分彆?,心中萬分不捨,不忍留她一人在家中苦等。”
眾臣聽他這麼一說,都笑?了,堂堂大將軍還要被兒女情長所困。
“大將軍與?夫人還真是情真意切啊,能給聖上護航是天大的榮寵,居然以小情小愛齟齬,格局甚小。”徐國公略帶嘲諷。
“陛下,國公爺說的是,臣本浪子,娶得賢妻,甚得臣心,隻想溫香軟玉在懷中,功名利祿九霄外。”
“陛下,不是臣不願,隻是心中很是不捨,承蒙陛下厚愛了。”
封顯雲不由他:“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既放不下,那便帶上你夫人,一起去雲城。”
“啊?”蕭嶼震驚,還能帶家眷一同去。走神片刻後立刻謝恩:“如此?也好,謝陛下隆恩,聖上體恤,微臣領命。”
封顯雲伸指點著他欲言又止。
可以帶沈輕一起去雲城也好,他們成婚以來,二人相處的時間恰如他說的那樣,分離和?磨難蹉跎了大半,兩人的感?情也在其?中升溫,依賴,信任。
去雲城避暑的事情已板上釘釘,各部都在著手相關事宜,確保此?行順利,蕭嶼隻管負責沿路安危。
“絕影,過來。”驚蟄端了一盆涼水放到絕影的小木屋前,這天氣炎熱,絕影一天要喝五六盆水,大部分其?實都不是喝的,是它貪圖涼快,整個身子躺進去,用來洗澡了。
絕影吐著舌頭,一搖一擺的走前,乖乖的趴在驚蟄腳下。
沈輕怕熱,白?露就把正屋的軒窗全打開?,通風涼快,每日還要準備冰鑒冰鎮過的果子和?糖水,由於太貪嘴了,一下吃太多,導致胃寒肚子疼,這才被蕭嶼限製了每日的用量,可她趁著蕭嶼不在府裡時,哄著白?露給她弄來,還好白?露不受蠱惑,也怕她食用過量有損身子,心疼主子不說,將軍要是知道了也不會放過她的,孰輕孰重還是能分得清楚的。
蕭嶼剛回了府,也冇去書房處理軍務,而是直接去了梨園,想把帶她一起去雲城的訊息告知她,一貫怕熱的沈輕知道能去雲城避暑想必也會很開?心的,最重要的是兩個人不用再因分離而受相思之苦了。
正屋的門被推開?,屋內偷吃的冰鎮果子的沈輕聽見開?門聲音,腳步沉重,不像白?露那般輕盈,一聽就是男子的腳步聲。
是蕭嶼的。
她下意識藏起身後的果子,嘴巴裡還含著未嚥下去的葡萄,蕭嶼就進來了。
見她有些慌張,蕭嶼就猜到了幾?分。
“藏什麼呢,嗯?”他身子倚靠在屏風處,歪頭打量著眼前被驚動的人,像哄小孩似的,聲音極輕。
沈輕嘴裡還含著東西,不敢吐又不敢嚼,心虛的眼神四處瞟,就是不看他,一說話?就露餡了,隻能搖搖頭迴應蕭嶼的盤問。
蕭嶼見她的樣子簡直是可愛極了,嘴角忍不住勾起,越發想繼續逗逗她。
“嗯?不說話?。”
蕭嶼朝她方向走近,手指輕捏她的下巴仰起頭,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好生委屈無辜,楚楚可憐的樣子極其?惹人憐愛。
捏著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露出?嘴裡含著的葡萄,蕭嶼心想“果然,偷吃的小饞貓”。
嘴裡的葡萄一下滾到蕭嶼的手心,冇收了她的果實。
還當著她的麵把那葡萄放進了自己的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冇了。”蕭嶼挑釁的看著她。
沈輕眼裡噙淚,抿唇怨氣的看著他。
“彆?這麼看著我,你胃不好,不許吃冷的,要是吃壞肚子,難受的還是我,誰給你拿的?”蕭嶼坐到她旁邊,手臂把人往自己身上撈。
發現?沈輕身後還藏了小盤子的水果,二話?不說的把盤子端到她碰不到的地方。
“還藏得不少呢,這麼厲害,你不說我可要喊白?露了。”
沈輕嘴巴微張,仰頭看著他,這張輪廓好看的側臉,怎麼都看不夠,靠在他懷裡撒著嬌:“不要喊,不敢了,阿嶼。”
蕭嶼抬起下巴扭過臉,不讓她瞧,無情的說道:“不信。”
“那放一會兒再吃,可好?”
“嗯,這還差不多。”蕭嶼滿意的點頭說著。
兩人講了一會兒話?後,蕭嶼纔想起來正事要說:“對了,過幾?日皇上要去雲城。”
“雲城?去雲城做什麼?”沈輕不解問道,這個時候皇上怎麼會去雲城。
“天氣熱,避暑啊。雲城天氣好,冬暖夏涼,最適合夏天避暑了,前朝皇帝曾為了避暑特意在雲城修建了行宮,隻是後來到我朝建立時,外患一直未平,曆朝就未曾重啟過,如今雲城已經?休養生息百來年,百姓日子富足,安居樂業,天子也想去瞧瞧這大好山河。”
沈輕起身去給蕭嶼倒了一杯茶,說道:“如此?,那也不足為奇了,隻是聖駕出?行,要安排的妥帖才行,若是有什麼萬一,則會動搖大祁根本。”
蕭嶼接過她手中的茶盞,又把人攬入懷裡,撫摸著她的髮鬢,因天氣熱沈輕把頭髮盤起,插了一支梨花樣式的流蘇步搖,蕭嶼鼻尖抵在她頭上,一股梨花的清香撲鼻而來,令人沉溺。
“正是,陛下任我暫為禁軍統領,一路護送。”蕭嶼漫不經?心道。
沈輕一聽蕭嶼也要去,眼裡的光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謎團般的霧氣,語氣失落:“什麼,你也要去?”
蕭嶼見她這般,又心生一計,還想逗她。
“嗯,皇命難為。”
“為什麼一定要你去?”
“許是不放t?心讓我在祁都,離了他的眼皮底下,怕我做出?有違天道的事,隻有放在身邊,看得到,聽得見,才能安心。“
他鄙夷的笑?道:“皇上還真是處處提防,表麵上榮寵聖恩不斷,心底的忌憚又懸掛不下。此?次徐國公和?司馬大將軍也要去的,我隻是奉命帶領禁軍,並冇有直接的下達權,倘若讓我待在祁都,定然不放心。”
封顯雲當然不敢讓他在祁都待著,若是真起心思,聯合疆北軍裡應外合直搗祁都,那這大祁就真的易主了。
“疆北始終是皇城裡高?堂上坐的人心中的一根刺,”沈輕說,“隻要疆北軍存在一日,這樣的提防就一天不會消失。”
蕭嶼摟著的手稍稍用力?,眸間閃過一絲顧慮。
“輕兒說的是。”
沈輕臉頰貼在他胸膛上:“長淩,我知道你的難處,可是,此?次一彆?,你何時纔回來啊?”
蕭嶼思索片刻後沉吟道:“加上來迴路程的話?少說也要半年。”
“半年……”沈輕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那我等你回來。”
“什麼時候出?發?”
“三日後。”
“三天……”
“是啊,怎麼?捨不得我了?”
沈輕眼裡的落寞一覽無餘,聲音帶著無力?感?:“你每日卯時就去上朝,我便在家等著你回來,有時去了軍營,忙起來幾?日顧不著回家,我也隻能盼著,外出?打仗更?不用說了,這一去又是一年半載,等的已經?夠多了,我知道,聖意難為,這樣的事即便今日冇有,往後也會有。”
“你說過的,無論?走多遠,你都會回來的,長淩,我等你回來。”
蕭嶼心頭一熱,那目光溫柔似水,眼底流轉著光芒,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托起,輕輕嗬護,藏入身體。
聲音低沉中帶著隱忍:“夫人捨不得,那怎麼辦?不如……”
他湊了過去,挑起唇角,打量著什麼。
“不如什麼?”沈輕隱約覺著不安。
雲城
那攬住沈輕的手臂一轉, 打橫將人抱起,放在床榻上,兩人眼?神交錯, 什麼也冇說,又似已言儘萬千話?語, 悶熱的室內呼吸聲逐漸沉重, 胸腔起伏中相互緊貼, 摩擦著,碰撞著, 蕭嶼蹬掉了靴子, 順手將床幔放下, 簾子內一番兵荒馬亂, 翻雲覆雨, 揮灑汗水後漸漸安靜下來,隻留一地衣襟淩亂。
沈輕躺在蕭嶼身上, 汗水浸濕了彼此的髮絲, 蕭嶼背上胸上冒出的汗珠未乾, 沈輕給用手拂過每一處的汗珠, 又停在線條處,手指百無聊賴地打著轉。
蕭嶼任由她鬨,手掌輕撫著背,沈輕背上還有一絲紅痕,縱情後的痕跡和情慾還未消散。
“晚些我給你收拾下行囊,雲城氣候雖好, 可是?地勢高, 夜裡氣溫驟降,要帶些厚衣物, 還有我前些日子給你做了幾雙新的靴子,也一併?帶上,去到那邊有的換洗,對了,銀子也要多帶些,總歸不?會錯的,還有,還有……”
她一件一件囑托著,生怕漏了什麼。
蕭嶼也不?耐其煩的聽著,每一處都用心迴應,毫不?敷衍,見她說得差不?多了,這纔開口:“怎麼都是?我的東西,你的呢?”
“我的?”沈輕不?明白她的意思,還以為他是?指帶上她的小物件以慰相思。
“是?啊,我要帶上你一塊兒去,你的行囊自?然也得備。”
沈輕不?由一愣,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眼?神中透著疑問和期待,想要從那一臉壞笑的男人口中得到確切的答覆。
“嗯?我也能?去?”
“當然,皇上允了我帶上夫人去,我才應下這份差事,不?然我也舍不?得留你一人在祁都獨守空房那麼久,夜夜盼著我。”蕭嶼勾起沈輕下巴,攝人魂魄的媚眼?勾著身上的人。
沈輕因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倍感欣喜,燦爛一笑,頃刻之間又收起笑容,往身下結實的胸膛捶了一拳,幽怨道?:“那你不?早與我說,害我擔心半天,方纔還,還……”
她有些難以啟齒。
蕭嶼玩味地逗著她:“還什麼?依著我嗎?”
霎時間,沈輕白皙如玉的小臉漲的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後,方纔她可是?聽話?得很,他那些東西莫不?是?藏香閣裡學?來的,以往二人情到深處時她都很剋製自?己。
可就在剛剛,她卻不?管不?顧,不?過是?想趁著兩人在一起時訴儘不?舍和愛意,不?然一彆又是?半年。
要是?知道?會帶上她,想必她就不?會那樣?主?動了,現下蕭嶼這麼打量她,倒叫她越發無地自?容,從蕭嶼身上滾落到床上,拽起褥矇住頭鑽進被褥裡,恨不?得能?挖個地洞鑽進去。
蕭嶼偏要拉走她的被褥,還要貼進耳邊重複她說的話?,“還什麼?你不?說,我可說了。”
沈輕頓時從被裡鑽出?,捂住他的嘴:“不?許說了。”
蕭嶼還在壞笑:“嗤,好好好,不?說不?說,可是?我的小祖宗,這麼熱的天彆蓋著被子了,悶出?病來,途中可不?好受。”
“那,那我去沐浴。”沈輕抹了把臉上的汗,髮絲還貼在臉上,顯得一種彆樣?的淩亂美,蕭嶼見了又心頭一熱,把剛起身的沈輕拉了回來。
“等會再洗,等會,一起洗……”
說完又欺身上去,床榻又響起一陣吱呀聲。
一番雲雨後兩人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覺,醒來時,窗外天已經黑了,隻覺得肚子空空的在翻滾著。
沈輕隻覺這睡了一覺,身上還是?無力,頭昏沉沉的,蕭嶼抱了她去了浴池沐浴,再傳了晚膳,兩人用過後,沈輕讓白露和驚蟄準備了三?日後出?行需要帶的東西,還有絕影,也是?要帶上的。
蕭嶼因一整日都待在梨園,軍務也擱置了,用完膳就去了書房看摺子。
白天塵起來了梨園兩趟,想要找蕭嶼的,軍中的有些事務他需要蕭嶼做決定的,隻能?等他處理,隻是?蕭嶼和沈輕一整天都在一起,白露見勢兩人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隻好把塵起打發走了,最後塵起也有眼?神的不?再催促,乖乖等著主?子出?來再議。
***
“什麼?爹要去雲城?”飯桌上司馬薑離彈起。
“嗯,皇上帶著後宮嬪妃去雲城避暑,我得隨軍護送。”司馬良冀扒著手中的飯碗說,“聖恩允準攜帶家眷一同前行,阿離可要一起去?”
“真的,好啊,雲城好玩。”司馬薑離開心的夾了一塊肉放到司馬良冀碗裡。
“爹吃肉,多吃點?。”
司馬良冀點?著頭:“嗯,此次一去,太子監國,世子和元輔在祁都輔佐,蕭長?淩也要一同去雲城。”
司馬伕人一旁道?:“聖上有聖上的考量,但願此行一切安穩。”
司馬薑離聽到蕭長?淩也要去,就想著問沈輕。
“蕭長?淩也去嗎?那他是?不?是?也得帶輕兒去。”
“當然,這陛下起初讓他去,他還是?不?樂意的,陛下隻好允他帶上家眷,這才應下這份差事。”
“那太好了,那樣?我就可以路上和輕兒一起,還能?打發時間,也不?會悶。”說著司馬薑離就去放下碗筷去收拾行李。
徐國公府也在為出?行做準備。
“爹,陛下為何非要帶上蕭長?淩?這意欲何為啊。”徐少?忠在一旁磨著墨。
徐國公攤開桌上的宣紙,狼毫毛筆蘸著墨水,心平氣和的寫完“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徐少?忠念著上麵的字:“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爹,寫這是?何意呀?”
“你不?知曉陛下帶上蕭長?淩是?何意嗎?”徐國公用筆點?著他。
“蕭長?淩如今在祁都的聲望日益漸漲,從重整守備軍,打壓梁家和葉誠傑,幽州之戰,荊州收複,這些戰績就足夠他在祁都高枕無憂,吃一輩子了,隻是?疆北是?他的榮也是?他的牽絆,能?讓他借勢而上亦能?困住他。陛下對疆北,對蕭家再有感恩之情,也有消耗的一日,再說,天子哪有什麼真情,不?過是?權衡利弊罷了,陛下怎麼敢把這麼一條不?好掌控的狼留在祁都呢。”
“蕭長?淩也明白其中道?理,說什麼不?忍分離之苦,隻是?給個台階罷了。”徐國公拿起宣紙,好好觀摩一番後滿意的讓人拿去裱起來。
“他要去豈不?正好,咱們有咱們的打算。”
徐少?忠眼?裡的狠戾升起,已做好了不?為人知的打算。
“上次在羌蕪荊州冇能?讓他死在戰場上,這次就讓他有去無回。”
“平日在祁都咱們冇有下手的機會,真是?老天開眼?。”
徐國公睨了一眼?,這個兒子急功近利容易讓人利用,總是?不?放心。t?
“冇有十足的把握不?許貿然行動,等出?了祁都有的是?機會,不?急。”
三?日後,去往雲城的車隊出?了城。
“主?子,夫人的馬車在後麵呢。”塵起跟在身後。
“知道?了,等會我去看看。”蕭嶼打點?好一路上各哨樁的守衛,“你在這邊守著,我去看看她,有事叫我。”
一連好幾?日的行程,蕭嶼幾?乎冇怎麼歇息,忙前忙後的,倒是?沈輕,歇的不?錯,一路上驚蟄和白露給她講著所見所聞,還有司馬薑離也會跑到她的馬車,陪她打牌,看話?本,不?亦樂乎。
幾?乎也隻有晚上落腳時,蕭嶼才能?來看會她,其餘時間都得守在皇帝身邊,隨時做好勘察護衛職責。
司馬薑離趴在車窗邊,百無聊賴看著窗外的風景,手中拿著一枝路邊摘的野菊,無以自?遣的撥弄著上麵的花瓣,俯仰之間窗外一陣黑影略過,還看不?清來人,就聽見一聲。
“喲,大小姐,好有閒情逸緻啊。”
司馬薑離被這猝不?及防的動靜打破了思緒,驚掉了手中消遣的玩意兒,探出?腦袋朝馬車後看去,纔看清是?蕭嶼的背影,前邊好似還有隻狼,便攢著一股勁兒喊去。
“喂,蕭長?淩,還我的花。”
蕭嶼冇聽見,也不?顧不?上那麼多,隻管衝著沈輕馬車的方向策馬。
車內的沈輕搖著扇,便聽見馬車外熟悉的聲音傳來。
“輕兒。”聲音帶著急促和喘息。
沈輕掀起窗簾,看到與她並?行的人,坐在馬背上,身著玄色鎧甲,高束起的發隨著馬蹄的波動落在肩背上,額間碎髮胡亂吹起,看清轎子內探出?的人後,疲憊的麵容瞬間消散,露出?一抹燦爛,讓人心頭一顫。
絕影也抬頭想要往窗裡探,哼唧著,沈輕伸出?頭往下探,瞧見了它。
沈輕臉上浮現一絲驚喜,這才溫聲問道?,“長?淩?你怎麼在這,不?用守在禦駕前嗎?”
“這段路好走,還有不?到五十裡就入青城了,不?會有意外,我跟司馬將軍輪值,趁著間隙來瞧瞧你。”蕭嶼側頭跟她說著話?,手溫柔地摸著她探出?的頭。
乘風與馬車並?排走著,絕影在前開路。
蕭嶼細心問著:“怎麼樣?,坐了幾?日馬車了累不?累?”
沈輕搖著頭:“你過來。”
“嗯?”蕭嶼傾身靠了過去。
“再過來些。”
沈輕從懷裡掏出?手帕,蕭嶼會心一笑,把頭靠了過去,任由沈輕給他擦拭著臉上的汗。
“你這額帶也舊了,等到了雲城我再給你做個新的。”
“全憑輕兒安排。”
“過了青城後路就冇那麼好走了,我時刻都得守在禦前,不?容鬆懈,到時我讓時七也跟著你的車,不?然我不?放心。”
沈輕定睛地望著他,認真的聽著他囑咐。
“你在聽嗎?”蕭嶼側頭後看她好像出?神了。
“嗯,在聽。”
蕭嶼瞧著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從馬背上跳到馬車,掀開簾子,坐進去。沈輕懂事的挪了位置,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怎麼進來了?”
“想與你多待一會兒。”
“你是?不?是?很累啊?”沈輕看著他臉上的黑眼?圈,用手摸著他的下巴,胡茬紮著手心有些發癢。
“見著你就不?累了。”蕭嶼藉機把下巴撐在她手心上,漸漸的湊過去,朝她臉上輕啄一下,蜻蜓點?水般。
“那你靠在我這,睡一會。”沈輕坐直了身子,等著他靠下來。
蕭嶼有模有樣?地摸了一下肩膀,纖薄柔弱。
“太小了,靠著不?舒服,還是?靠著你夫君的吧。”說罷把人攬過按在自?己肩上。
“陪我睡半柱香,我就得回去了。”
沈輕乖乖的靠過去任由他摟在懷裡,就這樣?屬於兩人短暫的時光,一晃而過。
小憩半柱香後蕭嶼走了,回去的路上司馬薑離等著找他算賬呢,見他走前時,用自?己手中未出?鞘的劍攔他。
“蕭長?淩。”
“大小姐,這路你開的?”蕭嶼勒著韁繩讓乘風放慢了腳步。
“對啊,這路你開的?”薑離不?答話?反而質問回去。
蕭嶼抬起下巴,傲嬌道?:“自?然不?是?。”
“不?是?你開的你跑馬跑那麼快,你馬蹄濺起的灰塵能?餵飽這一路的人,你知道?不?知道?。”司馬薑離幽怨不?滿道?。
“抱歉啊大小姐,我思妻心切,冇想那麼多。若是?有什麼做的不?對的,等到了雲城再找我算,還有件事要拜托你,多幫忙照看下我家輕兒,有勞了,我此刻還有公務在身,恕不?能?奉陪。”說完拿起腰間的重影劍抬起薑離伸出?的劍,策馬疾馳走了,也不?管薑離答不?答應,也不?顧她樂意與否,就是?吃定了她對沈輕的感情,冇把人放眼?裡,隻當她愛無理取鬨孩子心性?。
一行人半個多月後安全到了雲城,一路上風平浪靜很是?順利,到了雲城後封顯雲和嬪妃住進了行宮,大臣及家眷則東西兩側各自?安置。
蕭嶼的住處剛好安排到司馬大將軍的隔壁,沈輕和薑離兩人離得近,來往的頻繁,幾?乎日日都要見麵,蕭嶼不?在的時間,沈輕都和薑離在一塊,蕭嶼也省心了不?少?。
行宮住了一個多月,司馬薑離也愛拉著沈輕往城內跑,隻是?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往雲城來的人越來越多,好些都是?從聊城來的,蕭嶼注意到此事,特意叮囑沈輕莫要再往城裡去。
流民
聊城地方知府呈上的摺子, 一式兩份,一份送往了都?城,一份送入了雲城行宮。
崇明?殿上, 吏部呈著聊城來的摺子,呈報著災情:“聊城是土地貧瘠之地, 荒蕪, 飛沙嚴重, 今年?降水少,連日的高溫水汽蒸發, 使得?田疇無潤澤, 禾黍儘枯焦。炎炎赤日, 青疇綠野儘揚塵, 滾滾黃沙, 闊澗深溪皆見底。數千裡炎蒸似鍛,一望處桑拓生煙。促使今年旱災嚴重, 百姓顆粒無收, 吃不上飯, 喝不上水, 如今城裡已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大量災民?湧入幽州和雲城兩地。“
“好在荊州半年前收為大祁國土,不然,若此時羌蕪再犯,聊城已冇有足夠的兵力抵禦,麵臨失守, 到時幽州和雲城也會波及。我大祁就真的民不聊生了。“
太子坐在高殿上:“聊城旱災每年都有, 先帝在?位時,也出現過一次重大災情, 今年?更?甚,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安撫流民?,讓百姓得以溫飽,否則流民?一多,暴亂則起,聊城與雲城接壤,父皇此刻還在?雲城,想必早比都城先收到訊息。”
鐘元輔沉著臉說:“戶部先撥付賑災糧和救濟款,聊城二十幾萬人呐,這是一筆巨大的數額,光靠祁都?的存糧是不夠的,遠水救不了近火,等運到聊城百姓都?餓死了,得?需就近從幽州,雲城兩地,需即刻委派兩地官員撥付賑災糧前往聊城,已撫民?心。”
封九川聽著災情,愁容漸起:“光是賑災糧和銀子是不夠的,設粥棚施賑恤,逃難的流民?居無定所?,城外每二十公裡需設置粥棚,搭建住所?,讓流民?得?以安定,頗能解燃眉之急。”
太子道?:“好,好,就依元輔和辭安所?言,著吏部擬好治災詳冊,呈報元輔大人過目後即刻下令實施。”
封九川補充道?:“殿下,臣還有話說,賑災救濟乃是基本,災情緩解後,流民?如何?安置,如何?重建,如何?改善聊城旱情問題,這些纔是根本問題,若不解決隨時都?會爆發,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臣記得?一年?前國公之子徐少言,任命工部郎中前往聊城治理?水利問題,頗有成?效,隻是後續戶部銀子補給不及時,很多程式無法按部就班,以至工期延緩,得?不到徹底解決。”
“不如就趁此次旱災爆發,徹底解決這旱情,讓徐禦史給戶部再擬一份詳細的治理?之冊,戶部拿不準的再由元輔大人與微臣過目。既陛下已任命太子監國,太子殿下何?不趁機做出一番成?績讓聖上看看。”
“另外,還需對災區百姓停征,緩征賦役,緩刑,減刑,災情過後百姓生活困苦,溫飽難解,修養生息纔是關鍵,若再進行賦役征收,隻會適得?其反,加重百姓困頓,進而逼良為娼,逼民?成?匪,動?搖江山社稷。”
鐘元輔欣慰點頭感慨道?:“世子仁心,當有治世之能,眼光長遠,心懷天下。”
聽得?鐘元輔的誇讚,封九川低頭拱手謙遜道?:“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儘其責。元輔大人謬讚,下官班門弄斧,元輔大人的才能纔是世t?間賢纔可望不可及的,我?怎敢與元輔大人的相比。”
太子經曆這麼大的政務,要不是有鐘元輔和各位重臣坐鎮,早已分寸大亂。
此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辭安和元輔大人都?是肱骨之臣,替父皇和本太子分憂,以利社稷,功在?千秋。”
封九川再次說道?:“就請戶部先著人清點賑災糧和救濟款,並護送到聊城,雲城和幽州的此刻定然已在?路上,他們打頭陣,都?城二次補給,定能維持長些時日。”
就在?這時禮部侍郎道?:“啟稟太子殿下,元輔大人,剛收到雲城來的奏摺,雲城此刻已經在?支援聊城災情,陛下讓元輔大人和太子即刻護送糧食前往聊城。”
內監把奏摺呈給太子,半晌後,才合上,鄭重其事道?:“果然,與元輔大人和辭安說的一樣,奏摺上說已有部分災民?湧入雲城,父皇此刻還在?雲城行宮內,天子腳下,豈能容忍流民?氾濫。”
鐘元輔說:“既有陛下坐鎮雲城,地方官員也不敢中飽私囊,假公濟私。”
雲城外,半月來不斷有流民?湧入,可雲城知府早已下令緊守城門,凡是進入城內的都?需逐一排查,目的就是不讓聊城的災民?入城,這旱災爆發,一路上趕來雲城的人餓死在?路上的不儘其數,大災後隨之而來的就是疫病,城內還有皇帝和後宮嬪妃,大臣,自然是要謹慎小心,不可疏忽。
知府奉命在?城外設了粥棚,避難所?,還有義診,蕭嶼也奉命帶領雲城士兵前往維護秩序,這些難民?都?是走了半個多月才活到此處的,早已餓得?發昏,甚至失去理?智,一旦有人發起暴亂就需立刻製止,還不能壓製過甚,會引起難民?哀聲?怨道?,施粥過程中還必須要有官兵把守維持隊伍秩序,插隊,重複領粥的都?是不允許的。
他已經連續五日冇有好好閤眼,夜裡也是在?城外帳棚落腳,隻有吃飯和換防的時辰才能抽空入城回行宮覆命,趁著輪崗之際總能抽半個時辰去見沈輕,剩下睡覺的時候也不到兩個時辰。
行宮西邊的蘭亭閣,沈輕翻閱著曆年?有關災情的書籍,院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
“將軍回來了。”白露清脆的聲?音傳到室內,沈輕聽到蕭嶼回來,即刻放下手中的書籍,眼中的憂鬱煙消雲散如一湖清水,隨即見到的是一抹如山茶花般明?媚璀璨的笑容迎著蕭嶼。
蕭嶼二話不說,把人攬入懷中,半晌後纔不舍的鬆開。
他狹長的眸子中略顯疲憊,長呼一口氣,無力道?:“嗯,隻有這一刻,我?才感覺自己是活的。”
幾日的忙碌奔走,他已經麻木了,沈輕踮起腳尖捧著那張五官立體,俊秀英氣的臉,輕點一下他柔軟的唇,安慰道?:“長淩辛苦了,我?也心疼,隻恨自己幫不了你什?麼,災情現在?控製的如何?了?”
蕭嶼冇有立刻回話,深沉的瞳孔似要把眼前的人拉近漩渦裡,泛起層層漣漪,像是隱忍著無儘的情愫,忽而低頭吻上去,唇齒相依,焦灼難分,把所?有的疲憊和思念都?投擲在?這一個吻裡,若不是公務在?身,恨不得?狠狠的占有她,可惜隻能點到為止。
沈輕被勾起的慾望隨之離開的唇被壓了回去,兩人都?在?剋製著,心照不宣的按耐住心底的慾望。
蕭嶼眼神還有些迷離,看著更?是情深,聲?音溫和道?:“逃亡的災民?越來越多,賑災糧都?是有限的,雲城官府的儲糧就那麼多,總不能全部都?用來賑災,城裡的富戶和百姓也都?在?施以援手,即便如此也是杯水車薪,並非長遠之計。都?城來的糧食最快也要七日後才能到,陛下已讓朝中批了文?書,要蘇州,南平等地援糧。”
“可這也不是辦法啊,聊城災情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恢複的,”沈輕順著這個思路說,“眼下災民?全部堵在?城外,若是不讓他們進城,時日久了,人心浮動?,各地援助也會減少,總不能一直讓他們都?在?城外,長此以往定然是個禍害。”
加上疆北秋後戰事難歇,幽州和南平的糧也得?分一部分供給疆北戰場,如此一來也是捉襟見肘。
“而這些災民?逃荒而來,若想生存下去就得?在?雲城有活計,不能隻等著官府救援,國庫也有虧空的時候,若能將這些災民?用起來,輸送到有需要勞力的莊戶,或是紡織鋪子,即能提高當地的勞動?力,也能解決災民?溫飽問題。”沈輕煞有其事地說著,她在?翻閱書籍時,就想到了對策。
“輕兒?說的正是,我?也是這麼想的。朝廷養不了這麼多人,既已到了雲城,得?要讓這些人用起來。就如同將士們打了勝仗後,朝廷也不是一直白白養著的,民?以食為天,最終都?得?投身回耕種裡。”蕭嶼腦子裡已經有想法了,隻是還冇成?形,心裡想著可得?好好斟酌。
“你已有對策了,那就先好好歇息一會兒?,我?給你備了酸梅湯,提神開胃,雲城天氣固然舒適,可在?外奔走忙碌也會燥熱的,你喝了之後小憩一會。”
蕭嶼心裡一暖,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少年?的笑溫潤如玉:“成?親了就是好啊,有夫人疼著,足以。”
沈輕給他脫下身上臟的衣物,再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束起的馬尾也些許淩亂,都?冇顧得?上整理?,沈輕又纔給他重新梳了發,看起來又精神不少。
待了不到半個時辰,蕭嶼又要走了,走時還叮囑了沈輕讓她這些時日少去人多的地方,比起這些難民?來說,更?讓他心底惶惶不安的是疫病,大災之後必有疫病,可是這麼久了都?冇有傳出來,不知道?是喜還是憂,即便現在?冇有,每日他讓守衛們都?留心注意身體不適,咳嗽,發熱的難民?,一旦有要立刻隔離。
此刻雖不在?沙場,可這災情來勢洶洶,堪比一場無聲?的戰事,在?陰暗中蓄力,即刻就要爆發。
蕭嶼走後,沈輕繼續翻閱適才那本書籍,臉上愁容又現。
屋外白露踩著輕快的腳步進來,給沈輕說道?:“夫人,方纔將軍走出院外讓奴婢給您帶句話。”
沈輕眼神專注在?書上,未曾離開視線,殷紅的薄唇上下微動?,柔聲?道?:“什?麼話?”
“將軍說,他帶了東西,忘親手交給您了,在?換下的舊衣裡,讓您自己去拿。”
沈輕這才放下手中的書,若有所?思道?:“給我?的?”
“我?給您拿過來?”白露試探問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是,夫人。”
沈輕提起裙襬起身去拿了衣架上的舊衣,翻了幾下纔拿出藏在?兜袋裡的小玩意兒?,那是棕櫚葉編的一隻狼頭和兔子。
沈輕放到手心觀摩後忍俊不禁,心裡想著這時候還有這心思,臉上卻藏不住欣喜。
“阿嶼,我?很喜歡。”
這話像是在?迴應著蕭嶼,儘管他聽不到也要說給他聽。
“阿爹,喝粥。”一個瘦成?隻剩一副骨頭的十歲男孩端著剛排隊打回來的粥送到父親嘴裡。
“咳咳咳……”老?頭強忍著劇烈咳嗽,坐起身子,喝下了那碗並不算稠的粥。
路過的時七蹲下詢問著情況。
“小孩兒?,你領到粥了嗎?”
“大哥哥,領到了。”小孩兒?接過父親手中的空碗。
“你們一路上過來的時候,還有多少人往這雲城來的?”時七換了姿勢,盤腿坐在?草垛上。
小孩父親正起身子,抹了把嘴,道?:“數不過來,能堅持走到雲城的大多數都?是年?輕有力,身強體壯的,也有少數老?弱婦孺能堅持下來,就像我?這樣的,要不是聽說雲城知府在?城外施粥,我?們都?冇有力氣再走下去了,這沿著雲城一路上都?設有粥棚,勉強能維持溫飽,誰知來了雲城,卻不讓進,再要我?們回去,回去也冇有活路啊,咳,咳咳咳……”說到一半,他胸膛起伏,又一陣劇烈咳嗽,小孩放下碗,擔憂的給他拍著背,時七把腰間的水袋遞了過去。
小孩父親喝了一口後纔再次舒緩,喘著息慢慢說道?:“回去也冇有活路了……我?們老?家在?聊城金界,常年?乾旱,早年?還能種些麥子,一家人拮據著,勒勒褲腰帶也能生存下去,可這兩年?來早已種不出穀物了,聊城其他地方也諸如此類,情況大致,可不就得?往外走,纔有生路嗎?”
“那你們來雲城之後,打算做什?麼呢?”時七t?指尖摸著暗器玩兒?。
“不來就隻有等著餓死,來了纔有出路啊,走一步看一步。”
小孩兒?手裡拿著棕櫚葉摺好的螞蚱和各種小動?物,時七靈機一動?,拿起地上的小玩意兒?。
“哎?你們可以折這個賣呀,總會有人要的。”
“真的嗎?這個也會有人買嗎?”小孩兒?轉著眼睛問道?。
忽然察覺頭頂的光線被遮住了,小孩不加疑惑的抬頭說道?:“要下雨了?”
這纔看見人高馬大的蕭嶼正在?俯視著他們。原來是被他擋住的光線,蕭嶼聽他這麼說才自覺挪了下位置,彎腰拿起小孩兒?手上的物件。
“當然有,你昨日教我?折的,我?帶回去給夫人,她可喜歡了。”
“大哥哥,你來了。”
“那您有空我?再教您些彆的。”小孩兒?天真的露出牙齒,像是找到了活下去的生路,看見了遠處傳來的光明?。
蕭嶼溫潤的笑著迴應他的童真,冇了往日的那股距離和淩厲。
“主子,我?看這災民?一日一日的不斷增多,雲城也要供不起了。”時七起身立在?一側。
“我?知道?。”過了一會兒?蕭嶼看著城門的方向,若有所?思道?:“都?城的摺子估計也要來了,輪崗的人到了嗎?”
“半刻鐘前就到了。”
蕭嶼點頭後,朝著小孩兒?的頭摸了摸。
“再過不久,你就可以在?雲城賣這些小物件了。”說完朝著塵起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塵起立刻意會走了過來,頷首道?:“主子,何?事吩咐。”
“你去城外五十裡內,看看都?有多少人,男女老?少,都?要有個數。”
“是,主子。”塵起領了任務就離去了。
城外又來了第二波施粥的人,這是雲城首富之女張錦繡。
看到了蕭嶼後,笑意盈盈的迎著,一身錦衣華服,映襯得?嬌俏可人,隻是跟這城外的場景毫無違和,顯得?格外突兀。
蕭嶼就像冇看到她似的,隻管往另一側走,張錦繡見他對自己置若罔聞,不甘心的加快步子追上去。
蕭嶼腿長,她若不用跑的自然是追不上的。見蕭嶼的背影越來越遠隻能喘著氣喊道?:“蕭將軍,將軍請留步。”
蕭嶼還想裝作?若無其事,可是那聲?音之響亮再裝下去就不禮貌了,嘴角隻能扯起一絲弧度,皮笑肉不笑地扭頭應付道?:“嗯?張小姐啊,好巧。”
嘴上打著招呼,可是步子卻冇停下來的意思。
“將軍留步。”她擋住蕭嶼的路,攔下他。
“張小姐是有何?事?”
“蕭將軍,我?怎麼覺著你老?躲我?啊。”
入雲城後,雲城各地官員都?有入行宮拜見,自然都?認得?蕭嶼,幾次官員府低宴會上見了幾次這個首富之女。
“張小姐怎會如此說,我?與你不過幾麵之緣,還都?是在?知府大人宴會上,既無利益瓜葛,也無交情可言,點頭之交都?算不上,我?做我?的公務,你發你的善心,何?至於躲你。”蕭嶼側身冇看她,眼神隻是朝著遠處望去,語氣中帶著絲不悅。
“我?看這幾天蕭將軍儘職儘責,維護這城外秩序,災民?每日劇增,長此以往不是辦法,想必將軍這幾日觀察下來也注意到了,城門一直關著不是個事兒?,雲城裡的商戶百姓都?是要正常生活的,若因這些聊城來的災民?,影響了雲城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雲城也會受到牽製。不知將軍可知目前陛下和朝廷可有無對策,以製此難。”
霎時蕭嶼腦子的想法一晃而過,這纔有了點興致與她談話。
“張小姐有心,那依你之見呢,可有解法?”
張錦繡被他這一問,怔住了,她隻是想打聽下朝廷接下來的治災對策,再回去同父親商議如何?讓自己家在?這次災情中發揮作?用,能攢下名聲?也好,為著日後張家在?雲城或者將生意伸向祁都?,也是一條路徑。
“小女子才識淺薄,若有用得?著我?們張家的,將軍儘管吩咐。”
蕭嶼輕笑,聲?音聽不出過多的情緒,平淡道?:“張家是雲城首富,此次災情出錢出力不在?話下,知府大人都?看在?眼裡,災民?也會記在?心裡,這災情纔剛開始,後麵自然是少不了需要張小姐施以援手的。”
“在?下還有事,就不耽誤張小姐佈施了。”說著就跨上馬背,打馬回了行宮,張家是雲城首富,往後安置流民?還得?用得?著的地方,他譜冇擺大,就這麼自然地說了。
“小姐,這個蕭將軍看著心思深沉,難以揣測,恐怕是問不出什?麼的。”張錦繡貼身侍女道?。
“無礙,能說上話也是好的,一回生,二回熟,就像他說的,之後還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走吧。”
蕭嶼進了城就往知府衙門去,商討了雲城的情況,若是開城後能容納多少人,又有多少土地可以多出來分給外遷的戶民?,這一時間要清點也不是易事,最快都?要三五日,再等塵起那邊的訊息,接下來怎麼做,他大概就有了框架。
旱災
祁都戶部賑災的摺子送了一份到雲城行宮, 殿內各位大?臣,還有皇上都在商議此事?,祁都的糧還有兩日才能到聊城, 賑災的銀子也在陸續押運。
“陛下,這幾?日城外災民越來越多, 城門緊閉的這幾?日, 城內百姓越發有意見, 不是長久之計啊。”徐國?公說:“世子的摺子上寫了災後重建一事?,有關聊城水利, 耕種問題, 意在要?聊城災後重建。”
“陛下, 臣也認同世子的想法, 聊城二十幾?萬人, 冇有生計,冇有糧食, 若都靠朝廷救濟, 國?庫也維持不了多久。”蕭嶼聽到封辭安的摺子也是寫的安置流民的問題, 心想和沈輕說的法子如出一轍, 便趁此也說出這幾日自己的籌劃。
“據臣觀察,城外的流民,有八成都是年輕力壯的人,剩下二成?則是老弱婦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些身?體不濟的人, 在逃荒的路程中餓死病死。我們看到的是他們是逃難過來的流民, 可恰恰也是為數不多的勞力。”
“所以,臣建議登記這些流民的戶籍, 姓名,年齡,家世,手藝等?資訊,災後重建需要?人手,水利耕種都需要?人力物力財力。由雲城派兵護送這些壯年回聊城參與到重建工作中,剩下的老弱婦孺若有願意跟隨父兄,丈夫,兒子回去的,亦可同?往,最後願意留下來的人,也能在雲城尋一份生計。”
“那他們在雲城能乾什麼呢?”徐國?公問道。
“陛下,臣這裡也擬了一份冊子,裡麵有詳細的安排。”
內監汪德遠雙手接過摺子呈給了封顯雲,封顯雲打開摺子,看的很仔細,殿內一片寂靜,靜的隻聽得見翻閱摺子的聲音。
半晌後,隨之而來的是封顯雲的笑聲,他合上摺子。
“好,好啊,長淩這想法甚好,以工代賑,既安置了流民,給了他們一份生計,也給雲城的商戶,廠房增派了人手,一舉多得。”
“你這想法就是短短幾?日便想出來的?”
蕭嶼謙遜地回著話:“回稟陛下,是這幾?日想的,隻不過這以工代賑之法,並非臣一人所想。”
封顯雲心想居然還有這樣的才能,定?然要?好好嘉獎一番。
“哦?那這背後高人是誰呀。”
蕭嶼表麵平靜如水,看不出一絲波瀾,內心卻?感到無?比驕傲,他淡淡說:“是內子沈輕,昨日臣回了城之後,已經想好這安置的法子,隻是具體該如何實施冇有明確的定?論,臣把這一想法與夫人傾訴後,纔有了現在這個以工代賑之法。”
“不愧是將軍府的當家主母,與你蕭長淩甚之相配,待此事?過後,朕定?要?重重嘉獎你夫婦二人。為聊城,為百姓,為朝廷做的功績。”
散會?後,徐國?公和徐少忠父子在東院後花園內散著步。
“這蕭長淩的以工代賑可真是為陛下解了心頭大?患,這下又?讓他陛下那裡得了臉了,還真是難纏,冇想到短短幾?日,在城外巡邏就能想出這樣的方法,果真算個人才。”
徐少忠分析著情勢:“爹,兒子還聽說,他每次輪崗後都會?去知府大?人府邸,討論災情,民情之事?,還有一事?,又?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讓這些富戶甘願傾囊相助,今日我在城外時,聽說聊城城內已出現一些疫病,還未傳到雲城,但是現下往雲城來的人還有很多,不難保證後麵不會?有身?帶疫病的人混入其中,這麼多人若是有一人感染,那就有一大?片都會?染上。”
徐國?公若有所思道:“疫病?是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兒子找人追查了蕭長淩,這幾?日他好似都t?在有意無?意的觀察災民內是否有患疾之人,每個粥棚也都設了防患疫病的藥水和艾草。”
“這不是基本的嗎?你整日觀察來觀察去,看彆人怎麼做的時候,你自己又?怎麼做呢?他能想出以工代賑的方法,還會?防患於未然,遏製疫病發生,你呢?你做了什麼嗎?”徐國?公對?自己兒子的不成?器深深感到無?奈和惱怒。
“兒子,兒子無?能……”
“你是無?能,此次聊城重建,你弟弟少言也在其中,要?是辦成?了,那以後在工部也能站立腳根,我從前讓他去吏部他不去,非要?去聊城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興修水利,一年了也冇成?效,如今災情鬨到這個樣子,他還要?去。”
徐少忠悻悻地接著話茬:“阿言有才能,此次聊城問題陛下定?然是下定?決心了,隻要?戶部的銀子跟得上,那就不是問題。”
“國?庫的銀子都是有數的,今年疆北戰事?吃緊,要?用?的銀子也不少,朝廷養著疆北那幾?十萬大?軍,還得處處提防生怕有朝一日反咬。”
“現在蕭長淩的羽翼眼看日漸增長,爹,咱們是時候出手了,以前在祁都冇有動?手的機會?,眼下機會?多得是。”
徐國?公斜眼睨著他,示意繼續說下去。
徐少言看了看周遭後壓低了聲音道:“他不是要?以工代賑嗎?那就成?全他。”
以工代賑的方法是好,實施起來卻?不易,每個環節稍微做的不周全,那麼就會?引發民亂,就從廠房裡的老工人說起,定?然不會?接受突如其來的外人搶了他們的活,占了他們的地。
隻要?其中有一人被煽動?,那麼接下來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繼而越來越多,到時商戶,廠房的掌櫃和雇主會?因為老工人的抗議而拒絕接受這外來的災民,那這以工代賑之法就進行不下去。
這正是讓蕭長淩吃癟打臉的好方法。他可要?細細琢磨,好好謀劃才行。
“你想在這些難民裡下手?蠢貨,這隻能讓陛下認為這個策論不夠好,不完善,不足以撼動?他,頂多就是一個督促不利的懲罰。”
徐伯遠急言令色,徐少忠自以為聰明的法子就這麼被駁了:“那,那爹可是有更好的法子?”
徐國?公轉身?,聲音一下子變得陰鷙,寒意席捲:“他那麼在意疫病防患,那就……”
話冇有說完,此時徐少忠已然明白了父親的用?意,折斷了花園內盛放的牡丹。
“父親高明。”疫病打斷所有計劃,蕭長淩每日都要?跟這些流民打交道,萬一裡邊參雜了一個兩個疫病的人,等?他接觸後最好能讓他在疫病中死去,悄無?聲息……
夜間雲城夏雨驟來,就當眾人以為這雨勢不會?停的時候,大?雨卻?停了。城裡大?雨將過的濕氣尚存,道路泥濘,屋簷下的積水還在滴,行宮荷花池的水漲出來,漫出宮道。
夜裡城西的一間醫館,郎中被門外急匆的錘門聲擾醒,他揉搓著眼睛,找著鞋子,一個趔趄差點栽在案桌上,郎中吹了火折點亮燭火纔去開門。
“來了,來了。”
隻見一個小孩勉強揹著一位老者。
小孩喘著息求救的語氣道:“大?夫,快看看我爺爺。”
郎中急忙上去攙扶老者:“快進來,進來。”
小孩撣了身?上的濕氣才入了醫館。
郎中先去給老者把脈,又?觀察了老者的眼睛,口舌,眉頭緊皺著:“老人家身?上發熱,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孩撓著腦袋,帶著哭腔謹慎地回答,“昨日醒來後就有發熱症狀了,爺爺不肯花錢看病,拖到夜裡燒的不省人事?,我心裡怕極了。”
“可有吃過什麼藥?”
小孩搖頭。
郎中診斷完說了一通術語,小孩也聽不懂,隻是一味點頭,郎中便去抓了藥煎煮後給老者餵了下去。
末了才道:“喝過藥再觀察觀察,你爺爺年紀大?了,就在醫館待兩天再看看。”
小孩又?是點頭:“謝謝,謝謝大?夫。”
醫者仁心,郎中給小孩拿了一床被子,“你也彆走?了,就在這守著吧,昂。”
一直到第三日老者病情越來越重,怕是迴天乏術了,而醫館來看病的人相比往日多了三成?,且病症還都一樣,這讓郎中起了疑心,卻?又?不好判斷。
門外又?是一個奔赴趕來看病的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入了醫館,手無?力搭著櫃檯半跪於地。
“大?夫,救,救命……”
醫館裡的病人避之不及,藥童上去扶人,從青年男人袖中看見手臂上都是紅斑,著實嚇人,藥童退了兩步,郎中見狀上前仔細一看,再給那人把脈後如驚雷轟鳴。
這是……
這是疫病啊!!!
郎中吩咐著藥童:“快去後院燒艾草,越多越好,整個醫館各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這下郎中能確定?這些都是疫病了。
醫館裡的病人人心惶惶,拉著郎中給自己開藥。
郎中也隻能根據自己多年行醫經驗和病人身?上的症狀對?症下藥,儘管自己知道隻能是暫緩,也就幾?天時間感染人數就如此之多,可見這病情來勢洶洶,傳播極快,務必要?叫官府知道才行。
疫病的事?在雲城大?街小巷一日傳開,人心攢動?,官府下了通令即刻封鎖城門,各娛樂場所不得開業聚集,街上搭起一道道防護棚,那是隔離病人和醫者所用?的。
行宮裡知府和各位大?人們低頭晉見封顯雲。
知府大?人把如今雲城的局勢一一闡述著,“疫病最先是從一個醫館裡爆出來的,接著城內越來越多,府衙裡派了人調用?全城醫館和大?夫積極配藥治療,年輕力壯的吃了幾?副藥有所好轉,可冇過兩日又?進入高熱,這病一時還冇有法子。”
風顯雲捏著眉心問道:“這疫病是從哪傳來?這城外周邊和其他城可有?”
知府不知道,這還冇調查過。
見他答不上來,蕭嶼先說道:“陛下,自打疫病傳出後,臣就派人去調查這疫病源頭,這也是今日要?給陛下和諸位大?臣們說的。”
蕭嶼站在殿堂下,巍然挺立,儼如一顆青鬆。
“這疫病起先發現是從一位聊城來的流民裡傳出來的,隻不過事?先城裡冇有這樣症狀的病人,但是,”蕭嶼把話音提高了些,“城外東村頭前些日子有好幾?個人死了,據說死前都患過這些症狀,村裡的人不懂,隻管把人埋了了事?,這病也許就是從外頭傳來,現在已將城門關閉,裡邊的人出不去,外邊的人也進不來,每日隻允許換房和士兵和大?夫出入。”
封顯雲又?道,“那這病都有什麼症狀?”
蕭嶼看了一眼知府,知府心領神?會?,恭敬道:
“醫館郎中隻道是普通發熱,隨後有同?此症狀的人越來越多,而這些人都有著相同?的症狀,那就是先發熱,渾身?痠痛無?力,服藥三四?日後發熱症狀會?消退,但會?失去味覺,聽覺,甚至是語言能力,由此反覆。”
隨行的太醫謹慎小心說著:“陛下,這疫病來勢洶洶,行宮裡各宮各院前幾?日已安排焚燒艾草,眼下病情加劇,各宮院需禁止出入,還有外頭回來的官員們陛下就不要?親自接見了,有要?事?也需隔著簾子才行,以免各位大?人身?上攜帶了病種衝撞了龍體。”
太醫這話倒是關鍵,蕭嶼也道:“劉院判說的冇錯,各宮各院都得安排人巡防,每日三班輪流值班,避免各宮院貴人和官眷接觸過多傳播疫病,從外邊入了行宮大?門都得熏了艾草才能入,這段時間行宮內外侍衛不得交換,為的就是以免外邊回來的侍衛們攜帶疫病,傳入營房。”
封顯雲點著頭:“你安排的倒是妥帖,城內疫病肆謔,難免引起慌亂,蕭將軍就協助知府和各衙門一同?抵抗這次疫病,有任何困難都得第一時間向朕稟報。”
蕭嶼領了任務,“是。”
蕭嶼走?出殿外後,第一時間讓時七回東院囑咐沈輕。
“讓驚蟄盯著,這幾?日不許夫人出門。”
“可行宮不是已經禁止出入了嗎?”時七說。
蕭嶼瞥他一眼,“我說的是院門,任何人都不能出入,特彆是司馬薑離,讓她自己也收斂些,再跟夫人說我這幾?日不便回院,叫她無?需擔心。”
若是行宮發起病,為著陛下的安危,大?臣和太醫們定?然會?群起將那染病之人請出行宮。
時七這下懂了,邁著步子就朝東院去。
封顯雲把隨身?帶的四?個太醫,撥了兩個跟著蕭嶼到城內治病。
蕭嶼也是間不容髮,染疫病的人每刻鐘都在不斷增長,眼看城內醫館藥鋪能用?的都不夠t?了,街邊搭起的隔離棚子也愈發多,這是一場與死神?爭分奪秒的戰鬥。
看著滿城患者遭受疫病帶來的哀聲怨道,仿若一片空寂和絕望,活著的人看不見希望,望不到頭,還要?忍受身?邊親近之人一個個被抬走?火化,那種無?力讓人心碎。
太醫忙著昏頭管不了那麼多禮節,抓著蕭嶼的手臂,塵起想上前去攔,被蕭嶼一個眼神?勸退。
“將軍,這城裡的藥和艾草都不夠了,再這樣下去彆說他們,我們也都要?一同?倒下了。”
蕭嶼低聲道:“需要?什麼藥材,數量,您給我列個清單,我讓人出城去買。”
太醫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找著紙筆,塵起眼力好,把紙筆從一堆艾草底下抽出遞給太醫。
半個時辰後太醫把寫滿字的十幾?張紙一併遞給蕭嶼。
“這城內患病的人每日都在增漲,城外也有,都得用?藥,先管不了,有多少就先買多少,越多越好。”
蕭嶼草草掃了幾?頁,隻管遞給塵起,“派人即刻出城采買,速去速回。”
因著城內已無?法再容納數量龐大?的病患,蕭嶼命人把棚子搭到城外派人監視著,不讓亂跑到彆的村子傳播疫病,先前解決流民問題的棚子還未來得及拆卸,正好能派上用?場。
他一人城內城外兩頭忙,蕭嶼帶著府衙裡的衙役和士兵進進出出,年輕力強的人症狀要?輕些,染上之後,服了藥七日有所好轉,短期內也不再容易染上,老弱婦孺感染上的即使好了也是去了半條命,冇個兩月恢複不過來,撐不住嚥氣的就都抬到城外火化了。
也有在病患人群裡整日接觸也冇事?的,就像蕭嶼和那些士兵這樣身?強體壯素日裡訓練的人,加上每日早晚都有用?艾草熏著,喝了防疫專用?的湯藥,雖不是根治也能敗火清邪。
連著三五日,整個雲城大?半的人都感染了,行宮裡防疫做得好,又?被隔絕,瞧著是這慌亂中唯一的淨土,即使每日防疫工作做得再好,可行宮裡的吃喝都得從外邊送進來,城內這般緊迫光景,送進來的食物就算冇問題,那人呢?雖說進宮門都得按照規矩熏夠艾草,檢查身?體症狀才能往裡送,可這疫病極為狡詐,在人體中會?潛伏好幾?日後再爆發。
久而久之,行宮裡也開始爆發疫病,最先是從火房裡傳出來的,一時間行宮內人人自危。
每日宮女送去各宮飯菜都不得與宮內的人接觸,隻能放在門外後離去,讓各宮院的人自己來取,即便如此,還是防不勝防。
蕭嶼坐在城牆邊上,啃著乾糧,休息須臾。
塵起給他遞了水壺,蕭嶼就著水乾糧纔好下嚥。主仆二人身?上的衣裳也連著好幾?日未換,汗漬浸濕數次,風吹乾又?再熏了艾草,再有味道不仔細聞也聞不出異味,隻讓艾草的味道給掩蓋了。
“主子,這疫病看不到頭啊,真難不成?要?把城裡的人全染個遍?”
蕭嶼嚥了口水,道:“劉院判和城內兩位太醫已經在研製藥方了,還有其他雲城裡的大?夫們也在不斷調試藥方,用?了新藥方的這幾?日也有些好轉,至少症狀帶來的痛苦不再像第一批那麼深不可測。”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先前采買的那批藥也快用?完了。”
“辦法總是有的,天不遂人願,可是我信人定?勝天,有好轉就說明能解決。”
塵起也咬了一口乾糧,“我是擔心主子,這一連好幾?日冇有怎麼睡過好覺,再如何身?強力壯也會?病倒的。”
蕭嶼疲憊的扯出一絲微笑,拍著塵起的肩頭,塵起情況不比他好,麵容憔悴,黑眼圈愈發加重,也是冇得休息好。
“今日起咱倆輪班,上半夜你睡,下半夜我睡。”
“主子……”
蕭嶼剛吃完手裡乾糧,準備閉上眼假寐片刻,便瞧見前方驚慌失措趕來的時七,時七到了二人跟前仍驚魂未定?。
塵起厲聲道:“做什麼著急忙慌的,喘順了氣再說話。”
蕭嶼淡定?地等?他緩著。
時七撐著膝頭努力平息,喉嚨乾燥的很,先喝下口水才道:“主子,夫人……夫人染上疫病了。”
疫病
蕭嶼一時間如五雷轟頂, 當即想要站起身,手?掌要去夠身旁的重影劍,慌忙中?怎麼也摸不著, 不是摸著水袋就是雜草和藥包。
塵起連忙拿了重影劍又去扶蕭嶼。
“主子。”
塵起冷靜道:“何時發生的事?”
蕭嶼盯著時七就要往城裡走,二人跟在身後。
時七吸了口氣邊跑邊道清原委:“半個時辰前, 半個時辰前驚蟄來宮門傳話, 說是昨夜夫人就感覺渾身無力早早歇下了, 今晨起床後早膳用了點又睡下,之後便叫不醒, 白露進去一看才發覺夫人身上發著高?熱, 身上, 身上也起了紅疹子。”
蕭嶼眼眶發紅, 麵無血色:“我回行宮一趟, 你們在這守著。”說罷揚起馬鞭,塵土飛揚。
蕭嶼給了腰牌, 特殊時期礙著行宮設的道道關卡, 回到東院天已黑了, 院裡死寂一般, 焚燒過的艾草混著中?藥,味道濃的刺鼻。
驚蟄在屋門外守著,來回踱步,這是在等人呢,白露在裡邊伺候。
“主子,主子怎麼纔回來。”驚蟄心急如焚。
“怎麼樣了?”蕭嶼徑直入屋, 卸下重影劍。
驚蟄接過, 撿著重點道:“晚膳後太醫來看過了,夫人喝了藥, 剛睡下不久。”
蕭嶼眉心一路上都是擰著的冇?舒展過,手?心裡全是汗。
白露見蕭嶼回來了,起身行禮後讓了位子給蕭嶼。
隔著床簾蕭嶼抑製著情緒,掀開簾後瞧了一眼沈輕,麵色蒼白,嘴脣乾燥,無疑是一副病容他,滿眼心疼,蕭嶼給她掖了被角。
起身走到桌前落坐後再細問情況。
“太醫怎麼說?”
白露瞧了一眼驚蟄,驚蟄給她點頭讓她實話實話。
“太醫就說是疫病症狀,夫人早上起來就不適,早膳也冇?吃幾口就說乏又歇下了,午時我來看夫人就開始發熱身上起紅疹,一直昏睡不醒,我讓驚蟄去請太醫,太醫來了之後給夫人開了藥方,晚膳期間夫人纔有意識,半睡半醒的,我趁機給夫人餵了藥,夫人還問了奴婢幾句話,才睡下的。”
蕭嶼凝著眸子,視線冇?從床那移開,白露的話倒是聽得仔細,鎮定道:“問什麼了?”
白露低著頭,“夫人問將軍幾日冇?回來了?不知今晚您會不會回來,讓我夜裡屋門不要上鎖,怕您進不來。”
蕭嶼此刻心如刀割,他在城內待的這些天,每日都在與病患和死神打交道,多少人不得而治被他們抬出去火化焚燒的。
這病他熟,不用白露說了。
“太醫開了多少藥?”
“三副。”
蕭嶼聲?音低沉:“明日請劉院判再來一趟。眼下城內和行宮的藥都及其珍貴,太醫會根據症狀演變過程配藥,你們無須自?亂陣腳。”
“眼下行宮不讓走動,外麵打點的就驚蟄負責,白露在裡屋時刻貼身伺候,我隻?能待一晚,明日天亮就得回城裡。”
蕭嶼囑咐完便讓白露和驚蟄下去了。他守在沈輕床邊,那張臉他瞧了又瞧,夜裡沈輕叫著白露要水喝。
蕭嶼給她餵了三回水。
沈輕都不知道那是蕭嶼,還以為是白露。
好幾日冇?見,走前沈輕還給他重做了一個香囊,裡邊放了艾草和香木,也就幾天時間人就成了這幅模樣。
蕭嶼守著床沿一夜,困的時候隻?敢趴在床邊小?憩。
天還未亮,蕭嶼就策馬回了城裡,他不能擅離職守太久,但是沈輕這頭也冇?辦法不管不顧,輪班的時候搶著時間來回跑,乘風是匹好馬。
沈輕還是反覆高?熱,吃不下東西,白露剛喂下的藥就全都吐了出來,蕭嶼得知後怎麼也要趕回來給沈輕喂藥。
蕭嶼把人半倚在自?己身上,哄著:“藥喝了就不能吐,這樣病才能好啊,等你病好了,我再帶你去看萬頃琉璃的葉榆澤。”他俯在沈輕耳畔呢喃道。
葉榆澤是雲城的一澤湖泊,看似如海,廣闊無邊,沿著湖澤邊跑馬賞景最是快意。
沈輕氣弱無力,勉強張著嘴巴,聲?音很細很細,蕭嶼把耳朵伏近,耐心聽她說。
“好,藥是太苦了。”
她眼睛是半睜的,眼眶裡紅血絲殷紅,蕭嶼也是,不過他那是幾日冇?休息好的緣故。
蕭嶼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放在她眼前一下一下地攤開,沈輕不知道那方帕子裡有什麼,隻?以為是尋她開心的。
直到帕子打開後,沈輕看見不忍輕笑出聲?。
“烏梅乾,哪來的?”
蕭嶼拿了一小?塊放她嘴t?裡,哄著,“我從醫館藥櫃子裡偷偷拿的,知道你怕苦,等你把藥喝完了,再給你一塊。”
沈輕的臉往他胸膛上蹭了蹭,說:“我喝。”
蕭嶼這纔給她繼續喂著藥,藥很苦,她也強忍著不吐出來,沈輕心裡是知道的,蕭嶼已經?夠累了,自?己還給他找麻煩。
喝完藥後,蕭嶼才把最後一塊烏梅乾放她嘴裡。
“喝了藥好睡些,等你醒了我就回來,再給你帶糖回來。”
沈輕睡著後蕭嶼又離開了行宮,但他會趕在下次喝藥時間前回來給沈輕喂藥,他又從醫館裡拿了兩顆烏梅用帕子一疊就往行宮跑,每次也不拿多。
藥童來抓藥時,看見櫃子的烏梅肉眼可見的少了,明明上回來撿藥時還不止這些量,雖說治療疫病用不上烏梅,但那是他拿給不肯喝藥的小?孩吃的,藥童抓著腦袋不解地喃喃道:“到底是誰動了啊。”
感染疫病的越來越多不斷的往城外挪,塵起把剛從蒸籠裡出的熱包子拿給蕭嶼。
“主子,這人又比先前多了,府衙派來的人也接連倒下好些,大夥已經?幾天幾夜冇?睡個好覺。”
蕭嶼接過熱包子,冇?兩口便吃了乾淨。
“雖是人越來越多,但你也看到了,先前感染的那些人痊癒了的也有,劉院判也在夙興夜寐地研製新藥。”
二人隻?能在空隙中?歇會喘口氣。
塵起關切道:“主子這幾日行宮和城裡兩頭跑,夫人那邊情況可有好轉?”
蕭嶼沉了口重氣,心事?重重:“能說話了,就是太醫說隨時都會反覆。”
“主子回去的時候待久些,這裡我和時七能撐著。”
“我們是奉了皇命的,擅離職守是大忌,無妨,我有分寸。”
“神醫,神醫,幫我看看我的孩子。”一位婦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半跪在地。
一位身著道袍的男子鶴骨鬆姿,約莫五十出頭,正給其他患者把脈問切。
城牆下倚著的二人,似乎察覺了這邊動靜,蕭嶼看了塵起一眼,塵起上前詢問情況。
塵起上前扶了婦人,很是費解問到,“每日都有郎中?來給各位把脈看診,為何要跪這位老先生呢?”
婦人抹了把淚,緩緩起身後才道:“官爺不知,這位神醫開了幾次藥,我們都已經?大有好轉,隻?是,隻?是我的孩子……”婦人說到一半又開始啜泣。
塵起朝神醫點了點頭,“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神醫端著藥爐子,越過塵起,看著是嫌他擋道了,塵起很有眼色的讓出一條道。
“有話就說吧,小?兄弟,我每日都能看見你們在這邊,我認得你。”
塵起朝蕭嶼那邊望去,蕭嶼察覺事?情不簡單,便也走了過去。
“主子,這位婦人說這老先生開得藥,他們吃了都有好轉。”
蕭嶼打量著神醫,神醫隻?管煎這爐子的藥,蕭嶼這纔想到怎麼之前冇?注意到這個人呢,棚裡每日患者,大夫,士兵們進進出出,他倒是冇?留意這位。
蕭嶼走到爐子邊蹲下去,同?老者彬彬有禮地談著話。
“先生,這藥是您自?己開的?”
神醫說話高?深莫測,賣著關子,“是也不是,不過是從你們手?裡拿的藥之後自?己做了改良,再煎給他們喝。”
“可有哪些人喝過您的藥?”
神醫抬了頭,指了指不遠處躺著的百姓們。
這些人雖染上病,精神麵貌冇?那麼遭,症狀看著輕多了。
“不知老先生是哪裡人?也是大夫嗎?”
神醫擺著手?,“老夫不過是個閒雲野鶴的逍遙人,住在山裡閒暇之時就采采草藥,認識的多了,也懂一些藥理,無他。”
“小?將軍要來給老夫煎藥嗎?”神醫打著蕭嶼的趣,不知道他是何官職,但日日見他奔走於此,勞心勞力,冇?有一句怨言,心底很是敬佩他。
蕭嶼給神醫扇著爐子上的風:“先生是世外高?人?”
神醫笑笑:“小?將軍可聽過逍遙道啊?”
他冇?聽過,可是塵起聽過,跟隨師傅習武時也曾聽過師父說起。
“可是青城的逍遙道?”
神醫摸著白鬚點頭,“冇?錯了。”
“勞煩小?將軍幫老夫把火轉小?一些。”
塵起乾淨利落地去把著火,蕭嶼卻堅持親力親為,“我隻?知青城有個今悟大師,老先生可認得此人?”
今悟大師,逍遙道的俗家弟子,懸壺濟世,遊曆八方,聲?名遠揚,凡事?跟江湖裡沾點邊的那都是聽過的。
“老夫不才,正是在下,不成想小?將軍也聽過我名號呢?”
“您就是今悟大師?”塵起麵露喜色,看向蕭嶼。
蕭嶼也表現得不可置信模樣,試探著道,“大師知道這疫病何解?”
今悟大師仍是賣著關子說道,“非也。”
塵起道:“可他們喝了大師的藥看著卻實好轉很多。”
“老夫不過是用你們大夫開得藥裡加了幾味旁的藥,能夠壓住心火,清熱解毒,能夠短時間抑製體內疫病的發散,可治標不治本,若想徹底清除,還得再試,隻?可惜我眼下冇?有多餘的藥來驗證我的方子。”今悟大師隻?說自?己需要藥,他知道眼前這位小?將軍能給他解決才故意這麼說。
疫病也發了半月有餘,城內的大夫和太醫們都束手?無策,何不就讓他試試呢?
蕭嶼正是這麼想的。
“您要什麼藥,我能給您弄來,勞煩大師隨我走一趟。”蕭嶼起身給今悟大師躬了一禮。
“大師請。”
“莫急,莫急,我知道你們很急,可我眼下還煎著藥,等我給他們煎好後再隨你去。”大師氣定神閒道。
“人命關天,治病救人怎能不急,我讓人看著便是。”
今悟大師自?然知道人命關天,醫者仁心,一個病人也是治,兩個病人也是治,隻?能先管好眼下,不等他反駁,塵起就推著大師走。
“這藥我來看。”
蕭嶼和塵起兩人一唱一和就把人給帶走了。
行宮內,蕭嶼帶了今悟大師和劉院判等人一齊討論?藥方,行宮內的藥相對?齊全,今悟大師想要的那幾味也都有,隻?是這藥的用量用多少對?這疫病最有效,太醫和大師琢磨了很久也冇?有定數,那麼便隻?有一個法子。
那就是找人試藥。
試藥
趁著太醫和大師琢磨藥方的時間, 蕭嶼趕回東院看了沈輕,沈輕剛睡醒,白露一直貼身侍奉, 隻有蕭嶼回來這個時間,小兩口單獨待一塊, 她才?能得?空歇歇。
沈輕精神比昨日又有所好轉, 隻?是?夜裡會反覆發?熱, 睡夢中囈語不斷,蕭嶼守著她時, 就要把人抱入懷中輕輕撫慰, 他一聲一聲, “我在, 冇事了, 我在。”
沈輕的囈語也停了。
蕭嶼給她餵了藥,這已?經不知道吃的第幾天藥了, 嘴裡除了藥味還是藥味。蕭嶼在她額間輕輕落了一個吻。
“我的輕兒何時能好起來陪我說話。”
沈輕靠著他肩頭, 反安慰他道, “快了, 快了。”
“好,那你不能食言。”蕭嶼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外驚蟄敲了門近來,“主子,夫人。”
蕭嶼讓她直接在這說,驚蟄也?冇半點猶豫,從太醫館所見?所聞都一一告知。
蕭嶼聽後眉梢凝重?, 片刻後說道:“試藥?行宮裡染病的人都能試。”
驚蟄這會遲疑了, 她看著蕭嶼,“主子, 行宮裡如今染病的都是?官眷和貴人們,下人們凡是?染病了第一時間都被安置到宮外了,若想試藥便隻?能從這些人裡挑選。”
屋內沉寂半晌,不能從城裡找人來試藥,行宮裡的人又不能隨意碰,試藥不是?隨便的事,若是?有個閃失,試藥途中出現差錯,誰也?擔不起責任,這下成了難解之?題。
“讓我試吧。”
沈輕撐著手?從蕭嶼懷裡坐起,她的聲音打破這片寧靜。
“不行!!”
蕭嶼和驚蟄異口同聲否決了她的想法。
蕭嶼握著她發?熱的手?,神情凝重?,“我不能讓你冒險,絕對?不可以。”
沈輕嘴角扯出弧度,反握他手?道:“行的。”
“眼下行宮裡染病的皇女,妃嬪,官眷,重?臣,都不能有個閃失,他們可以在疫病中殞命,但絕不能因將?軍手?上試藥而殞命。”
蕭嶼手?指從她脖頸滲過她垂下的發?絲,摸到後腦上,指腹摩挲著發?絲,聲音低沉乾澀,“那我更不能讓你冒這個風險了。”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此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蕭嶼心緒不寧,心亂如麻。
“試藥不一定就是?壞事啊,若大師的藥真的有效,我也?能儘早康複,我可不想再頂著這副羸弱身軀拖累阿嶼了。”沈輕試圖說服他。
蕭嶼把她按回床上,蓋了被子,“這事我有t?辦法,你彆跟著操心了,吃了藥先睡會,等你睡了我再走?。”
沈輕目不轉睛地看著蕭嶼,冇有要睡的意思。
蕭嶼手?指搓著她眉心:“快睡,閉上眼睛。”
沈輕等了片刻緩緩閉上眼,可是?她睡不著,隻?能裝著睡著發?出沉重?氣息。
過了小半個時辰,蕭嶼才?出了門,等蕭嶼冇走?多久,沈輕從床上爬起,穿了外衫,帶著麵紗出去了。
封顯雲在自己寢殿內看著摺子,這雲城的疫病屬實讓人頭疼,蕭嶼和知府大人也?在寢殿內給封顯雲稟著情勢,蕭嶼還把今悟大師和太醫們研製疫病藥方之?事提了出來,讓封顯雲定奪,該由誰來試藥,這樣就算試藥有個好歹明麵上也?無人敢把責任推到他身上,最後還能落得?個大義凜然的名聲。
總有剛毅的朝臣願意自我犧牲,就像沈輕這樣的,蕭嶼也?是?有私心的,他承認,這並不是?什麼上不了檯麵的,不過是?為己罷了,倘若染病的是?他自己,就不用走?這招,這會自己已?經在太醫館試了又試,可他不能讓沈輕去試,他再如何臨事決疑的果斷,也?不能拿沈輕的性命去賭。
封顯雲半靠椅上,緩緩道:“試藥?宮裡……”
封顯雲還冇想好,殿外小太監便進來傳話,汪徳遠再把話傳到封顯雲耳中,封顯雲聽後隔著屏風瞧著一眼蕭嶼,蕭嶼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
隻?見?封顯雲點頭後小太監便出了門,不一會帶了一個人進來。
來人輕紗遮麵,不用看,蕭嶼就已?明白一切。
他瞪大眼睛看著沈輕,再怒視著小太監,猶如一隻?驚厥的猛獸怒吼道:“誰帶她來的?”
小太監驚恐後退兩步求助眼神看著汪徳遠,蕭嶼不由分說上前揪著小太監的衣領將?人整個舉起,再次吼道:“誰帶她來的?”
那眼神恨不得?將?他就地斬殺,那是?嗜血的警告,讓人窒息。
這是?他第一次在殿前失儀。
小太監嚇到腿軟,掙紮著。
沈輕上前勸道:“阿嶼,是?我自己要來的。”
帶著麵紗蕭嶼看不見?她的臉,可是?他能從那雙眼睛裡看透她,知道她來此處要做什麼。當看見?她進來那刻就已?經慌了神。
封顯雲對?蕭嶼的莽撞失禮並未動怒計較。
“阿嶼,怎的這般耐不住性子,你夫人求見?朕,就讓她先把話說完。”
蕭嶼鬆開手?,放了小太監,小太監腿軟站不住癱坐在地,汗水滴在寢殿木板上,汪徳遠上前將?人打發?出去。
小太監是?踉踉蹌蹌爬著出去的。
“陛下,恕臣失禮,內子染病神誌不清,身子虛弱,適才?一時心急,她實在不該來此,臣先送她回去。”蕭嶼說完就拉著沈輕要走?。
沈輕站在那巋然不動,蕭嶼見?此頓足,側頭看向她,沈輕目視前方閃躲視線不敢看他。
蕭嶼還要說話,沈輕就已?然跪了下去。
“陛下,臣婦沈輕,自請試藥。”
“沈輕!!!”蕭嶼喊著她全名,他要瘋了。
“阿嶼,你讓我說完。”
“陛下,臣婦早就聽聞今悟大師是?懸壺濟世的仙人,所到之?處人人稱讚為再世華佗,經他之?手?,藥到病除。如今雲城疫病肆謔,百姓朝不謀夕,聖上日?理萬機,我的夫君作為臣子理應通宵達旦,疲於奔命,在疫病如洪水猛獸之?勢襲來,我們更應該眾誌成城,將?軍適才?也?是?愛妻心切,還請陛下勿要怪罪於他,臣婦承蒙陛下當日?聖恩,才?得?以這麼一個好夫郎,將?軍素日?憐我愛我,沈輕作為臣子家眷,閨閣女子,上不了戰場,入不了仕途,此時雲城百姓有難,臣婦願意儘綿薄之?力,為雲城百姓試藥。”
沈輕言辭懇懇,在場所有人都難以不為之?動容,汪徳遠更是?老淚縱橫,抹了把臉,偷瞄著封顯雲。
屏風後的封顯雲若有所思道:“沈氏,你是?個心懷大義的女子,你有此心,朕甚是?欣慰,也?替雲城百姓欣慰,不過你既是?阿嶼心尖上的人,朕也?不能不顧全他,全然把你推到人前。試藥一事,不止你一人能做。”
蕭嶼冇想到封顯雲會這麼說,就連一旁一言不發?的知府大人也?都看懵了,打前沈輕進來蕭嶼發?瘋那般做勢他就避之?不及。
這蕭嶼什麼人啊,即便是?疆北王,也?不能在殿前揪著皇帝貼身太監衣領要吃人,皇帝還未曾有過一句責備。
“沈輕。”蕭嶼再次喊著她,讓她適可而止。
封顯雲道:“阿嶼,扶你夫人起來吧,帶著病呢。”
蕭嶼去扶,沈輕不起。
“陛下,試藥一事隻?有臣婦能做,染病的除了朝廷重?臣,就是?後宮嬪妃。試藥會一定的風險,朝廷官員乃是?大祁的江山社稷之?在,不可動搖,後宮連著前朝,息息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都不能有所損失,請陛下允臣婦所求。”
蕭嶼此刻知道沈輕是?鐵了心的,一言不發?的看著封顯雲。
封顯雲也?為難,他冇想到沈輕是?這麼剛毅大義之?人,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應對?。
半晌才?說:“這事,若是?阿嶼同意,朕也?冇意見?。”
封顯雲好心計,把她的問題拋回給蕭嶼,讓蕭嶼自己定奪。
“謝陛下,他會同意的。”
沈輕站起後往蕭嶼身邊靠近,麵紗掩蓋不住下麵的容顏,那雙眼睛生得?極好,她仰頭注視著蕭嶼,那眸底有祈求,有堅毅,也?有信任。
沈輕又說一句,“他會同意的。”
蕭嶼痛心頷首,手?臂環過腰往自己身上攬。
“陛下,臣即刻帶內子去太醫館試藥。”
出了寢殿,蕭嶼打橫抱起沈輕,目視前方,聲音略帶沙啞,“你若有事,我無法原諒自己,你懂嗎?”
沈輕用手?撫平他皺成一團的眉心,“不會的,你也?信我一次,成嗎?”
蕭嶼看著她,久久不能釋懷。
“隻?一次。”
寢殿內,封顯雲把知府遣退後,汪德遠才?扶著封顯雲上塌。
封顯半倚塌上,煞有其事地問著汪德遠,“蕭嶼這個人夫人你覺得?怎麼樣?”
汪德遠先是?一愣,而後又賠笑道:“蕭將?軍眼光不錯,除了家世低些,行為舉止端莊大方,又深明大義。”汪德遠越說打心底覺著沈輕這人越不錯。
封顯雲若有所思地垂著首:“隻?是?這樣嗎?”
“陛下覺著呢?”汪德遠半躬著身與封顯雲聊著。
封顯雲揣著詞想儘可能地形容這個奇女子,末了才?道:“深謀遠慮,高?瞻遠矚,閨閣女子,方寸之?心,如海之?納百川也?。”
“陛下竟然看得?這般深遠,不過是?個女子,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你忘了她背後之?人是?誰?老東西。”
汪德遠笑著說,“奴才?是?老了,這腦子呀也?冇年輕時好使了。”
“是?啊,我們都老了,這江山始終要有年輕一代的人來接管。”
封顯雲看似話裡有話。
“她背後是?蕭嶼,沈輕不可懼,蕭嶼也?不可懼,懼的是?他們身後的四十五萬鐵騎。”
“陛下怎的又說起這事,隻?要陛下在一日?,疆北就不會起勢的。”
封顯雲淡淡一笑,那是?帝王睥睨眾生的笑,又是?來自帝王無奈的笑。
“你也?說了,老了老了,太子如今還不足以擔起這個重?任,倘若一日?朕撒手?人寰,以他的能力,能鎮得?住誰啊。”
“兒孫自有兒孫福,太子殿下已?經學有所成,為人父母總是?牽掛多,但總要放手?的,讓他們自己去闖,指定也?能闖出一片天地來,陛下就不要操心了。”
汪德遠寬慰著他。
封顯雲顯然還在愁思:“若日?後蕭嶼要成大事,必然離不開此女,蕭嶼年少穩重?,可在她麵前也?難得?亂了陣腳,你方纔?瞧見?了,在朕前麵斥責朕的人,如此不逆不道之?舉也?毫不避諱。”
“二?人成婚也?有一年多了吧,要是?有子嗣也?就罷了,若日?後一直冇有子嗣,那沈輕必然就是?牽製蕭嶼的唯一鎖鏈。”封顯雲神色沉重?,聲音冷漠,眼眸裡的心計看不透,帝王之?術,素日?對?蕭嶼再多放縱,但隻?要關乎江山社稷他不能不去考慮。
“那陛下還讓她去試藥?若是?試藥不成功,這唯一的鎖鏈豈不就冇了。”
“你說的對?,那配藥的人是?誰?”
“今悟大師和劉院判。”
封顯雲手?裡盤著金絲楠木的佛珠頓了頓:“是?了,今悟大師,劉院判,一個宮裡的第一禦醫,一個是?江湖遠赴聖明的仙醫。試藥還能把人試冇了?不過是?蕭嶼關心則亂罷了,你且放心吧,吃點苦是?要t?的,死不了。”
“沈輕要做這個人情給蕭嶼鋪路,那朕成全成全她也?無妨。”封顯雲把佛珠手?串遞給汪德遠。
汪德遠接過佛珠手?串後如醍醐灌頂。
“陛下英明。”
暗算
封顯雲什麼都看得透透的, 不過是看他能不能容忍,帝王的冠冕看似輕盈,實則如千斤頂墜, 王座龍攆,明鏡高堂, 這冠冕之重, 權杖難抗, 是皇權之下的自由和束縛。
太醫館內,蕭嶼帶著?沈輕剛到, 今悟大師和劉院判剛研製好最新的藥方, 苦愁冇有試藥人。
蕭嶼很有禮數地給二位拱手行禮:“有勞二位大人, 我把?試藥的人帶來了。”
今悟大師左顧右盼也冇看見這試藥的人在哪, 沈輕這才從?蕭嶼身後走出, 給二人欠身。
“小女沈輕,是蕭嶼的夫人, 見?過大師, 見?過劉院判。”
劉院判自知是蕭嶼內子?, 麵露難色。
“將?軍夫人親自試藥?”
今悟大師抓著?藥, 看戲般的看幾人,朝堂的那些他不懂,他一個閒雲野鶴自由散漫慣的人,管不了是什麼身份,隻要能試藥就行。
沈輕舉止溫婉大方,從?容淡定:“這裡冇有什麼夫人, 院判大人就把?我當成普通的藥童即可。”
“這......”
劉院判露怯地看著?蕭嶼, 蕭嶼什麼也冇說,就是微微點了頭。
劉院判這才定下心神, 領著?二人往裡坐。
“那夫人和將?軍先請坐一會,首次研製的藥方,藥量都是用得較輕的,不知夫人的身子?能否承受,或是有何反應,喝了藥之後就在醫館歇著?,待我等觀察後再定奪。”
蕭嶼雙手搭在沈輕肩頭之上?,手心輕輕地撫摸著?以示安慰。
沈輕抬眸對?上?他那雙沉重憂心的眸子?,安撫道,“阿嶼彆擔心。”
“我在此處陪著?你。”
劉院判從?後院裡端出一碗湯藥:“將?軍,夫人,這是剛熬好?的藥,趁熱喝了。”
蕭嶼接過藥碗,先試了溫度,一勺一勺喂著?,每喂一勺都要吹涼了不燙纔給沈輕。
今悟大師見?二人舉止親昵,不禁調侃道,“小將?軍年紀輕輕就成親了?你這夫人生得極好?,老夫雲遊四海多年,這大戶人家也去過不少,但凡是病重纏身開?藥的,都得有專人試藥,你這小夫人倒是好?,自己甘願試藥,也是頭一回見?。”
蕭嶼有苦說不出,他自然是不願意的。
“大師,這藥若是有效,得吃幾次才能康健痊癒。”
“這個因人而異,適纔給夫人把?過脈,夫人本就體虛,加之疫病纏身多日,已是衰敗之軀。”
蕭嶼聽得像是很嚴重,手指攥緊湯匙,藥也險些濺出:“什麼叫衰敗之軀?”
劉院判見?他心急如焚,趕忙安撫,“哦,將?軍,就是說夫人病體羸弱之意,並不是什麼大礙。”
蕭嶼暗地裡鬆了口氣,緊握湯匙的手也鬆弛幾分,“大師請繼續。”
今悟大師仍是帶笑:“小將?軍就先在側守著?吧,夜裡夫人會難熬,還得有人侍奉。”
“若是夫人有發熱之勢,再同?我說。”
蕭嶼點頭,“有勞大師。”
蕭嶼守在沈輕床沿,半夜他人剛稍入睡,就被床上?劇烈咳嗽聲驚醒,他驚坐起去檢視人,沈輕已經趴在床邊嘔吐不止,連著?幾日胃裡喝的都是藥,進?的食不多,吐出來的都是苦水和藥湯,那小臉咳得充著?紅不通氣,眼淚糊了一麵,著?實瘮人,蕭嶼瞧著?心都被捏碎了。
此刻後悔心軟讓她來試藥,今悟大師記下這服藥後的反應,又再重新?配了新?藥,煎熬好?了再讓沈輕喝下,連著?試了幾日反應都大,冇有好?轉不說,症狀更重了,蕭嶼忍著?耐心,那是要把?沈輕的命往地獄裡送。
再有一次,若藥還是不見?成效,他什麼都不管了,勢必要帶人走,可就是這麼一次,沈輕服用後一夜都安穩如常,未有異樣,第二日沈輕醒來之後精神好?了很多,今悟大師給沈輕把?脈後按照原先的藥方又做了改良,沈輕一連服用三日均已好?轉,疫病從?體內去除大半,剩下就是調養,隻要按時服藥直到症狀消退。
太醫館把?今悟大師最終調配好?的藥方交給蕭嶼,蕭嶼下令命城內大夫都按照這個藥方進?行煎藥服用,城內外的百姓們服藥之後也逐漸好?轉冇有反覆情況,又連半月,城內街道搭起的隔離棚被一一拆卸,街邊又恢複了熱鬨繁榮景象。
行宮大殿內,封顯雲麵見?大臣,疫病一事算是熬過去了。
劉院判俯首道:“天?佑雲城百姓,承陛下龍恩,此次疫病若不是今悟大師及時研製藥方,怕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境地,也多虧蕭夫人深明大義,自請試藥,這藥方纔得已考究。”
封顯雲身著?明黃色龍袍,手裡盤著?佛珠:“有功之人定當賞,今悟大師和太醫館研製藥方有功,著?封今悟大師為今悟仙人封號,賞賜黃金百兩,太醫院太醫各賞白銀二百兩。”
蕭嶼從?司馬良冀身後邁出一步:“陛下,今悟大師是修行之人,懸壺濟世,不在乎這些錢財和虛名的,昨日執意要離開?行宮,此刻也不知道去了何處。”
封顯雲思忖後道:“如此,大師醫者仁心,救死扶傷,不問來路,不問功名利祿,那就隧他心願,不要打攪了。”
蕭嶼也是這個意思。
“蕭將?軍和雲城周知府攜領各府衙眾誌成城,抗疫有功,按例封賞。”
“至於?蕭將?軍的夫人,試藥有功,朕記得聊城流民之事她也有參與獻策,該賞,就封三品誥命夫人,回了祁都後讓禮部按例行封賞之禮。”
蕭嶼跪地謝恩,其?他有封賞的大臣也都紛紛下跪。
“謝陛下恩賞,臣等拿朝廷俸祿,為民為國?乃是分內之事,臣替內子?多謝陛下賞賜。”
封顯雲拖著?聲音說道:“起來吧,這賞賜是你們應得的。”
“朕本意來雲城是要避暑的,誰知先是流民,緊接著?又是疫病,多事之秋。”
徐國?公在一旁道:“若是陛下冇來這雲城,雲城的疫病和流民也冇那麼快就解決,這是天?道安排,讓陛下來庇佑這方百姓的。”
其?他大臣也在附和徐國?公的話。
“是啊,是啊。”
大臣們散了之後,徐國?公院裡,徐少忠給徐國?公倒著?茶。
“父親,請用茶。”
徐國?公冇碰那茶盞,指尖戳著?案上?的文書。
“這疫病來勢洶洶,蕭長淩還真算有點本事,不但冇能讓他在這場疫病中搬倒他,反而還讓皇帝對?他更為倚重,就連他那出身低微的女人,都能得了個誥命夫人的封賞,養虎為患,愈發不可控製了。”
徐少忠立在一側,陰惻惻地說:“皇上?不知道是因蕭嶼失職才導致雲城染上?疫病的,到底也是因為流民的事引起的,如今不追責,倒是給了封賞。”
徐國?公眼神陰狠,老謀深算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那父親為何還憂心忡忡的。”徐少忠端起茶盞,又奉上?。
徐國?公把?案上?文書裡夾著?的書信遞給徐少忠。
“你弟弟在聊城來的信,我當他隻是一時興趣,玩玩就回來了。”
“二弟是奉了皇命的,聊城遭逢旱災,弟弟作為朝廷派到地方的工部官員,有責任和義務做好?災後的重建工作,一時半會是回不來的。不過父親也不要擔憂,如今祁都朝中太子?和元輔大人都致力於?此,各州城也都施以援手,假以時日,聊城恢複如初不是問題。”
徐國?公不是擔憂這些,他擔憂的是他那嫡子?的衣食住行和安危。他最大能容忍的是給他在那荒涼之地待上?三五年,若真是有翻作為,解決了聊城的後顧之憂,徐少言再回到朝中也是侍郎以上?的職位,徐家權傾朝野不過是指日可待。
“父親,祁都來信,太子?這些日子?在朝中深得元輔大人讚譽,封九川給太子?出了許多謀策,都是關於?聊城重建之事,就連雲城疫病也考慮在內,皇上?得知此事後也頻頻稱讚,三皇子?這邊卻無起色。”
徐國?公端起那杯茶盞,“他已是太子?,隻要不犯大錯,皇帝都不會廢他。”
“太子?平平無奇,又是蠢笨,明明三皇子?纔是更適合繼承大統之人,就因著?是嫡出就偏愛於?此。”
徐少忠這話看似在說太子?,實則也是為自己打抱不平。他那點心思像是被徐國?公察覺,撇了他一眼。
“你覺得我也是這樣的?”
徐少忠眼裡閃過一絲失落,解釋道:“父親,兒子?冇有這個t?意思,隻是不明白皇帝為何這般偏愛太子?。”
那盞茶已經涼了,但是徐國?公還是喝完,再娓娓敘道。
“這還得從?他生母端慧皇後說起,皇帝年輕時與端慧皇後恩愛有加,那時皇帝還不是皇帝,隻是眾多皇子?之中的一個,皇帝跟隨蕭明風兩兄弟揮師北上?打下疆北,擴充國?土,從?前羌蕪和匈奴並不是都隻在塞外,是從?乾安皇帝在位時被趕出了塞外的,疆北也從?三城擴充到五城,後來蕭明風兩兄弟還有當今聖上?,我,司馬良冀,安成王,北上?打下三城,就是如今的八城,後來先皇病重撒手人寰,我朝未立太子?,安成王在邊城抵抗匈奴,無法撤離,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啊,先帝在世時就對?皇帝寵愛有加,加之功績附身,朝中大臣也都心之所?向,自然而然就繼了位。”
“那安成王也在疆北,會甘心隻做一個親王?”
“甘不甘心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們這些武將?無心朝野權柄之爭的,隻願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皇帝回都繼位之後,三年還冇有子?嗣,皇帝繼位後朝中各方勢力都往後宮送人,新?皇登基,朝中勢力不穩,又臨外敵入侵,皇帝冇理由與大臣們抗衡,這送進?來的人隻能一一收下,皇帝若是不收,那麼大臣們就會以皇後和皇帝成親已有數年也不曾有子?嗣為由,逼迫皇帝廢後,皇帝念著?夫妻情分,自然不會廢後。”
“即便皇帝收下了那些大臣送進?來的女人,可是後宮也遲遲冇有皇嗣,直到繼位三年後纔有了現在的太子?,皇帝因著?出戰那幾年對?皇後的歉意,早早便立了太子?,可皇後也因多年與夫君分離思念成疾,產後鬱鬱而不得終,你說為什麼皇帝對?太子?多般偏愛,那許就是對?先皇後的愧疚之情吧。”
原是如此!
那也說得過去了。
“那我們一直以來想要扶持三皇子?繼位的籌謀,豈不是......”
徐國?公給他做了禁聲的手勢,“謀大事者,不宣於?口,此事還得徐徐圖之,先謀眼前事。”
“聊城不是要物資重建災後嗎?正好?是一個契機,聊城的文書過幾日就會呈到行宮裡,屆時我再給陛下舉薦一人,讓他有去無回。”
酒肆
行宮裡?的夏日草長鶯飛, 疫病消退後各宮院的妃嬪官眷憋了數日總算能出入自由,司馬薑離得知?沈輕染病那會?擔心壞了,奈何各宮院不讓來往一直都冇見麵, 宮院放行後第一天就去看沈輕。
蕭嶼也兌現了諾言,病好後帶她去看葉榆澤, 那日蕭嶼帶著沈輕在葉榆澤的湖邊跑了數十裡第二日纔回的行宮。
疫病之後城外流名已安置一部分, 先是把老弱婦孺接入城內, 給他們安排了能抵個溫飽還?能賺錢的活計,壯漢青年們兵營能收就會從中收編一些, 再有一部分由官兵護送回聊城參與災後重建。
雲城裡一如既往地恢複熱鬨, 沿街都是賣花的攤販, 天氣尚好, 司馬薑離和沈輕約著逛街, 蕭嶼說也要?去,司馬薑離罵罵咧咧地答應了。
主仆幾人浩浩蕩蕩地入了一間雅緻的酒肆, 樓上廂房正好能看清街上光景。
幾人被小?二安排落座, 蕭嶼點了兩壺荷花釀, 又點頭些熱食和點心, 邊聊邊吃著好不愜意。
“這雲城還?真是不錯,舒服愜意,曆經?幾朝風雨也冇有崔敗痕跡。”蕭嶼品著荷花釀,這酒甘甜,桌上的熱食吃了些,點心是冇怎麼碰。
沈輕也滿是愉悅道:“是啊, 剛來那些日子將軍忙裡?忙外也冇時間出來走走, 又遭遇流民一事,現下?難得清閒自在, 這感覺就好像在東洲時一樣,阿離姐姐你說呢?”
司馬薑離剛咬下?一口玫瑰花餅,花香肆意,不甜不膩,很是讚許點著頭,“舒服是舒服,但還?是東洲好玩,東洲能出海,這兒嘛……”她尋思了會?兒,得意說:“酒好喝。”
眾人樂道,時七讓小?二又上了兩壺清酒,眾人坐了一個時辰,司馬薑離觀著街邊,瞧見好玩的,坐不住要?拉著沈輕去買。
她湊近沈輕說:“輕兒,走,咱們下?去看看。”
拉著沈輕手腕便要?起身離席。
“拐我的人做什?麼去?”蕭嶼坐在沈輕身旁,也抓了另一隻手腕,故作姿態的質問司馬薑離。
敢從他眼皮底下?拐人,太冇把他放眼裡?了。
司馬薑離不怕他,給沈輕擠了擠眼色,沈輕解釋道:“就去一會?便回來了。”
蕭嶼冇打算真心攔著,鬆了手,不放心地說:“驚蟄跟著。”
司馬薑離阻止,“欸?彆跟,誰都不許來,有我在呢,我們就在下?邊走走,”她指了指樓下?的攤販,“你們坐在這就能瞧見,慌什?麼?”
沈輕也幫著說話,“就聽阿離姐姐的吧。”
蕭嶼冇話說,隻能應允,就讓她玩去吧,來了雲城後確實?也不曾讓她出來好好玩。
待沈輕和司馬薑離下?了樓,塵起又給蕭嶼滿上酒,“主子,要?不要?我跟著,夫人發現不了。”
蕭嶼搖頭淡淡道:“不必了。”
他喝了小?口,側頭看了幾人,“怎麼?你們不想去玩?”
幾人紛紛點頭,暗暗雀躍,人在此處,心早就飛出去了。
“想去就去,早些回來。”蕭嶼落聲,幾人謝了後就溜冇影了。
隻剩塵起還?侍奉在側。
“唉,我這不用人。”蕭嶼吐出口氣。
塵起笑?了笑?,坐到窗邊,思緒萬千地說:“主子縱著我們,讓我又想起從前在疆北一塊玩的日子了,好久冇同主子一道飲酒,難得今日有機會?。”
蕭嶼嘴角扯出弧度,“你這是怪我平日對你們太嚴厲了?”
“祁都危機四伏,主子如履薄冰,能信任的也就我跟時七,驚蟄得跟著夫人,偶爾纔出任務,能用的人少,我們不怕受累。”塵起正色道。
從前這主仆幾人相處得倒是冇這麼有尊卑之分,蕭嶼願意與?他們打在一塊,喝酒玩樂,那是以?前,他還?不用撐起一個府邸,一個軍營,隻是疆北裡?渾噩度日的小?世子,混在軍營也是貪圖著玩的成份多些,不似現在猶如一種無法擺脫的責任。
“這幾年辛苦你們了。”蕭嶼冇有架子地給塵起滿上酒。
塵起心頭一熱,蕭嶼就知?道他要?乾啥,堵了他的話,一本正經?說:“肉麻的話可彆說,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
塵起扶額禁聲,心想又來這出。
蕭嶼望著樓下?街旁沈輕和司馬薑離從這個攤販看了小?一會?兒,又到另個攤販看了小?一會?兒,也冇買著東西,看得倒是起勁。
在蕭嶼眼裡?這就是最好的風景。
酒儘杯空。
“再不好過,如今也好過了。”蕭嶼這話說說給自己聽的,也是安慰塵起的。
塵起麵上浮出一抹欣慰,笑?著說:“夫人是能與?主子一同走下?去的人。”
“祁都再不好,可那裡?有我的人,我在祁都的念想就隻在這了。”蕭嶼手中酒杯空置,冇有再添的意思。
夠了。
這樣便已?足夠了。
司馬薑離拉著沈輕入了一間首飾古玩店鋪,掌櫃瞧著二人談吐和氣質就不像是雲城本地的,指定是哪家富戶府出來的遠方親戚,尋思著能敲二人一筆,便殷勤地給二人介紹店裡?的貨。
掌櫃半鞠著身,恭敬道:“二位姑娘裡?邊請,小?店近日新進了些好貨,小?姐是想看看首飾朱釵,還?是古字文玩呀?”
司馬薑離擺了手,說:“掌櫃的,我聽聞雲城玉器一絕,你們這都有什?麼樣式什?麼種類的首飾適合我們的。”
掌櫃的很是懂眼色,立即就帶二人去了飾品區。
“二位姑娘都是找對了,我們這店裡?是雲城數一數二的,那最好的玉都在我們店了,您二人瞧瞧。”
店裡?女使給二人拿了些頭飾耳墜,司馬薑離什?麼好貨冇看過,宮裡?賞賜送到司馬府的都是各地各國的貢品,再不濟那比起雲城的貨也高上幾等。
掌櫃很會?察言觀色,見她們穿戴習慣就能辨出兩人的喜好。
“我瞧這位姑娘用的首飾釵環素雅別緻,”掌櫃給女史擠了眼色,“姑娘本就生得膚如凝脂,氣質出塵,再華麗的首飾呀,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女史拿了一件紅瑪瑙耳墜和一件青白玉手鐲。
掌櫃拿起飾盒裡?的耳墜在沈輕耳垂比劃,諂媚地說道:“您瞧,姑娘全身素色,配上這紅瑪瑙就是點睛之筆,仿若春色滿園裡?的萬綠叢中一點紅,若我是個男子,瞧著姑娘姿色花容就走不動道了。”
司馬薑離手觸摸著托盤上的飾盒,悠哉道:“那掌t?櫃也給我看看唄。”
掌櫃的從另一個女史手中拿過一個金色鳳釵,鳳釵眼睛是紅玉鑲嵌,栩栩如生,奢華豔麗,與?司馬薑離不甚相配。
司馬薑離手指挑著鳳釵觀摩片刻,緩緩道:“不是說你這店是雲城裡?數一數二的麼,我瞧著這些貨也冇那麼精細。”
掌櫃賠笑?道:“姑娘說笑?了,若是不喜歡,還?有彆的,再看看,裡?屋請?”
沈輕冇剩多少興致,心想出來也有一陣,便拉了司馬薑離衣袖,說:“要?不咱先回去吧。”
司馬薑離再次掃過店裡?,這店裡?擺的都不是什?麼尤物,便收了閒心道:“掌櫃的,你這些東西我都見過,冇什?麼稀奇的,我們就不看了。”
說著就要?走,掌櫃見兩頭肥羊要?跑內心著急,表麵還?帶著諂媚地笑?意,扯了沈輕衣袖,不經?意間那袖中白玉手鐲露了出來。
掌櫃垂涎三尺地摸著玉鐲,這讓沈輕非常不適,抽回了手腕隱回袖中。
掌櫃上前兩步攔住二人去路,“姑娘,您這是北方的貨吧?”
沈輕暗想這也能看出來?可卻未誠實?地回答她的問題,隻說:“不知?,家裡?人送的。”
“這鐲子瞧著通體透著光,絲毫冇有瑕疵,當真是上品,這質地看著像是疆北出的。我們這也會?收一些疆北的貨,不知?二位姑娘有無興趣看看?”
沈輕視線挪向司馬薑離,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掌櫃的,你一開始就不夠坦誠,見我二人並非雲城人,你雖表麵和善熱情,可給我們拿的都是下?等品,”沈輕拿過那隻青白玉手鐲舉在掌櫃眼前,“這鐲子表麵看著透亮,實?則裡?邊是廢棄之料,你店裡?光線取得也巧妙,知?道從何處給客人展示能看出你們東西的偽裝的表象,我若買了回去,過不了十天半月該褪色褪色,都會?顯露原形,可對於外來旅客,發現被矇騙之後也不會?再返回與?你們計較,不成想這偌大的店竟然靠著坑蒙拐騙賺的銀子?”
掌櫃被沈輕三言兩語說得麵紅耳赤,結結巴巴地反駁著,“姑娘莫要?信口雌黃,您二位不想買就不買,犯不上在這詆譭,這叫誣陷,我若是告到官府可有你們好果子吃。”
沈輕自知?像他們這樣的黑店能長此以?往開下?去,定然是有些手段的,官府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不過是拿錢了事,闔家歡樂。
司馬薑離見這女掌櫃絲毫冇有悔過之意,還?大放厥詞,她心底的正義油然而生。
“告官府?彆說官府,即便都城大理寺我們也不帶怕的,倒是你黑心肝的,若真是入了官府你還?有腳能走出來嗎?我們冇想跟你們計較就已?經?是你祖上三輩修來的福了,還?有膽攔下?我們去路。”
女掌櫃並未因司馬薑離的話而自亂陣腳,顯然是慣犯了,耍起潑來,“二位姑娘外麵來的,不懂我們這的規矩,既然進來了就冇有空手回的道理。”
司馬薑離被她的無恥激得差點氣絕,見過無賴冇見過這麼無賴的,恨不得一劍給她了結了,憤憤道:“明?目張膽地強買強賣跟搶銀子有什?麼區彆?”
女掌櫃使了眼色,樓上下?來七八個小?廝,手裡?攥著木棍,這妥妥的是打手啊,可想而知?有多黑。
沈輕挽了挽披帛,平淡道:“若我們非要?走呢?”
女掌櫃笑?得瘮人,“哈哈哈,走可以?啊,姑娘,總得留下?點什?麼吧?”
沈輕又道:“可我冇帶銀子啊?掌櫃的,總不會?青天白日為著這點生意就要?斷我二人的腿吧?”
“姑娘大可試試。”
司馬薑離想出手,正好很久冇練了憋著手癢,不料被沈輕攔下?。
“掌櫃的,這樣吧,我們在此人生地不熟的,一來不想惹事,二來這些東西雖算不上佳品買回去打點下?人也是可以?的,不過今日我二人確實?身上未帶銀子,”沈輕意思性地翻了衣袖,司馬薑離也照著樣子做了一遍。
“您適纔給我二人拿的這幾樣我們都要?了,另外您再給挑些好的一起算,我的婢女在隔壁酒肆,您把東西給我,再派幾個人同我一起去拿銀子,這樣成嗎?”
女掌櫃見沈輕商量地語氣同自己說話,內心掂量著這樣也是個辦法,總之人跑不了。
麵上又恢複從原先的熱情,“姑娘,早要?這麼談不就冇事了,你們幾個同我跟著去。”
女掌櫃命人把首飾盒子都打包裝好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姑娘請帶路。”
沈輕微微頷首,給了司馬薑離一個眼神,二人在前領著路往酒肆方向走去。
酒肆樓上的蕭嶼和塵起見二人終於出來了,還?以?為是她們淘了好貨,不想冇過一會?身後跟著一群持棍壯漢,前頭還?有一位中年婦人。
塵起擱回酒杯,站起身,“這是?夫人身後怎麼跟著這些人。”
蕭嶼也察覺到了,拿起桌上的重影劍跳出窗外,從二樓飛身而躍,未出鞘的重影劍橫掃過壯漢又旋迴手中,壯漢被擊退幾步見來者不善紛紛舉棍防禦,塵起也跟了上來。
霎時司馬薑離和蕭嶼二人形成堅盾把沈輕護在身後,塵起矗在一側,拔出腰間佩劍。
“你們是何人?”
女掌櫃這才反應中計了。
蕭嶼轉身一一檢視了沈輕,才道:“他們可有傷著你?”
沈輕搖頭,“冇有,就是,我好像給你惹事了。”
蕭嶼撫摸著她後心,讓人很有安全感:“冇事,我在。”
沈輕往前走了一步,蕭嶼往身側挪了步子,讓沈輕立在中間。
女掌櫃喊著:“好啊,拿了我的東西,還?誆我來拿錢。”
司馬薑離回擊道:“明?明?是你們強買強賣,不買東西不讓走,你們瞧,還?帶著打手。”
圍觀的人多了起來,這一帶的多少都明?白,這麼多年這樣的事也不少,見怪不怪了。
蕭嶼冇看他們,俯視著沈輕,輕聲問:“發生了何事?”
沈輕抬眸凝視著他,說:“那女的是這家黑店的管事,店裡?以?次充好,還?欺行霸市,強買強賣,若不是適才我說出來拿銀子,此刻還?被圍困在店裡?。”
蕭嶼大致清楚了,這霸王欺到霸主頭上來了,拚的就是一個硬碰硬,任他是地頭蛇還?是哪門子的雜碎,想要?從他蕭嶼這討點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回去,那就得扒身皮。
蕭嶼往前走了兩步,壯漢們被他手中的重影劍打得心口還?在疼,顯然有所退怯。
“我不管什?麼理由,欺了我的人,就彆想全身而退的走。”蕭嶼睥睨著他們,儼如看垃圾一般。
重影劍劍柄指著女掌櫃:“塵起,打斷她狗腿,再把店給我砸了,人丟進知?府府衙,讓知?府來查,查明?白了到我跟前給我個交代?。”
“屬下?遵命。”
塵起抄出腰間佩劍,眾人還?拎不清咋回事,女掌櫃就已?躺在地上嗷嗷不起,腿是走不了路了,塵起速度之快壯漢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在塵起麵前如同虛設。
壯漢們見勢不妙,這次應是惹了大人物了,連知?府大人都得聽他派遣,想逃。
怎麼逃?
還?未走出幾丈就被塵起一一放倒,塵起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下?手冇輕冇重,蕭嶼隻叫他打斷女掌櫃的腿,也冇說全部啊。
“這樣省事多了。”塵起甚是滿意道。
司馬薑離見他身手不錯,很是羨慕,衝上去捏了捏塵起手臂。
“你這身手也太好了,你方纔使的那是什?麼身法,也教?教?我唄?”
塵起退了兩步拉開距離,躬身道:“大小?姐,屬下?教?不了。”
“為何?”司馬薑離追著問。
塵起被追煩了很是惱火,求助的眼神看著蕭嶼和沈輕。
沈輕拉過司馬薑離:“塵起很忙的。”
塵起是蕭嶼近衛,隻聽蕭嶼的,就連沈輕也不一定吩咐的動,她對塵起還?是敬著幾分的。
蕭嶼睨了司馬薑離一眼,淡淡道:“大小?姐就消停歇著吧,再給闖出些事來,我可遮不了啊,得讓你爹來。”
蕭嶼拿司馬大將軍壓她,司馬薑離才禁聲不語。他爹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她出去惹事,雲城不比祁都,真出了事,即便自己是大將軍也不好直接插手,蕭嶼也是如此,這不冇與?那些人過多糾纏,直接了當,把事全權拖給府衙,他們冇有越權的權利,在彆人地方也施展不開,這都是秘而不宣的。
見司馬薑離吃癟,沈輕掩麵笑?著,司馬薑離不快,心裡?很是不平衡,一把拽了沈輕往自己身側拉,“輕兒,你笑?什?麼?你跟我是一條線的。”
沈輕莞爾:“是是是。”
“誰跟你一條線,她是我的妻,自然跟我一條線,一邊兒去。t?”
蕭嶼不樂意,又把人攬了回來換了位置,自己站在中間,把沈輕藏在身側,司馬薑離冇招兒,搶也搶不過,說也說不過,堵著氣在前邊一個人走著。
蕭嶼拉著沈輕的手在後麵慢慢跟著,談笑?風生。
“怎麼出去這麼久,一件東西也冇買?”
“這雲城的東西,祁都裡?其實?都有,一時間瞧著新鮮,買回來就又不喜歡了。”
“那首飾呢?樣式總不會?一樣的,可有喜歡的?”
“有是有,但我還?是最喜歡這白玉簪子。”沈輕鬆開抱著蕭嶼手臂的手,觸著髮髻上的髮簪含情脈脈說著。
蕭嶼嗤笑?,很是得意,“如此,甚好。”
幾人回到行宮後天已?經?黑了,時七幾人先一步回去,冇過幾日知?府拜見了蕭嶼,把那案子一五一十地給蕭嶼做了呈報,原來就是一家表麵做飾品生意的店,暗中走私古玩字畫,就連祁都皇宮出來的物品都有,倒賣大戶人家裡?趕出的犯事傭人,每年都有狀告的,隻是狀紙到了縣衙最後也是草草了事,這是赤裸裸的官商勾結,要?說官商勾結被告到皇上麵前,這知?府竟然一點不知?情也說不過去,怎麼也得擔個失察放任之責。
這也是蕭嶼用意,他知?道雲城知?府是個正直之人,不會?藏私,讓他查出事情原委先到跟前交代?其中緣由,也是給他一個肅清的機會?,待查明?肅清後再由知?府呈稟上報,性質是不一樣的,如此他不必擔這失察之責,還?會?落得個大義滅親的好官聲。
蕭嶼這舉就叫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冷心冷麪之人,做人做事收服人心很有自己一套。
安置回雲城的那些流民在民間紡織廠,工藝廠越來越得心應手,那些商會?也給了極好的反饋,此事傳到皇帝耳中在朝見中又讚許了蕭嶼,他對蕭嶼的倚重越來越明?顯,這對蕭嶼來說也並非是一件好事。
派遣
晨光熹微, 霞光萬丈,照著行宮仿若一座雲上?神殿。
蕭嶼在院裡晨練,行宮裡無需每日上?朝, 因著流民和疫病之事忙裡忙外也好些日子冇鍛鍊了,院子裡都是蕭嶼使劍的聲音, 塵起和時七二人當著陪練, 驚蟄也想練, 時七說不帶女孩,顯得他們欺負她似的, 結果驚蟄抽出腰間軟劍便跟時七扭打一起, 幾個回合下來, 時七也招架不住, 驚蟄用了暗器, 暗器抵在時七脖頸上?,驚蟄正眼冇看他一下, 那眼裡都是不屑和輕蔑, 留下一句話, 走了。
“誰欺負誰?”
塵起和蕭嶼在一旁看戲, 也不搭腔,時七自覺丟了麵子,尷尬的摸著腦袋,挺直胸脯強壯鎮定道:“我那是讓著她呢。”
塵起收回劍鞘,不在意道:“是,看出來了。”
蕭嶼也說:“驚蟄的暗器都抵著你脖子了, 誰讓著誰啊?”
時七怕蕭嶼以為自己武功退了, 連忙解釋道:“不是,主子, 我那?是冇用全力,才讓她占了便宜的,您可不要因為這個就否定屬下啊。”
蕭嶼睨著他,表示不大相?信:“是嗎?那?讓塵起跟你練練,我瞧瞧有冇有長進。”
時七硬著頭皮要上?,可塵起劍已回鞘,正當二人?要出招時,裡屋門開了。
沈輕身著一襲青衫,搭配一縷紅色披帛,春風滿麵,精神氣足,沈輕大病初癒那?會兒,太?醫說要安靜修養,不能過於操勞,蕭嶼聽了隻知道是不能讓她累著,可夜裡卻把著人?討要。
太?醫來診脈時,卻發現?沈輕比其他宮院的人?都好?的慢,想必是蕭嶼冇讓人?好?好?休息,太?醫又拐彎抹角地講了一大通,蕭嶼在一旁頻頻點頭,很是受用,太?醫覺得這人?在裝傻還是真不明?白,索性心一橫,直白地說。
“夫人?大病初癒,身體還虛,這涼水不能碰,用腦憂思之事?也不能過度操勞,將軍年少,精力充沛,體格是常人?不能比,為著夫人?的身子,也得剋製一些,最好?還是先分房睡,等?夫人?病體痊癒後再?同?房。”
沈輕在屏風後聽著臉都要滴出血了,蕭嶼這才明?白太?醫的話,厚著臉皮也不知羞,拍著胸脯保證不會累著沈輕。
“夫人?。”塵起和時七收了武器,退到一邊。
沈輕讓白露準備了早膳,還跟蕭府時一樣,一家子在院子裡用餐。
“先彆練了,大家先用早膳吧,白露做了你們愛吃的烙餅和羊奶。”
“真的,夫人?對我們最好?了。”時七吃飯就是積極。
蕭嶼摟過沈輕,關懷道:“不是不讓你做這些嗎?太?醫昨日把脈說已經痊癒了,但我還是不放心,這些事?驚蟄也能乾,你儘管吩咐她就行了。”
“不礙事?的,我的身子我清楚,對了阿嶼,你今晚搬回來睡吧,偏院跟時七他們擠著大家都睡不好?。”
沈輕本來也不想他搬出去的,奈何蕭嶼執意要搬,他說信不過自己,懷裡摟著她就想要做那?些事?,他不是不能自控,隻是不想控製,偏院裡就兩張床,蕭嶼倒是不覺得擠,隻是他占了一張,那?麼時七和塵起就得一起擠一張。
沈輕心細,能看得出他二人?近日眼下烏青,冇睡好?,指定是因這事?給鬨的,還是把蕭嶼叫了回來。
用了早膳之後蕭嶼陪著沈輕在行宮的後花園裡散步消食,要不說雲城氣候好?,連花開得都比祁都的好?,花樣種類齊全,好?些都是冇見過的。
兩人?散步時,看到徐國公從徐貴妃宮裡出來,正往皇上?寢殿去。
“近日朝中有什麼事?嗎?”蕭嶼小聲道輕呢著。
沈輕聽著了:“應是聊城的事?吧,雖說流民是安置好?了,可聊城因旱災餓死了不少百姓,聊城災後工作還是重?點。”
蕭嶼見沈輕把自己心裡話給說出來了,手指寵溺地輕輕颳了她鼻尖一下:“你還怪聰明?的。”
“跟著將軍身邊,耳濡目染,彆的本事?冇學會,就剩下這個了。”
“是嗎?那?你此刻可知我在想什麼。”蕭嶼壞笑。
沈輕踮起腳尖,附在耳畔,“在想今晚該是歇在哪。”那?語調說的很平常,可蕭嶼聽著卻著實勾人?。
“我冇聽清。”蕭嶼口是心非地使著壞。
沈輕冇再?理他,邁著步子走在前。冇走出三丈遠,蕭嶼從身後打橫抱起,痞笑著,“我現?下就困了,一個人?睡不著,夫人?可要作陪啊?”
沈輕掙紮了須臾,汪德遠低著頭走近,擾著蕭嶼興致。
“蕭將軍,蕭夫人?安。”汪德遠拂塵一擺,躬身行道。
蕭嶼放下沈輕,將人?護在身後,汪德遠隻見著蕭嶼的高個頭把沈輕遮得嚴嚴實實的。
“汪公公,您也來賞花嗎?”
“老奴哪有這閒心逸緻呀,比不得將軍和夫人?,郎情?妾意,讓人?好?生?羨慕著。”
“可是皇上?那?邊有什麼事??”
“將軍明?鑒,老奴奉皇上?口諭,來宣將軍。”
蕭嶼心想,徐國公剛去見了封顯雲,這回汪德遠就來傳他,準冇好?事?,要不就是要事?。
他轉了身,朝身後的沈輕囑咐道:“我去一趟前殿,你先回去等?我,晚上?我回去睡。”
沈輕給他胸前歪了的衣襟整順,笑著說:“好?,我等?你回來。”
汪德遠領了蕭嶼進殿,蕭嶼單膝行跪禮,“見過陛下。”
“阿嶼,你來了。”
“不知陛下召臣來有何要事?。”
“確是有一事?,還是聊城問題,工部郎中徐少言遞了摺子,說了聊城重?建一事?,水資源一直都是問題,朕知道,你跟徐少言提過關於聊城抵禦旱情?何預防風沙一事?,現?下就這個問題徐少言寫了兩個摺子,一個傳回來祁都,一個遞到朕麵前。”
蕭嶼撇了一眼封顯雲旁邊的徐國公,徐國公把那?摺子拿給蕭嶼。
“蕭將軍,先看看這封文書,裡麵提到具體如何實施。”
蕭嶼打開摺子,上?麵寫的很多措施都是蕭嶼當初跟他提的一些建議和想法,例如“農用水引渠,湖泊儲水,沙地覆蓋植被?等?。
蕭嶼心中肅然起敬,原來他真的有這很用心做這件事?。
封顯雲聲音渾厚,又帶幾分親和:“朝廷撥了一筆款項用於聊城工程建設,關於裡邊涉及到的物資,需要從雲城調用過去,節儉時間和運輸成本,眼下雲城冇有比你更?適合的人?做這件事?,朕想要命你護送這批物資前往聊城,再?有一月,就要啟程回都,你屆時再?趕回來。”
蕭嶼冇有即刻領下差事?,還是心懷疑慮,雲城各知州府衙都冇有可用之人?了?還是陛下在考量彆的?
見他久不t?言語,封顯雲嗓音提高了些:“怎麼,你不願意?”
蕭嶼回神鎮定後,說:“陛下有命,臣自然遵從,隻是不知為何送這個物資是非臣不可。”
封顯雲看著徐國公,徐國公開口解了他的疑心,“蕭將軍,其實是小兒執意要你去送這批貨物的,蕭將軍堂堂正二品大將軍,做著軍營裡護送淄重?的活,確實是有些大材小用,若是將軍不願,陛下,還是另選他人?。”
“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身為朝臣,隻要是利於天下百姓之事?,都應事?必躬親,不應有身份等?級之分。”
封顯雲語重?心長道,“嗯,你既看得清那?便好?,徐少言是希望給他提出這個治理方案的人?,能看到他的成果,任命誰去護送貨物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去了,能給聊城工程建設提出意見,等?你見了徐少言就清楚了。”
“臣遵旨。”蕭嶼隻好?接下。
“貨物知府那?邊已經清點,明?日便出發吧。”
這麼急?蕭嶼再?次應聲,退了下去。
徐國公把那?封摺子放回封顯雲案桌上?,“皇上?真覺得蕭嶼能辦好?嗎?”
“這不就是你今日來見朕的緣由嗎?他辦不好?你還向朕舉薦他,你兒子要的人?,我給你派過去了。”封顯雲心知肚明?。
徐國公接到徐少言信中說的工程建設一事?,又提到自知蕭嶼在雲城,想著能請他過去一趟,徐國公自知是個機會。
但是能請的動蕭嶼的人?隻有皇帝。光是護送貨物,不足以讓封顯雲指定蕭嶼前去,那?必然隻能說以更?為重?要的理由了。
“陛下英明?,什麼事?都瞞不過您。”徐國公表麵一副被?看穿,實則就是他的手筆。
蕭嶼出了殿外,塵起就在等?著了,聽聞沈輕說他去了大殿,塵起察覺定是有要事?,怕蕭嶼商議出來後要交代?任務,便早早來此等?候。
“主子,陛下召見您是因何事??”
“去聊城,送貨物,明?日就出發。”
“你去打探一下,徐國公和徐貴妃近些日子都在乾什麼,有何來往,自打來到雲城就冇消停過,忙著也冇時間顧得上?那?頭。怕是有些事?情?已經在暗中進行,是咱們不知道的。”
“是,主子。您現?在是回院裡,還是去彆處。”
蕭嶼思慮片刻:“去知府府衙,彆人?問起,就說我去清點對接貨物去了。”
“好?,那?我讓時七跟著。”
蕭嶼尋思,怕徐國公設計把他支走,背地裡搞動作,再?仔細想來,即便徐國公有謀逆之心,行宮裡還有司馬良冀,怎麼著他會忌諱著點,他不確定是否跟自己猜測有關,但是以防萬一,去找周知府讓他派人?在行宮外暗中監察,以免行宮裡發生?異常。
盯著皇帝行宮要是被?知道了也是大罪,所以蕭嶼跟周知府說的時候,隻說前陣子流民中有混入羌蕪人?,無法判定是細作還是普通百姓,自己已派人?暗中監視了一段時間,未免真是細作,那?雲城混入了細作導致皇上?和大臣有個三長兩短,知府的位置就彆想坐穩了。
若是行宮出了事?,朝中就大亂了,沈輕待在行宮也會出事?,真是身不由己。
同行
蕭嶼回來時已入夜, 行宮落在山腳下,夜晚微涼,露霧彌散, 驚蟄奉沈輕之命守在院中,候著蕭嶼。
“主子回來了?。”
驚蟄接過蕭嶼卸下的重影劍, 身上披的大氅沾了薄薄一層山霧, 輕推開門, 沈輕在寢屋內備了?熱水。
“輕兒,今日突逢要事?, 回來的晚了?, 你可用過膳了?”蕭嶼將大氅褪下, 掛於?衣架, 便走近沈輕。
沈輕拍著他鬢間的濕漉, 輕聲道:“等你回來一起用,先去沐浴吧, 都給你備好了?。”
蕭嶼嗯了?一聲, 自己入了?淨房。
再出來時, 白露已將晚膳端上擺齊, 沈輕習慣吃清淡吃食,加上病體初愈,蕭嶼平日都是讓下人備的清淡吃食,久而久之蕭嶼口味也?變淡了?,不過還好,他並不是那麼挑食, 雖是世?子出身, 性格卻不嬌貴,反倒養起媳婦來很多地方都變講究了?。
“今日在院裡都忙什麼?”蕭嶼沐浴後?隻穿著中衣, 露出胸前?緊實飽滿的線條,身上掛著霧氣,髮絲散下,看是洗過頭髮了?,手中浴帕擦拭後?搭在托盤上。
蕭嶼落坐後?,沈輕給他碗裡佈菜,夾了?一塊清炒牛肉,不急回話,隻說,“我都聽說了?,你明日就要走。”
蕭嶼夾菜的手頓了?頓,又放下,“你都知道了?。”
沈輕麵無波瀾,吃了?一塊肉,“這?肉炒得很嫩,將軍嚐嚐。”
蕭嶼也?不急,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那塊肉已經不見了?。
“我本想回來再與你說的。”
沈輕放下筷子,定定望著他,認真道:“我明白,皇命難為,況且也?是關於?民生福祉,長?淩冇?理?由推辭的。”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這?次命令下得急,好些事?來不急安排,我又要……”蕭嶼起身來到沈輕身旁,半蹲著單臂摟著她肩膀。
沈輕冇?怪他,隻是這?分離之苦著實難熬,心?裡的話剛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最後?擠出一絲微笑?,“你奔波一日,先用膳吧,用完膳後?我給你收拾細軟,這?次不比帶兵打仗,軍營裡什麼都有?,好些東西都得事?先備著,我又不常出遠門,將軍與我一同準備。”
蕭嶼輕輕地鬆了?手,坐回自己位置,給沈輕夾了?幾?道菜,飯桌上兩人冇?怎麼說話,但是蕭嶼看得出來沈輕興致缺缺,心?裡發悶。
等用過膳後?,蕭嶼隻披了?件外氅去了?偏院見了?塵起半個時辰,詢問探查的情況,亥時一刻纔回了?寢屋,沈輕和白露已備完行禮。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晚這?裡不用伺候,你讓驚蟄也?收拾一下。”
“是,夫人。”白露剛退了?下去,蕭嶼便回來了?。
包袱都擺在桌上,看著好幾?袋,蕭嶼皺著眉,“這?麼多嗎,都給我帶什麼了??”
“不過是一些換洗衣物,銀兩之類的,不多的,塵起和時七的我都讓白露一起備了?。”
蕭嶼脫了?外氅,裡頭還隻穿著中衣,他將沈輕打橫抱起,放在床榻上。
“夫人真是心?細,好生體貼,讓夫君我甚是憐愛。”他語氣中透著曖昧,二人呼吸開始紊亂。
蕭嶼胸膛壓上,將沈輕整個人完完全全地蜷縮在自己身下,他想要把人藏起來,像珍寶一樣隻能自己欣賞,任何人都不得窺伺。
沈輕以為他要進一步動作時,蕭嶼卻冇?有?,雙臂撐著身子,冇?有?完全壓下去,當真整個人壓上去的話,重量也?是沈輕承受不住的。
他嗓音很輕,輕到帶著顫音,“輕兒,你怪我嗎?”
沈輕一愣,“怪你什麼?”
蕭嶼湊近,鼻尖抵著鼻尖,“怪我又扔下你一個人,怪我總是不能守在你身邊,怪我……”
後?麵話還冇?說完,沈輕就湊了?上去,那柔軟的唇瓣輕輕觸碰後?又離開。
“從未。”
“你說過你會回來的,我信你。是以無論你去哪裡,總歸你也?會回來的,隻要你說你會回來,隻要你說讓我等,那我就等你回來。”
從前?蕭嶼告訴他祁都下雪,他便功成回來了?,她不知道雪會在哪一日落下,又會在哪個回暖的午後?消融,但她知道遠行的人終是要回家的,她在哪裡,蕭嶼也?會不遠萬裡而來。
蕭嶼心?緒萬千,一時不該是喜是憂,聽到沈輕這?麼直白的吐露內心?,他很是欣喜,又為著自己一次次地離開感到愧疚自責。他內心?也?是痛苦的,就好似他想離開祁都這?個困住他的牢籠,可是祁都裡卻有?他跨過千山萬水都得去見的人,這?樣的事?,往後?不知道還有?多少次。
這?一刻,他倒有?些懷疑,懷疑自己當初做得決定是否正確,當初他毅然而然地操縱局麵,求娶沈輕,那時冇?想過這?麼多,隻知道歡喜大過天,隻明白喜歡的就要握在手裡,隻有?看得見摸得著才最真實。
可現下他後?悔了?,他恨不得自己是神仙,能夠把沈輕變成掌心?大小,時刻能把人捧在手心?,揣進懷裡,想唸的時候就放出來,行軍也?好,外出也?罷,這?樣的念頭不斷侵蝕他空虛愧疚的內心?。
慾望在得到滿足之後?會無限擴大,冇?有?儘頭,從一開始想要得到人,再得到心?,再後?來想要長?長?久久的耳鬢廝磨。
想要摟著她從清晨醒來,再t?夜裡翻雲覆雨。
蕭嶼眼前?漸漸蒙上一層霧,他越來越看不清。
沈輕叫著他:“阿嶼,阿嶼。”
蕭嶼從思緒中被拉回。
“無論何時,我都等你。”
蕭嶼眸底朦朧,喉間乾澀:“輕兒。”
整張俊朗的臉埋入沈輕胸前?。
手似魚兒在水中毫無阻礙地遊走,清水如?冰雪般滑,一攤平靜清水就這?樣被一雙手攪動得泛起波瀾,起伏跌宕。
“但是這?次。”
“我也?要去。”
正在解腰帶的手停在腰間,蕭嶼頓時坐起,勃然滾燙的地方也?在暗暗平息。
“什麼?你去哪?”
沈輕一雙白皙的手勾著他脖頸,“你去哪,我就去哪呀。”
“你要跟我去聊城?”
“不行。”蕭嶼在不可思議的驚喜中恢複冷靜,一口否決,“不行不行不行。”
“為何不行?”沈輕有?些失落,她原是想給蕭嶼個驚喜的,可這?似乎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樣,
“莫是嫌我礙事?,我知道你是有?公務在身的,我不拖你後?腿。”
“我不是怕這?個。”蕭嶼捧著她臉,“我是怕照顧不好你,你知道此去聊城路途多艱難嗎?”
“聊城比不得這?裡,越往西北,越是貧瘠荒涼,路上落腳的驛站冇?有?,夜裡隻能在外搭個帳篷,山裡還有?狼和野獸,你不是最怕這?些了?。”
“影子也?是狼,我不怕。”沈輕一本正經地說。
“哎呦我的祖宗,那不是一回事?。”蕭嶼見說不明白,又換了?說辭。
“你病體初愈,此去聊城路途顛簸,若是再有?個頭疼腦熱,我既要顧著公事?,又要顧著你,短暫分離我雖心?裡記掛著你,可你在這?我總能安心?些。若是途中生個病叫我如?何是好。有?你在我總歸不能全身心?的處理?公務,滿打滿算我最多就去半個月,回的時候我多趕些路就回來了?。”
沈輕手裡把玩著他散下的髮絲,眼裡噙著淚,好生委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長?淩,我不是嬌氣的人,我隻是想多看看你,多陪陪你。”
蕭嶼心?軟了?下來,他哪裡捨得看她這?個樣子,沈輕那性格平日都悶著端著,難得見她撒嬌,他早就軟了?,可有?的地方卻被挑得硬硬的。
“我知道你不是,可是……”蕭嶼還是冇?想好讓她跟著。
沈輕卻說:“這?事?,本也?不是跟你商量的,就是通知你,讓你知道知道。”
“什麼意思?”蕭嶼歪著頭打量她。
“你從前?殿走了?之後?冇?回來,我就讓驚蟄去打聽了?,知道你要去聊城,我去見了?皇上。”
蕭嶼冇?接話,讓她繼續說。
“我也?向皇上請了?一道聖禦,讓我跟著你一起去。”
沈輕說也?,那意思就是學的他,他不是喜歡請旨賜婚嗎,那她也?用這?個手段,即便蕭嶼不同意,也?不好再說什麼。
話雖這?麼說,若蕭嶼真鐵了?心?不讓去,聖禦也?冇?法子,他有?的是手段讓她去不了?。可他已經知道沈輕的心?意了?,他不想再拂她。
隻能一個敗下陣來的神情,“好好好,我帶你,帶你。”
“不過,你往後?儘量不要走皇帝麵前?出現。”
蕭嶼鄭重其事?說。
“嗯?”
“坐在高?位的人,冇?有?城府是簡單的,帝王做得每一件事?都是他衡量過利弊的,你我皆是他權柄中的棋子,記住了?嗎?”
沈輕很乖地點著頭,“聽你的,下不為例。”
蕭嶼覺著她今夜比平日還要可愛,像一隻主動求好的兔子,儘要貼著他,蕭嶼心?裡的石頭落下,這?下該是做正事?的時間了?。
那被褥下楚楚欲動的硬處早已充漲,魚兒再次在水中歡快的遊離,水間再次蕩起漣漪,在黑夜中層層疊音,魚兒遊過千裡長?江,一路前?進,彙入大海,浪潮也?隨之洶湧,從山間小溪喘喘,再到江河奔湧,最後?瀚海浪潮滾滾,魚兒憑藉最後?一躍,過了?龍門,霞光萬丈,金光閃閃,一瞬間到達頂峰。
沈輕趴在蕭嶼胸膛上,一番交流之後?留下的汗珠還未退儘,二人都似乎都還意猶未儘回味著。
“輕兒。”
“嗯?”
“聊城夜裡比白日要冷的多,你給自己備多兩件厚衣裳,不易著涼,你彆怕重,我能拿得動。”蕭嶼撫摸著她後?心?。
“好。”
“對了?,適才忘了?同你說,阿離姐姐也?要同去。”
蕭嶼微微伸了?脖子去看她,發現沈輕正盯著自己。
“她也?去?她乾嘛非得去。”
“阿離姐姐性子跳脫,在行宮這?些日子裡當真憋壞了?,上次你帶我去葉榆澤時,就冇?同她說,回來後?她知道了?,埋怨了?我幾?句,到底是我做的不對,應要同你商量帶上她的。”
“是是是,咱們倆的日子快過成三個人的了?,怎麼司馬大將軍還不把她嫁出去,嫁出去我也?能安心?些。”蕭嶼托著下巴嘀咕。
“阿嶼,你說什麼?”
“冇?什麼,我說有?她在也?好,能陪陪你。”
蕭嶼是被司馬薑離鬨煩了?,二人現下住的近,兩人來往比在祁都時更?甚,蕭嶼是見了?沈輕和司馬薑離後?才知道女人待在一起也?能這?麼膩乎,這?讓蕭嶼很是不安,又不好發作,這?是一道難解之題。但說回來,他不在時,司馬薑離的出現確實能填補沈輕的空缺,其實他也?該是感謝她的。
“阿嶼,明日幾?時出發。”沈輕聲音越來越小。
“卯時就得起了?,你若是起不來,我可不等你噢。”蕭嶼輕拍著她,哄小孩一樣。
“我起得來,起得來的……”
不一會兒胸膛上的人安靜了?,呼吸聲也?逐漸平緩,蕭嶼見她睡著了?,怕一動又吵醒讓,就讓她趴在上麵睡吧,好在沈輕不重,這?點重量蕭嶼是冇?難度的。
見聞
翌日天亮, 蕭嶼沈輕一行人護送貨物上路,司馬薑離同沈輕坐著馬車走?在最前麵,蕭嶼和?塵起時七騎著馬, 運輸車隊一行浩浩蕩盪出發,從雲城趕到聊城得要五六日。
一路上蕭嶼心都是懸著的, 時刻擔心沈輕身?子異樣, 不過好在無事, 沈輕和?司馬薑離在馬車內談笑風生,司馬薑離點子多, 這一路解悶的法子層出不窮, 沈輕都要招架不住了。
夜裡就在山腳下搭棚而睡, 沈輕冇跟蕭嶼住一塊, 倒是跟司馬薑離一個棚, 蕭嶼隻得同屬下們擠一起,氣得他牙咬得滋滋作響。
夜裡有絕影守著, 也算安穩, 附近時有狼群嚎叫, 絕影也很是躁動, 被蕭嶼一個口哨生生摁下。
徐少言早早就在聊城,城門外迎接,與他一同而?來的還有聊城知府章鶴。
司馬薑離掀起車簾,張望著聊城光景,不禁歎道:“哇,這聊城一路走?來說荒涼也是真的, 可這高城深池, 雖不是精雕細刻,富麗堂皇, 但也配得上固若金湯,氣勢磅礴啊,難怪先前邊屠努占領荊州多年都難以攻下聊城。”
馬車停穩,外邊是塵起的聲音,“夫人?,大小姐,到了。”
司馬薑離從窗外縮回頭,“輕兒,咱們下去。”
沈輕理了衣裳,車簾已被時七掀起,待沈輕下車時,蕭嶼伸出手臂,沈輕自覺搭上手心,可蕭嶼卻冇動,反倒單臂伸過背後,一把抱下,懷裡的人?穩穩落在地上。
車上的司馬薑離搖了搖頭,指桑罵槐道,“真能顯擺。”
時七嘴碎:“大小姐,馬車晃,您當心。”
司馬薑離瞥他一眼,冇作聲。
徐少言領著知府大人?上前迎,寒暄客氣著。
蕭嶼一身?便裝,高束馬尾,見著自己昔日好友笑得爽朗:“徐兄,好久不見,彆來無恙啊。”
“長淩兄,”徐少言拍了拍蕭嶼肩膀,“恭候多時,一路辛苦。”
他望瞭望蕭嶼身?後的兩位驕矜女客,甚是驚奇:“夫人?也來了,這不是司馬大小姐嘛,怎麼也來了。”
沈輕唇齒含笑,微點頭回禮,司馬薑離扯著嗓子:“這不來看?看?徐二公?子把聊城治理的如何,我等也好學習學習。”
“大小姐屬實笑話?在下了。”
徐少言險些忘記身?後還有人?:“對了,給諸位介紹一下,這是聊城的章知府章大人?。”
“章大人?,這位便是蕭嶼蕭將軍,這是他的夫人?沈輕,還有這位是司馬大將軍之女。”
章鶴行了拱手禮,道:“蕭將軍下官是見過的,將軍少年英才,屢潰敵軍,聲名遠揚啊。”
“章大人?,好久不見。”
蕭嶼點頭回敬。
“諸位遠道而?來,送這貨物著實辛苦,有勞了,章某替聊城百姓給各位接風洗塵,寒舍已備好宴席,請諸位一同前往。”
“大人?請。”t?
押韻貨物的隊伍入了城,蕭嶼有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沈輕和?司馬薑離跟在後麵。
半小時後纔到了知府府宅。
徐少言住處與知府府宅離得近,宅子還算寬敞,又隻?有一人?住,索性蕭嶼幾人?就安排在徐府住下。
“小地方,比不得祁都,怠慢諸位了,下官先敬將軍一杯。”
章鶴滿了酒端起盅致敬,蕭嶼舉杯作陪。
“知府大人?,我蕭長淩不講虛禮,不過是聽命行事,聊城雖土地貧瘠,可這些年章知府在任時,也冇讓他們捱過餓,今年旱災實屬天災,乃人?力?不可為之,蕭某打心底裡是敬佩大人?的。”
“這酒我先乾了,您隨意。”
先前蕭嶼隨軍來聊城時,是見過章鶴幾次,隻?不過不曾多接觸,不知為人?如何,但從聊城這些年的治理來看?,是個為民的好官。
徐少言在此能順利開展工作,離不開知府府衙的從中幫襯和?協調,這點他是看?得出來的。
徐少言笑著說:“大人?不知,這蕭將軍啊酒量了得,我與他在都城時,便是酒肉朋友,可一次也冇喝得過他。”
章鶴不曾想過二人?關係竟然如此密切,他隻?以為蕭嶼是個不好親近的,站在那不說話?時就像還有一顆青鬆,孤傲冷僻,今日接觸後方知亦是性情中人?。
“徐兄過譽了,我看?提到行宮的文書裡要的貨物種類繁多,其中還有花草樹苗,種子,這些東西在雲城能養活,靠的是雲城的氣候,土地還有水源,在聊城未必就能養活。”這一路來他觀察了聊城樹木多以沙棘這類耐旱,耐熱的品種為主,一路運來即便冇死,種下之後也難養活。
“將軍說得在理,您說的這些若是種在山野之外,定然不好養活,可若是給他搬個土壤肥沃,濕潤之地,就有存活可能。”
“聽聞聊城新?修了溝渠,用於引流儲水,可是這個緣故?”蕭嶼問起。
章鶴道:“正是,說來這還是將軍的策略呢,徐大人?同下官說過,得知將軍正好在聊城,流民安置中出了大力?,還把這城裡流失的壯年都送回,當真是雪中送炭啊,這才同徐大人?商量,鬥膽請將軍前來觀摩一二。”
“聽聞這流民安置策略也是將軍想的,不曾想將軍文武雙全,打得了仗治得了世?,不愧是疆北王之子。”
蕭嶼聽慣了誇讚,並不為之雀躍,不過有一點他還是很樂意聽的。
“大人?謬讚,不過這流民安置策略其實是內子所?出,我隻?是得了她的指點,您要誇理應誇她纔對,我受之有愧。”
章鶴不可置信掃過坐在蕭嶼身?旁的沈輕:“竟是如此?那下官更要感激夫人?了。”
章鶴舉起酒杯,沈輕舉止言談中帶著端莊優雅,聲音輕柔:“大人?不必如此,我身?為將軍夫人?,朝廷官眷,理應為民謀利,乃是大祁子民之義務,比起二位大人?和?將軍夙興夜寐,著實不敢當,沈輕敬您纔是。”
說完就要飲下,可是酒杯在空中被蕭嶼擋下:“大人?見諒,內子前些日子染病初愈,不宜飲酒,這杯我來替她。”
章鶴惶恐,又連忙叫人?換了熱茶:“哦哦哦,將軍夫人?莫怪,下官不知,既是如此,來人?,給夫人?換壺熱茶。”
司馬薑離也道:“章大人?,我瞧著這城裡並不像城外那般荒涼啊,還有您這院裡,樹木也算齊全。”
章鶴說:“大小姐有所?不知,咱們這城外有條護城河,如今您坐的這個地下就有很多暗河,都是通往護城河外的,這暗河下的水我們可以通過打井取水,城內用水其實是不缺的,可您也看?到了,沿路而?來,風大,沙塵漸多,河流鮮少,湖泊更是無幾,能見著的,水位降低,也要乾涸了,您怕是冇見過哪條護城河水這般淺又混濁的吧。”
司馬薑離思索回憶片刻,確實如此。
“那您先前說的土壤肥沃,濕潤之地是護城河邊?”
章鶴摸了摸那不長的鬍鬚,道:“大小姐觀察細緻,護城河是聊城最後能倚靠的水源之地,從山上流來的水,若是遇上乾旱數月甚至半年不下雨,這護城河早就乾了,全是因?著暗河底下的水。”
“原來如此。”司馬薑離麵容覆上一層若有似無的沉重,接連喝了三?杯。
徐少言拂手道:“諸位今日纔到聊城,這幾日趕路辛苦,同夫人?和?大小姐先安頓好,休息一晚後,明日我帶你們去看?看?。”
章鶴附和?道:“徐大人?說的是,若府上住的缺什麼,儘管同下官說,我讓人?安排。”
“知府大人?有心了。”蕭嶼說道。
宴席結束後蕭嶼幾人?走?路回的徐府,徐少言和?蕭嶼並排在前,中間是沈輕和?司馬薑離,婢女和?近衛則在後頭跟著,聊城看?的星星好似更亮,更近。
二人?許久未見,徐少言與蕭嶼路上談著話?:“陛下剛到行宮,雲城先是流民湧入,後來又接連爆發疫病,我見你精神不似從前,定是勞心勞力?了,我擅自做主給父親修書讓他幫我勸解聖上,派你前來,你不會怪我吧?”
蕭嶼時不時回頭留意身?後的人?,見她一時與司馬薑離耳語,一時望著天際。
蕭嶼風輕雲淡作聲:“哪裡的話?,為君主分憂,是我們臣子份內之事,你要我來不止是給你送貨物吧,想跟我說什麼?”
徐少言忍著笑:“哎呀,你啊,就是太聰明瞭,其實我一開始來聊城,並不是因?為心中大義,為民請命,我冇那麼無私,當時我爹硬要給我安排吏部侍郎的位置,我大哥比我勤勉,比我能乾,那他的位置都是他一點一點坐上去的,我爹為何不給大哥安排,偏偏要給我安排,我就覺著他是看?不上我,信不過我,那我索性自己去做,當時腦子一熱來到聊城後,我才知道什麼叫窮山惡水,赤地千裡。”
“後來所?見所?聞多了,我就更堅定地要留著這裡。”
蕭嶼眸間熹微,側身?拍了他的肩頭,緩緩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軍卒葬沙場,每個人?身?上都揹負著一種責任,既然決定要做,那便做下去,正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你要同我說的,許是得明日見了才能說吧。”
徐少言朝他胸口下了一拳,“到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嗯。”
徐少言送幾人?到了住的院子後才離開。
天色也不早了,司馬薑離先回了房,沈輕還一旁候著人?。
院裡偶有蛙聲蟬鳴,蕭嶼輕喚著人?:“輕兒,過來。”
而?後從身?後環抱她,頭抵在脖頸處:“你瞧這天上星星,是不是比祁都看?的要亮許多。”
沈輕點頭。
“疆北的星星比這還要亮,以後我帶你看?。”
“當真嗎?”沈輕側回頭問道。
“當真。”
“我在哪,你在哪。”
這是蕭嶼第一次說要帶她回疆北。
夏日流螢,人?間星河,繁星滿天。
苦守
是日徐少言帶著蕭嶼幾人去了城外巡查水利工程, 護城河到城外各地農田挖了引渠,春耕時纔開放閘口,不用?水時便關上, 這樣一來合理利用水源,不至於浪費, 又能解決農田灌溉問題, 可今年旱災嚴重, 這渠還未完成,農田莊稼都死絕了, 才造成聊城百姓外遷成了流民。
這道?路塵土飛揚, 挖渠的工人裸露著膀子, 古銅色皮膚流著汗珠, 領頭的工頭招呼著幾人落坐。
“徐大人來了, 這幾?位是……”
徐少言對上蕭嶼眼?神,明白?他意, 拂手隻說:“是我的朋友, 冇事, 你們忙, 這裡不需要人。”
蕭嶼不想暴露身份,徐少言也冇再說彆的。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幾?位無論?言談舉止還是穿著打扮,都不像聊城本地人,既是徐少言朋友,想必也是祁都裡來的,很是識趣走開了。
徐少言用?工人的茶水泡了壺茶:“這裡比不得祁都, 隻有糙茶了, 儘管如此?,對他們而言已是知足, 諸位莫要嫌棄。”
蕭嶼不動聲色地拿過茶盞,品了一口,慢條斯理說:“何為?糙茶,何為?好茶?”
徐少言默了半晌,此?刻也不知該如何答。
蕭嶼抬眸定看他,笑說:“權貴富人喝的是好茶,平民百姓喝的就是糙茶,是這個理嗎?”
徐少言似笑非笑,他說的是事實,可實話並?不好聽?。
“長淩兄還是這般犀利,這話不中聽?,可也是現實。”
“我不是嬌貴之人,我的夫人也不是。”蕭嶼看著沈輕,這是她說過的話,“我少時跟著父親混在軍營裡,彆說這樣的糙茶,”他把糙茶二字加的極重,“t?在交戰地裡也是喝不上的,幾?天幾?夜伏擊,隻要水袋子是滿的那就給足了將士們安全感,那是續命的根源。”
“站在祁都裡望,隻能看得到眼?前?那方天地,可明明住在裡邊的人享有天下至高的權勢和資源,卻看不到地方百姓的疾苦。”
一旁的司馬薑離也湊過去,說:“我也不是啊。”
沈輕朝她一笑。
“自然,”徐少言說,“幾?位若是嬌貴之人,那便不會自請來聊城這荒涼之地了。”
沈輕望著辛勞挖渠的工人,不禁感慨:“地雖荒,人心滿,便就不覺得苦。”
蕭嶼察覺沈輕觀察的地方,讓他莫名不適,抬指莫名地將人掰回,看著自己,那眼?神裡仿若在警告“往哪看”?
徐少言和司馬薑離餘光裡暼著他的小動作,兩人對視一眼?後心照不宣。
蕭嶼若無其事地繼續適才話題:“這渠隻通耕地嗎?”
“是的,護城河水不足以供給全城用?水,這也隻是城內之水調用?而已,長淩,你同我說的,南水西引,我仔細想過,若從雲城引入,一定是可行之舉,且是利在千秋的大計,隻不過這事得從長計議,我這些日子想過,找個時間去雲城考察,再草擬文書與?雲城地方官員詳談此?事。”
徐少言有在認真做事,眼?下聊城能用?之策已在規劃之中,不過是時間問題,隻要護城河的渠道?挖通,那就會有地下河的水供給耕地,聊城糧食不再是問題。
那麼徐少言究竟要蕭嶼前?來是為?何?
蕭嶼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攤開了說:“為?什?麼你覺得我能幫你?”
徐少言屈伸從地裡握了一把土:“明明都是土,為?何有的土能種?出花卉,有的隻能種?樹,有的又卻隻能種?草?”
蕭嶼知道?徐少言說的不是土的問題。
言外之意明明都是人,為?何有的人坐了那個位置,隻能看清眼?前?利益,有的人卻將民生?福祉藏於心間,為?之付出一生?心血。
“你瞧這些工人,有的是旱災後逃命到雲城的,他們想背井離鄉,遠離這個孕育自己家族世世代代的土地嗎?若不是天災逼得人無路可走,誰又願意走呢?”
是啊,這點蕭嶼比誰都能體會不是嗎?
是他,將這些人送了回來,讓他們能重建家園,為?後代繁衍生?息出一份力。
徐少言揣明白?了蕭嶼這點心思,也隻有他能理解自己要做的事,所以他要有個人能在朝中為?他,為?聊城百姓請願,為?南水西引請願,這個事隻有蕭嶼能做。
司馬薑離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那為?何他們不走出去呢?你又為?何一定要留在這,以你的才能在祁都會有更大作為?。”
徐少言目光清澈,那白?淨英氣的臉抹上一層迷霧,緩緩道?:“若是所有人都走了,就隻留下那些走不了的人,在這寒苦之地自生?自滅。這些人也是人啊,如果連朝廷都不管,那就真的冇有人管了,隻能聽?天由命,可總要有人留下來的,那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司馬薑離並?不能理解徐少言一番話,她不相信有人願意拋棄風光體麵的官職,在崇明殿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甘願淪為?這貧苦之地,麵朝黃沙,背迎風塵的挖渠官。
她不明白?徐少言對聊城百姓而言,是黑暗中照進的一律光輝,萬物?皆有裂痕,隻要光能照進的暗處,就一定有希冀,徐少言就是聊城未來百年興盛的那抹光。
徐少言不會因司馬薑離的不理解而失去信念,隻道?:“大小姐現下不理解,往後也會理解的。”
自從見?了徐少言和聊城的情?況之後,沈輕好似更能理解蕭嶼了,她知道?蕭嶼跟徐少言是一樣的,他也放不下疆北,這麼多年來,提到疆北軍就是蕭明風蕭明雨,匈奴,世人總會將這幾?個名字連在一起,可是疆北軍一直以來都在與?匈奴兵戎相見?,卻始終未曾破冰。
疆北軍隻能擊退匈奴的騷擾,一直駐守邊境,從來冇有北上討伐過,這一步總要有人做,蕭嶼是想帶著疆北軍闖出一條路的,奈何自己隻能困於祁都,即便出了祁都,那也是身負皇命和軍令,由不得自己想做便做。
蕭嶼察覺沈輕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儘是看穿後的心疼,她能看清眼?前?人,卻無法為?他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蕭嶼將人攬近貼著自己,對徐少言說:“無非就是銀子的事,你想要我給你打通這條路,其實你找你父親比找我管用?,我在朝中權利並?冇有這麼大。”
徐少言冷笑一聲,很是自嘲之味:“他巴不得我寸步難行,如此?纔會知難而退,早日回祁都聽?之任之。”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文書我也會遞一份到祁都,我希望你能替我說服鐘元輔和聖上,那麼戶部銀子自然有著落。”
沈輕隻以為?這些規劃都是徐少言一人所出,不常輕易稱讚他人的她,也忍不住連連誇讚:“徐二公?子在這方麵頗有造詣,可謂是天賦異稟。”
徐少言內心苦笑,戲謔道?:“哪有什?麼天賦異稟,優秀的人總得經得起翻山越嶺的艱程纔是。”
蕭嶼指腹從桌上抹了一層灰,再看周遭光禿禿的土地和山坡,忍聲道?:“我試試。”
徐少言本就有把握說服蕭嶼,親耳聽?到之後還是喜出望外。
他伸出拳落在半空等了須臾,蕭嶼拳頭碰上,那是彼此?為?聊城百年大計敲定的信約。
之後徐少言又帶蕭嶼去了聊城西北山坡,那一片沙丘近乎冇有任何植被,徐少言打算先從這裡實施種?植樹林舉措,如若冇有成熟的造林經驗和技術,是很難在這樣荒丘裡種?活植被的,而聊城根源就在這裡。
隻要每年有一定的降水量,聊城大可通過湖泊儲水,儲存水量,隻是常年風沙南下造成阻礙,要想解決風沙南下問題,就得通過植樹造林形成天然的保護屏,阻擋風沙侵襲。
這也是蕭嶼給徐少言講過的,通過他多次勘察,此?地已在陸續種?植起耐旱樹木,如今一眼?能看見?的就有胡楊,紅柳,沙棘等,而蕭嶼運送來的貨物?中,其中有幾?車就是這些樹苗。
徐少言不緊在解決農用?水利問題,也在為?聊城荒荒漠賦予甘泉,相比南水西引,這更稱得上是百年大計,功在當今,利在千秋。
這日隻有蕭嶼和徐少言一同外出前?去堤壩巡查,前?些天一連幾?日蕭嶼跟著徐少言在聊城大大小小地方巡查一遍,看得出來最缺的還是銀子和人才。
“你有算過這筆賬嗎?”蕭嶼和徐少言在提拔走著。
“算過,挖渠引水的賬目好算,回報也是能在短時間內看到的,前?前?後後二十萬兩有餘,明年開春便能用?上了。”徐少言說,“西北山脈植樹造林是長期工程,這筆賬在近十年麵臨的每一年都會隻出不入,且每年至少需五十萬倆以上白?銀作為?支撐,南水西引亦如此?。”
蕭嶼朝河邊丟了塊石子,說:“不止,算上損耗,起碼得八十萬兩,那麼一年聊城需要投入的銀兩就接近兩百萬兩,這堪稱疆北軍一年的軍餉,朝廷負擔極重,加上羌蕪和匈奴如今與?大祁的局勢,兩邦對大祁也在虎視眈眈,這兩年戶部大部分銀兩都用?在軍需之上,我的建議是,你隻能選擇一個進行推進,這個選擇自然是西北坡的植林之計優先。”
徐少言不打仗,不清楚軍需每年需要花上多少銀兩,他算得清楚自己這筆賬,可算不清楚旁的。
“這也是個辦法。”徐少言挽起褲腳,沾了濕泥的靴子踏入河邊,輕踩幾?下,鞋底清了,水欲混濁。
“長淩,你也下來洗洗吧,這堤壩泥土濕,易沾鞋。”
蕭嶼覺得好笑:“你人都奮戰在泥土堆了,還怕鞋底沾泥。”
徐少言大抵也是世家子弟,他可以為?本職工作內的事務彎腰屈膝,卻不能容忍自己事後一身汙塵,日子再苦再累,有些東西還是要講究的。
蕭嶼嘴上雖這麼說,動作卻很實誠,早已下了水洗淨靴子。
“這堤壩邊的山坡,臨著水庫,濕度比其他地方要濕,且這片土質疏鬆,你得讓人儘早加固,若是暴雨,恐生?事端,是要禍及人命的。”
“是要派人來加固的,隻不過銀子都緊著彆處了,也就一直未顧得上。”
“性命攸關之事,比天大,緊哪裡都不能緊這方麵。”蕭嶼鄭重其事說著。
聊城的每一文每一兩都要用?到刀刃上,自然顧得了這頭顧不上那頭,徐少言t?也是冇有法子。
暗殺
行?宮西院內, 徐國公剛從前殿回來。
徐少忠跟在身後入了寢屋。
“父親,估摸著這兩日蕭長淩就要返回雲城了,咱們的?計劃……”
徐國公落坐案前?, 從一本典籍裡拿出一封信攤在案上還未展開。
“他走那日還派近衛來調查我們行?蹤,自以為不聲不響, 無?人察覺, 真是夜郎自大。”
“莫不是懷疑咱們要開始動手了?”
“那倒不是, 是怕把他支走了,我們在行?宮起勢, 挾天子以令諸侯。笑話, 名正言順的?太子還在崇明殿坐著監國聽政, 若皇上駕崩, 太子就可順利登基, 那時三皇子就隻有俯首稱臣的?份,蕭長?淩能想不到此處?就是想抓住我們的?把柄。”
是啊, 這不擺明的?嗎?
蕭長?淩不可能想不到此處。
“若他從聊城順利回來, 咱們就冇有這樣的?機會了。”徐少忠略顯急切。
“那就讓他死在回途路上。”徐國公眼神變得陰狠, 寒意侵襲人心?。
“蕭長?淩武功了得, 能以一敵百,定?然要多派些?人手,讓他徹底回不來。”
“這是自然,隻不過,不能用咱們軍隊的?人,他常年跟軍營打交道, 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那父親有何之見?”徐少言誅殺心?切, 蕭嶼隻有兩條路可以選,成為三皇子一黨, 很明顯他不是,那便隻有死路一條。
徐國公將那封信移到案沿,徐少忠讀過後方知父親一直都在與羌蕪來信,這可是殺頭之罪。
“父親,這……”
“蕭長?淩殺了阿木於又殺了邊屠努,你說誰最想讓他死,自然是羌蕪王了,羌蕪潛入大祁境內,一來是蕭明雨失職,二來蕭長?淩死在羌蕪手上,疆北冇有任何理由向祁都發難,這可解了不少人的?困局。”
徐國公打的?一手好算盤,把蕭嶼和疆北都謀劃其中,死了個司馬薑離,就連一直與蕭家關係不錯的?司馬良冀,都會因此疏離疆北。
“我們不過是順手推舟,給羌蕪王做個人情。”
這個人情可大了。皇上要等蕭嶼從聊城回來後再啟程回都,這等來的?怕不是蕭嶼命喪歸途的?訊息。
徐少言在城外?給蕭嶼送行?。
蕭嶼朝他說:“待你大計完成,我攜秋月白在祁都賀你歸來。”
徐少言笑笑:“一言為定?。”
回時輕鬆許多,都是空車,蕭嶼坐在馬背,與沈輕馬車並排而?行?,時不時與裡邊的?人說幾句話。
司馬薑離被蕭嶼安排到後麵一輛馬車,起初司馬薑離是不願意的?,奈何蕭嶼手段高明,司馬薑離招架不住,也不好再說什麼,他嫌這人聒噪,沈輕要是跟司馬薑離一起,那就冇精力留給自己了。
走了幾日車隊再有十裡就到雲城境內,夜色已至,山路並不好走,馬車冇法走快,蕭嶼和塵起在車隊前?開路,時七驚蟄一前?一後護著馬車,樹林子裡陰森詭異,林鳥鷓鴣聲由近及遠,除此之外?除了馬車軲轆轉動摩擦聲,再無?其他。
蕭嶼察覺出異樣,讓全隊做好警戒,馬車加快了速度,忽而?林子中鳥獸驚散,亂飛亂撞,整個車隊被數百黑衣蒙麪人包圍。
黑衣人手中的?兵刃舉起,那是重型鬼刀,還有一隊人,拿的?是輕型短劍,近身和遠程交鋒相?配合,這一看就是來取人性?命的?。
蕭嶼第一時間趕到沈輕馬車旁,塵起時七先拔出佩劍,擋在蕭嶼麵前?,要想他們主子的?命,就得從自己屍體上踏過。
蕭嶼的?重影劍早已出鞘,今夜註定?是無?眠之夜,生死之戰,在劫難逃。
他不怕麵對數百人的?圍殺,可是沈輕還在這,他迅速捕捉周圍的?訊息,以最快速度下?令掩護沈輕先離開:“驚蟄,時七你們護送夫人和司馬薑離先走,塵起和其他人跟我掩護。”
領頭的?殺手下?令,指著人群裡最耀眼的?蕭嶼:“一個都不許走,先要他的?命。”
“快帶她走。”他嘶吼聲起。
蕭嶼和塵起揮刀衝向刺客群,殺出一個出口,驚蟄和時七護著沈輕和司馬薑離衝出重圍。
黑衣刺客緊隨其後,被蕭嶼揮出的?重影劍擋下?去?路。
“什麼人讓你們來取我性?命?”
領頭刺客用不太標準的?大祁話輕蔑地對著蕭嶼,道:“你就是蕭嶼?我是來替邊屠努討債的?,你在荊州拿走的?東西,今夜都讓你全數吐出來。”
瞬間身後的?刺客和車隊護送的?士兵早已扭打成一片,刀光劍影,林子裡是廝殺的?風厲,刺客人數眾多,護送貨物?的?士兵本就不擅長?作?戰,打鬥之中占不到便宜。
蕭嶼身手敏捷,與塵起配合下?不到一刻鐘就解決了數十個刺客。
“這招式與大雁山時遇到的?同出一轍,看來是有備而?來。”蕭嶼和塵起被圍困,二人背對背抵擋進攻,蕭嶼從交鋒中判斷出這些?人的?來曆。
沈輕的?馬車冇逃出,被身後的?刺客駕馬追上,時七和驚蟄拚死抵抗,重型鬼刀砍在馬車之上,刺客手臂一抬,車棚裂開,沈輕和司馬薑離暴露在刺客視線裡。
刺客如成功捕獲獵物?般擺著姿態,看二人仿若看螻蟻,嘴裡用羌蕪語言說著他們聽不懂話。
“姓蕭的?福氣還不錯,隻可惜紅顏薄命。”
抬起的?鬼刀在沈輕的?頭顱上落下?,近乎咫尺中,司馬薑離推開沈輕,沈輕重心?不穩掉下?馬車,馬也在受驚後脫了韁繩四處逃竄,就當刺客將手中鬼刀再次揮向沈輕時,司馬薑離迅速抽出防身短刃,重重插在刺客心?口,司馬薑離加重力道,短刃整個刀刃冇入身體,血液沿著刀柄流下?,刺客眼睛瞪大,驟然倒地。
沈輕和司馬薑離在驚嚇中逐漸找回理智,司馬薑離攙起沈輕,往雲城方向跑,時七和驚蟄被刺客牽製住脫不了身,脫韁跑遠的?馬被另一個刺客砍殺,發出嘶鳴長?嘯。
蕭嶼重影劍擋下?塵起身後刺過的?利劍,二人再次退回,遠處傳來的?嘶鳴聲讓蕭嶼不安。
塵起眼睛掃視周圍:“主子,我掩護你出去?,驚蟄和時七定?是被牽住了,夫人需要你。”
蕭嶼冇有耽誤時間:“我把她送去?渡口再回來接應你。”
蕭嶼重影劍揮出從圍成一圈的?刺客腳下?掃蕩,刺客反應迅速被擊退幾步再次形成陣型,進行?圍困,他們是仿若在圍捕野獸般絲毫未敢鬆懈。
蕭嶼從縫隙中殺出口子,吹了口哨,飛跨上乘風,絕塵而?去?。
刺客被分出一半去?追蕭嶼,塵起和留下?的?士兵勉強能應付一陣。
司馬薑離護著沈輕,無?數刺客在時七和驚蟄飛出的?暗器擊倒。
奈何司馬薑離不像驚蟄這種經過嚴苛訓練的?近衛,能足以抵抗這些?被馴養的?刺客。
與刺客幾次交鋒中逐落下?風。
“輕兒,你走,彆回頭。”
沈輕在逃亡中鬢邊髮髻散亂,不忍隻留司馬薑離一人麵對:“阿離姐姐,你跟我一起走。”
“你聽我的?,你在這隻會掣手掣腳。”
十萬火急中沈輕自知何為輕重,儘管心?裡不願,還是聽了司馬薑離的?話扭頭朝雲城方向逃去?。
司馬薑離和時七塵起三人成隊,阻擋了刺客的?進攻。
“大小姐,你跟夫人一起走。”驚蟄將她推出身後。
誰知身後竄出一個黑衣刺客,鬼刀直接砍向司馬薑離,司馬薑離無?力抵擋,已經要放棄掙紮,千鈞一髮之計,飛出的?重影劍將鬼刀打出數丈遠,刺客成為劍下?魂。
蕭嶼同時七驚蟄一起將刺客擊倒,三人如同看救世主般看向蕭嶼。
“主子。”
“蕭長?淩。”
蕭嶼扶起司馬薑離,神色張皇,無?暇顧及其他:“沈輕呢?”
“輕兒往雲城方向去?了。”司馬薑離喘著粗氣。
蕭嶼長?話短說,情勢緊急,他迅速向身後二人吩咐:“驚蟄,你護送司馬薑離去?渡口,乘船入雲城,不走陸路,在渡口後等我,我把輕兒帶過來。”
驚蟄應下?,扶著司馬薑離上了馬,就往雲城渡口策馬而?去?,司馬薑離扭回頭朝蕭嶼放聲喊:“蕭長?淩,你快去?找沈輕,把她帶回來,一定?要把她帶回來。”
“時七,塵起那邊隻能抵擋一陣,你先去?接應塵起。”蕭嶼神色嚴肅。
時七即刻回去?接應塵起:“是,主子。”
蕭嶼一刻不多駐足,躍上馬背。
沈輕記著司馬薑離的?話,不敢回頭,儘管她再害怕也要往前?走,漆黑的?山路,就連夜色在今夜也不助她,星光被高聳的?樹林遮蓋,唯有藉助林中零星的?螢火之光往t?前?走,逃亡奔跑於林中的?沈輕仿若落難人間的?神女。
身心?俱疲的?她快走不動了,步子慢下?,她似乎能聽見身後的?刺客近在咫尺。
她不能回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刺客的?劍逼近沈輕,眼角掃入劍身傳來的?刀光,正當她以為要命喪於此時,身後刺客應聲倒下?,頭顱與身體脫離,滾在沈輕腳下?。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沈輕就要踩上那人頭顱,藉著微弱的?光線,她能判斷出那是一顆人頭。
嚇得她雙腳一軟,跌倒地麵。
原以為自己要摔到頭顱之上,卻?被一隻熟悉又結實的?臂彎抱穩,馬背上的?人單臂持韁,屈身將臂彎的?人穩穩抱入懷中,乘風停在路邊,蕭嶼鬆開韁繩,將沈輕整個人擁入懷中。
沈輕還未看清人,隻怕是刺客,在懷裡拚儘全力捶打掙紮。
蕭嶼叫了幾聲:“沈輕,沈輕,是我”
沈輕也未聽見,無?耐蕭嶼隻能狠心?抓住她捶打的?雙手,迫使清醒。
“輕兒,是我,我是蕭長?淩,彆怕。”
沈輕隻有聽到“蕭長?淩”才慢慢恢複理智。
看清蕭嶼之後,心?裡憋著那股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全盤湧出,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長?淩?長?淩。”
蕭嶼將人再次攬入懷裡安撫:“是我,我在,我在。”
“彆怕。”
“我適才以為就要,就要……”沈輕聲音逐漸哽咽,從刺客出來那一刻,就一直高度集中精神逃亡,見到蕭嶼出現在身邊,緊繃的?弦纔開始崩裂。
蕭嶼知道她想說什麼,儘力安撫她情緒:“不會的?,不會的?,有我在。”
現下?不是說話的?時候,身後還會有追來的?刺客,蕭嶼將沈輕抱到一個石頭上坐起,自己半跪在跟前?,耐心?與她說:“輕兒,我知道你現下?害怕,但是接下?來我說每個字你都要記清楚,知道嗎?”
沈輕抑製身體的?顫抖,點?著頭聽蕭長?淩說。
“此行?是四麵楚歌,陸路不能再走了,我現在送你去?金陵渡口,離這不到五裡路,去?了那跟司馬薑離彙合,乘船入雲城,兩個時辰便能到,到了俾縣,不要進城裡,拿著我的?腰牌給守城將領,隻說雲城外?數十裡看到羌蕪潛入,若問你為何知曉,你隻說那人拿著彎刀,腰牌上刻著死字。”
“記住了嗎?”蕭嶼最後將聲音放輕。
“記住了。”
“好輕兒,讓你受苦了。”
蕭嶼滿是心?疼地拭淨沈輕臉頰的?淚痕,指腹摩挲著眼角,從她唇間落下?一吻。扶起沈輕上了馬背。
金陵渡口上,司馬薑離和驚蟄白露早已等著蕭嶼和沈輕。
折回
司馬薑離和驚蟄已在渡口等了一個時?辰, 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步。
江邊已經漫起大霧。
“輕兒怎麼還冇來?”
相?比之下驚蟄更是穩重,她是相信自己主子能把沈輕帶來的,眼?下隻有等這麼?一條路。
前處馬蹄聲漸近, 黑暗中隻能看清一抹黑色,直到乘風跑近, 驚蟄纔看清來人, 蕭嶼和沈輕同乘一馬, 乘風停穩後,蕭嶼先是下馬後再將沈輕抱下。
十萬火急, 長話短說, 拉起沈輕手扶上?船, 不忘再次囑咐道:“輕兒?, 記住我同你說的話。”
沈輕抓緊他手, 冇放開,清澈眸子還殘留著哭過的濕潤, 溫吞開口問道:“長淩, 你不一起走嗎?”
蕭嶼反握回去, 抓著沈輕雙肩, 耐心溫柔說,“我不能走,塵起和時?七還在後麵,我得回去接應他們,你跟薑離先走,咱們在雲城彙合。”
沈輕也知情況危機, 不願多留, 以免讓蕭嶼難做,亦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輕輕地點著頭,堅定地說,“好,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蕭嶼燦然一笑,仿若此?刻不是處在生死逃亡之際,沈輕看得出來那笑僅僅是讓她安心,蕭嶼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天大的難事他都能藏著像個冇事人,隻是沈輕這樣聰明,一眼?就能猜透他。
蕭嶼翻身上?馬,扭頭望著沈輕,又對司馬薑離道:“上?岸後麻煩大小姐帶著輕兒?騎馬入城,能快些,她不會?騎馬,你幫我多照看照看她。”
蕭嶼說完打馬離去。
司馬薑離不確定地朝沈輕和驚蟄看一眼?:“他說誰不會?騎馬?”
沈輕收起擔憂,難為情道:“他不知道我會?騎。”
驚蟄打斷二人談話:“夫人,大小姐,我們還是儘快開船吧,把信傳到城內。”
司馬薑離牽著沈輕往船頭走:“對,得儘快入城。”
沈輕神思恍惚,心裡裝著事情,驚蟄看得出來她是擔心蕭嶼才這樣的,便貼心安慰著:“夫人,主子會?有法子脫身的,隻要我們安全,他才能全心全意地對抗刺客,您先定定神。”
這些沈輕自然曉得,可說不擔心那也是假的,蕭嶼衝鋒陷陣,刺客來勢洶洶,招招斃命,那都是死侍啊,不完成命令絕不善罷甘休。纖細白嫩的手指攥緊裙角,越想越不定心,這一次她不願再做蕭嶼的負擔,但也不好棄他而?去,攥緊的裙角在這一刻被撕裂開,沈輕站起執意讓驚蟄靠岸:“驚蟄,我得回去。”
驚蟄二話不說,駁了她的訴求:“不行,主子的命令是保護您。”
沈輕急了,明顯已亂了陣腳,“驚蟄,這也是我的命令,你應該比我清楚,那些人是不會?放過長淩他們的。”
司馬薑離堵住沈輕說話:“那你更不能回去了,你一不會?武,二要是半道被劫了,還會?成為他們拿捏蕭長淩的命門。”
“那是羌蕪人。”沈輕聽見他們對話,那是羌蕪的語言,所以斷定是羌蕪餘孽來找蕭嶼複仇討債的。
驚蟄眉眼?帶著殺意:“不止,我交鋒時?,有用的是大祁兵器,我認得出來。所以夫人不能回去。”
“這也是我的命令,驚蟄,你信我,我能把他帶回來的。”沈輕語氣裡近乎是祈求,驚蟄知道有多危險,可是沈輕不能出事,這是蕭嶼第一天派她去身邊就下的死令,驚蟄在,沈輕就在。
沈輕察覺驚蟄的猶豫,繼續苦口婆心地攻略她:“他是你主子,也是我夫君,我比你更希望他能活,時?七和塵起於你如兄長家人,你也不希望他們都出事不是嗎?”
沈輕專挑驚蟄的底線說事,驚蟄是受過訓練的近衛,不會?隨意被三言兩語挑撥,可此?刻說這話的人是自己最信任和關乎自己最親的人,她冇理由不聽。
司馬薑離想勸,但她瞭解沈輕,冇再勸,驚蟄舉棋不定,兩相?為難之下,希望有第三個人替她做這個決定,而?這個人無疑就是司馬薑離,她給驚蟄點頭示意,“讓她去吧,不然她會?後悔一輩子的。”
沈輕給了司馬薑離一個感激眼?神,船頭暗中慢慢調轉,船槳劃過水麵,再次靠岸,沈輕加快動?作?迅速下船,驚蟄喊了她,從?手上?取下暗器袋遞給沈輕,並教她如何?使用。
“夫人,你拿著這個,瞄準目標後按下這個機關便能射出三支短箭,箭頭帶著毒,中箭者定然斃命,給您防身。”
“好驚蟄,我記住了。”沈輕將暗器袋照著驚蟄的樣子帶上?手臂,這就是一個臂弩,與適才荒亂的她判若兩人,驚蟄恍惚間好像看著有點蕭嶼的樣子,那種雷厲風行,當斷則斷的做派。
沈輕將袖中腰牌扔給司馬薑離,蕭嶼與她說的,她全然告知了司馬薑離,自己翻身上?了馬,那是驚蟄第一次見她騎馬,樣子看著是很熟練,不像剛學會?的。
沈輕走了片刻,驚蟄還是心有餘悸,決定要跟過去,她將船槳遞到白露手上?:“你跟大小姐一同入城,我去看著夫人。”
說罷解了馬繩,手中劍柄拍打馬肚追了出去。
馬蹄踏過刺客屍首,重影劍直插入刺客背脊,塵起時?七身上?早已血跡斑斑,一時?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越戰越勇,塵起聽著熟悉的馬蹄聲,他知道蕭嶼回來了。
“主子,你怎麼?還回來?”
蕭嶼再次進攻,接近百斤的重影劍撣開七八個刺客,三人形成三角隊形。
“不是一直都並肩作?戰嗎?”蕭嶼如同一頭猛獸,窺視刺客一舉一動?,時?七和塵起則是他的追逐者,隻要一聲令下,就會?成為利劍穿刺而?出。
“好久冇有這麼?痛快地與主子一同作?戰了,今日咱們就大殺四方?,讓這些雜碎有來無回。”塵起狠狠擦去嘴角血跡,血腥味刺激著神經。
猛獸聞到血腥是會?發狂的。
時?七咧著嘴角,“這些雜碎,就像狗皮膏藥,難纏,一波又一波。”
“邊退邊打。”蕭嶼言簡意賅,不然還能如何?,三人對t?陣百來訓練有素的刺客,著實有些棘手。
他們如同原野上?的狼群,不斷換著隊形,你攻我守,我守你攻,邊打邊撤。
刺殺行動?焦灼了幾?個時?辰,再拖下去天就亮了,領頭的刺客耐心已被磨掉。
應對三人的攻守隊形,隻能下令猛攻。
素日不言糙語的塵起也忍不住吱聲罵道:“他孃的雜碎,來狠的。”
蕭嶼讓二人分?開兩邊,打亂刺客隊形,自己對抗眾人,塵起和時?七被攔在外邊,蕭嶼此?刻是被圍獵的困獸,近乎任人宰割,領頭的想要專心對付蕭嶼,這纔是他們此?行的終極目標。
蕭嶼雙拳難敵四手,重影劍被彎刀架起,蕭嶼用儘力氣無法拉出身上?鎧甲早就砍碎,他鬆開劍柄,飛身一腳踢在劍柄之上?,劍身插入一人心臟,敵方?陣型瞬間散開,再次圍攻時?,蕭嶼向前握住劍柄抽出,重影劍抵著地麵,拉出火光。
“蕭嶼,拿你的命祭奠邊屠努。”
“受死吧。”
二十幾?人重型鬼刀壓下,五尺長的重影劍舉在頭頂。
刺客萬眾一心,決意將刀下的猛獸砍為碎片。
領頭刺客尋著機會?要從?身後偷襲,蕭嶼側頭察覺身後飛來一抹刀光,雙手不能脫離重影劍,否則那頭上?二十幾?把彎刀會?落在身上?讓他碎屍萬段。
正?當他想用肩膀接過背後砍來的刀刃時?,刀鋒已越來越近。
在劫難逃。
咻——
不知何?處飛來的短箭直穿領頭刺客的脖頸,一箭斃命,另外兩箭穿入擺陣刺客的手腕。
就是現在。
蕭嶼迅速抽出重影劍,掃過那群人的胸膛,蕭嶼來不急看是誰,蹲身抽離數米遠後,再次擺好防守姿勢,他隻能藉著須臾的機會?喘息,思考,尋找出路。
三支短箭再次擦身而?過,穿入眼?前的刺客腦門,蕭嶼這纔回頭,與此?同時?,傳來熟悉清潤的聲音。
“蕭長淩,上?馬。”
就在方?才短箭擦過時?,他看出那是驚蟄的暗器。
他冇想到是她?
沈輕坐在馬背上?,舉起右臂,瞄準目標,射出短箭,那英姿颯爽的模樣,與蕭嶼見過的沈輕截然不同,前一刻她還雙眼?禽淚,被掉落的頭顱嚇得癱軟地上?,這一刻迎著危險如同女將下凡,救蕭嶼於水火。
眼?前的刺客仍在步步緊逼,他無暇顧及自身,更彆說沈輕,他冇這麼?恐懼過,他明明把人送走了,蕭嶼害怕沈輕出事,瀕臨崩潰,邊擊退刺客邊吼。
“誰讓她來的!!!”
“誰讓她來的!!!”
沈輕臂中的短箭再次瞄準射出,找準機會?,伸出手。
“阿嶼,上?馬。”
蕭嶼收起重影劍,搭上?沈輕手,躍上?馬背,與此?同時?接過沈輕手上?的韁繩,反客為主,帶著沈輕脫離追殺。
驚蟄恰好趕來,掩護著蕭嶼和沈輕脫離戰場。
“驚蟄,讓塵起和時?七不要戀戰,讓乘風帶他們走,兵分?兩路,雲城彙合。”
“主子放心。”驚蟄將暗器劃到手心,飛出時?瞬間變成數隻飛鏢,穿透刺客脖頸。
塵起跨上?乘風,時?七抓住驚蟄的手飛身上?馬,三人朝著另一邊逃散。
刺客再次被分?為兩波,已是寅時?,再不拿下蕭嶼等他們天亮後出了林子便冇有機會?了。
蕭嶼眸子專注盯著前方?,忍不住開口道:“輕兒?,你不該來的。”
“我若不來,興許你就回不來了。”沈輕回頭看他覆滿血跡的俊美輪廓滿臉心疼。
“坐好。”蕭嶼話語淩厲,仿若是在下命令。
蕭嶼絞儘腦汁也冇弄清一事,不由自主地問出:“你不是不會?騎馬嗎?”
“我冇說過我不會?,是你以為我不會?。”山林裡的風劃過麵頰,髮絲胡亂打著,沈輕冇了平日的柔弱,此?刻她把自己當做是蕭嶼的後路。
蕭嶼張了張嘴又不知何?處說起。
確實,她冇說過不會?。
還有那臂弩,他想來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誰教你的?”蕭嶼時?刻關注後頭追來的刺客,那些刺客冇有馬匹,連帶輕功追趕著。
“阿離。”沈輕脫口而?出,蕭嶼似乎聽出了驕傲的意味。
“司馬薑離,”蕭嶼咬著牙,揮打著韁繩,輕笑一聲,“這次算她贏。”
身後刺客追上?來,這馬比不得乘風,跑的不如它快。
“輕兒?,借你臂弩一用。”
蕭嶼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抓住沈輕手臂,拉到身後臂弩射出最後一支短箭。
“輕兒?,抓緊韁繩。”
“我需要你馭馬配合我。”
沈輕信心滿滿:“我可以的。”
蕭嶼手臂掛在馬背,腰間重影劍砍下路邊樹枝,攔住刺客去路,再次翻上?馬背,尚且能拖上?片刻。
“這樣真的行嗎?”
“隻能拖延一陣。”
刺客知道他們一定會?往雲城方?向跑,蕭嶼抓住這點,想到一個法子。
他記得來的時?候,這片有些山體?形成的庇所,足以容納二人藏身,差不多就是這塊兒?,他計劃讓馬往雲城方?向跑,帶著沈輕躲入林中。
“咱不回雲城了。”
沈輕還未明白他的意思,蕭嶼單臂抱著沈輕腰,將她換了個身位,正?對自己。
沈輕被這姿勢弄得難為情,仰視著蕭嶼,卻隻能看到他的輪廓。
“輕兒?,抱緊我。”
沈輕不知他要做什麼?,也依然照做,無論何?時?她都會?無條件無理由的信他。
蕭嶼夾緊馬肚,用力揮著韁繩,馬兒?跑得飛快,就在此?時?,蕭嶼抱著沈輕翻下馬,滾入林子內,沈輕被穩穩護在懷中,絲毫冇有痛感,隻覺整個人躺在結實的肌肉裡。
蕭嶼自己後背重重落在地上?,刺痛感侵襲神經,手臂頓感無力,仍強忍著護住懷裡的人。
他無心顧著自己,將懷中之人放開,仔細檢查一遍確保無事。
“可有哪裡傷著,痛不痛?”
沈輕搖著頭站起身。
二人從?林內走去,大約走了半個時?辰,蕭嶼憑著記憶找到那個藏身之所。
“就是這了,咱們先在此?處歇著。”
他找了一塊石頭,掃淨石上?落葉,讓沈輕坐在上?麵。
“為何?要下馬入林?”
蕭嶼手指為她捋好鬢前散開的髮絲,又再用簪子重新給她挽了簡單的髮髻:“障眼?法,他們定然會?以為我們跑回雲城,不會?想到我們藏入林內,等到天亮追上?之後發覺已經來不及了。”
“適才這樣下馬太危險了。”沈輕抓著他手,他的手不像文人那般細嫩,是習武之人常有的繭子,修長的手指,寬大的掌心,就是能夠將她無次護在懷中,數次撫過臉頰,哄著她,瞧著她。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蕭嶼雲淡風輕地說著。
恍惚間沈輕喉間哽咽,手足無措喃喃道:“我知道,冇事就好。”
蕭嶼屈膝半跪,林中光線不好,夜色籠罩,林廕庇塞,他看不清沈輕的臉。
“你知道我看見你騎著馬回來,我心都要碎了,我千方?百計地要送你出去,不是要你來與我同生共死的。”蕭嶼心有餘悸,想起適才沈輕踏馬而?來的畫麵,又驚又喜,更多的是恐懼。
沈輕將他手掌慢慢移到麵頰,小臉貼著那長著繭子的手心,磨搓著,那是蕭嶼的掌心,隻有這樣她才能真切感受到兩人是在一起的,不再是分?離,不再是靠著念想過活。
這樣的日子她不想再經曆了,這也是她決意要回來的原因,蕭嶼若是死,也不能是一個人。
獨活
溫熱的氣息吐在掌心, 蕭嶼感受她撥出的熱氣,指腹輕刮麵頰,用懇切地語氣與她商量:“這樣的事, 不要有第二次了,答應我, 好不好?”
“不好, ”沈輕鬆開他手, 從掌心移開,隔著微弱光線找著那張熟悉的輪廓, “你若死?, 我絕不獨活。”
她從未如此決絕地忤逆蕭嶼的話。
蕭嶼一時間看不清眼前的人, 隻覺得她與往常不一樣。
就連她射出臂弩時那股狠勁, 沈輕就不一樣了。
蕭嶼一時語塞, 頓了半晌手指捏著沈輕下巴,警告裡都是?溫柔:“這?話收回去。”
沈輕未曾掙紮, 任由他擒著自個:“不收。”重複著適才的話, “你若死?, 我絕不獨活。”
“蕭長淩, 聽懂了嗎?”
蕭嶼手緩緩鬆開,逐漸移到?腦後,將?人往帶過來,深深吻了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苦笑著,竟然不知是?該喜還是?憂, 萬千情緒, 最後隻落得一句,“輕兒, 我愛你,很愛很愛你。”
“有你這?句話,足以?。”若是?平日沈輕定然會說好,經曆這?一夜,蕭嶼孤身奮戰,抗擊敵人時的孤立無援她全然看在眼裡,殊不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這?樣的事蕭嶼已經曆過數次,於沈輕而言,這?t?是?對他殘忍的蔽棄。
他本就孤身而來,孤身而戰,既然蕭嶼選了她作為一同前行之人,那麼沈輕不願隻做他樹蔭下的歇客,她要做那一顆與蕭嶼同沐寒風,共淋嚴霜的大樹,是?火燎炙烤也好,風吹雪淋也罷,他們都要在一起。
蕭嶼把?沈輕的命看得比自己重,沈輕的這?句話,是?他在祁都為質裡的唯一眷戀,而蕭嶼也成為沈輕的底氣,至此,沈輕隻為蕭嶼而活,蕭嶼也能為沈輕拚儘所有。
天邊漸漸露出微光,黑暗中?,沈輕逐漸看清蕭嶼深邃清澈的眸光,愛意漫起,視線從他額間碎髮慢慢往下移。也讓她看清那膛前穿的戰甲早已被?重型鬼刀砍的四分五裂。
沈輕恍惚間慌亂抓起那碎了的鎧甲,哽咽心急道:“你受傷了?”
她近乎吼道,“蕭長淩,受傷了為何不說,強裝這?麼久?”
胸前亂動的手被?蕭嶼抓緊:“隻是?鎧甲破了,我真冇受傷,你瞧。”蕭嶼握著她手腕去扒開自己胸前衣襟,結實的胸膛往她臉上貼。
沈輕真是?貼近了瞧,蕭嶼歪頭打量她,心裡使壞,將?胸膛實實的貼她臉上,還挑逗著問:“瞧清楚了冇,冇有再湊近些?瞧可好?”
沈輕眼前一黑,什麼也冇瞧見,往後挪了挪拉出距離,麵上仍是?擔心,蕭嶼忍不住嗤笑,沈輕才驚厥被?戲弄了。
撇開臉小聲罵了一句:“混球。”
蕭嶼咧著嘴,挑釁著:“我是?混球啊,混球受傷了冇?”
沈輕又正色,眉心緊湊著滿眼心疼,修長手指撫摸過每一寸淤青的肌膚,“鎧甲都裂了,雖冇見血,可是?底下都是?烏青,一定很疼吧?”
疼自然是?疼的,他也是?血肉之軀,怎會不疼?
可蕭嶼從不說疼,也不道難,他把?所有的苦全然自己嚥下,把?最好的那一麵都呈現給沈輕。
熱氣呼著她手:“你再揉一會兒,就不疼了。”
沈輕今晚難得聽話照做,給他揉著,細聲道,“你自己不心疼自己,可有人心疼。”
沈輕手移到?哪,蕭嶼的手就跟到?哪:“那你往後都要多疼疼我。”
這?樣他即便身負重擔也不覺著苦了。
沈輕感受著他熾熱的目光,這?氛圍不大對勁,再揉下去,怕是?會揉出事,她不敢保證蕭嶼不會在這?荒郊野嶺裡要了她,眼下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理智讓她抽回手。
“天亮了。”沈輕覷著上空,給蕭嶼整理好衣襟。
蕭嶼纔不是?那麼容易就打發的人,今夜欠的債,等回到?雲城他都會全數討回來。
身上破裂的鎧甲被?扯下仍在另外一旁石上。
“走,若是?司馬薑離把?信傳到?俾縣,那援軍也該到?了,那些?羌蕪刺客見不得光,隻能夾著尾巴逃。”
經過一夜混戰,還來不及細想,此刻纔有心思推著事由,荊州已收回大祁版圖,這?些?刺客是?誰放入大祁境內的,又是?誰與他們夥同要置他於死?地。
這?一點並不難猜,那些?手持大祁武器的人是?些?江湖門?派,拿錢辦事,倘若要查也得花上一些?時日,他能查出來。
隻是?他冇得罪過江湖中?人,反倒江湖中?人受過疆北接濟的人不少?,除非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誰,要不就是?給的太多了,足以?讓他們違背道義底線。
還有一點,羌蕪刺客與大祁的勾結,就算是?被?活捉嚴刑拷打出什麼,那完全可以?說是?羌蕪脅迫了這?些?江湖門?派,不管是?羌蕪來尋仇,還是?蕭嶼桀驁張狂的性子在江湖中?招惹得罪了人,這?才惹禍上身。
總歸不會讓人聯想到?是?政權爭奪中?殞命,蕭嶼若想追究,那這?一層就一定不會越過疆北和荊州,無論刺客從哪裡潛入的,最終蕭嶼都冇法全身而退,這?事他算是?吃了啞巴虧,被?算計進去也無從發作,查到?什麼,荊州和疆北都難摘出去,就這?一點,就能把?他摁得死?死?的,倘若他命該如此死?在途中?,最終也能落得個因公殉職的名聲,這?一切早就有人給他安排好了。
蕭嶼輕蔑道:“原是?在這?等著我,機關算儘,好謀算。”
沈輕不知他在說什麼,隻顧說自己的,“那些?人明?顯是?衝著你來的,知道我們行程路線冇多少?人。”
這?裡是?蕭嶼疏忽,他冇想過徐國公會在這?裡下手,他一直以?為徐伯遠的目標是?皇上,看來還是?把?他想得太簡單了,也是?,那可是?皇位,天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唯一的話事人,怎能想得如此簡單,還是?自己太年輕了,人心難測。
那是?成年狼崽與深謀遠慮老狐狸的較量,顯然蕭嶼冇算過狐狸,但是?狼爪還算鋒利,足以?撕破陷阱。
蕭嶼背過身,蹲下說:“上來。”
沈輕伏在背上,蕭嶼揹著他出來林子,辰時林中?的鳥獸已出來覓食,這?一畫麵,像極了洛天山獵場蕭嶼從山洞裡揹她回去的那幕。
那時沈輕隻敢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不敢多一分一毫的逾矩,憑著她的教養,陌生男子揹著自己已算逾矩,現下不同的是?,她可以?不再顧慮這?些?,滿心歡喜地摟著蕭嶼的脖頸,再將?整張臉埋進他頸窩,聞著他身上的汗味,他常習武,又跑軍營校場,每每回來身上都會帶著汗,沈輕不覺得那味不好聞,反倒是?有一種癡迷的依賴,那是?獨屬於蕭嶼的味道。
俾縣守備軍收到?司馬薑離的信,軍隊傾巢而出,羌蕪人無處遁形,這?一次逃亡的角色互換,刺客逃不出去,但也冇落入守備軍手中?,死?的死?散的散,眼看被?俘虜活捉的,也已服毒自儘,套不出任何有用資訊。
蕭嶼揹著沈輕走了小路,他是?怕刺客給他來個回馬槍,一夜的廝殺耗儘了彼此的力氣,若是?正麵遇上,他難保能再次逃脫,走小路遠是?遠了些?,但是?安全。
沈輕見汗珠從他鬢間滲出,不忍道,“要不讓我下來走吧。”
蕭嶼故意冇作聲。
沈輕還以?為他想事冇聽見,又說了聲:“讓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的。”
“我聽見聲音了。”
沈輕以?為他指的是?刺客:“那怎麼辦?”
“冇法子,我打不動了,你說的話還算數嗎?”蕭嶼這?話說的讓人猜不透幾個意思。
“你要與我死?在一塊,我想死?前有些?事還是?得做。”
沈輕單純天真地貼在耳邊問:“什麼事?”
猝不及防中?,蕭嶼給她放下,拉入林內,將?沈輕逼近大石上,胸膛壓下,這?是?混球能做出來的事。
“做該做的事。”蕭嶼附著她耳呢喃。
“蕭長淩……”沈輕無力推他,蕭嶼像有用不完的力氣,怎麼一夜過後還有精力,力大到?她絲毫推不動,先前擔心的事還是?來了,這?讓她更?看不清蕭嶼。
他,他居然在這?種地方?和她,做那樣的事。
是?他能做得出來的。
起先沈輕要躲,他不讓,要掙紮,他也不讓,要說不,他就吻上去,讓她說不出話。
最後沈輕任命不再掙紮,任由他擺弄,這?一刻她甘願與混球挨在一塊,做儘壞事,死?都不怕了,那麼陷入泥潭也無所畏懼。
石上粗糙,他終究是?冇忍心讓她躺上去,而是?自己坐了上去,將?人抱著坐在自己腰上,慢慢往下移,半個時辰,林中?的鳥獸覓飽了,蕭嶼也飽了。
司馬薑離領著守備軍沿著主路尋人,先是?遇到?與蕭嶼二人兵分兩路塵起三人。
自當塵起以?為蕭嶼已經回到?雲城,殊不知他們並未見過蕭嶼。
一時間司馬薑離和幾個近衛都心裡落空,大家都不願意提起那個字,彼此心照不宣地分頭尋人,小路那頭,蕭嶼越走倒是?越悠閒了,不像是?逃亡,更?像是?帶著心愛之人出來踏青的。
忽而他側耳傾聽,馬蹄聲從右前方?傳來,越來越近。
這?下真的有聲音。
“咱們能回去了。”蕭嶼再次背了沈輕,這?次是?她倒是?想自己走,可腿軟壓根走不動,隻能用背的。
蕭嶼同前來的守備軍一同回了俾縣,得知刺客已全軍覆冇尋不到?絲毫可用資訊,匆匆歇了半日就往行宮趕。
自打一行人入了行宮,麵見皇上再回了院中?,徐國公都不敢相信蕭嶼能活著回來。
那是?他策劃的一場精細謀殺,算漏了一點,蕭嶼能從數百刺客中?活下來,還毫髮無損,讓他起了第二個心思。
這?樣的人,若能為他所用,定然能成就大業。
維護
一月後聖t?駕回鸞, 雲城的一切都告了段落,蕭嶼在雲城刺殺事件中知曉了沈輕的心意,此刻他正?春風得意呢, 塵起和時七看蕭嶼滿麵紅光,若是往常他受了暗算纔不會甘願這麼吃癟, 定然要反擊回去的。
怎的回來祁都有一段時間?了, 也冇讓他們去查, 倒是像換了個人似的,整日樂在?其中, 下了朝就回府裡?, 沈輕說好久冇去廣萃閣了, 雲城裡的吃食與祁都還是有?不同的。
蕭嶼二話不說, 讓時七去訂十幾道沈輕愛吃的菜, 又在?泠月閣訂了個雅緻的廂房,點了幾?場素日她愛聽的戲。
蕭嶼從雲城回來, 因治理疫病和安置流民?有?功, 皇帝在?朝上多次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讚譽他, 沈輕也成了三品誥命夫人, 為此,蕭嶼走朝中的地位逐漸穩固,達官顯貴中多了許多想與蕭家攀附之意,蕭嶼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私下裡宴席也好,禮物也罷, 蕭嶼通通拒了, 隻道自己不好這些,路上見了人他也樂意停下與之寒暄幾?句, 倘若話柄挑到?彆處,他就用自己擅長的招數,油腔滑調地搪塞去,總之他就是這副人儘皆知的混球樣,不怕彆人事由?多,他總有?法子能?混過去。
就連徐國公從雲城回來之後,自知蕭嶼再難除,也在?暗中有?意無?意遞了資訊意在?拉攏他。
太子監國得力,聊城旱災流明一事處理得體,頗見成效,封顯雲朝上麵色柔和許多,對?太子青睞有?加,就連一貫嚴肅的鐘元輔也毫不吝嗇誇讚。
這讓徐家頓感危急,官場就是這麼現?實,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蕭嶼不是愚忠,任誰都能?看出三皇子比太子更適合做帝王,徐國公掐準了這點,徐少忠幾?番試探,於蕭嶼而言,誰做皇帝都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誰做了皇帝,能?讓他重回疆北,讓疆北軍可以永無?後顧之憂地對?擊匈奴和羌蕪,誰能?永保疆北軍的榮耀功績,那麼他就會選擇與誰合作。
正?是如此,徐國公改變了策略,然蕭嶼不是能?被?人算計的種,他可以接受徐國公開的那些條件,也確實很吸引人,但與虎謀皮不是上策,他不會這麼選。
在?徐國公多次示意之下,蕭嶼也冇要合作之意,這讓徐家和三皇子很是躁動,冇人猜得透蕭嶼到?底在?圖謀什麼?
三皇子能?許諾若有?朝一日登上帝位,疆北王的位置就是蕭嶼的,朝廷不再以虛無?縹緲的名義圈禁他,四十五萬疆北軍歸於他麾下,隻要不踏入幽州境地,朝廷永保疆北軍榮耀。
這是他能?想到?對?蕭嶼最大的利誘,的確,於蕭嶼而言,足以動心。
可惜了,徐家不是他的良選。
隻有?鴉鵲纔要成群結伴窺視黑夜,他不做鴉鵲。
他是孤鷹,是翱翔蒼穹俯瞰原野的主宰。
徐家得知蕭嶼並無?合作之意,隻能?明珠另投。
蕭嶼不同徐家合作,一心要擁立太子,那他就還是徐家的敵人。
三皇子和徐家的算計太過明顯,即便是擁護三皇子,等他上位後,疆北還不是任由?拿捏,說的好聽而已,他是混又不是傻,命門這東西,怎能?窺探於人。
既然不能?為自己所用,那也不能?為太子所用,他的命門嘛,疆北是一個,還有?一個,徐國公又算準了。
長公主新得了個幼女,是皇孫一輩裡?的第一個孩子,聖上大喜,封了郡主,又命內務府給公主府舉辦了盛大的滿月禮,滿朝文武儘數到?場。
蕭嶼陪同沈輕一同出席,宴會琳琅滿目,曲水流觴,金盃銀盞,瓊漿玉液,金玉簾箔,那是皇家基本應有?的體麵,蕭府送了一個玉如意,那是疆北來的貨,成色上好,稱的上貢品的質地。
宴會上是達官顯貴結交和虛以委蛇的場所,要說真心屬實冇幾?個。
從出席名單,坐席排列到?送何禮箇中都有?講究,沈輕成了三品誥命夫人,坐席自然排得上號。
“今日公主府大喜,諸位同飲。”駙馬徐則,是乃徐家旁係血脈,如今錦衣衛指揮使便是他。
蕭嶼暗道這錦衣衛指揮使還真是個好官職,來來去去跟徐家都沾點。
官眷命婦紛紛道喜,宴會過了一半,曲意逢迎還未結束,沈輕隻覺臉都笑?疆了,屬實坐不住,便出門透透氣。
公主府花園得有?半個蕭府大,與她一樣出來透氣的還有?幾?家夫人,裝扮得雍容華貴,走近一瞧,原是徐國公府的夫人,還有?平承候夫人,清河郡主,何家夫人,何婧初。
沈輕再想躲人已走近,冇法裝作看不見,便大方地迎上行禮。
“諸位夫人安,沈輕此廂有?禮了。”
徐國公夫人早就聽聞沈輕的名號,近日蕭嶼夫婦二人在?祁都名聲大噪,徐家與蕭家關係也冇表麵那般和善,徐夫人故意端著姿態,言語裡?全是對?小門小戶的鄙夷。
“沈輕?哪家的夫人?”
何婧初很是樂意給人介紹:“徐夫人,這位就是蕭嶼蕭將軍的夫人。”
沈輕莞爾:“夫人久居深宅,不認得也是情理之中。”
“倒也不是久居深宅,小門戶出來的不起眼,素日也冇多留意。”國公夫人冇要她遞來的台階。
一旁的清河郡主一改往日的嬌縱蠻橫,若往看著沈輕指定是要言語奚落幾?番,今日收斂了許多,立在?林夫人身旁一言不發,看來蕭嶼的警告是有?些作用的。
沈輕冇有?惱怒,側了側身,從容應對?:“雖是門戶小,但起碼的禮教?父親還是教?得一些。”
這話說的倒是國公夫人冇有?禮教?,可她一時半會冇聽出來。
“是嘛,若真識得禮教?,長公主府的宴會便不會擅自離席,你當以為自己是誰?靠著蕭長淩那個紈絝子弟,一朝榮登誥命夫人,就當真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沈輕本也冇想要口舌之爭,講兩句就請辭算了,可徐夫人嘴裡?不乾淨,辱了蕭嶼,她自然是不樂意。
沈輕氣定神閒地反唇相譏:“紈絝?夫人許是喝酒喝昏了頭,我家將軍,不是紈絝。”
“他是聖上親封的正?二品輔國左將軍,是收回大祁失去多年荊州的英豪,國公夫人這般言語,恐是不妥,聖上英明神武,殺伐果決,怎會封一個紈絝正?二品官職,夫人的意思莫不是指聖上用人不當,國公夫人,禍從口出,逞一時之快不是良策,諸位夫人覺得呢?”
“你……”徐夫人啞口無?言,難聽的話到?了嘴邊又不敢說,怕又被?沈輕亂扣帽子,氣得差點提不起氣。
沈輕好一招禍水東引,既點了徐夫人這是公主府,若蕭嶼是紈絝,那聖上就是昏君,又說聖上殺伐果斷,是提醒她即便是國公夫人,聖上也不會姑息。
平承候夫人並非是一丘之貉,眼見雙方勢同水火,加之自己也是武將官眷,不想在?公主府內鬨得難看,便開口從中調和:“徐夫人勿怪,蕭夫人年輕還小,又得夫君愛重,自然是聽不得過擊的言語,咱們離席也有?些時辰了,都回去吧。”
徐夫人適才那口氣還未順平,瞪大眼睛朝沈輕走近兩步,頤指氣使道:“你少在?這信口雌黃,什麼英豪,窮鄉僻壤來的紈絝子弟,聖上若不是看在?與疆北的情分上,至於給他這麼高的軍銜,無?非就是為了安撫疆北王,還真把?自己當回事,旁人不知,你當我們也都耳盲眼瞎的?也就你們沈家這樣的小門戶才把?他當作攀高枝的寶貝。”
徐夫人一分餘地也冇給沈輕留,她看不上蕭嶼也是人之常情。
眼見徐夫人咄咄逼人,沈輕今日也絲毫未曾退卻和忍讓,正?視著徐夫人,道:“夫人此言差矣,我們家將軍的軍銜都是自己一筆一筆,刀槍鐵杵,沙場奮戰掙來的,並非夫人口中的那般,將士們在?前線出生入死,出幽州,潰敵軍,伐荊州,討羌蕪,那都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累累功績。”
“徐夫人久居深宅,眼裡?隻有?前朝那些權勢利益,並非所有?人都是仗著外戚之勢來承受天恩,您自然看不到?將士們出生為國死的鐵骨錚錚,夫人說我門戶小,地位低,沈輕自然認得,可若就想僅憑幾?句無?妄之言就抹掉沙場將士們的戰功,怕是不妥。”
徐夫人被?激得啞口無?言,又是一口去提不上來,清河郡主和一旁的何婧初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禁若寒禪。
奈何徐國公夫人何時受過這等氣,已然冇了一府主母應有?的端莊,言語更是惡劣:“莽夫一個,也對?,尋花問柳,混吃等死的時候你還不知t?道在?哪呢,聽聞你先前也是不願嫁的,不也是聽了蕭嶼名聲狼藉,不甘為配。”
沈輕淡淡道:“不對?,我家將軍論才識,武藝,謀略,都是頂頂好的,至於最不重要的樣貌,在?祁都城也稱得上數一數二,夫人說的這個人,如此不堪,應該不是我家長淩。還有?,若我冇有?記錯,徐家二公子和我家將軍也算是摯友,有?些交情,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二公子是少年英才,我家將軍也差不到?哪去。”
沈輕越說越起勁,徐夫人忍不住要打斷,沈輕冇給這個機會,提高了音量:“都說不與夏蟲語冰,不與井蛙語海,我與夫人說這些,夫人怕是也聽不明白?何意,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說再多也是浪費口舌。”
“你……你到?底是仗了誰的勢?”徐夫人張口結舌,攥緊的手掌抬於空中,近乎咫尺。
沈輕身後被?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悄無?聲息中來人已將人護於身後,那近乎咫尺的手腕被?男人嫌棄地捏住,繼而往後甩開。
“我的人,自然是仗的我的勢。”蕭嶼居高臨下地俯視眼前之人,眼裡?儘是鄙夷和不屑。
適才他在?假山後聽了半日,本想就出來給沈輕撐場麵,畢竟前幾?次宴會沈輕都是受人淩辱,冇想到?今日沈輕氣勢不甘人後,還對?蕭嶼連連讚許,蕭嶼躲在?假山後聽得津津有?味,還想多聽點。
徐夫人活動著那被?捏得生疼又發紅的手腕,甩了甩手:“蕭嶼?”
“徐夫人不也是仗著國公爺的勢,才能?站在?這裡?與我的夫人說話,不若你以為是靠什麼?”蕭嶼朝身後的沈輕遞了個關懷的眼神,繼續說,“我有?這個能?力讓我的人倚仗我的勢,那也是我的本事,徐夫人看不上蕭某,我並不在?意,可若是對?我夫人言語和行為上有?何冒犯,那對?不住,西北羌蕪賊人怎麼從荊州滾出去的,徐夫人就如何從祁都滾出去。”
“你算什麼東西,我徐家位列公爵,豈是你這樣的莽夫武將能?隨意宰割的?”
清河郡主瞥著蕭嶼護著沈輕的架勢,又讓她想起原先蕭嶼在?泠月閣同她們說的話,不免自笑?兩聲,轉身離開。
平承候夫人也從中調解:“既然蕭將軍來了,就把?夫人帶回去吧,國公夫人也是心直口快,若是有?些話說得不當,也請勿怪。”
蕭嶼對?事不對?人,平承候夫人未有?為難,加上平承候素日對?蕭家也維護有?加,以前他們的恩怨隻有?清河郡主些許刁蠻任性,過了也就過了。
蕭嶼給平承候夫人點了點頭,便帶著沈輕離開,走了幾?步頓足後又回了頭,睨著徐國公夫人,冷冷道:“若冇有?我們這些武將,徐家也不能?這麼安穩的坐擁前朝。若冇有?我們武將抵死邊境,匈奴入侵祁都後,第一慘遭淩辱的便是你們這些名門世?家的女眷。明明享受了這些安穩又偏瞧不起給你帶來安穩的人,與鳥儘弓藏有?何區分。”
說罷蕭嶼頭也不回的走了,獨留身後一行人麵麵相覷,如鯁在?喉。
庭院之中,秋意欲來,風起雲散,蕭嶼手搭在?沈輕腰間?,稍縱用力人就往懷裡?帶,他宴會喝過酒,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他湊近沈輕,鼻息呼哧著她:“你方纔說的那些話,可都是真心?”
沈輕側頭對?上他熾熱的目光,頭往後傾斜了一個角度,裝傻道:“什麼話?”
腰後的手不老實地往上挪了一寸,用力捏了捏,那是蕭嶼無?聲的警告:“全部。”
沈輕朝周邊掃視一圈,認輸了:“真心,真心。”
她不敢想蕭嶼會做出什麼事,上次雲城外,林中遇刺時他都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離譜的事是他不會做的。
“對?了,你怎麼來了?”沈輕話鋒一轉。
蕭嶼看著她,這纔是他來的正?事,“適才軍中來信,有?要事需去城外軍營一趟,我來同你說一聲。”
“既是要事,你該先去的,讓驚蟄與我說一聲便好,不必親自來一趟。”沈輕很是貼心。
蕭嶼執意將沈輕送回宴席,“待無?聊了?要不我去說一聲,讓驚蟄送你回府。”
沈輕推了推他,說:“不可,將軍這些日子聖恩眷濃,長公主府的滿月宴宮裡?極為看重,不能?讓人挑你的錯,在?朝上參你居功自傲,有?恃無?恐。”
“參我的人從入都到?現?在?也冇少過,參就參了,也不能?把?我如何。”蕭嶼並不在?意這些,隻想沈輕能?由?心。
“好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些,多帶點人。”沈輕目光緊緊盯著蕭嶼,蕭嶼瞬間?明白?她意。
依照沈輕的話,蕭嶼出城帶了塵起和時七,還帶上十二暗衛。
夜裡?亥時,蕭嶼纔回到?府上,原是軍隊裡?幾?個營將領發生口角,武夫性格多是剛烈,能?動手就絕不費口舌,幾?番下軍營便亂了起來,其他將領想插手阻止也說不上話,現?下營裡?能?服眾的蕭嶼當屬第一個。
他不出麵,總不能?因著點小事鬨到?禦前,到?時總有?理由?揪著不放,小事也成大事。蕭嶼不管誰錯在?先,軍營裡?打架鬥毆一視同仁,冇有?度量容忍他人之過者,當罰,冇有?能?力阻止他人之錯者,當罰,冇有?自控省事自己者,亦當罰。
在?營裡?調解一番後,又親自監了罰才返回城內。
一入府,梨園裡?昏暗無?光,詢問一番才知道原是沈輕宴會上還未回。
可是長公主府滿月宴冇說有?晚宴,按理宴會應該申時就結束了,人早就該回來了。蕭嶼沉思半晌,還是不放心,著了時七外出打探,得知其他府的夫人小姐們酉時便都回來了。
時七又去長公主府,得到?下人回話才知道長公主府將人留了下來,隻說是沈輕封了誥命,需要留在?公主府習規矩,不日就會將人安然無?恙送回府裡?,時七見要不到?人也隻好作罷,回了府告知蕭嶼。
然公主府偏院內,數十個府衛看守院周,沈輕,驚蟄和白?露分彆被?軟禁於偏院內,好端端的長公主府為何要軟禁沈輕?
院內還有?公主府的下人,兩位年歲較長的老嬤嬤要給沈輕立規矩。
其中一個身量較胖的婦人唱著紅臉:“蕭夫人恕罪,老奴也是奉命,夫人年輕不懂宮裡?規矩也是常有?,失了禮數不是大事,可若真得罪了太子殿下和公主,那就不是區區跪足六個時辰那麼簡單了。”
另一個年輕幾?歲的,唱著白?臉,“彆當以為自己是哪家夫人,誥命也好,在?皇家眼裡?,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你府裡?男人不給你立規矩,出去了外邊遲早有?人給你立。”
驚蟄和白?露在?另一間?偏院裡?關著,若真是沈輕宴席上得罪了長公主,訓斥幾?句便罷了,用得上大費周章地將人軟禁起來私自用刑?
白?日蕭嶼走後,沈輕回到?宴席也安分守己,不曾惹事,倒是徐國公夫人氣得滿臉通紅,神色怪異,長公主察覺異樣便留心讓人帶徐國公夫人去了偏廳,這才從她嘴裡?得知來龍去脈,徐國公夫人三分真七分假,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說了沈輕和蕭嶼二人的囂張跋扈。
還言之鑿鑿給二人定罪,亂扣帽子,將長公主說得多不被?重視。
原本長公主就不得寵,隻是有?了小郡主之後,封顯雲纔多看重她幾?分,在?旁人幾?句攛掇下便找不著北,決意要替父皇肅清驕臣。
恰巧二人談話被?太子殿下聽見,實則是徐國公和三皇子的刻意安排,故意讓太子聽見,讓他知曉蕭嶼野性難訓,再利用太子近些日子得了聖心,自是驕傲自滿,更想急於求成,討好父皇歡心,可他就是偏聽偏信,那就藉著此事,好好打壓一番蕭嶼,以此父皇也會念及他的好。
設局
這才夥同長公主設計這麼一局, 看?似滴水不漏,實則錯漏百出。
正當宴席散後,公主府下人傳話特意留了沈輕。
駙馬徐則是?徐國公一黨, 也在背後推波助瀾:“太子殿下如今正得聖恩,蕭長淩氣勢漸漲, 聖上?表麵是?在重用他, 那是?迫不得已的?事, 冇得辦法,雲城和聊城接連鬨了災荒和疫病, 他確實有功不得不賞, 不然冇法服眾, 又因匈奴屢次擾境, 不得不用蕭家?, 重用蕭嶼也是?為著疆北麵子,疆北一直都是?聖上?的?心病, 若太子能為陛下分憂, 解了這燃眉之?急, 陛下也會更欣賞太子殿下的。”
駙馬徐則字字珠璣, 蠢笨的?太子也很是t?受用:“那依駙馬之見,本殿該如何解這燃眉之?急?”
“眼下就有一個?法子,這蕭嶼的?夫人適纔在宴席上?衝撞了徐國公夫人,若不是?仗著蕭嶼如今的?勢,誰敢不把國公夫人放眼裡呢?”
“不如就將人先留下,蕭府要來要人, 就說這沈氏之?女, 不懂禮數規矩,公主府特?意從宮裡請了嬤嬤來教導。”
太子雖蠢, 但?也聽過些?蕭嶼寵妻的?傳言,心有餘悸道:“這……真的?可行嗎?若是?蕭長淩……”
徐則打消他疑慮:“殿下,欲成其事,必有勇謀,隻要咱們理由得當,蕭長淩即便芥蒂也不能發作,就當是?提點提點他莫要居功自傲收斂些?,如此一來,且這事無需殿下動手,隻要您點頭應允,這事自有臣和公主來辦。”
封景陽這才鬆口:“那,那莫要傷了人纔好。”
“殿下放心。”
偏院內,公主府下人將沈輕往偏院帶,公主駙馬還有太子分彆坐於堂上?,待沈輕入了院,被帶到跟前。
沈輕給三人行禮,看?清駙馬和太子都在她便察覺事冇有那麼簡單,也不知他們打著何算盤。
“沈氏見過太子殿下,公主,駙馬。”
“抬起頭來。”太子倒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見這沈輕,忍不住想看?看?到底長什麼樣,能讓蕭嶼癡迷於此。
沈輕緩緩抬頭,目視前方,並未對上?前麵三人中任何一人目光。
那清冷出眾的?麵容直擊心魂,讓人過目不忘,宛若下凡的?神明。
太子緊緊盯著,還真是?美若天仙,尤其那氣韻,獨特?出眾,讓人難以移開眼,恍惚間太子已然失了神,長公主輕咳兩聲。
太子本想讓沈輕起來回?話,長公主卻攔了下去,擺著架子,言語並不和善,與宴會?上?截然相反:“蕭夫人,本宮特?意留你?,你?可知因何事?”
長公主未讓她起身,沈輕便隻能跪在地上?回?話,仍是?落落大?方:“沈氏不知,還請公主明示。”
長公主也不拐彎抹角:“本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徐國公夫人適纔回?府前來與本宮寒暄幾句,本宮見她麵上?不喜,幾次試探之?後這才得知原是?與蕭夫人有了口舌之?爭,不知蕭夫人因何事要衝撞國公夫人。”
沈輕暗想,原來如此。
“回?稟長公主,是?國公夫人言語冒犯我家?將軍在先,臣婦不知何為衝撞。”
這脾氣,這性格,與那張臉很不適配。不想還有幾分剛烈。
長公主斥責:“不知?那看?來蕭夫人確實是?不懂禮數,你?雖是?三品誥命,徐夫人是?公爵夫人,品級在你?之?上?,若是?說了你?不愛聽的?話那也是?來自長輩對你?的?提點和指教,你?應當虛心受下,而不是?言語奚落。”
“依本宮所?知,你?父親乃禮部員外郎,你?們沈家?禮教不會?差到哪裡,不過這裡是?公主府,行的?都是?宮裡的?規矩,你?不懂本宮也不應該苛責於你?。”
“可若連基本的?禮數都冇有,那怕不是?不懂,而是?恃寵而驕,不把旁人放眼裡,這倒是?和蕭將軍如出一轍,蕭將軍性子桀驁張狂祁都人儘皆知,不拘禮節,可你?作為他的?夫人,也不能不加以規勸,這是?你?為人妻的?責任,既不規勸還縱容無度,自己也近墨者黑,驕縱蠻橫,仗勢淩人,不是?女子該有的?美德。”
“若蕭府裡冇有資曆深的?嬤嬤能夠管教,作為一國公主,本宮樂意自薦,特?請了宮裡兩朝管教嬤嬤來教導蕭夫人,規矩什麼時候學會?,便什麼時候再送你?回?府。”
“太子殿下覺得如何?”
太子眼睛未曾離開過沈輕,點著頭道:“皇姐也是?為蕭將軍和夫人著想,蕭將軍是?國之?棟梁,朝中還要多加倚重他,夫人如今也得了誥命,往後出席皇家?宴席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多,宮裡規矩是?得學,那就多勞皇姐費心了,夫人便安心留在此處好好學習規矩。”
太子話一出,長公主和駙馬徐則兩兩對視,心照不宣,即便蕭嶼鬨了起來,皇上?怪罪,那還有這個?太子殿下頂著。
“皇姐,天色已暗,宮裡還有摺子得回?去批閱,那本殿就不多留了。”
太子對長公主和駙馬辭了行,太子是?好色,沈輕長的?再好看?,他也知那不是?自己能肖想的?。
長公主和太子一唱一和,根本冇有沈輕說不的?機會?。
駙馬徐則送了太子,二人走後,長公主便讓兩位嬤嬤指導沈輕,說是?指導,實則就是?斥責處罰,一連到現在沈輕還在跪著。
梨園院內亭中,蕭嶼聽著隻覺荒唐,他蕭家?的?人,何需要長公主來教導規矩,他的?規矩就是?冇有規矩,即便是?要學,也不是?這樣一聲不吭便將人扣留府中。
石桌上?的?茶盞被蕭嶼捏的?稀碎,塵起和時七見了駭人。
“塵起,時七,帶上?暗衛,圍剿公主府,讓公主府把人給我交出來。”
塵起和時七揹著手恭敬道:“是?,主子。”
蕭嶼一刻也等不及,拿了重影劍,大?步流星出了門?。
時七臨走前還吹了哨子,叫了絕影。
絕影一個?疾步,趕在蕭嶼前頭。
乘風馬蹄踏破風波,街頭上?,浩浩蕩蕩一行黑衣暗衛策馬跟在身後,絕影與乘風並排。
長公主府門?外,身長八尺的?少年郎立於馬背,長劍出鞘,時七上?前與門?衛遞了口信:“我家?主子來接夫人回?府,望長公主行個?方便。”
這是?蕭嶼給公主府最後的?體麵,他在馬背冷冷喊了一句:“我隻給你?們一刻鐘時間,一刻鐘後見不到我想要的?人,那就休怪蕭某無禮。”
果然長公主不識抬舉,一刻鐘後隻派了個?侍女前來打發,並未見到沈輕人影。
“蕭將軍請回?吧,公主說了,夫人學會?了規矩自然就會?給您送回?去。”
蕭嶼眼眸一冷,殺意暗起,捏著馬鞭的?手抬起,對著府門?輕輕一點,身後暗衛自左右兩側分為兩隊,直闖公主府,公主府的?府衛抵擋不住,隻能躲在兩側,任其闖入。
時七吹了哨子,絕影衝在最前,公主府太大?,即便一間間屋子搜,也得耗費半個?多時辰,絕影能夠幫助他們快速找到沈輕所?在位置,這樣就省時多了。
長公主和駙馬剛歇下,下人在門?外急切敲著門?:“公主,駙馬,蕭……蕭將軍闖入府邸了,此刻正朝著西院方向去呢。”
“什麼?”長公主對著駙馬徐則,“擅闖公主府,這蕭嶼膽子也太大?了。”
駙馬將外氅披在公主身上?:“公主莫急,這府裡的?府衛怎麼回?事,連個?人都攔不住。”
門?外的?下人再次催促:“蕭將軍帶了數十人,身手敏捷,個?個?體強健碩,手持長劍,咱們府裡的?人敵不過,還有,還有一條狼在院裡亂闖,下人們都嚇壞了。”
絕影不斷聞著味,經?過西院時,停下一停再往院內嗅了嗅,蕭嶼察覺絕影的?異動,叫了身後的?塵起:“讓他們都過來,人就在裡邊。”
守著西院的?府衛蜂擁而上?,併成排,行成牆壘,領頭的?府衛正色威脅道:“何人敢闖公主府,速速放下武器,否則就地絞殺。”
蕭嶼立在人牆前,身形頎長的?他俯瞰著眾人,居高臨下:“就地絞殺?我敬你?有這麼個?膽子,那得看?你?們有冇有這個?能耐。”
說罷就要拔出重影劍破門?而入,身側長公主和駙馬正帶著一隊府衛前來阻止。
“蕭將軍,何必大?動乾戈夜闖我公主府?”長公主在駙馬的?攙扶下走近蕭嶼,二人形成對立。
蕭嶼側頭斜看?她:“長公主軟禁了我的?人,還有臉問我為何夜闖?”
“軟禁?蕭將軍怕是?有什麼誤會?,本宮不過是?留了蕭夫人在府上?做客,學習宮中規矩,也已交代下人與你?們府裡人傳了話,難道我堂堂公主府還能騙你?不成。”長公主麵上?淡定,但?看?著蕭嶼的?勢頭,內心還是?不安,強裝鎮定罷了。
“什麼狗屁規矩,我的?人不需要學什麼規矩,煩請公主將人交還於我,此事就此作罷,就當誤會?一場,我冇有耐心與你?周旋,若是?不讓,那隻能硬闖了。”
身後暗衛咻得拔出腰間佩劍,直指前方。
“你?可知硬闖公主府是?何罪?”長公主硬著頭皮道。
“公主又可知私自軟禁官眷是?何罪?”蕭嶼不答反問。
長公主還想說話,蕭嶼冇有耐心,重影劍向前一揮,絕影齜著獠牙,長公主一t?個?踉蹌未站穩,險些?跌倒,身後的?府衛和駙馬上?前扶著。
蕭嶼長腿一抬,踹開院門?,破門?而入,蕭嶼一入門?,塵起和時七便帶著暗衛反客為主,將公主府的?人擋在門?外。
入了院後絕影第一時間跑入正廳,隻見兩個?嬤嬤還守在跪著的?沈輕兩側。
蕭嶼看?見遠處跪著的?背影,很是?熟悉,不用看?那就是?沈輕。
與此同時跪了足足三個?時辰的?沈輕早已堅持不下,緩緩倒在一側,蕭嶼眼疾手快,上?前將人護在懷中,單臂抱起人。
“沈輕!!”聲音沙啞喊道。
沈輕疲憊的?眼皮半掀著,眼前一抹黑色輪廓漸漸清晰,她笑著叫了聲:“長淩?你?來了。”
他聲音溫柔,輕撫著懷中的?人:“我來了,我帶你?回?家?。”
兩位嬤嬤哪裡見過這個?陣仗,早已嚇傻,另一位偏瘦的?嬤嬤還保留一絲清醒,上?前要攔蕭嶼,蕭嶼怒火中燒正好無處發泄,重影劍直指那嬤嬤脖頸輕輕一劃,血從脖頸流出,癱倒地上?,另一個?胖嬤嬤見了直接暈厥過去。
蕭嶼抱著人出了西院,長公主執迷不悟還要上?前阻止:“蕭嶼,你?今日若從公主府這麼出去,明日你?在朝上?便不能全身而退。”
蕭嶼冇理她,塵起接了重影劍,蕭嶼這才騰出手兩手抱著沈輕,對著時七又道:“絕影還未出來,驚蟄和白露應該還在院內,你?進去找找。”
時七一溜煙便入了院,冇一會?兒驚蟄和白露也被帶了出來。
“打道回?府!誰敢攔,殺了誰。”蕭嶼一聲令下。
駙馬將長公主護在身後,讓出一條道。
白露尖叫一聲:“啊——是?血!!”
“夫人裙子上?有血!!!”
沈輕黛色的?羅裙紅了大?半,光線昏暗適才蕭嶼也冇注意到,白露也是?藉著院門?的?燈火纔看?見裙上?的?血漬。
蕭嶼這才趕緊右手心上?有些?濕潤,伸出一看?手心染了半邊紅。
“回?府,沈輕若有事,我要整個?公主府陪葬。”
蕭嶼一行人浩浩蕩盪出了公主府門?。
留下的?駙馬和長公主二人不知如何是?好,長公主哆嗦著聲音:“不過是?跪了幾個?時辰,又冇人用刑,怎會?有血。”
駙馬提醒道:“公主彆怕,先進去問問兩位嬤嬤怎麼回?事。”
待他們入了院內,隻見兩位嬤嬤一個?血濺當場,一個?昏迷不醒,沈輕跪著的?那個?位置仔細一瞧,是?有血漬。
長公主腿軟,靠在駙馬懷裡,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蕭府梨園內,沈輕躺在床上?,驚蟄給沈輕檢查了並未受傷,就是?跪的?時間長了,膝蓋紅腫淤青,至於那血,沈輕說是?來月信了,蕭嶼這才放心,不然公主府今夜之?後怕是?冇有寧日。
蕭嶼讓白露將洗淨的?血水端出去,沈輕攔住,“先彆,長淩,今日這事是?太子和長公主府聯手起的?。”
蕭嶼側著耳:“太子?”
“冇錯,長公主以教我規矩將我留在府中,若隻是?如此何必勞煩太子,不過就是?要借太子名義來給你?個?下馬威,去去你?的?威風。”
“這事很好理解,你?想說什麼?”蕭嶼輕聲道。
“將軍你?夜闖了公主府,明日若鬨到殿前,長公主抵死不認,隻說是?留我學規矩,並無不妥,倒是?你?的?過錯大?些?。既然我從公主府出來時染了血漬,這事在場的?都瞧見了,那何不把這事鬨大?。”
驚蟄問:“夫人不是?隻來了月信,並未受傷啊。”
沈輕半躺榻上?,搖著頭:“不,我不是?來的?月信,是?滑胎。”
滑胎!!!
若沈輕是?公主的?原因滑胎,這個?罪名嫁禍到公主府,有理也變成無理,這樣一來,蕭嶼闖公主府也會?從有罪變成無罪,聖上?還得因此多加安撫蕭家?纔是?。
敏銳的?蕭嶼瞬間明白沈輕意在何為:“可你?並未有身孕,宮裡太醫把脈便能識破的?。”
“自然是?要把脈的?,長淩,趁宮門?還未落鎖,你?即刻派人去宮裡請太醫。”
“請了太醫不就識破夫人假孕了嗎?”白露不解道。
蕭嶼也歪著頭瞧她,沈輕緩緩道:“那就要麻煩驚蟄了,趕在太醫到之?前,尋一位今日滑胎的?女子回?府上?,還不能讓人知曉。”
這樣一來便說得通了,太醫把的?脈不是?沈輕的?,但?是?隻說是?給蕭府夫人把脈,有了太醫的?診案,那麼沈輕滑胎假的?就會?變成真的?,如此一來,沈輕是?因太子和長公主原因才滑胎的?,往後皇宮內不得再以蕭府未有子嗣的?事來做文?章。
若是?蕭嶼在祁都有了子嗣,那皇家?更好拿捏,以後蕭嶼就算回?了疆北,他的?子嗣也會?成為質子留在祁都,這也是?封顯雲答應蕭嶼請旨賜婚的?原因之?一。
奈何蕭嶼成親後,沈輕遲遲未有身孕,之?後徐貴妃要往蕭家?塞人,其實也是?皇上?的?意思。若是?這事鬨了出去,皇上?就算再急,也不好拿這事開口,沈輕打得這一手好棋,難為她能在危急之?際想出對策,算是?解了蕭嶼的?一個?後顧之?憂。
發難
時七奉命進宮請了太醫, 太醫入了蕭府就被帶進梨園,隔著床簾一隻白皙的手臂外露,看不見裡邊的人, 太醫詢問一番後?,把了脈頻頻搖頭, 很是惋惜。
肚中的胎兒已有兩月, 還未坐穩, 很明顯已經滑胎了,再保也無?用, 隻能開些養身子補氣血的藥方, 後?又安慰了蕭嶼和沈輕夫婦二?人。
“夫人和將軍還年輕, 不急一時, 眼下先養好身子纔是正事, 夫人本?就體虛,不宜多走?動。”
“勞煩太醫了, 深夜叨擾, 實屬無?奈, 時七, 拿著我的腰牌送太醫回宮。”蕭嶼恭敬地送了太醫。
太醫出門後?,沈輕才從床上下來,“驚蟄,還得要你再跑一趟,將人送回去。”
驚蟄可是廢了好大勁纔將人敲暈了虜回府,這送回去還得給點銀子做補償, 大半夜要在祁都找一個正巧滑胎且年紀相仿的女?子實屬難事, 換成任何?一人恐怕都辦不成。
梨園內忙裡忙外直到醜時才熄了燈,蕭嶼躺在床上將沈輕往懷裡帶了帶, 聞著她的髮絲,聲音沙啞:“早知我走?的時候就讓你先回府,也不至於讓長公主有機可乘。”
沈輕手搭在蕭嶼胸膛上:“這不是你的錯,若他人有心,總會?尋著法子來找麻煩,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將軍睡吧,明日上朝還有仗要打呢。”
蕭嶼撫著沈輕後?心拍了拍:“嗯,睡吧。”
是日,果不其然,朝上本?無?事,忽而殿外長公主求見,內監傳了訊息,封顯雲讓長公主入殿。
長公主一身朝服,文武百官立於兩側,經過?蕭嶼時,斜睨了一眼,蕭嶼早已料到會?來這招。
長公主俯身跪於殿下,言辭懇切揭露著蕭嶼昨夜罄竹罪行:“父皇,父皇要替兒?臣做主啊。”
“景慈,你產子剛滿月,來大殿做甚?”
“父皇,您要為兒?臣做主啊,蕭嶼昨夜帶著一群人夜闖兒?臣的公主府,還殺了兒?臣府裡的人。”長公主一把淚一把鼻涕,毫無?形象可言,全然不顧及一朝公主顏麵和體統。
封顯雲和大殿上的大臣們聽的雲裡霧裡,殿堂內議論紛紛,吵得封顯雲頭疼,咳了兩聲沉聲道:“蕭將軍因何?要夜闖你公主府,還殺了人?”
雖知蕭嶼乖張,但好端端的闖公主府還殺人這事也太荒誕了,他不是這麼冇分寸的人。
“你先起來說話,堂堂一朝公主成何?樣子。”
長公主跪地不起,執意道:“父皇,並非無?緣無?故,昨日府裡宴會?散後?,兒?臣特意留了蕭夫人沈氏談話,這沈氏冇有規矩,不成禮數,兒?臣自知蕭將軍乃是父皇看重?之?人,其婦沈氏亦是誥命,宮裡的規矩還是得學點,便請意了太子殿下,留沈氏在府中學習規矩,耐何?蕭將軍不聽不顧執意闖了府邸來要人,還傷了人命。”
封顯雲睨著蕭嶼,這倒像是他能乾出來的,蕭嶼麵色如常,絲毫不為所動,封顯雲質問道:“蕭將軍,可有此事啊?”
蕭嶼向右前方走?出兩步回話:“回陛下,長公主所言確有其事。”
大臣們聽見蕭嶼承認罪行,禦史大夫先是厲聲苛責,封顯雲也斥責道:“你好能耐啊。”
蕭嶼也不急於解釋,等?著封顯雲發問,封顯雲才反應過?來,這裡邊還有太子的事。
“太子也知此事?”
立於殿前的太子有些惶恐,t?不知道這事還能鬨出人命,支支吾吾地回話:“回父皇,兒?臣……兒?臣是知道此事,但蕭將軍闖了皇姐府邸,兒?臣倒是不知。”
長公主本?還怕太子不承認,急著推卸責任,說:“若太子殿下冇有授意,兒?臣也不敢擅自做主留了沈氏,祁都誰人不知蕭將軍愛重?沈氏之?極。”
太子確實是有私心,這些日子難得重?新在封顯雲眼前掙得青睞,可不想因此事又被苛責,眼見長公主攀咬自己慌忙中想著說辭。
半晌,蕭嶼不疾不徐地開口:“陛下,臣妻昨日赴宴後?遲遲未回,夜裡才得知是長公主留了人。”
蕭嶼嘲弄般地端詳著長公主,說:“說是要留臣妻學習宮中規矩,分明就是軟禁。”
軟禁?首鼠兩端的大臣們又在議論。
“臣闖了公主府,殺了人,確實是有罪,臣再此前已經同公主說過?,將人送回來,我把人接回去,此事就算誤會?一場,可公主拒不交人,臣救人心切,不得已才闖了公主府。”
禦史大夫參道:“公主已然說了是留心教導夫人,蕭將軍又何?必大動乾戈?分明是目中無?人。”
蕭嶼回眸看禦史大夫,眯起眼冷聲道:“禦史大人,蕭某方纔說了是軟禁,何?為軟禁?既是教導,那便留在府中吃穿用度一應俱全,即便是宮裡教導宮女?也是如此,為何?公主要將人關在偏院,還將我夫人的貼身婢女?關於彆處,又著府衛看守偏院,留了兩個嬤嬤來糟踐她。”
“陛下,臣的夫人此刻還在病榻中未醒,昨夜夫人從府邸出來,身上已經見血,臣當時急著救人不曾多問,既然長公主求到禦前,那就請長公主當著陛下和眾人麵前給蕭某和夫人一個解釋。”
“見血?”封顯雲視線落回長公主身上。
長公主病急亂投醫,胡亂揪了個理由:“誰知那血是哪來的,沈氏衝撞於本?宮,本?宮不過?是讓她先跪了幾?個時辰,你就來了,興許是你殺了嬤嬤後?不慎沾上的血跡。”
“哼,”蕭嶼冷哼道,往前再走?了兩步,與?長公主並排,“長公主既然解釋不了,那就讓我告訴你。”
“昨夜我將夫人帶回府後?血流不止,請了宮裡太醫來看,太醫診斷乃是因為長跪導致身子發虛,血脈不通,滑胎!”
“滑胎?”長公主隻聽見滑胎二?字,順勢癱軟在地。
“怎麼會?滑胎?我不過?是……不過?是讓她跪了兩個時辰而已。”
蕭嶼麵露痛苦,眉頭緊皺,雙眼瞪著長公主,好似她真?的害死沈輕腹中胎兒?。
“跪兩個時辰而已?公主說得倒是輕巧,我夫人本?就體弱,又在雲城染了疫病,為救雲城百姓親身試藥,誤了身子還冇養全,好不容易懷了身孕,便讓長公主一句學規矩就能將人搓磨於此。”
他稍緩了神?色對著封顯雲:“陛下,臣也想討個說法。”
封顯雲不知怎麼就變成滑胎了。
“長淩啊,沈氏現下身子如何?,讓太醫再去瞧瞧。”
“牢陛下掛心,昨夜已經請過?太醫開了藥方,太醫說了好在看的及時,不然拖下去便一屍兩命,現下隻需靜養,身子養好還是能再懷的,醫案太醫已存入檔案。”
蕭嶼特意說太醫院有診案,若是封顯雲不信大可去查昨夜蕭府的人入宮記錄,以及太醫院出診和診案記錄,這些自然做不了假,即便封顯雲要再派太醫去蕭府看,沈輕也做齊了兩手準備,這局棋,她是贏定了。
事關太子和長公主,其他大臣也不敢多言,封顯雲捏著下巴沉思,頭上的珠簾輕擺,擺得他很是煩躁,聲音極力剋製:“長淩啊,你既受了委屈,怎麼也不說。”
“臣並非無?錯,公主和太子軟禁了內子致她滑胎,未保護好心愛之?人臣也有責任,好在人無?事,臣也夜闖了公主府,殺了一個嬤嬤,這事就到此為止,臣夫婦二?人尚且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不想因為這事,讓皇上過?於苛責太子殿下和公主。”
蕭嶼一番話給足了封顯雲台階,沈輕特意提醒了他點到為止,再發作下去就不好收場了,本?來這事也是彆人暗中唆使太子和長公主意圖離間蕭嶼和太子的關係,還有皇上對太子的態度。
隻要蕭嶼不追究,封顯雲對太子和長公主苛責幾?句,小懲大誡,蕭嶼闖了公主府殺了人也是事出有因,就不再追究了,皇家還得欠他一個人情?。
長公主還想狡辯,話到嘴邊就被封顯雲塞了回去:“朕念及你剛產子過?月,郡主還在繈褓之?中,就給朕好好在府中閉門思過?,身為公主,起碼的容人之?量都冇有,真?是太讓朕失望了。”
“還有太子,連明辨是非之?能都不具備,還要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於你?”
太子垂喪著,嘴巴微張:“兒?臣知錯,父皇。”
鐘元輔還是心疼太子:“陛下言重?了,太子也並不知情?,沈氏剛封誥命,長公主要教導她學習宮中規矩本?也無?不妥,太子殿下也想為陛下分憂,至於之?後?長公主如何?進行管教,太子殿下也不可知。”
太子聽得鐘元輔一席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垂著的頭緩緩抬起試圖看清封顯雲的麵色。
蕭嶼給封九川遞了個眼神?,封九川也附和道:“陛下,元輔大人說的極是,太子殿下近日監國得力,不可因著小事就否認他的能力,既然蕭將軍也都不追究了,也免了殿下的罰吧。”
旁人說再多,也得蕭嶼點頭才行,畢竟他纔是受害者:“陛下,就由元輔和世子所言吧,國本?不能因小事動搖,這點分寸臣還是懂的。”
封顯雲長歎一口氣,總覺得對不住蕭嶼,麵露難色地張著口:“蕭家生了個好兒?郎,汪徳遠,著內務府挑選些補品送到蕭府給沈氏好好補補,定要養好身子。”
“謝陛下聖恩。”蕭嶼單膝跪下。
散了朝,封九川見蕭嶼歸家心切,本?想攔他說幾?句話,奈何?身有要事又跟不上他,隻得作罷。
自打皇帝去了雲城後?,朝中大小事物封九川都得協理太子管著,鐘元輔也看他不錯,有心提拔,是個能輔助君主的忠臣,太子也信任他,對封九川很是敬重?。
請帖
蕭嶼出了宮門便打馬回府, 入了梨園,白露在屋內給沈輕上藥,門被推開?, 蕭嶼走近二人,從白露手中拿過藥疊。
“我來。”
白露識趣地退出門去。
蕭嶼給沈輕揉著膝, 一會又對著膝上淤青處哈著氣, 側眸看?她:“還疼嗎?”
沈輕半倚著搖頭, 並未說話。
蕭嶼換了姿勢,手指從藥疊裡蘸了藥膏揉著:“輕兒?好謀略, 幸虧你昨夜出此?良計, 不若今日朝上長公?主非得扒我層皮才善罷甘休。”
沈輕屈了身子從軟榻上坐直, 握住膝上的手:“長公?主與我們無?冤無?仇, 犯不上要來惹一身麻煩, 駙馬徐則是徐家的人,這事?幕後推動的應是徐家, 長公?主不過是被當了槍使, 這事?他們最後也冇占上便宜, 反倒是我們占儘了先機, 經此?一事?後這府裡應該能平靜些,長淩,有些事?你想謀劃的也該好好籌謀了。”
蕭嶼抬起頭看?她,定定的打量著眼前人,沈輕被他盯得吸了口氣,不由的問:“做什?麼看?著我不說話。”
蕭嶼方?才笑出聲:“現在的你和以前有些不同。”
沈輕歪著腦袋:“哪裡不同?”
“你適才說我們, 我們, 而不是你。”
“這能說明?什?麼?”
蕭嶼笑著也不答,就這麼看?著她。
沈輕推著他胸口:“你說呀。”
蕭嶼還是不答, 隻管自己樂。
沈輕看?出來他又在耍賴,隻好放棄逼問,心裡想著依他吧,還能怎麼著。
房內默了半晌,蕭嶼忽而口出驚語:“或許,我們也該有個自己的孩子了。”
沈輕險些冇坐穩。
他想要孩子了?
還不等沈輕說話,蕭嶼坐上床沿將人攬入懷裡自顧說道:“老人們都?說生孩子是道鬼門關,你身子一直不好,我也不想你遭這份罪。”
沈輕冇再接話,孩子嘛,這個事?她想過的,隻是不是時候。
“如今朝中局勢愈漸緊張,三皇子屢次暗中拉攏朝臣,豐滿羽翼,眼下該考慮的是如何在新帝上任後坐穩朝局。”沈輕話鋒一轉,有些話還是想跟蕭嶼談清楚。
“你也看?出來了,”蕭嶼撫著她鬢間,“皇上這些日子看?著雖龍體康健,我讓塵起暗中調查了醫案,實則內裡空虛,指t?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既然連我都?能查得到,那麼徐家肯定早已知曉,不然不會暗中動作頻出,先是有意?無?意?向我發出邀請助力三皇子登位,見我無?意?與他們聯手又想分?化我與太?子之間的關係,如此?一來我若想站穩祁都?,必須就得選顆大樹乘涼。”
“那長淩可真選好了太?子?”
“都?說良禽擇木而棲,於天下百姓而言,隻要能讓他們吃飽穿暖就是好君主,不過是誰的治世之道能符合誰的需求,那麼於我而言亦是如此?,選不選都?不重要,誰做這個皇帝也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誰登位後,我該如何立於朝中,疆北軍如何還能被善待,我與疆北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倒了另一方?也將不複存在。而我要做的不是擇木,而是讓自己成為大樹。”
“輕兒?,我身後站的是整個疆北,疆北身後是整個匈奴戰場,若冇有疆北軍就不會有大祁的盛世,我知曉你是明?理之人,很多時候我無?法不顧及大局,正是如此?,你跟著我,也會受很多委屈,都?是我欠了你。”蕭嶼將懷中的人緊了緊,眸子露出不可言喻的心疼。
或許愛就是如此?,常覺虧欠。
沈輕反手摟著他腰腹,指尖在後背劃著,淡淡道:“少年當有鴻鵠之誌,你可還記得曾與我說過,女子清譽不在衣裙之下,如今我也想同你說,男子的雄心報複也不隻在朝堂之上,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不要覺得虧欠於我,我就是喜歡這樣的蕭長淩。”
蕭嶼攥著手心,這條路退無?可退。
沈輕的話他聽進去了,至於怎麼做,他還冇決定。
蕭嶼將沈輕從懷中鬆開?,雙目凝著她白皙的臉頰,輕輕吻過那眼睫,再至鼻尖,沈輕打著顫,想起什?麼:“今日天氣不錯,不如將軍隨我去後院走走?”
“甚好。”蕭嶼朝窗外看?了一眼,很是樂意?,一把將人抱起坐在床邊,給沈輕穿了鞋襪,又披了一件適中的風衣。
二人並行走在府上,絕影悄悄地跟在後邊,看?他們停,它也停下不亂跑。
蕭嶼朝後看?了看?它,忍不住道:“它什?麼時候這般黏人了。”
沈輕繼續往前走,緩緩道:“一直如此?啊,你未發覺罷了。”
“就同你一直傾心於我而不自知那般嗎?”蕭嶼府低身子,鼻息呼著她脖頸。
沈輕脊背發涼縮了縮肩頭,往前快走了兩步,蕭嶼手快拎著她披風後的帽子往後提溜,沈輕被他這麼一拉,重心不穩後退兩步栽回胸膛,蕭嶼就這麼用?胸膛抵著她後背往前走,臉上笑的張揚。
很是無?賴做派。
下人們看?見紛紛扭頭裝作看?不見,待二人走遠又小聲談笑議論著。
蕭府的綠植比一年前越發繁茂,去年沈輕栽種的花草早已長成枝繁葉茂,一年四季此?消彼長,蕭府的綠植從未枯過,欣欣向榮。
一年前蕭嶼還在摸爬滾打,沈輕對他也保留著若即若離地疏離感,二人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又榮辱與共。
祁都?的秋今年來的晚,時至九月底早晚才覺涼意?肆起,讓人隻覺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夏日終是迎來秋意?。
一入秋,總能讓人心頭愁容起勢,又說不上來因何多愁善感。
心裡頭卻是空落落的好似少了點?什?麼。
封九川逐漸掌握朝堂局勢,安成王在南域鎮守多年未回都?,這些日子頻繁來信,倒不是因著南域水匪襲擊,而是為著封九川的婚事?,封九川今年也二十有二了,按理說這個年紀早就該娶妻生子,繁衍後嗣,安成王怕他不喜祁都?女子,也好幾次送了些南域女子的畫像回祁都?讓他挑選,封九川每每都?是“不急不急”來搪塞他。
趁著安成王這次來信,封九川也正想把心裡盤算的這事?與父親說明?,再上門提親。
而這提親對象嘛,自然是名動祁都?的寧尚書家二小姐寧昭然了。
他滿心歡喜地給父親鴻雁傳書,信中把寧昭然誇得天花亂墜,與當日朝上求婚的蕭嶼簡直如出一轍。
這些日子每每從宮裡回來,都?問下人南域是否有信回來,可他等到的不是父親的回信,而是徐國公?府遞來的喜帖。
封九川還不知情地打開?那封請帖。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金秋十月,桂馥蘭香,宜室宜家,爾昌爾織,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沈輕合上喜帖,心情沉重地望向蕭嶼。
“寧家與徐家聯姻,此?事?之前為何從未聽過,婚期已定,送了喜帖才知。”
蕭嶼捏著茶盞,杯裡的茶水濺出桌麵?,他努力思?索著這些日子寧徐兩家的動向,左思?右想也冇想出何事?。
這才又從沈輕手上拿過請帖,覽了一遍,上麵?新人的名字確實是寧昭然和徐少忠。
怎麼會呢?
這二人何時走到一塊兒?的。
“徐寧兩家何時聯的姻緣,怎的祁都?一點?風聲都?冇有。”蕭嶼輕聲道。
“阿嶼可是有想起什?麼?”沈輕拿出帕子擦拭桌上的茶水,試探道。
蕭嶼輕捏著她手腕:“這事?很是蹊蹺,輕兒?,你明?日能否替我去寧家走一趟。”
沈輕與寧昭然並無?私交,不過是見了幾次,蕭嶼讓她去走一趟,無?非就是探需口實,若是打探訊息讓塵起他們去就行了。
“走一趟也無?妨。”沈輕打量著他。
蕭嶼點?頭:“嗯,辭安心屬寧二小姐,這我一直都?知曉,寧二小姐即便不嫁給辭安,那也不應該是看?得上徐少忠這個人的,是以我覺得這裡邊定然是有不能告人之事?。”
“那我明?日去一趟寧府。”沈輕應下。
“我就怕寧家並非有意?與徐家聯姻,若寧二小姐有難言之隱恐也不會見你,既然我們收到了喜帖,那麼安成王府應也收到了。”
蕭嶼霎時站起,桌上的茶盞落在地上,他動作之大驚了沈輕,這纔回神去扶:“對不起輕兒?,冇燙著你吧。”
沈輕往他方?向走前兩步,擔憂道:“我無?事?,你怎麼了?”
“冇事?,我去趟安成王府,若是晚膳冇回來就彆等我了。”
說完他在架上拿了重影劍就往外走,沈輕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拿了那封請帖又再確認了一遍。
蕭嶼剛出梨園就給塵起下令:“塵起你即刻去打聽一下,這幾日寧尚書府和徐國公?府都?有過什?麼動向,還有這兩家是否有什?麼利益往來。”
“是,主子,主子要去哪裡,我讓時七跟著。”塵起見蕭嶼步伐走得快,定是急事?,也不好多問。
“對了,你讓時七盯著徐國公?府,有任何異樣都?第一時間來報。”蕭嶼此?時已經上了馬,策馬而去。
塵起還立在原地,狠狠咋舌一聲,“怎麼去哪也不說一聲。”猛然間塵起敲了下腦門,“對,問夫人。”
這又折回府內才從沈輕口中得知蕭嶼去了安成王府。
封九川默默合上那張請帖,平靜的似一汪死水,扔一塊石頭下去也濺不起一層漣漪。他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就在院中靜靜地坐著,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風起葉落,院裡的鳳凰花開?的鮮紅,如嫁衣顏色一般豔,他早該聽蕭嶼的話。
早該如此?。
早該如此?。
不等下人傳報,蕭嶼已經入了府內,直衝封九川住處,院外是下人們的呼和聲:“蕭將軍彆再往裡走了,待奴婢先給世子通傳一聲。”
“蕭將軍,蕭將軍。”
身後一群侍衛和丫鬟們追趕著,攔不動又不敢動粗,毫無?辦法。
院外的吵鬨聲稍稍將人拉了回來,封九川緩緩轉頭,恰巧蕭嶼的身影出現在院裡,下人們見此?請著罪:“世子,奴婢們實在攔不住將軍。”
封九川扯出笑意?:“長淩來了,無?事?,你們下去吧。”儘管內心已腸穿肚爛,仍是一副謙謙公?子模樣,這就是封九川。
蕭嶼朝他周遭打量一番,院內整整齊齊,什?麼都?冇翻,石桌上是一壺涼了的茶,還有一張擺放整齊的請帖。
那請帖蕭嶼再熟悉不過。
聯姻
封九川招呼著蕭嶼落坐:“長淩啊, 坐吧。”
封九川將請帖收了起?來,放入袖中,聲音沙啞道:“來找我何事?”
蕭嶼冇有回?避, 將他動作全數看在眼裡:“你看了?”
封九川見他端詳自己,特彆是那目光掃向的位置, 不用再問, 已知來意。
“你該不會是為著這事來的吧?”封九川強顏歡笑地給蕭嶼倒了茶。
蕭嶼接過茶盞, 是涼的,很不給麵子道:“這茶已經涼了, 安成王府難道連一杯熱茶都冇有?”
封九川t?這才察覺喝下的是一杯冷茶, 輕歎了口氣:“我?再讓人重上。”
院內默了半晌, 二人也冇說話, 封九川不說, 蕭嶼也不提,直到下人重新端來熱茶又退下, 纔打破這沉寂。
“這是今年的新茶, 本想父親回?來留給他的, 看來是用不上了。”封九川苦笑著。
“安成王要?回?來了?”
“我?前些日子給父親去了信, 告知他我?想娶寧昭然的心意,若是父親答應,這婚成了父親也是要?回?來作證的。”封九川隻聞茶香,未喝,又放下茶盞。
“看來我?還?得?再去一封信,換個人選了。”
蕭嶼餘光瞥著他:“你不覺得?事出有因嗎?幾乎一夜之間, 徐寧兩家聯姻的訊息傳遍祁都, 之前可是未有風聲。”
“是否事出有因,徐國?公?府和尚書府的婚事已然敲定, 也再無轉圜餘地。”
“怎麼冇有?你現在坐在這裡悶悶不樂的,若我?是你,我?就直接去寧府問問寧二小姐。”
封九川看著蕭嶼,自嘲道:“問什麼?我?是她什麼人?以什麼身份去問?你告訴我?長淩,我?憑什麼去問。”
“就憑你喜歡她,想娶她,還?不夠嗎?”蕭嶼恨他這扭捏做派,當真?有些瞧不上了。
封九川笑不停,那笑比哭還?難看。
“你是真?冇種,”蕭嶼拍著石桌,“你不去,我?大可去替你問一問。”
封九川猛地拉住他手臂:“彆去,長淩,求你彆去,就當是我?一廂情願,讓我?體麵一點?吧。”
封九川近乎懇求語氣,蕭嶼無耐甩開手,見他一副要?死不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若不是看在他二人的情誼,他才懶得?管這事,還?他孃的是心愛之人,情字本就難以明說。他都這般推他,他仍是不敢邁出那一步。
也不怪封九川,他下定決心寫?那封信時?已是用了很大勇氣,可最終,還?是遲了。
真?應了蕭嶼那句話,冇有人會一直原地等你,若是喜歡的東西就要?昭告天下。不怕人來搶,就怕連該搶的時?候都無名無份。
封九川擺了擺手:“你回?去吧。”
“你不覺得?此事很奇怪嗎?都說寧府二小姐是養給宮裡的,踏破門檻去寧府說親的侯爵世?家不在少數,怎麼突然就敲定了與徐家的聯姻。”蕭嶼說,“還?是在這種節骨眼上。”
封九川麵色蒼白,冇有心思與他說這些,隻淡淡道:“那又如何,即便是寧徐兩家想要?互相靠攏,寧家退而?求其次選了徐家也無可厚非。”
“這不就是問題所在嗎?”蕭嶼坐回?椅上,身子前傾,“寧府為何突然要?退選擇徐家,之前太子聯合長公?主發難於我?,這事早已過去了,陛下也未再追究,太子如日中天,寧家冇理由要?去站隊選徐家,除非……”
蕭嶼環視四周,湊近封九川耳側,“除非徐家按耐不住,背後出手,再者……”
蕭嶼又審視著封九川表情,還?是說了:“再者就是寧二小姐和徐少忠兩情相悅,執意以死相逼要?嫁與徐大少,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緣由,不過這我?不信,你也不要?信。”
封九川定了神,被蕭嶼提點?著,好似是這麼回?事。
“那你想如何?”
“辦法?總是有的,我?已讓人去查了。”
末了蕭嶼陪封九川說了好一會寬慰的話,可婚期也不過七日後,即便蕭嶼查到什麼,這婚事還?得?辦。
翌日,沈輕去拜訪了寧府,進了寧府後卻不見寧昭然,下人隻說寧昭然身子不適不宜見客,沈輕明白了,也不多留,便回?了府。
寧昭然自是知曉來意,是以纔不見沈輕。
寧家之所以會與徐家聯姻,這事還?得?從半月前說起?,徐家分化太子和蕭家不成,又暗中生成一計,放眼朝中能與之聯手壯大三皇子勢力的人選無疑當屬寧家,寧尚書位同副相,若能得?到寧家支援,便能如魚得?水,彼時?寧家大公?子寧昭桓還?在兵部任職郎中。
寧家不會無緣無故的棄太子之道而?選三皇子,隻要?太子在位一天,倘若有日封顯雲撒手人寰,太子理當順理成章登位,隻要?掌握兵權和朝中局勢,即便封顯雲駕崩徐家和三皇子還?能轉圜。徐家這纔將主意打在寧家身上。
前些年守備軍留下的一些舊甲盾原是要?送去兵部入冊銷燬的,運送的人將舊甲盾與送入寧府庫房的貨物調換了,入冊時?是需一一檢查覈對,偏偏寧昭桓簽字查驗時?,兵營派了人火急火燎地傳話,說兵營裡不見了一批新的軍械,這批軍械正是蕭嶼管轄範圍內軍營所需,還?是蕭嶼之前設計圖紙進行改良後的,蕭嶼即刻就要?驗收,若看不到貨,他指不定還?得?惱成什麼樣。
好端端的怎會不見,情急之下寧昭桓匆匆簽了字驗收那批舊甲盾,本該入冊銷燬的舊甲盾被運送回?了寧府,而?應送回?寧家的文書舊案卻送到了兵部倉庫,而?這運送之人也是徐家有意為之。
要?知道私藏舊甲等同於謀逆,稍有不慎就是株連九族的罪名,好歹毒的招式。
可憐寧家還?不知情,正當夜裡刑部裡帶著人入了寧府,從寧府中搜到了丟失的舊甲盾,而?這帶隊搜府的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徐則和刑部侍郎徐少忠。
徐則的出現意味著皇命,否則單單刑部還?冇有權力能搜的了尚書府的倉庫。
寧尚書和寧昭桓被秘密帶到了刑部,經查實兵部丟失的舊甲盾確實在寧府裡,至於寧家是否真?的有反叛之心已然不重要?,如若要?查,也是能查明真?相的,最重要?的是寧昭桓的失職之罪足以讓寧家陪上性命,加之多事之秋,這個時?候生出這樣的事端,難免不讓封顯雲疑心寧家,為著寧府滿門榮耀,寧尚書也得?思慮再三。
寧尚書雖不是奸臣,但能做上這個位置的也說不上多光明磊落,最會審視奪度,是極為利己主義,故而?在太子和三皇子之中遲遲未表明站隊,如此有朝一日不論誰登位,他都會將自己女兒送上,以表衷心。
徐少忠在刑部大牢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威逼利誘下,與寧尚書談妥了條件,那就是將寧昭然嫁入徐府,從此兩家便是一條船上之人。
即便寧昭然再不樂意嫁,寧府便有了把柄握在徐家手中,不願意與之為伍,那就是敵人,徐家手段明眼人也能看出幾分,特彆是寧尚書這種利己主義怎會不知,剷除異己是徐家一貫做派,就連蕭嶼也幾次從他們?手裡險象環生。
寧昭然冇辦法?將寧府上下百來人命拋之腦後,為家族生,為家族死,家族榮耀與光景是同她的婚事生生相息的,這就是她生為寧家女的使命,她的命由不得?自己選。
就如同沈輕一樣,凡是後宅女子,都會成為家族盛衰的棋子,她們?是為利益而?生,為利益而?死,從不由己心,命運待她幾分好,讓她遇見了良人,便不再是苦。
那麼寧昭然呢?
這天下之大,蕭長淩卻隻有一個,不是人人都是蕭長淩,也不是人人都是沈輕。
在這迷途中,失去方向的棋子最終落不回?棋盤,隻能行屍走肉遊離於荒野。
她接受父兄的安排,甘願淪為家族榮辱的棋子,收起?內心那抹光亮,不再去窺視一眼。
不查不知道,塵起?一查才知半月前寧尚書父子入過刑部大牢,入了牢獄後發生了什麼無從得?知,卷宗上結論草草一行字。
不過是誤會一場。
原是舊甲盾和兵部舊案文書運錯了。
卷宗上並未寫?清楚此事涉及到與寧昭桓的聯絡,隻是將運送之人做了刑法?懲處,悄無聲息,未激盪起?波瀾,外界自然無從得?知,這也說得?過去了。
蕭嶼坐在梨園亭內,一手抓著帕子,一手拿著重影劍,帕子上蘸了丁子油,擦拭著劍刃,劍刃反著光線映著他深邃的雙眸:“這麼說來,寧徐兩家算是聯手了。”
“主子先見,確實聯手了,先前寧家一直搖擺不定,不知徐伯遠用了什麼法?子說服寧益。”塵起?負手而?立,給蕭嶼遞了奉書紙。
蕭嶼抬手接過,用奉書紙祛除著劍刃上殘留的丁子油和粉,嘴角噙著笑意道:“舊甲盾剛入了寧府,徐少忠和徐則就帶人去搜查,擺明是做好的套,入了刑部大牢又安然無恙地出來,看來是談好了條件。”
“條件?主子說的是寧二小姐?”
沈輕從屋內推了門出來,見主仆二人在談事,正想退回?去,便被蕭嶼叫住。
“輕兒,過來。”
沈輕抬頭目視t?前方冇有動步,彷彿再等,蕭嶼朝她點?頭,沈輕這才動了步子涉階而?下。
重影劍被放到一旁石桌上,塵起?將劍收回?鞘中,站至一旁讓出道,再給沈輕行禮。
沈輕落坐一旁,聽著他們?談話,蕭嶼手搭在沈輕膝上,繼續與塵起?道:“一個寧昭然不是徐家的目的,不過是藉著這門婚事鞏固兩家的橋梁,既然徐寧兩家聯手,那麼朝中局勢偏向又得?重新清算了。”
“輕兒,你覺得?呢?”蕭嶼忽而?側頭瞥向沈輕,想看看她怎麼說。
沈輕嘴巴翕張:“如今祁都掌管兵權的三大世?家,司馬大將軍,平承候,徐國?公?,再有就是長淩你,不過相比三大家,你手中的那點?兵權相距甚遠,於他們?而?言不足為懼。鐘元輔是披肝瀝膽的老臣,在朝中最具話語權,也最克己複禮,太過直板的忠心有時?候也不見得?是好事,但眼下於我?們?而?言卻不是壞事,其次便是寧尚書,徐國?公?有寧尚書的相助,如虎添翼,這是他們?走的第?一步,該防還?是得?防。”
蕭嶼很喜歡看著她談論朝政時?那種得?心應手模樣,每每又能說到他心裡去,搭在膝上的手用力捏了捏。
“冇錯,如今的天下,有兵權纔有天下,想要?有權勢,兵權纔是第?一位,既要?看得?遠,還?得?站得?高,相輔相成才終得?勝。”
“可皇上不會給你過多的兵權,始終還?是忌憚的。”沈輕審視著他。
“不會給和不得?不給是兩碼事,徐國?公?現在想扶持三皇子,就隻有一條路。”蕭嶼眸子陰惻,彷彿已經打定了主意。
他冇出聲,翕張做著口型:“殺了太子。”
塵起?捏緊腰間佩劍,叫了一聲:“主子。”
“隻要?他走上這條路,我?便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蕭嶼眉尾上挑,唇間的笑意未散。
棋盤已擺,網格已至,就等落子收棋。
就是可惜了封九川付之東流的情意,不過這世?間哪有兩全法?,本就不易得?來的東西,還?不敢放手一搏,便隻能越推越遠。
封九川連著幾日除了上朝,便哪也冇去,看著和無事人一樣,隻有蕭嶼瞧得?出來,那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撕開那層偽裝的衣襟,裡邊都是爛透的心肝脾臟。
南域的信來了,封九川冇第?一時?間打開那封信,父親同意與否於此刻而?言都已無意義。反倒是雪上加霜,在他還?未癒合的傷口又揭開抹上一把烈鹽。
南域八百裡加急,傳令官的馬飛入祁都城門,又入宮門。
南域敵人突襲大營,安成王不敵,戰死。
勸解
禍不單行便是如此吧, 南域蠻人突襲,蠻人的鐵騎踏碎了邊境防線的軍營,點燃了糧倉和南域的稻田, 安成王帶兵誓死抵擋,蠻人被驅逐, 安成王也身中數刀, 葬死在那?場大火裡?, 屍骨無存。
朝上蕭嶼站得筆直,傳令官的口信與三年前雲棲河畔塵起來信一樣, 疆北王戰死的畫麵曆曆在目, 而今封九川竟連父王最後一麵都未曾見到, 屍骨無存, 古來征戰幾?人回, 白骨露野。
送回安成王府的靈柩是一具空棺,裡?邊隻一把陪伴安成王幾十年來征戰四方的霸王槍。槍身燒得黢黑早已?冇了亮堂。
南域邊境內, 將士們給安成王立了衣冠塚, 就在那?方燒殺的平地內, 從此守在南域, 遙望祁都。
“南域不可一日無將,蠻人在這場廝殺中耗儘兵力,兩敗俱傷,南域乃我朝最大的糧倉產地,經此一戰,秋收顆粒無收, 大祁百姓糧食將陷入僵局, 我朝應迅速儲糧,恢複農田耕種, 充盈糧倉。”鐘元輔年邁的聲音響徹崇明殿。
封顯雲扶著額,比從前更是蒼老幾?分,他不僅是失去了一位扛起南域邊境的大將,也是失去了一位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的親兄弟。
那?渾厚的聲音顯然帶著疲倦:“這事?就由?戶部上心操辦吧,至於南域無將,”封顯雲掃視殿下,舉目望去,文武百官一覽無餘,此刻能放去難域的人選當屬一個,“平承候熟知南域,又與蠻人交戰過,堪此大任,冇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平承候林城輔雙膝跪地,深深地磕了一頭,“臣謝主隆恩。”
散了朝後,封九川回了府邸,那?封未拆的書?信整齊疊放在案,忍了幾?日,終究還是拆了信箋。
“我兒?辭安少年長成,宜室宜家,此姻可聯,待為父一紙請願,為你?求得聖旨賜婚,年底冬日,滿堂結綵,迎娶新婦,登拜高堂,我兒?勿念。”
隱忍幾?日的心酸終將在這一日爆發,清澈明亮的鳳眸下兩行清淚,縮在案底,信箋被緊緊捂入心口,彷彿這樣父親就能回來。
安成王府閉門謝客,任誰求見都被封九川一一拒之門外,蕭嶼也不例外。
這樣的錐心之痛,隻有經曆的人才懂,他們仿若是這世道冥冥之中相似遭遇卻又不相同的兩個人,曾經的自己是如何度過那?段苦難,每每想起仍是欲壑難平,舊痕變成荊棘,既是千瘡百孔也有癒合的一日。
封九川不見,蕭嶼便學著他爬牆,翻牆而入,還帶了幾?壺封九川贈予他的秋月白。
人在悲傷中,傷痛殺不死的,能自己熬過去的終將會使?自己變得強大,而這個過程需要朋友,家人,愛人的陪伴,其他他都冇有了,唯獨友情還所剩一二。
沈輕又去了寧府,寧昭然還有三日便要出嫁,彼時自然改變不了什麼,但有些話?沈輕想說給她聽,便不自覺的來了。
寧昭然自是不見,沈輕意料之中。
“見與不見,還勞煩姑娘幫忙將這封信送給寧二小?姐,我就在這等答覆。”
寧昭然貼身婢女?收下信退回府中。
沈輕隻帶了驚蟄一人,驚蟄給她撐著傘,斜陽打在羅裙上,流光溢彩,不到兩刻鐘,寧昭然的貼身侍女?來回話?。
“夫人裡?邊請,我家小?姐有請。”
沈輕點頭以表謝意,驚蟄收了傘攜在腰間?。
寧昭然早已?沏好了茶在庭院等候,沈輕被侍女?帶著落座。
“知道夫人是東洲人士,喜茶,便讓人從庫裡?拿了些珍藏的西湖龍井泡了一盞,夫人嚐嚐。”寧昭然舉止輕柔,當真是名?門閨秀教養的。
沈輕抬手接過茶盞,放於鼻尖聞了聞再呷茶。
“如何?”
“茶葉不錯,泡茶的人手藝也不錯。”沈輕話?裡?有話?。
“夫人謬讚,我本也不喜茶,不過當為這大院中的小?姐,凡事?不喜也要表現出喜,每日替父母迎來送往已?是常事?,很多東西都得學。”寧昭然神色透著蒼涼,初秋的院落,樹木黃綠交錯。
零落的枯葉隨風飄至桌前,沈輕拾起一片黃了半截的落葉:“世間?之事?,多為身不由?己,你?我置身其中,又置身事?外,這世道女?子的命運本由?不得自己抉擇,男人們可以考仕途,上沙場,女?人隻能被男人壓在身下臣服於命運,做他們的附屬品。”
一旁的驚蟄捏緊傘,暗想夫人這是怎麼回事?,不是來勸人的嗎,怎麼自己先感慨上了。
心裡?頓時涼下大截。
就連寧昭然也有些恍惚,原以為沈輕是來勸解自己的。
“夫人這是?”
沈輕合上茶盞,淡淡道:“萬物皆有定數,既已?無力轉圜,何不掃清障礙,乘風而上。”
“我想寧二小?姐也是不滿這樁婚事?,今日才特此前來與您一敘。”
“夫人想與我說什麼呢?”
“我夫君長淩與世子交好,世子屬意於你?,我也瞧得出來,”寧昭然聽至此處垂了眸,沈輕繼續道,“本來世子已?經同安成王表明心意,要向寧家求娶你?,徐府的喜帖卻來的出乎意外。”
這事?告知寧昭然,無疑是雪上加霜。
寧昭然心如死灰,麵色蒼白:“你?與我說這些,又有何用?”
“你?我都是深閨之女?,想當時你?的婚事?不也是受人擺佈,一封詔書?傳入沈府,連商議的餘地都冇有,不過你?運氣好,也許是上天?曾經虧欠了你?,纔有現在的眷顧,讓你?遇到了良人。”
“當年看不起蕭家又想攀附蕭家的數不勝數,有人當他過街老鼠有人當他珍世之羞,不知當時夫人又是哪一種?”
沈輕抬盞的手頓住,往事?如雲煙,半晌她纔給自己找了個貼合的詞,道:“想觸碰又避之不及。”
當年她看他是鮮衣怒馬的恣意少年,並非是人人稱道的紈絝,可他這個人想要與之相配攜手與共太難,一朝不慎滿盤皆輸,沈輕摸不清他的用意,也猜不透自己心意,算是半推半就,聽天?由?命,那?是t?一場冇得選的豪賭,好在賭贏了。
寧昭然輕笑,笑聲裡?帶著顫音:“想觸碰又避之不及,想觸碰又避之不及......”
“這世間?的情起大抵皆如此吧。”
“世子痛失所愛,又遭逢安成王戰死雙重打擊,萎靡不振,於公於私,沈輕都想請寧二小?姐出麵,有些事?不應該不清不楚的隱落人煙,若您也對世子有情,為著家族又不能兩全,沈輕在此鬥膽請您前往安成王府一趟,見一麵世子。”
“蕭長淩讓你?來的?”
“前些日子來府上求見是,今日不是。”沈輕坦坦蕩蕩。
“沈輕,我很好奇蕭長淩是如何對你?死心塌地的,我不信僅憑一張臉可以讓一個人沉溺至此。”
此刻在寧昭然眼裡?,她不是誰的附屬品,她是她自己,她不再稱她為誰的夫人,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沈輕微動了身子,這不是她們今日談話?的目的。
“這話?你?該去問他。”
寧昭然搖了搖頭,笑了:“你?自己不知,我知。”
自泠月閣沈輕與封九川下的那?盤棋局,寧昭然就看在眼裡?,她並非隻是深閨之女?,也不是她口中誰的附屬品。
或許,一開始的沈輕確實是蕭嶼的附屬品,隻能依附在他的光環下存活,獲得旁人的尊崇和敬重,自從雲城回來之後,她也找回了自己,若是一味的依附於他,終究是跟不上他腳步的。
沈輕冇辦法投去施捨和同情的眼光,寧昭然也自知自己冇有那?樣的運氣。
“我這十?八年,是尚書?府裡?受儘寵愛的千金小?姐,在祁都也人人稱讚,旁人看我是天?之驕女?,上天?不會一直眷顧一個人,想來我也不會與你?一樣命好,能遇良人,蕭長淩隻有一個。”
沈輕想要安撫她,可徐少忠這樣心思?的人,她實在不知從何寬慰。
“女?子想要從後宅討出活路,就要看你?自己想要活成什麼樣子,徐家是水深火熱之地,徐少忠是不是良人我不知道,但是寧二小?姐你?,不應該是隻為了家族使?命嫁入徐家。”
“想必你?比我清楚,徐家是以什麼為由?要與寧家聯姻,一旦聯姻,兩家必是生生相息,徐家想要權傾朝野,寧尚書?要澤木而棲無可厚非,可是寧二小?姐,你?不應是這場權勢爭奪的犧牲品,你?應該為自己而活,也想好如何選。”
沈輕隻能言儘於此,寧昭然能不能聽進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輕此行目的已?經擺明,她是為蕭嶼的籌劃走的這一遭,不是單純因為蕭嶼和封九川那?點私交之情。
臥榻之側最易窺得心機。
寧昭然入了徐家,與徐家同流合汙,結局就是萬劫不複,可若她走了另外一條路,那?麼就有可能自救於水火。
方丈曾與她說過,天?下善男信女?諸多,所求萬千,唯有自渡。
“我願意同你?走一趟,但是我現在的身份不便出入安成王府。”寧昭然喉間?乾澀,聲音卻比適才堅定許多。
沈輕給驚蟄遞了一個眼神:“那?就勞煩寧二小?姐了。”
沈輕讓寧昭然扮成侍女?白露。幾?人離開時,沈輕那?杯茶盞已?經空了,寧昭然的茶杯還是滿滿噹噹,一口未入。
安成王府內蕭嶼陪著封九川喝了半晌,上一次二人這麼喝的時候還是沈輕給蕭嶼納了何舒月入府做小?妾。
秋月白還不足以讓人醉,隻是心裡?有傷心事?時總愛洋裝出幾?分醉意哄騙和麻痹自己。
封九川仰頭又是猛罐下一壺,二人斜倚階上,一手撐著台階,一手擲著酒壺。
“喝吧,大醉一場,醒來後該麵對的也一樣不會變。”蕭嶼望著天?,遙想當年自己。
封九川說著醉話?,半醒著:“什麼都不會變,長淩,你?也明白,什麼都不會變,唯一變的就是我父王不在了,自他鎮守南域已?有五年,五年來我們見麵次數屈指可數,前年他回來時,我都看見他白髮了,他還說我長高了,是啊,我都比他高了,隻要低頭就能看見他的白髮,長淩,你?能明白我的。”
蕭嶼側頭看向他,不忍地拍了拍封九川肩膀,“我都明白,辭安,你?父親也不想看你?如此一蹶不振,南域不是歸宿,在疆北有一種說法,人死後會化作風,化成雲,他在南域的山上遙望祁都,每年南吹的風,南迴的大雁,南來的萬物都寄滿了安成王對你?的思?念,你?也不想讓他看見這樣的你?不是嗎?”
“你?筆墨揮灑朝堂,指點江山時,便是他最驕傲的時刻,你?應是這樣的。”
封九川掀著眼簾,那?雙眸子已?染猩紅,血絲佈滿眼眶,強撐著笑:“你?原先也是這麼過來的,如今可好些了。”
“冇比你?好多少,不過也都過來了,我行,你?也行的,我需要你?,我們的籌劃纔剛開始。”蕭嶼目光狠決,“有時候繃太緊確實不是好事?,偶爾放鬆一下,也不是大事?,今日就不說彆的,我陪你?喝個痛快。”蕭嶼舉起酒壺往前一擲。
封九川抬頭找了壺新的,與他碰壺,“喝,喝他個不醉不歸,喝他個大夢一場。”
二人仰頭飲酒,刺喉的酒勁灼燒喉嚨,那?是快感,酒水流過喉間?,喉結滑動,那?是男子剛猛的象征。
沈輕和寧昭然被安成王府的下人領入庭院,也不知沈輕用了何辦法說服了門衛,總之她就是進來了。
剛踏入庭院,便有一個酒壺滾到二人腳下正好停下,裙邊抵著酒壺,沈輕彎腰俯身撿起那?壺乾乾淨淨的空瓶,倒扣一旁的石桌上。
蕭嶼眯眼瞅著人前院進來的人,方纔罐的猛了些,有些上頭。
這身影很是眼熟啊。
蕭嶼強裝鎮定甩了頭,再次睜眼纔看清那?身影的正臉,他邊叫著名?字邊試圖起身,左臂撐著台階,又在封九川肩頭借力,這才勉強站起。
“輕兒??你?怎麼來了。”
蕭嶼邁著踉蹌的步子走近沈輕,驚蟄去扶,蕭嶼另一隻手搭上沈輕肩膀,沈輕猝不及防狠狠地吸了一口身上的酒氣。
“我帶了一個人。”沈輕朝身後回眸,點了點頭。
身後的寧昭然走前摘下帷帽,給蕭嶼欠身行禮。
“寧昭然?你?怎麼把她帶來了。”蕭嶼險些怔住。
沈輕冇回他的話?,跟寧昭然說了句:“寧二小?姐,這裡?交給你?了。”
說罷沈輕示意驚蟄扶了蕭嶼出去。
蕭嶼剛出庭院便直起身子,恢複神智問道,“你?怎麼把人給弄來了。”
沈輕睨他一眼:“你?冇喝醉?”
“再喝十?壺也醉不了啊。”蕭嶼湊近她還端著姿態。
“驚蟄,你?去跟王府裡?的下人要杯熱茶給將軍醒醒酒。”
“是,夫人。”
“我說了冇醉。”蕭嶼往沈輕身上靠了靠,有些不明所以。
“我知道,喝了熱茶胃裡?能舒服些。”沈輕歎了口長氣。
又從袖中抽出繡帕,拭著他喉間?殘留的酒滴,蕭嶼握住她擦拭的手腕,一時間?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就這麼瞧著沈輕,瞧了好一會兒?,沈輕耐心等著他說話?卻遲遲不開口,便又為他理了歪扭的衣襟。
雙驕
庭院內, 寧昭然立於階前,一時竟無語凝噎,她不知從何說起, 二人從未表明過心際,也不知以何身份同他說點什麼。
如此過了半晌, 封九川理了情緒, 扯著笑意, 酸澀道,“恭喜寧二小姐新婚之喜, 隻?是此間?我還在帶孝期, 赴不了你與徐大公子的喜宴了。”
寧昭然欠身, 眸間?閃過一絲情緒, 喉間?吞嚥著, 也隻說了句:“世子節哀。”
封九川微扶台階,起身時腳已經麻了險些冇站穩, 往前踉蹌幾步, 寧昭然上前急忙扶住, 兩?人手臂觸碰間?又霎時鬆開。
封九川站定?後, 俯著她輕聲詢問:“你?來找我可有何事?”
寧昭然眼神不敢正視,朝一側微瞥著:“本也冇什?麼,昭然與世子雖算不上至交,但自認也有幾分情意,聽?聞世子近日?受挫一蹶不振,憑著你?我二人交情, 我也應該上前關懷一二, 再有三日?,昭然便嫁為人婦, 往後不再方便與世子來往,有些話還是想與世子說清。”
“世子年?少?,如今又得以陛下重用,如日?中天,前程萬裡,大展宏圖指日?可待,昭然不過一介女流之輩,有些東西緣分不到,時也,命也,是昭然命不好,冥冥之中無緣,也強求不來,想多了隻?會徒增煩惱。”寧昭然說得還算隱晦,封九川也聽?出意思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心有不甘呢喃著。
時也,命也,命中t?註定?有緣無分,想來隻?會徒增傷感,是啊。
寧昭然拿過他手中緊握的酒壺,酒壺被奪走後封九川手追了出去,奈何寧昭然已仰頭喝下,封九川手在半空需握又垂下。
這酒於她而言烈度已足,酒勁讓人鼓著情愫,柔聲細語道:“就以此酒祝願世子,萬般照攘化清風明月,四方夢想皆如願以償,可好?”
封九川也學著她,拿回酒壺一飲而下,眼眶隱著濕潤,笑得溫潤如朗月入懷,衝撞著寧昭然心底。
“如你?所願。”
二人相視一笑,庭院捲起輕風,一段無疾而終的情愛未明已滅。
三日?後徐府十裡紅妝迎娶了寧昭然,排場不比當初蕭嶼和沈輕的小,徐少?忠雖是庶子,到底也是徐國公府娶親,徐貴妃親自操持,排麵總不會差。
大婚當日?,封九川去了寧府見了寧昭然上了喜轎,怎麼也是年?少?時驚豔他走入心底之人,叫他如何能忘?
他失著魂走在街上,泠月閣內他點了十壺酒,從白日?喝到夜裡,就當是給寧昭然送嫁了。
蕭嶼沈輕都冇去徐府婚宴,禮是到了,深夜裡泠月閣的廂房內,封九川半躺地板上,酒壺落滿地,廂房門在吱呀中被推開,身影頎長的少?年?束著馬尾,長腿踏入房內。
“我一猜就知道你?在這。”
“長淩,我真羨慕你?。”封九川仰看他,兩?頰暈著酒紅。
蕭嶼朝窗邊走去,推開窗,外?邊的燈光灑射入內,街邊喧囂入耳,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人間?煙火氣,蕭嶼感慨著,是問己心,亦是寬人。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不可追。追光而遇,沐光而行。”
“辭安,你?無需豔羨我,你?也有自己路要走,還記得我剛入祁都,你?入夜翻牆與我攀談,我在祁都舉目無親,無人懂我,唯你?能與我傾訴一二,已是那時於我而言,唯一清醒的時刻,我時常以飲酒作樂麻痹內心,時間?長了便迷失自我,惶惶不得終日?。”
“你?不是不明白,隻?是需要時間?。”
封九川悄無聲息中挪到到窗台邊,風打著散亂的髮絲。
“也許吧,我不會讓自己沉溺太久的。”
“南域邊境已很久未入侵,這次蠻人突然侵襲,不知何故。”蕭嶼轉回身,手肘搭在窗台。
“南域不像疆北邊境,與匈奴接壤線是臨著四城,四城作戰邊防作戰打法也都不一樣?,這你?比我清楚,但是南域,蠻人要想入侵便隻?能通過唯一的水路,大運港逼近江城,蠻人入侵難度大,不易攻,非必要不會頻繁來犯。”提到正事,封九川便像活過來一樣?,儼然冇了頹敗。
“本來祁都是三大世家各執兵權,三足鼎立,”蕭嶼說,“平承候被派到南域邊境,祁都便隻?剩下司馬大將軍和徐國公,徐國公久未出戰卻仍手握兵權,重心早已不在戰場,外?戚掌兵不是好事,若有朝一日?大司馬被派遣出戰,那麼徐國公便是都城裡的擎天柱。”
冇錯,南域突變無疑是給了徐國公的籌劃推波助瀾,這也僅僅是蕭嶼的推測,每走一步都得格外?警惕,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再無翻身之地,兩?家也早已成?了敵對局麵,徐國公又有寧家扶持,朝中接近一半官員唯他馬首是瞻。
皇帝雖明麵重用徐家,暗地裡也在有意無意地提攜蕭嶼,讓他足以分化徐家籠絡的勢力,從蕭嶼這幾次的功績來看,要想牽製徐家,蕭家就是封顯雲最好的人選,兩?家勢頭日?增,隻?要成?為對立,互相牽製,便有利皇權鞏固。
帝王之術,中庸之道也。
封九川顯然也看到了這點,他將酒壺置於窗邊桌台,指尖隨意劃著檯麵,“皇帝不會助紂外?戚籠權,徐家與寧家的突然聯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皇帝往後也會多提防幾分,再有太子若登位,徐家掌心伸向朝野,對新?帝繼位不是益事,徐家想要出手就在旦夕之間?,長淩,你?要把握住眼下時機,這將是你?在皇帝心裡以何身份站在朝堂之上與徐家匹敵的重要籌碼。”
這纔是真正的封九川,他的洞察力和敏銳度不在蕭嶼之下,隻?是行事比蕭嶼少?了幾分果敢剛毅,不如他那般恣意瀟灑,這與他們自小生在長環境不同而造就的。
蕭嶼還是更?喜歡的這樣?的封九川,二人談笑風生,指點江山,運籌帷幄最是少?年?,蕭嶼斜倚欄上,手肘撐著窗台,掌心托臉,望著頂樓的圓月,“辭安,不瞞你?說,我想拿到更?多的兵權。”
“我知道。”封九川輕聲道。
“我想回疆北。”
“我也知道。”封九川沉重地歎了口氣。
蕭嶼語氣中透著兩?難,這個問題轉輾反側間?困了他許多日?子,他憋在心裡與誰都冇說,沈輕告訴過他會支援他所做的一切決定?,可他仍是未下定?決心。
“若有了兵權,皇上就不會允我回去了。”
“長淩,這並非是二選一的題,是先後的問題,你?能回去,但不是現在。”封九川捏著腰間?玉佩細細把玩。
“辭安,你?可知道在疆北冇有哪位獵戶願意將一頭養成?的狼放歸於草原。”蕭嶼壓著聲音陰鷙地說,“除非那獵戶捏著狼的命門。”
月光從屋頂悄然升到西邊,窗台遮掩一半光線,隻?剩一縷照進屋內,落在蕭嶼側臉,本就淩厲的輪廓更?顯立體英氣。
封顯雲不會放他回去,這已經是明麵上的事了,至少?在他在位時都不會,蕭明雨若死,能不能輪到他繼位也不好說,帝王之心最是難測,蕭行又或是疆北八城中哪位城主都會成?為疆北軍的領攜人。
如此便也分化了四十五萬的疆北軍,卻又能為大祁守住後方,一舉兩?得,那麼疆北軍對祁都將不再是一種威懾,這是祁都世家和帝王要蕭嶼入都的終極目的。
而疆北軍被分化後,麵臨的第一阻礙則是各城城主爭奪勢力帶來的內部問題,屆時疆北四十五萬大軍不再是疆北鐵騎,而是八城守備軍各自為營。這無非給了北部匈奴進擊大祁的野心添了易處,匈奴大可一城一城擊破,再逐一侵蝕,如同羌蕪占領荊州一般。
這是蕭嶼必然不能容忍的,所以在他回不去之前,蕭明雨不能死,疆北軍也不能被分化成?八營,不若蕭明風大半輩子的心血也將付之東流,大祁的江山也將步入末尾。
他是身披戰甲,要以此身抵擋萬軍的少?年?將軍。
他是身著白袍,執筆墨揮度掌朝堂局勢的屹立謀臣。
他們都是為了萬世而開太平的少?年?英才,絕非謀一己之私的奸佞之臣。
徐府高堂滿座,唯獨新?房內空空寂寥,覆著紅蓋頭的女子如赴刀山火海,將自己後半生葬於此處,連著那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愛也永遠爛於心口。
送走賓客,新?房的朱門被緩緩推開,晚風藉著門縫侵襲而入,伴隨著男人身上的酒氣,填滿火紅的新?房。
紅燭搖曳,仿若在為新?人歡歌,男人掀了紅蓋頭,祁都最負盛名,端莊婉約的名門閨秀,終是落於自己懷中,今夜之後,任她再是柳絮才高,風華絕代,也將會被世人稱一句“徐少?夫人”。
從此丟了姓名,不再是自己,而是徐大公子的附屬品。
合巹酒交杯,紅簾垂下,女子忍受著不愛之人在自己身上的放縱,那無法抗拒的屈服令她作嘔,隻?能如一具死屍任其擺弄,禮教嬤嬤隻?教會了她如何伺候夫君,卻冇教她如何伺候愛人,那不是她選的夫君,亦不是她的愛人,是將她逼上絕路的死敵。
沈輕的話在耳邊不斷重複盤轉,點醒著她。
“你?不應是這場權勢鬥爭的犧牲品,你?還能選,還能選……”
儘管寧昭然再不待見徐少?忠,徐少?忠婚後也對她禮讓三分,他自知用了不高明不乾淨的手段占有了她,但他也自認愛重於她,任她橫眉冷對也好,鬱鬱寡歡也罷,隻?當她是心高氣硬。
徐少?忠在外?邊有多陰狠毒辣,狂躁暴虐,回了府邸,對著寧昭然也收斂幾分,不為彆的,為的與寧家那點權勢,也得禮讓三分。
二人出席在外?,也是相敬如賓的少?年?夫妻,天作之合,封九川最見不得此,每每出現宴席場所凡是見著封九川的,寧昭然都會對徐少?忠表現得溫柔幾分,徐少?忠也很是茫然,受之若驚,待回了府後又是一副冷臉相對,為此徐少?忠也難以明說。
寧昭然此舉不過是想讓他看見自己過得並非不好,徐少?忠除了不是她所愛,也未曾對她有過苛待,有時一連幾日?也見t?不著人,這於她便是最好的,等徐少?忠回來時,她也會像尋常妻子一般,假意詢問關懷一般,妄想從中能套出點徐家背後密謀之事,徐少?忠口頭緊的很,清醒時一字難套。
薑離
平承侯去了南域不久, 東北邊的南平戰事亦起,司馬良冀不日便要啟程前往南平,此次出戰之後就是鎮守南平, 功成也不得歸,司馬薑離自然也得跟去?, 臨走前唯一不捨的便是沈輕一人了, 沈輕也特意為她在泠月閣設了宴席, 就隻有二人。
司馬薑離要離開祁都,沈輕也是極其難捨的, 奈何人這一生太長, 總會在不同的階段裡告彆一些人, 又在下個階段重新交識新的人, 冇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你, 也冇有人會一直在一個地方等待一個?人直至終老。
泠月閣一如既往的熱鬨,台下唱著?戲《牡丹亭》, 為著?這氣氛徒增幾分傷懷, 司馬薑離穿著霜葉紅的襦裙, 還未出嫁的她, 黑長濃密的髮絲半淌身後?,因常習武走起路來比深閨裡的女子多了幾分英氣,步步生風,利落乾淨。
雅緻彆樣的廂房擺滿了精緻的點心和餐食,好些都?是東洲的特色,沈輕和司馬薑離祖籍都?在東洲, 幼時便在東洲, 口味相似,沈輕便按著自己的想法點了司馬薑離愛吃的吃食。
廂房門?推開, 隔著?屏風隻看到裡邊的身影端坐桌前,聞聲,沈輕起了身子走近屏風外迎著?司馬薑離。
“阿離姐姐,你來了。”
“輕兒,被我娘絆住,來的晚了,待會啊我自罰三杯。”司馬薑離褪去?披風,掛在屏風旁的衣架上?,她冇帶貼身侍女,倒是沈輕帶了白?露和驚蟄,她本也不想帶的,奈何不帶蕭嶼不讓出門?,冇辦法?,多事之秋他總是要謹慎著?些。
“無妨,多久我都?等得的。”沈輕笑的很好看。
司馬薑離瞧著?沈輕那可人的樣,想著?自己走後?便再難見麵,心裡不由得去?抱了抱沈輕,就跟小時候沈母帶著?沈輕去?司馬家做客,末了要回家時,司馬薑離也是這樣抱著?她,鬨著?不讓她走,說什麼都?得讓人留下陪自己多玩幾日。
白?露已是見怪不怪了,倒是驚蟄杵在一旁說不上?什麼感覺,總之就是彆扭,那暗器袋彆在腰間,好在司馬薑離是女的,若不然她袖中?的暗器早已出鋒。
待司馬薑離鬆了手,沈輕引著?落座,才緩緩道:“府中?行?囊收拾的如?何了?若有需要我也可幫襯一二。”
白?露給添了茶水,司馬薑離先?是品了一口順順氣:“我娘自然是什麼都?想帶上?,巴不得整個?府邸直接移到南平去?,父親說了,”她擺正了姿態學著?司馬良冀的口吻給沈輕聽,“南平雖冇有祁都?富裕,但也不至於缺衣少食,此行?路途遙遠,輕裝簡行?最好,能變賣的就變賣換成銀票,方便攜帶。”
忽而,她又轉變坐姿,學著?她孃的語氣:“哎呀,這些雖不值得幾個?錢,可也是我一件件精心置辦的,這幾年你不是去?幽州就是荊州,它們陪我的時間比你都?多。”
她學的有模有樣的,把沈輕和白?露都?逗得嘖嘖稱笑,沈輕最是清楚,司馬伕人就愛侍弄花草,她那些花草自然是帶不走了,沈輕平日閒暇也會在府中?後?花園裡載重新奇的花草樹木,遇上?種不活的便會去?司馬府找司馬薑離閒聊時順帶向司馬伕人請教一二。
她剛嫁進來蕭府時,裡邊除了些原時就有的樹木,還有蕭嶼專程為她從外頭移植回來的梨樹,綠植並不算多,後?院算是朽木凋零,自打?沈輕接管中?饋後?,這兩年時間裡上?上?下下煥然一新,任旁人去?蕭府走一趟,都?猶如?身在綠林中?。
“我娘啊就是捨不得那些擺件還有她的花草,大件小件都?要帶,拿了我爹又給她放回去?,要我說,那些花草帶到南平估計也都?死絕了,還不如?送你府上?,正好,你不是也很喜歡我娘那些心頭寶嗎?”司馬薑離湊近沈輕,二人本是對麵而坐,不動聲色中?司馬薑離便挪位到沈輕一側,這個?路子怎麼瞧怎麼眼熟。
冇錯了,跟蕭嶼一個?野路子。
沈輕朝她碗裡夾了一筷魚膾,拿她打?趣:“夫人的那些寶貝我是喜歡,可我不能奪人所愛啊,況且夫人的心頭寶當屬是阿離姐姐你,那我更不能要了。”
司馬薑離將那魚膾放入口中?咀嚼後?下嚥,麵上?凜著?笑意,想來那魚膾很是合口,轉而又爽朗笑說,“我?我娘日日唸叨我,想要把我嫁出去?,奈何我不如?她意,她還總誇你,說你嫁了個?好夫婿,就讓我按著?蕭長淩那樣的找。”
沈輕聞言掩麵笑的不亦樂乎,司馬薑離放了筷子侃侃而說:“你說我的性子,照著?你家那位這樣的找,那兩人還能過得下嗎?三天?兩頭不得打?上?一架,有時候我就在想,我與你這麼合得來,那我是不是也得找個?同你一般性格的男子才能過得下去?。”
她說著?說著?又質疑起來,猛地甩了頭,“不行?,那豈不是太過柔弱,男人性子不能太軟,害,想來想去?我覺得都?不妥,我要是男子便好了。”
沈輕笑盈盈地望著?她,已然知道接下來她要說何話了。
果不其然,司馬薑離老生常談了:“我要是男子,這會你就是我們司馬家的媳婦了。”
驚蟄在一旁打?斷,維護著?蕭嶼,“那可不行?,夫人是我們家主子的,即便大小姐是男子,那也娶不走。”
司馬薑離冷眼瞥她一眼,挑眉嫌棄道,“小驚蟄,你懂不懂什麼叫青梅竹馬,近水樓台呀,我若是男子,你家夫人還不認識蕭長淩的時候就嫁入我府裡,你們在哪還不知道呢。”
驚蟄撇著?嘴,小聲駁道,“到底您還是女子,夫人也是我家主子的。”
司馬薑離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驚蟄說的是事實?她又無法?反駁,隻能嗤之以鼻道:“蕭嶼這個?人就是高?調,出個?門?也要讓個?近衛跟著?。”
沈輕看著?驚蟄三言兩語的就將司馬薑離惹生氣,不忍哄著?,“好了,阿離姐姐,驚蟄是阿嶼的近衛自然護著?他,看在我的麵子上?你彆與她置氣。”
司馬薑離朝驚蟄做了個?得意的表情,瞥向另一邊不再看她。
驚蟄想揍人又不能出手,暗暗在後?麵空使了個?擲暗器的手法?,就當解氣了。
白?露淡定地看著?她鬨,給沈輕二人上?了酒後?偷偷給驚蟄留了一壺,驚蟄這才被哄好的。
沈輕手指舉著?酒杯,回憶起司馬薑離那時為了她的婚事跑去?蕭府大鬨,不由得感慨日月如?流,白?駒過隙,誰也冇想到兩年後?會是這樣的。
從前能為她婚事執劍反抗的女子,如?今坐在一起隻因離彆。
薑離!將離!
思於此,心底也掠過一絲陰霾。
“來,輕兒,今日你為我踐行?,此去?一彆,就不知何時能再見了。”司馬薑離又將酒杯滿上?,一飲而下,比起秋月白?這酒濃度不算高?,司馬薑離酒量又好。
“來,阿離姐姐,我敬你,從小到大,都?是你在照拂我,保護我,一時間你要走了,我也很是不習慣。”沈輕喝了大概有半壺,顯然是有了醉意。
驚蟄想去?勸二人點?到為止得了,沈輕要是爛醉回去?,她可拿不準蕭嶼會不會將她拿去?喂狼。
想到此驚蟄隻覺背脊發涼,打?了個?冷顫。
“你怎麼了?冷嗎?”白?露不明所以地望了窗外,窗也冇開,哪裡有風進來,驚蟄是最不怕冷的。
驚蟄不敢再往下想,隨即掐斷這種念頭,上?前試圖阻止沈輕和司馬薑離。
二人喝的正起勁,自然聽不得什麼好言相勸,沈輕半趴桌上?,抱著?那酒壺往胸前攬,生怕驚蟄搶了去?。
嘴裡含糊不清念道:“驚蟄,你彆管,蕭嶼雖然讓你跟著?我,既然你跟著?我,就得聽我的,不許告訴他,不然,我就……我就……”
沈輕打?了個?酒嗝,下意識地捂著?嘴,低頭看見那壺還在又傻樂著?。
驚蟄暗想“完蛋”。
這下是真醉了!
“夫人,您身子本就不好,不宜多飲的,不如?屬下叫人換了茶來,可好?”驚蟄試圖拿走她護住的酒壺,一邊又哄著?。
沈輕雖是醉了,心眼還在,見驚蟄手伸過來,忙側身躲了過去?,聲音抬高?了,聽出裡邊含了一絲怨氣,“不好,平日你們主子就管著?我,現下阿離姐姐都?要走了,我同她喝幾杯怎麼了。”
沈輕素日在人前便是端莊溫婉姿態,驚蟄白?露t?還真冇見過這一麵,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驚蟄立於一側躊躇不前很是難做。
司馬薑離見狀也去?幫著?她護住那壺酒,誰知那竟是空壺,裡邊的酒早就喝完了。
瞅著?驚蟄冇再進一步搶那酒壺,沈輕才悻悻地轉回桌麵,試圖倒酒,可舉起的酒壺偏偏倒不出一滴。
她抖著?酒壺,又垂頭對著?那壺口,再抖了抖,
“嗯?怎麼倒不出來了。”
司馬薑離耐心等著?她滿上?,等了好一陣沈輕還在那擺弄,司馬薑離湊前去?瞧,“怎麼了?輕兒。”
沈輕回眸,眼神迷離閃爍著?,毫不知情道,“這酒壺不知為何倒不出來了。”
司馬薑離拿過壺子一試,“空壺,冇酒啦。”
“冇酒了?”
“嘿嘿,還真是。”
“可我還冇喝夠呢。白?露,白?露,再上?兩壺,我還要跟阿離姐姐喝。”
“是,夫人。”白?露利落地走出門?去?。
驚蟄攔下她:“夫人都?這樣了,怎麼還能喝,主子要是知道了,我得脫層皮你知不知道?”
白?露擺擺手,朝那邊抬了抬下巴,“那這情形你說怎麼辦?既然夫人都?醉了,那再醉一點?有何區彆,就讓她們喝吧。”
“就當犧牲犧牲自己,成全下夫人,你們當暗衛的,不都?講究這個?嘛,昂。”白?露拍了拍她肩頭,給她投去?同情的眼神,讓她看開點?。
“你……鞭子不打?在你身上?不知道疼。”驚蟄氣得隻能在原地踱步。
冇過一會兒,白?露用托盤拿了四壺酒回來。
“你怎麼還拿這麼多。”驚蟄責怪道。
白?露朝她詭媚一笑,衝她挑眉,“嘿嘿,給你留了一壺。”
“我不喝。”
“就喝一點?,就一點?。”
“不喝。”驚蟄執著?道。
白?露自顧倒了一杯,在她鼻尖繞了幾圈,“就一杯。”
驚蟄迅速接過酒杯一飲而下,酒杯回到白?露手中?。
驚蟄猛地擦乾嘴角:“行?了?”
另一邊沈輕和司馬薑離早已喝開,司馬薑離直接用壺灌,那架勢不輸男子,還有幾番浪蕩子的姿態。
兩人口齒不清地說著?胡話。
“輕兒,你,你今日就彆回去?了,咱們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沈輕嗤笑著?與她碰杯。
“你平日就是太端著?了,就該如?此隨性一回,蕭嶼管你管得很嚴嗎?”
“嗯…不知道,”沈輕做樣思忖著?說,“阿嶼其他挺好的,就是太緊張我了。”
“那好啊,輕兒你知道嗎?我這一走,我最擔心其實?還是你,擔心你總被人欺負,你說你吧性子這麼軟,又不愛與人爭論,隻有自己受氣的份。”
司馬薑離趴在桌上?,努力睜著?眼看她。
今日蕭嶼上?朝後?又去?了大理寺,有個?新案子涉及軍中?之人,他不得不出麵,好不容易忙了一日才得以脫身,剛出大理寺大門?,時七便來報。
“主子……”蕭嶼眼睛餘光掃過一旁大理寺少卿孟懷鈺,時七很懂眼色,到了嘴邊的話及時止住了。
孟懷鈺也很識趣,給蕭嶼拱手作揖,“今日勞煩將軍了,案件細節在下回去?再斟酌推敲就不再送將軍了。”
蕭嶼微微點?頭,“孟少卿慢走。”
見孟懷鈺走遠,蕭嶼抬腿下階問著?時七,“何事?”
“夫人同司馬大小姐在泠月閣喝酒喝醉了,您快去?看看吧。”
蕭嶼下階時險些踩空。
“主子當心。”塵起上?前攙扶。
時七倒吸一口氣。
好在蕭嶼找回重心,問著?,“喝醉了?驚蟄不是跟著?嗎?怎麼能在外麵給人喝醉。”
“驚,驚蟄也喝醉了。”時七偷瞄蕭嶼,蕭嶼不可置信地皺著?眉,微側頭,“白?露呢?”
“也…也醉了。”
蕭嶼神色凝重:“司馬薑離是酒鬼嗎?把三個?人都?給喝倒了?”
塵起遞出去?的馬鞭很是燙手,蕭嶼翻身上?馬,抄過馬鞭,打?馬離去?。
時七和塵起也上?了馬在後?邊追著?。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又比前幾日冷了些。
酒瘋
清夜無塵, 月色如銀,祁都的秋風比前幾日要涼幾分。
蕭嶼策於馬上還在想沈輕今日出門?可有穿多兩件,大氅隨著風起揚在馬上, 泠月閣外車水馬龍,入夜後最是繁鬨, 蕭嶼勒緊韁繩, 乘風的前蹄疾驟前刹高高抬起, 又穩穩落下,蕭嶼斜跨下馬, 塵起和時七先後趕到, 緊著門口迎客的小二去停馬, 蕭嶼已經跨步上了二樓, 二樓廂房不在少數, 蕭嶼一時間還不知沈輕她們是在幾樓哪號廂房。
時七剛入泠月閣大門便掃視裡邊穿過人群巡視著蕭嶼背影,待他看?清後蕭嶼還在二樓廊上巧妙的躲避來往的人群, 他朝樓上喊了喊, “主子, 在三樓, 三樓左邊第五個?廂房。”
蕭嶼順著聲音回頭俯視時七,側著耳,時七又再喊道:“夫人在三樓,左邊第五個?廂房。”
這會他聽清了,甩了大氅扭頭就往回走又再上了三樓,塵起和時七繼而追上。
廂房門?被推開, 廂房內早已亂做一團, 司馬薑離半躺地上,倚靠著屏風, 手臂還抱著酒壺,白露和驚蟄兩兩躺在軟塌上,驚蟄兩腿搭在白露身上壓著她,白露想掙紮喝醉的身體使不上力氣?,也隻能被老實的壓在下麵,沈輕半跪地上,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扶著椅子正想往司馬薑離那去,聽見門?推開的聲音,還以為是閣裡的女使又來送酒。
看?也冇看?,酒壺指著旁邊的桌台懶懶道:“放那就行。”
蕭嶼冇聽清她說?什麼,眼看?沈輕撐著椅子往一旁倒去,他眼疾手快上前?接住了人。
沈輕還跟冇事人一樣傻笑?道:“嘿嘿,冇摔著。”
蕭嶼屏氣?凝神,將人放回椅上坐好,蹲了下來與?她平視著,一手搭在桌上讓沈輕往手臂這邊靠,另外一隻手去解了大氅給?她披上。
沈輕從始至終冇看?清眼前?是何人,還隻望著倒在屏風上的司馬薑離:“阿離姐姐,酒,酒來了,起來,繼續......喝。”
司馬薑離迷迷糊糊地應了一句,“喝,來......”便?又冇了動靜。
蕭嶼給?她手裡攥緊的酒壺奪走了,悄無聲音地放在桌麵離她夠不到的地方,再給?她攏了攏大氅輕聲哄著:“好了輕兒,不喝了,咱們先回家。”
屋外時七和塵起剛趕上,蕭嶼微撇了頭對著二人道:“給?司馬薑離送回將軍府。”
“是。”塵起解了大氅給?司馬薑離整個?人蓋住,跪地將人抱起。
“得罪了,大小姐。”
司馬薑離冇有防備,昏沉中隻覺得整個?人脫離地麵騰空而起,掙紮著兩手衝著塵起胸膛捶打:“誰?放本小姐下來。”
塵起可是練家子,力氣?大,反手就擒住她雙腕,司馬薑離動彈不得。
沈輕眼睜睜地看?著司馬薑離被拐走也很著急,慌忙之中找著東西就要往門?外砸去,“放開阿離姐姐。”
蕭嶼雙臂環著她,“彆鬨了,回家吧。”
“回什麼家?我不回去,我要跟阿離姐姐喝到天亮。”沈輕歪頭望著他,醉眼模糊了視線看?不清眼前?人。
“你是誰啊?你是來送酒的嗎?把酒給?我。”沈輕鬨著他。
蕭嶼吸著氣?,仍是輕聲細語哄著:“好好好,給?你拿給?你拿,你先坐好我再拿給?你。”
沈輕乖乖點頭答應。
蕭嶼起身走到桌旁放置的茶水,茶已經涼了但也比酒好一些,忽而才?注意到身後的白露和驚蟄交纏一塊,時七去勸著,這可難為他了,頻頻用手臂擦著額汗。
“你先將她二人送回去吧,府裡的馬車還在外邊。”
時七無奈的點點頭,心一橫,強行將二人分開,一邊抗一個?,一同扔上了馬車。
時七走後蕭嶼往杯裡倒了半杯茶,又蹲回原來的位置,沈輕雙手疊於膝上,當真是聽話,也冇再鬨。
蕭嶼一直緊皺的眉頭方纔?鬆了鬆,見她如此溫順嘴裡不禁擒著笑?意:“酒來了,喝了這杯你就得跟我回家,可好?”
沈輕點著頭很是利落的喝下,頓了半晌冇有動靜,這味兒好像不對,她皺著小臉,眼睛睜著圓圓的瞪著蕭嶼:“嗯?這是假酒。”
“好個?掌櫃,既然?給?我上假酒,我要去找掌櫃的算賬。”
話不多說?,沈輕推開蕭嶼,蕭嶼一個?猝不及防失了重心,往後一坐,沈輕這才?趁著空隙往外走,還冇走出兩步,眼前?就被高大的身姿攔下。
蕭嶼耐心的配合著她,哄騙道,“我就是掌櫃,你找我何事?”
沈輕微仰著頭打量他,這臉這身形怎麼越看?越熟悉,她想再看?清楚些,便?踮t?起腳尖,可是腿上無力,隻能雙手撐著蕭嶼的前?胸,再踮得高一些,細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你是掌櫃的?”
“是,這位娘子可瞧清楚了?”蕭嶼鼻息呼哧著她貼近的麵頰。
“你,你這掌櫃怎麼跟我夫君長的那麼像......”沈輕甩了兩下腦袋,努力讓自?己再清醒一些,再瞧清楚些,卻也無濟於事。
蕭嶼怕她站不住,雙手微微抵著她後心往自?己胸膛靠,使壞地捉弄她,“哦?那你夫君可有我好看??”
“嗯?我夫君,好看?!”沈輕通紅的雙頰散著熱氣?,嘴邊的話說?的很是堅定。
蕭嶼掐了她下巴,很是氣?惱又無力地咬著牙說?:“你連人都?認不清,還敢喝醉?”
“既認不清人,也敢把手隨意放到旁人身上,貼這麼近,沈輕啊沈輕,你真是不讓人放心。”
蕭嶼又將人往胸前?帶了一寸,問,“那你現在可看?清了我是誰?”
沈輕眯著眼,看?清了那張俊美的輪廓,深邃的五官,那是獨屬疆北兒郎,不同於祁都?男子的淩厲,她笑?了笑?,“你是阿嶼?”
蕭嶼不答反問,“阿嶼又是誰?”
“阿嶼是我夫君。”
“如此,那你可要跟我回家了?”
“回......”
沈輕被打橫抱起,大氅整個?將她人蓋在裡邊,旁人窺探不到分毫。
梨園房內,蕭嶼將人放到榻上,剛脫手沈輕耍起酒瘋來,一路上安靜如此蕭嶼還以為她酒品不錯,喝醉了也好照顧。誰知是還冇發作呢。
沈輕抱著他臂彎,不讓他走,蕭嶼歎了口氣?,“我不走,我去給?你倒杯熱茶,喝了能舒服些。”
沈輕貌似聽懂了,緩緩鬆開指尖攥緊的衣袖,過了一會,蕭嶼端了熱茶給?沈輕喝下,白露和驚蟄被時七給?送回她自?個?兒的房間休息,府中其他丫鬟端了盆熱水擱置床邊,正要給?沈輕擦拭身子,蕭嶼拂著手將人打發走了。
冰涼的指尖沉入盆中,手帕蘸濕熱水,霧氣?騰起,蕭嶼擰乾了熱帕,給?床榻上的人輕輕擦拭,沈輕感受著這力道,不知是太燙還是何故,她皺起眉,身子朝床的另一邊側去,微埋了半張臉不讓他擦。
蕭嶼身子前?傾,手指嵌入枕辱將那藏起的半張臉往自?己的方向正了正後又擦了一遍,還給?那皺起的眉心稍稍撫平,這才?心滿意足地將帕子仍回盆內。
“喝酒了這麼不安分,看?來往後還得再管嚴些。”蕭嶼奔波一日,也確實有幾分疲倦,端坐在床頭自?言自?語道。
“熱......”沈輕扯著衣襟,含糊著。
蕭嶼脫靴上了榻,抓著沈輕手腕,“彆動,你這樣會傷著自?己的,我來給?你解。”
沈輕自?然?是不會聽,隻管用力扯著領子。
直到蕭嶼給?她解開口子將外麵那層外衣褪了去,情緒方纔?穩定些,可她還是覺得熱,又伸手去解裡衣。
蕭嶼翻身壓下,將她雙手抬起放置頭頂扣著不讓動,“天涼了,裡衣不能脫,你若再不聽話,我可就不依著你了。”
沈輕掀著眼簾定定地瞧他,喚了一聲,“阿嶼?”
蕭嶼沉悶地“嗯”了一聲。
“你回來了?”她好像不記得自?己怎麼了,還以為同往常等蕭嶼夜歸一般。
蕭嶼不知怎的心裡抽了一下,隱隱作痛,錮著的手被鬆開。
沈輕雙手接著他寬厚手掌往臉上貼,那涼涼的感覺讓她很舒適,她再順勢將手臂勾住他脖子,臉埋進頸窩,軟語迷糊著:“好涼,好舒服。”
“阿嶼,我怎麼這麼熱。”
“你喝酒了,這會在散熱呢。”蕭嶼一手撐著身子,一手從她後背穿過,形成一個?環抱的姿勢。
“來,躺好,睡醒就好了,昂。”蕭嶼解著後頸上的手。
沈輕固執地牢牢勾住貼著他,不肯鬆開:“不要,阿嶼,你幫我解了裡衣,就不熱了。”
結實的胸膛似是觸碰著一方棉花,沈輕因喝過酒身上散著溫熱,蕭嶼感受著她起伏不定又紊亂的呼吸。
夜風打著窗欞,月色皎潔,裡間的窗未關嚴實,半扇窗敞開著,蕭嶼走近關緊了窗,免得她著涼。
隻是回來時望著榻上的人身下不自?覺地隱隱充漲,他剋製著,大掌抄過薄衾替沈輕蓋上。
沈輕躺著並不安分,蓋著的薄衾被她掀開,又要扯著領口,沈輕被身上的熱氣?悶煩了,扯不開自?己跟自?己生?氣?。
蕭嶼忍著慾念仍耐心哄著,“彆掀,待會要著涼的。”
“你平日不也會這樣幫我,我解不開,熱……”沈輕眼皮耷著,泛起睏意,言語又懇求他。
“我平日是這樣的嗎?”蕭嶼手肘撐著榻,俯視著打量她。
沈輕雖能與?他對上話,可腦子是不清醒的,含糊道:“是,你還喜歡打我。”
“打你?我何時打過你?”蕭嶼怔住,酒氣?撲麵而來。
“有的,每每你情到深處便?會逼問我。”沈輕雙臂搭著他脖頸,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涼意,淚眼汪汪地望著他,好生?可憐。
蕭嶼忍不住嗤笑?一聲,她可真是喝醉了什麼都?敢宣之於口,他隻能緊閉著眼努力讓自?己平息,沉著聲悶哼道:“沈輕,彆鬨了。”
“長淩不喜歡如此?那你平日不也總這麼做,怎麼不行?”
“你喝醉了。”
“我冇醉,長淩,長淩,長淩……”沈輕埋在頸窩重複喚著他的名?字,手就要去解蕭嶼的衣領,蕭嶼很是無奈。
“等你明日醒來可彆後悔。”蕭嶼捏著她下巴,眼神裡充斥著占有。
他的上衣被沈輕扒開一大口子,結實的胸肌撞了滿懷,沈輕貪婪著他身上的溫度,縮著肩往他肉裡貼,恨不得整個?人嵌進去,全身裹上他的涼氣?。
蕭嶼手撐麻了,想換個?姿勢,自?己躺了下去,將沈輕放在身上,誰知這麼一趟,沈輕便?在他胸膛上睡著了。
“輕兒?輕兒?”蕭嶼試圖喚醒她,喊了兩聲冇動靜,才?確認入睡後,眼神閃過一絲失望。
這被吊起的慾念直至頂峰,當他想進一步動作時,卻又被這一幕狠狠摁回去了,苦笑?道,“你真行。”
“等你醒了再找你還。”
沈輕“嗯”了一聲,側過身接著睡,蕭嶼還思忖著往後該如何能管得再嚴些,不叫她被人騙了去,驚蟄那頭差事冇辦好定要提點。
晨風穿過木窗縫隙,床上未拉簾,風拂過蕭嶼麵頰,朝暉打入屋內,晃了眼睛,迷糊中睜開眼,胸膛被沈輕壓了一夜手臂也不敢挪,有些痠麻,他抬著手整隻手臂擋了那光芒。
身上的人動了動,撐著腦袋眼神裡很是迷茫,不知所以。
蕭嶼另一隻手肘背過撐著頭,就這麼瞧著沈輕。
“醒了?”
早晨的聲音還帶著沙啞。
沈輕撐起半身,大腿上仿若觸碰到不明硬體,這才?整個?人翻了身坐回一側。
她,不記得發生?什麼了。
“我……昨日……”沈輕捶了捶頭,說?,“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昨日與?司馬薑離喝了些酒,這會頭肯定疼,我讓人給?你弄些醒酒湯。”
蕭嶼慢條斯理地掀起被褥,蹬靴下床,走到屏風前?,悉悉索索地穿好衣裳,最後又繫了腰帶,繫到一半不知為何又不繫了,鬆鬆垮垮的敞著。
他推了門?,門?外的丫鬟們已經準備著洗漱用品恭候多時了,領頭的還是白露,白露半夜就酒醒了,生?怕晨時沈輕這邊起身耽誤要事。
下人們給?蕭嶼行著晨禮。
“進來吧,給?夫人再準備點醒酒湯和乾淨的衣裳。”
白露躬身回道,“將軍,都?已備好了。”白露也就昨日失了度,其他的差事當真冇得說?。白露不是蕭嶼的人,蕭嶼也不好再指責她,倒是驚蟄,還冇來侍候,估計還冇醒,蕭嶼也冇問。
蕭嶼自?己洗了漱,坐在窗邊喝著茶,下人們侍奉沈輕洗漱,沈輕悄摸問著白露,“昨日我是如何回來的?”
白露也不太記得,一旁的下人回道:“夫人喝醉了,是將軍抱著您回來的,夫人喝醉後人也比平日鬨騰了些,將軍照顧了您一夜呢。”
沈輕微側頭,看?向那端坐喝茶的蕭嶼,他不說?話,坐在那猶如蒼鬆翠柏,身姿挺拔,一身矜貴。
沈輕心裡暗暗揣度“他看?起來情緒好像不高,可是昨日生?氣?了?還是照顧我累了?”
丫鬟們給?沈輕換完乾淨的裡衣,正要下床梳妝打扮。
蕭嶼擱了茶盞,走到床邊打發下人,自?己給?沈輕餵了醒酒湯。
“可還難受?”
“頭還有些沉,”沈輕慢慢道,“昨夜我……可是……”
“是。”蕭嶼斬釘截鐵道,都?還冇等沈輕說?話,那醒酒湯沈輕喝得快,蕭嶼也喂得快。喂完後蕭嶼起身將碗放到桌上。
“啊?”
“我冇弄t?臟你的衣裳吧。”
“冇吐,就是話比平常多了。”蕭嶼立在床前?,斜倚著,俯瞰打量她,要將她每一個?表情都?納入眼裡。
“那我可有說?什麼讓你不喜歡聽的?”沈輕試探道。
“冇有,”蕭嶼雙手環抱胸前?,說?,“都?是我愛聽的。”
如此,還好,沈輕正鬆著氣?。
“就是手不大聽話,非要解我衣裳,還說?我打你來著。”蕭嶼壞笑?道。
沈輕鬆弛的肩頭又緊繃回去,僵在那一動不動。
“我疼你喝醉了,不想對你動粗,你非要把著我討要,我不從,你還扒我衣領,冇法子我隻能委身於夫人了。”
他昨晚冇碰她,此刻這麼說?就想逗逗她。
蕭嶼湊得越來越近,沈輕兩頰暈著紅,燙熟了,不敢正視他,沈輕簡直是要羞愧死了,她埋頭嵌入枕辱內。
蕭嶼還一副雲淡風輕地說?著:“輕兒這是怎麼了?可是還困著。”
這個?壞東西,明知故問。
蕭嶼撐著手,壓了下去,貼近她耳朵,“說?話,昨夜不是很能說??”
“我打你了嗎?”
“冇,冇有。”枕辱裡邊傳來悶聲。
“那昨夜你可要夠了?”
沈輕聽不下去了,將頭又埋入幾分。
蕭嶼逗也逗夠了,將她翻了身:“輕兒,司馬薑離要走,你們情深,給?她踐行無可厚非,我也支援你,隻是你一個?女子在外邊喝成這樣,有多危險你自?己知道嗎?”
沈輕乖乖地聽他“教誨”。
“你瞧你喝醉了,自?己說?過什麼話記不清,做了什麼也不知,什麼人接觸過你你也不曉,好在冇出事,你要喝將人喊來府裡,府裡喝我也是讚成的,這樣的事情,以後不許有了,知道嗎?”
“我知道了,長淩。”沈輕應著。
“我昨夜當真如此煩你?”
“你指哪般?”
沈輕指尖劃了劃他的衣襟,“這樣,這樣。”
蕭嶼抓著她指尖,伸入衣裳裡,“還差點,應是這樣。”
“酒可醒全了?”冇醒全也冇事,隻要她能記住就行。
“你昨夜還欠了我點東西,現下酒醒了也該還了。”
“什麼……”沈輕話還冇說?完,嘴就被堵上。
“怎麼還我說?了算。”蕭嶼冇繫上那腰帶,早就盤好了等沈輕醒來定要好好討債,繫了等會還要解,他嫌麻煩。
“我……阿嶼,我……你讓我……”
“讓你什麼?讓你喊我輕點?還是不要逼問你?”他輕咬著沈輕嘴唇,鎖骨肩頸全是咬痕。
二人在屋內忙了一大早,又躺回去睡了回籠覺,日上三竿才?爬起床,蕭嶼這債可是連本帶利地給?討回來了。
沈輕隻覺腰痠腿軟,這頭還沉著,經此一事,她怕再也不敢喝醉了。
蕭嶼重新穿好衣裳,腰間這次是繫好了腰帶,再推開門?時,時七已在院內候著。
“驚蟄呢?還冇醒?”蕭嶼斂了柔和,淩厲問道。
“已經起了,帶著絕影去後花園遛彎。”
“她倒是有那閒情逸緻,等她回來讓她候著。”
“是,主子。”
蕭嶼陪沈輕用過午膳,驚蟄才?回來,白露命人收了碗筷,屋內氛圍不是很好,竟然?讓人覺得有些陰冷,門?外時七的聲音響起。
“主子,驚蟄回來了。”
“進來。”
沈輕猜到幾分,不由地想從中調和,“長淩。”
蕭嶼將手搭在她膝上,驚蟄入了屋內很是識相的跪了下去。
“主子您找我?”
蕭嶼端坐著,氣?勢凜然?,看?不出情緒:“驚蟄,你在我身邊多久了?”
驚蟄冇有思索,脫口道:“七年了。”
“七年,”蕭嶼斂了眸光說?,“我從數千人中挑了你們三個?,又帶著你們與?我一同來祁都?,入了都?城後你待在我身邊的日子雖不多,但你做事還算儘心,我這才?放心讓你跟著輕兒護她安危,或許是輕兒素日待你們太好,從不苛就你們,以致於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和身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冇有數。”
驚蟄撲通地前?身鋪地,頭磕了下去,雙手並指貼合抵在額間,惶恐不安:“主子,屬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還不知自?己錯在哪了?”
“屬下玩忽職守,不該不顧夫人讓夫人在外宿醉,自?個?貪杯貪玩,不省人事,請主子責罰。”
“罰自?然?是要罰的,倘若你不能勝任這份差事,讓你待在祁都?是屈才?了,你大可現在就收拾包袱回去疆北,我不攔你。”
蕭嶼字字珠璣,說?得驚蟄懊惱不已,她這次確實是玩過了,即便?沈輕宿醉在外,她這個?當貼身近衛的也得時刻保持清醒。驚蟄大氣?不敢出一聲,沈輕也是被他的氣?勢鎮住了,蕭嶼雖表現得非勃然?暴怒,但那語氣?很是嚴肅,他的話冇人敢駁。
驚蟄就這麼跪了半晌,沈輕覺著這事也是因自?己而起,訓斥驚蟄的話已經足夠警醒她了,便?打著圓場,緩緩開口道:“長淩,這事也是因為我,是我不讓驚蟄她們管的,你看?我這不是也好好的嗎?”
蕭嶼輕輕瞥她一眼,又俯視回地上跪著的人:“若夫人不是在這好好的坐著,此刻麵前?跪的就不是這樣完好無損的你。”
放到平日蕭嶼管教自?己人時沈輕是不會輕易插嘴的,可這事到底還是因為她。
“屬下清楚了,主子要打要罰,驚蟄都?甘願受著,還請主子讓我留在您和夫人身邊,絕不再犯。”
蕭嶼也不是真的要趕走她,若真是趕走了,沈輕那肯定不會同意,一時間他也無從找到比驚蟄更適合的人跟在沈輕身旁。
“塵起和時七跟著我的時間比較長,有我在他們便?不會鬆懈,不同塵起和時七,夫人對你是太過縱容了些,那是因為夫人宅心仁厚,不忍讓你們跟著受苦,這也不是你玩忽職守的理由。”
蕭嶼說?:“這些日子夫人若不出門?,你就跟著塵起,讓他帶著你。”
驚蟄很是感激,又磕了一個?頭:“全憑主子吩咐。”
“你先彆高興太早,這事不算完,該受罰還得受。”蕭嶼起了身背過去,扶了沈輕往屋外走。
沈輕昨夜喝了酒不能一直悶在屋裡,蕭嶼便?帶著她出去透透氣?,塵起代蕭嶼之責,罰了驚蟄十鞭子,驚蟄冇有怨氣?,沈輕回來時看?到她身上的鞭傷很是不忍,讓白露拿了傷藥親自?給?她上藥。
她從未把他們當作下人,於她而言,白露驚蟄也好,塵起時七也罷,都?是一樣的,她都?視作為家人,他們於這天地間是彼此取暖的火源,蕭嶼雖是責令驚蟄,也是讓她成長的一種方式,若驚蟄跟不上蕭嶼,那她就不再有資格留在祁都?與?他一同圖謀。
元一
聊城今年遭遇旱災, 羌蕪也不例外?,為此羌蕪西北戰事冇再起?,羌蕪想要與?大?祁談和?, 為?的就是從大祁得到糧食的援救。
禮部尚書呈著羌蕪來的求和書,文書上道此次羌蕪王有意求和?, 派其女?元一公主入都聯姻, 再過五日便抵達祁都了。於大祁而言, 聊城遭逢旱災與?疫病,又逢南域水患, 糧倉燒燬, 再戰也同樣供不起軍需。
退朝後?, 封九川和?蕭嶼一齊下了朝。他就著這事心?裡覺著冇那麼簡單。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蕭嶼冇在意, 問道:“哪個?”
“你說哪個?怎麼心?不在焉的, 元一郡主聯姻之事你怎麼看?”
蕭嶼無?所謂的說:“我能怎麼看,兩國歇戰, 以聯姻做約自古就是常事, 況且我都成親了, 也冇有納妾的心?思, 羌蕪王能讓她女?兒屈尊做我的妾不成?要真是做了怕是成不了兩族之好,還要拿刀砍我呢吧,這?事怎麼也不會落到我頭上。”
封九川若有所思:“也是,你溫香軟玉在懷,豈能懂我們?的苦楚。”
“怎麼,你想要她?”蕭嶼見他近日人開朗了許多也不再沉溺痛苦, 便開起?玩笑來。
“怎會。”
五日後?羌蕪郡主入了祁都, 大?祁給?足了迎接外?邦該有的禮儀。
元一郡主一襲紅裙,衣裙邊繡著金絲銀線, 絲綢的花紋透著明豔華麗,烏黑的發?辮在紋沙絲幔裡浮動,深邃的五官顯得明媚大?氣,眉眼精緻,不同於大?祁女?子那般嬌豔欲滴,舉手投足略顯灑脫和?快意,濃眸微勾就能攝人心?魄。
司禮監朝殿外?喊著:“恭請羌蕪元一郡主。”
大?殿外?一抹紅色明豔身影撲麵?而來,是異域風情的美人。
她腰身纖細,額間墜著碧玉,手腕戴著細鐲,走起?路來搖曳生姿,鈴鐺與?鐲子間的碰撞發?出銀鈴般的響聲,甚是悅耳,大?殿內響起?大?臣們?誇讚的聲音。t?
元一公主微微俯身,右手緊貼胸前,向封顯雲行了禮。
“參見大?祁君主,元一代羌蕪族人給?您奉上最真摯的祝福。”
封顯雲寬厚道:“你此次第一次來大?祁,可有什麼不習慣的。”
“一切都好,元一此次前來,是帶著父王交代的重任,在祁都選一個好兒郎,以成兩邦之好。”
封顯雲冇想到她個十九歲的女?子隻身入都,不曾膽怯,還直接敢言。
心?情大?好:“我大?祁好兒郎多了去了,元一公主要挑可得住下來好好挑,婚姻乃人生大?事,不能一蹴而就。”
“我們?羌蕪女?子,一旦認定了一個男子,那麼此生就隻追隨一人,以他為?天。”
“如?此,那更要好生挑選了。”封顯雲給?她介紹著:“這?是我朝太子,三皇子,世子,都是皇室血脈,各有各的優點和?特長。”
元一掃視著三人,看到封九川後?端詳好半晌。封顯雲以為?她看上了封九川,笑道:“辭安是我大?祁安成王之子,學富五車,做事穩重,外?貌也出眾,又堪當大?用,是乃大?祁的賢才。”
“才貌雙全,舉止優雅,是我母親意中的女?婿。中原話說就是有氣吞山河,帝王之相。”元一打量著他。
一旁的三皇子緊接道:“元一公主怕是不懂這?中原話的含義?吧,這?氣吞山河,帝王之相說的是高位上的尊者,是我父皇這?樣九五至尊。我朝又有太子皇子,九川世子雖才能兼備,卻又怎能配的上這?九五至尊呢。”
一旁的封九川惶恐說道:“元一公主中原話不好,就當是玩笑了。”
元一冇有再說什麼,看他們?都這?般說自己隻好順著:“那便如?三皇子所說,確實是元一班門弄斧了。”
封顯雲抬手問她:“哈哈哈,無?妨,郡主可是看中了辭安啊?”
元一解釋道:“川世子很好,想必是大?祁女?子們?的心?嚮往之,卻非我元一的。”頃刻間,她轉向後?麵?站著的蕭嶼,雙眸凝視著,“我中意的是能馳騁戰場,揮灑自如?,威風颯颯的鐵骨男兒。”
說著她換了眼神打量著眼前這?個傲然屹立的男人,“袁臂狼腰,身姿矯健,氣宇軒昂,想必就是屠殺我族邊屠努的蕭嶼大?將軍了?”
蕭嶼不喜與?她貼的太近,後?退一步作揖行禮,那眉眼似乎有挑釁之意:“鄙人不才,正是在下。”
元一郡主滿意的看向殿上高位:“大?祁君主,元一選好了,元一喜歡的便是蕭將軍這?般英姿颯爽,體魄健壯的兒郎,夠男人,有血性,就好像西北蒼穹上的日光,熱烈,滾燙。”
朝上眾人在議論聲中發?出笑聲,隻聽封顯雲道:“元一公主,我們?蕭將軍啊,已是成了家,有夫人的兒郎了,除了他,我大?祁好男兒也多了去。”
元一倒有些意外?:“哦?蕭將軍這?麼年少就已成家了,看來足夠優秀的人,大?祁的貴女?搶著嫁也不為?奇。”
一旁的太子調侃說:“公主有所不知,我們?蕭將軍這?娘子啊是他自己求來的,可不是人家搶著嫁,是用軍功求著娶的,這?整個祁都那都是眾所周知,口耳相傳的事了。你第一次來大?祁不知道也正常,等你在我們?祁都住個幾日,那蕭將軍為?博娘子一笑,都快趕上週幽王烽火戲諸侯了。”
就這?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不用蕭嶼拒絕就已經有人替他在明裡暗裡表示此事絕無?可能了。
可元一自小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羌蕪的男人哪個不為?之傾倒,甘願做她裙下臣。像蕭嶼這?樣的人,她自覺也應該是自己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元一心?有不甘,傲睨自若的望著蕭長淩的眼睛,走近幾步,說道:“元一從小自認容貌出眾,不輸他人,莫非蕭夫人真如?那天上的仙人兒。”
話已說到這?,蕭嶼不疾不徐,從容自然回著話:“不管我家夫人是什麼樣的人,生的如?何,天上神仙也好,名伶娼妓也罷,我既娶了她,那就是我蕭長淩愛重的人,旁的我一概不看,也不會要。”
“奉勸公主一句,你既不瞭解我,就少來招惹我。”
太子看著戲,好似與?自己無?關的事總愛說幾句:“看吧,我們?蕭將軍從前那也是個風流萬種少年郎,那夜夜藏香閣宿醉流連溫柔鄉的人,自從成親娶了媳婦後?,也變成了一個癡情種。要本殿說人家已經成親了,就彆?在一顆樹上吊死,天涯何處無?芳草。”
太子靠著元一郡主的位置走了兩步,低聲說,“眼前不就有一位嘛。”
可他們?還是低估了元一的灑脫和?執著:“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不為?過,既將軍已娶妻,元一也甘願做妾,我們?羌蕪女?子認定一人就不會隨意更改心?意。既將軍愛重自己妻子,想必以後?也會愛重我。”
“元一郡主乃羌蕪王嫡女?,不遠千裡來我大?祁聯姻卻隻為?做妾,實屬委屈,婚姻是人生之大?事,蕭將軍是大?祁功臣,他若不願,朕也冇有讓他硬娶的道理。若是強行下了旨意,日後?你們?二人過的不快,又怎能安兩族興邦,成兩姓之好,此事不急一時,郡主且先住下,慢慢選慢慢挑。”封顯雲說道。
他自然不會讓蕭嶼同這?羌蕪聯姻。
“郡主初來祁都,就讓各家官員之女?陪著玩幾日,好好感?受大?祁民風,”他頓了一下,再說道,“司馬大?將軍,你家薑離不是愛玩嘛,朕看郡主性子跟她差不多。”
司馬良冀應下旨意。
退了朝後?,高西宏趕著蕭嶼:“長淩,這?羌蕪元一公主想不到啊,咱們?把她族人殺了,她還非要嫁你,她圖什麼,這?女?人心?真是猜不透啊。”
蕭嶼像個冇事人似的說:“許是你將軍我玉樹臨風,貌似潘安。”
“得了吧,我看未必。”
蕭嶼出了宮門,時七牽著乘風向他走過來。
“主子是要回府嗎?”
“水雲間。”他擺手與?高西宏道彆?。
半柱香後?,封九川在水雲間的包廂裡端坐著,把玩著手中的茶杯。
看到門外?蕭長淩身影走進來說:“長淩,來了。”
“辭安,你夠快的,我就同高西宏說了一會話,你人就不見了。”
“你是大?忙人了,我見你一麵?可不容易啊。”
“忙人?忙到差點給?自己弄了門親事?適才殿上也不見你幫我說幾句。”他責怪道。
封九川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擺了個請的手勢:“你征戰一回,就求了一門親事,這?要多出去打幾回仗,都能趕上後?宮佳麗三千了。”
“說什麼呢,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
封九川調侃道:“可不一定能由得了你。”
“你若說的是元一,這?事就由得了我,你若說的是彆?人,那我還真不好說。”
“此話怎講?”
“辭安,羌族聯姻之事,誰都可以,但絕對?不會是我。朝中一直忌憚疆北,怕疆北擁兵自重,若是羌蕪元一和?我成了婚,就意味著疆北和?羌蕪有了不可破冰的關係,那誰該惶惶不安呢,是坐在高位上的人,是擁護正統的人,亦或是反掖之寇。”
“你知道的,疆北冇有這?個心?思,我蕭長淩也冇有。”
封九川若有所思,蕭長淩繼續點道。
“那會是誰呢?太子?不可能,我朝不可能讓一個異族女?人當大?祁未來的國母,這?不用說,那三皇子?三皇子或許有意拉攏,倘若三皇子娶了元一,徐國公那怎麼說?三皇子一直在平承候,寧尚書之間來回挑選,不就是無?法把握兩人立場,如?今寧家倒戈徐家,也算是同三皇子一個戰線,而平承候與?徐國公不對?付,若是徐國公冇有點頭,元一就嫁不了三皇子,那三皇子就隻能娶清河郡主。”
蕭嶼好似說中了封九川的心?事,他眉心?微蹙:“這?也是我擔憂的。”
“太子禁足那件事後?我就同你說過,冇有人會等你盤算好一切,等著你,按照你的計劃來,這?其中變數太多,你我都把握不住,就算是皇帝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蕭嶼說道此處,給?自己和?封九川添了茶繼續說:“言歸正傳,從目前局勢來看,羌蕪聯姻之人,隻有你封九川是不二人選。皇帝嘴上說讓郡主再慢慢挑慢慢選,其實也是給?他自己思量的時間。”
“你可明白?”
封九川思緒萬千:“若命運如?此,無?法左右,也隻能叢之。”他嘴上這?麼說,可是眼眸中瀰漫著憤恨和?不甘,他心?裡纔不會就這?麼任命。@無限好文,儘在t?晉江文學城
蕭嶼握緊他的手腕,眼神猩紅,手指沾了桌上的茶滴,寫了一個字,嘴唇微張,咬著牙狠戾一字一字道:“不,若是避無?可避,那就殺了她。”
封九川抬頭,對?上他陰狠的眸光,元一不過是入都和?親,倒也犯不上取她性命的地步。
交鋒
晨曦的朝暉灑在梨園的梨花樹上, 枯木大有破出樹皮的跡象,嫩綠的枝芽匍匐在枝乾上,不仔細看還發現?不了?。
絕影醒的早, 在院裡跑了?幾個來回,累了?又?趴在房門外, 哼唧的想引起屋裡人的注意。
蕭嶼的手臂搭在沈輕胸前, 沈輕隻覺得被什麼重物壓的有些呼吸不過來, 醒了?。
她輕抬起蕭嶼的手臂放到一旁,側身打?量著熟睡一旁的男人, 好多日不見?人, 他忙著元一入都?之事, 軍營事務越來越多, 仔細端詳著這副出色的皮囊, 她忍不住用手撫摸著蕭嶼的眉心,再慢慢移到?眉毛, 他眉眼鋒利又不失少年的明媚, 恰如其分剛剛好。
轉而又?用指腹觸摸著他堅挺的鼻梁, 再往下是?適中的嘴唇, 每次親著她都?特彆柔軟,棱角分明的臉型如刀削一般,精緻又?英氣,拋開其他不談,沈輕有一刻念頭閃過,就這樣長相的人, 即使是?身無長物的酒囊飯袋, 能一起風流一夜也?是?值了?,怪不得從前在祁都?紈絝名聲在外, 那麼多世家貴女都?不在意,瘋了?似的想嫁他。
怎麼說自己也?賺了?,不虧。
似是?沈輕摸的有些出神,力度增大了?些,把熟睡的人吵醒了?,蕭嶼大手抓住那隻在自己臉上摩挲的玉手,帶著睏意又?儘顯慵懶的語氣:“嗯……輕兒摸什麼呢?”
沈輕嚇的從他麵龐抽回手,有些侷促:“你?醒了??”
蕭嶼冇有回她反而用力抓的更緊了?,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兩人身體緊挨著。
被褥的暖氣讓人頓覺睏意再襲,她不自覺往後縮了?縮想躺回去繼續睡,蕭嶼手扣著不讓她挪動?,就得挨著自個兒。
又?抬手正回沈輕視線,捧著她臉,睡眼惺忪地望著她,“輕兒想摸哪呢?”
絲毫冇有讓她把手抽回去的意思。沈輕自知躲不了?,隻能依著他,撫著他立體的輪廓。
過了?一會兒,沈輕以為人睡著了?,又?想收回手,蕭嶼卻嘟囔著:“怎麼了??不得勁?那輕兒摸這。”
沈輕感受到?被褥裡傳出一股熾熱,手被霸道又?不容反抗地拽入被褥裡。
沈輕自然知道他說要摸哪裡,已經被他逗弄得小臉煞紅,她隻覺得此時被子裡熱的很,有些不知所措。
蕭嶼感受著她的一舉一動?,自覺沈輕被自己逗的無措,這才放過她。
兩人躺了?好一會兒,蕭嶼又?睡著了?,半個時辰後沈輕見?他還不起,便湊近了?貼著他脖子叫著人:“長淩,該起床了?,不然點卯要遲了?。”
蕭嶼半夢半醒中,迷糊的“嗯”了?一聲,之後又?冇了?動?靜。
沈輕有些疑惑,蕭嶼不是?個愛賴床的人,不管他回來的再晚,第?二日都?會早起晨練再去上朝。沈輕冇有多想,隻是?以為他這幾日忙累了?,才稍稍放縱一回。
可屋外候著蕭嶼的塵起見?自家主子還未醒,眼看上朝的時辰要到?,也?有些著急。
壯著膽在門外叫了?幾聲:“主子,主子上朝時辰要到?了?,您抓緊些。”若是?上朝都?能遲到?,那群言官一人一句唾沫也?能把他家主子淹了?,什麼居功自傲,矜功自伐,目中無人,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兒。
沈輕聽到?門外塵起叫醒的聲音,無奈搖了?搖蕭嶼,把他弄醒了?:“長淩今日怎的不上朝。”
蕭嶼扔抱著她:“不去,不想去了?。”
“可你?得了?聖恩,又?封了?輔國左將軍,若是?上朝都?不去,彆人之隻會說你?得意忘形,居功自傲,聖上也?會對你?猜忌的。”
她說的蕭嶼都?懂,隻是?今日朝中要定元一的婚事了?,不知元一那挑的如何,他不想去與那些人虛以委蛇,他隻想抱著懷裡的人睡到?自然醒。
沈輕見?他還冇有反應,就把手伸在他背部試圖把人推起來,奈何她使出吃奶的力氣,蕭嶼都?紋絲不動?。
“怎麼了??可是?這幾日累著了?,要是?不去就讓塵起去給你?告個假吧。”
蕭嶼冇有說話,把頭埋在她頸窩處,搖了?搖。
沈輕也?不知他到?底怎麼了?,不去上朝,也?不告假,也?不同她說話。她抬起手把蕭嶼的頭往自己懷裡抱,蕭嶼順勢把頭埋在她胸前,是?熟悉的味道和觸感,讓他更加戀戀不捨。
“再抱一會兒,我就起了?。”
沈輕隻得哄著他:“好。”
門外的塵起等得急了?,忍不住要往屋裡探頭,想試圖看清蕭嶼起床後在屋裡的身影。奈何他怎麼看也?看不清,裡邊兒也?冇有動?靜,絕影則趴在房門外一直盯著焦急的塵起。
一盞茶後,蕭嶼蜻蜓點水般的親了?下沈輕的額間,掀了?被子,利索的穿上靴子,抓起衣架上的外袍,套上大氅,拿起一旁的重影劍。
便要出門去,沈輕叫住了?他:“長淩,我晚些去宮門等你?,你?下了?朝若有空陪我去泠月閣聽戲好不好?”
蕭嶼回頭滿麵含春:“好,那你?等我,不過外邊冷,你?出去的時候多穿點。”
他的笑溫馨又?愜意,如冬日裡的暖陽籠罩著整個房間,沈輕心頭一暖,側了?身又?睡回去了?。
蕭嶼剛推開房門正想大步跨出去,迎麵差點撞上屋外探頭探腦的塵起。
“做什麼呢?”
“主子,您可算起了?。”塵起說著便把手中浸濕的溫熱的帕子遞給蕭嶼。
“主子這幾日來回奔波著實是?累了?,今日要上朝和戶部一起呈報事務,若是?想歇息幾日,我明日就給主子告幾天假。”
蕭嶼簡單的擦了?幾下,把帕子丟回盆中。
“嗯。”他隻應了?聲。
確實他也?想休幾日,其一是?元一郡主近日在祁都?逛了?個遍,吃喝玩樂都?有人陪著,他可得躲著點,不然又?得把他捲入風波裡去。
其二他這好幾日忙著政務和軍務,自雲城回來後攏共也?冇陪沈輕多少回,下了?朝不是?在城外軍營,就是?泡在六部裡。
蕭嶼側過頭瞟了?一眼地上的絕影,用重影劍的劍鞘指了?指它,說道:“帶上它,天天在家裡養著,肥肉都?長了?幾斤。”
塵起對絕影打?了?個手勢,絕影咻的一下乖乖站起,在前麵領著路。
時七牽著乘風在門口等候多時,朝著蕭嶼行了?個禮,把馬鞭遞給了?蕭嶼便站到?一旁。
蕭嶼長腳一跨坐穩馬背,雙腿夾緊,微躬著腰背前傾,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狼,隻聽一聲“駕”,乘風一騎而出,身後的時七,塵起,還有絕影緊隨其後。
朝中還在議論元一聯姻的事,蕭嶼是?一點都?不想聽,他心裡盤算著元一公主這婚事成不了?,她也?絕不可能活著出祁都?,現?在她還有些作用,且讓她在祁都?多蹦躂些時日。
封顯雲扶著額,近日政務繁多,秋季各地呈報上來的奏摺太多,日日都?忙的腳不跟地,廢寢忘食,太子雖也?輔佐著處理?一些政務,可是?大事上他冇有自己的判斷和決策,要不就是?決策讓各部各地都?有不滿,大家礙於太子的身份也?不好說什麼,事情?辦得也?不儘如人意。
封顯雲帶著略顯疲憊的聲音:“眾位愛卿,羌蕪元一公主聯姻一事,可有愛卿說說啊。”
有禮部尚書說道:“啟稟陛下,清河郡主近日陪著元一公主,公主在祁都?玩的很好,”說到?這裡時瞥了?一眼前麵的蕭嶼,繼續道,“就是?到?處都?在打?聽蕭將軍從前在祁都?的一些風流事和傳聞。”
蕭嶼聽到?自己名字,心想這元一公主還真是?陰魂不散,打?著玩樂的旗號,調查他蕭長淩的過往?
“哦?阿嶼叢前是?有些荒唐,不過也?是?年少輕狂,血氣方剛,如今不同,成親後收了?性子,打?的了?仗,又?會寵妻,元一喜歡也?是?人之常情?。”封顯雲像嘮家常一樣,許是?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像從前那樣康健,不服老不行,性子也?柔和了?許多,減去了?大半帝王的高冷威嚴,添了?幾分祥和。
蕭嶼聽皇帝這麼誇,有些受寵若驚道:“皇恩浩蕩,蕭長淩有今日全是?皇上的厚愛,保家衛國也?是?臣作為大祁將t?士的本職,是?大祁男兒本色,不足掛齒。”
忽而他話鋒一轉:“依臣之間,羌蕪乃主動?求和方,我大祁能讓她在祁都?隨意走動?,享受朝臣接見?之禮,實乃我大國風範,元一應該感恩陛下的仁心德厚,海納百川,聯姻交的是?兩邦之好,既是?羌蕪主動?求和,那條件理?應由?大祁來提,陛下無需讓她自己選,隻需在我朝中隨意挑一位臣子也?好,或是?世家子弟也?罷。”
“應有的臉麵給到?就行,也?無需太過給臉,若暫時冇有人選,那便晾著,任她吃喝玩樂一概應有儘有。不若羌蕪覺得我大祁好說話,妄想日後隨意拿捏,若是?羌蕪王不是?誠心求和聯姻,那他便耐不住,總歸元一如今人在祁都?裡,該被拿捏的人是?他們,羌蕪若想再次出兵,那臣也?願再次出站,踏平羌蕪。”
頓時朝中又?一陣議論紛紛,大多都?是?同意他的說法的。
徐國公附和道:“蕭將軍說的好,陛下,臣也?覺得此事不急,她元一郡主不是?說非蕭將軍不嫁嘛,那便晾著,日後有合適人選再說。”
蕭嶼嘴角微勾,笑得邪魅,這個老狐狸,真會順勢而為,抓到?杆子就爬。
沈輕在宮門外等候了?大半個時辰,宮門處在風口處,青石板上暖陽照射出她的驚鴻豔影,豐神綽約。雖有些冷風,但巳時一刻,扶光正起,曬得人懶洋洋的,也?暖的很。
驚蟄和白露在一旁候著,兩人時不時與沈輕說兩句打?發著時間。
宮外不遠處駛來兩輛馬車,是?平承候府和司馬府的馬車。
馬車駛進後,先下來的人是?元一公主,後麵跟著清河郡主,清河一眼就看到?站在宮牆下的沈輕,一襲月白衣裙,螺甸紫披風,襯得她皮膚潤色白皙,倩影被宮牆籠罩下顯得格外顯眼和突出,讓人一眼便能瞧見?她。
清河看到?她迎了?上去,沈輕見?著來人,行了?禮:“清河郡主安。”
清河點了?點頭,微微仰起頭顱,似是?看好戲的神情?說道:“沈輕啊,來等阿嶼的嗎?”
沈輕頷首低眉,抿唇微笑:“是?,我來等他下朝。”
“還真是?如膠似漆啊,也?難怪,你?們新婚後聚少離多,自然是?難捨難分。”清河郡主語氣有些酸意,又?陰陽怪氣說道:“隻可惜了?,不知日後府上多了?一位姐妹,夫人和阿嶼是?否還能和現?在一樣耳鬢廝磨,情?意相通。”
沈輕有些茫然,蕭嶼倒是?冇跟她講元一入都?聯姻之事,自然不懂她後麵說的話是?何用意。不等她問,清河便想起來給後麵等候的元一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她對著沈輕說道:“介紹一下,這位是?羌蕪的元一公主,此番入都?是?與大祁聯姻的”
轉而又?對一旁的元一說:“公主,這位便是?蕭嶼大將軍的愛妻,沈輕。”她把愛妻兩字咬的特彆重。
沈輕對著眼前這位明豔嫵媚的人行了?禮。
元一一聽是?蕭嶼的夫人,頓然興致勃勃,仔細端詳了?半晌,眼珠一轉,笑了?笑:“我入祁都?以來,聽到?最多的便是?蕭將軍娶了?妻之後,從前如何醉生?夢死於煙花柳巷的紈絝浪蕩子,也?收了?心。我還在想,什麼樣的人能讓將軍願意獨寵無二,今日見?了?,果真是?我見?猶憐。”
一旁驚蟄察覺來著不善,上前把人護在身後,沈輕溫聲說道:“驚蟄,不妨事。”
驚蟄這才退到?一旁。
沈輕順著元一的話維護著蕭嶼:“什麼紈絝浪蕩那都?是?彆人說的,我家夫君性子活脫,隻是?愛玩了?些,我從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人。公主聽到?的也?隻是?彆人的片麵之詞,既不了?解他,又?怎好妄下定論。”
“非也?,我也?同夫人一樣,看他百般好,所以,我此次入都?聯姻,挑選的兒郎便是?蕭嶼。皇帝讓我隨便挑慢慢選,可我在大殿上一眼便瞧見?了?他。”
沈輕冇聽任何人說過此事,就連蕭嶼也?冇跟她提,她臉上雖保持著笑,但目光隱藏著冰冷,不易察覺。
隻是?輕輕說了?一句:“怪沈輕愚笨,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一旁的清河接腔道:“你?不知道?元一要嫁給阿嶼,阿嶼有了?你?,自然不會休妻,她甘願入蕭府為妾,與你?一同侍奉一個男人。”
沈輕愣了?下,很快又?回過神,鎮靜自若的說:“若是?我家將軍願意,我自當以禮待之。”
她自然知道蕭嶼不會納妾。
元一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那等我入了?府,就勞煩姐姐多多關照了?。”
說完元一手輕撥了?沈輕垂下的發,眉眼勾著難以琢磨的媚態:“姐姐可真是?,出塵脫俗,仙人下凡。”
霎時間她眼底又?露出一副惋惜之意:“隻可惜……”要煙銷玉殞這個詞她偏冇說出來。
正巧,剛從馬車下來的司馬薑離抻著懶腰,看到?前麵眾人,還有沈輕,以為元一和清河在為難她,頓時冇了?睡意,她一把打?開了?元一郡主的手,略顯緊張質問道:“你?們做什麼呢?”
蠱毒
清河大聲道:“司馬薑離, 你發的什麼瘋。”
“我還想問你們兩個,這幾日陪你們跑上跑下的我都忍了?,怎麼的就要欺負我妹妹。”司馬薑離居高臨下不屑的回道。
“你講點道理好嗎?誰欺負她了?, 我就給元一公主引薦一下阿嶼的夫人,有問題嗎?”清河郡主不滿說?。
“說?話就說?話, 需要動手麼?”司馬薑離眼睛瞥了瞥元一。
元一不急不慢的說?:“薑離, 你誤會了?, 我隻是見我這未來的姐姐,心生歡喜, 並冇有動手?的意思, 不信你問她。”
一旁的沈輕解釋道:“阿離姐姐, 她冇有動手?的, 隻是閒聊幾句, ”又繼續問道,“你怎麼也在此處。”
司馬薑離這才作罷, 有些許抱怨的語氣回答道:“還不是聖上說?, 羌蕪元一第一次來祁都, 對祁都不熟悉, 讓我們帶著她玩,我真?服了?,她是真?的精力旺盛,一連五六日祁都能玩的我都帶她去了?,她冇累垮,倒是把?我整趴了?, 這不, 今日徐貴妃,宮中設宴款待公主, 我還得陪著,我都冇睡夠呢就被我娘拉起來了?。”
繼而又淺抱了?下沈輕,把?元一撥弄的髮絲又重新理了?一下,寬慰道:“這不看到你,我才心情好點兒,你在等蕭長淩嗎?”
沈輕抬眸淺淺一笑,匐在薑離耳畔輕聲說?:“是啊,這幾日他忙著,白日我都見不著人,他說?今日得空了?陪我一起去泠月閣聽戲,我來等等他。”
“好,那你彆站在這了?,去車裡等,這兒風大,免得跟上次一樣吹了?風又受寒生病。讓驚蟄和白露給你守著,等蕭長淩出來你再下來。”說?完她覺得囑咐的還不夠,朝清河和元一的方向?側頭:“還有免得一些不相乾的人來找你麻煩。”
元一和清河已經快進了?宮門口,看司馬薑離跟沈輕相談甚歡也不打?算打?擾她們,便先?走了?冇有等她。
司馬薑離把?沈輕推上馬車,她掀起簾子,朝裡麵的沈輕說?道:“等我忙完這陣,我再去找你玩。”
沈輕應了?聲:“好。”
薑離才放下了?簾子朝宮門走了?去。
清河和元一在前麵走著,薑離後麵跟著也不想上去與二人說?話。
元一若有所?思的側著頭對著旁邊的清河說?道:“我聽說?當初蕭將軍向?皇帝求親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那個人是你?”
清河被她這麼一問心裡有些不舒服,確實當時都這麼傳,連她自己也以為那個人會是她,所?以她幻想很大,在那些時日裡大家都說?她就是蕭長淩的夫人,慢慢的自己也代入了?這個角色,可最?後指婚的聖旨卻?傳到了?沈家。這讓她丟儘了?臉又無從發作,雖見沈輕的次數不多,可每次見到她也都冇有好臉色。
清河有些尷尬回道:“那都是謠言,傳著傳著就成真?的了?。”
元一併不在乎她的想法?,隻顧自己說?著:“其實也冇什麼,你輸給她不丟人,她生的一副好皮囊,那股清冷氣韻少有,一雙眼睛生的好無辜,隻需輕輕一轉,就連我都覺著心疼,哪個男人能不吃這套。不過男人嘛,都喜歡新鮮的,一種口味再好吃,那吃久了?也會膩。”
她嘴上說?的通透隨意,看似風輕雲淡,可是心裡早已冇有了?底,她自詡是羌蕪中最?具媚態妖嬈的大美人兒,隻要是個男人,冇有人不為之傾倒。就算蕭嶼定力再好,但隻要她t?稍稍撩撥她不信他能經得住誘惑。
在祁都這些日子裡,世家貴女?,勾欄舞女?她也都見的多,好看的人數不勝數。她自覺自己都能比的下去,蕭嶼她是勢在必得。
可是剛剛看到沈輕之後,她那份居高自傲,盛氣淩人的自信心遭受到了?從所?未有的擊敗,她甚至有些自我懷疑。
沈輕的那份清冷,淡雅又脫俗,不像凡間的女?子,不染塵埃。與她是完全不一樣的,與祁都見過的所?有女?子也都不一樣。
她冇了?信心,她堅定蕭嶼若喜歡這樣的人,定也不會再看上她們那樣的人。
她這纔信了?蕭嶼那句“旁的我一概不看,也不會要。”
瘋魔的嫉妒和佔有慾讓她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讓蕭嶼看著沈輕在他麵前醜陋的死去。
她趁著幫沈輕撩撥髮絲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蠱毒放進了?沈輕髮鬢上,蠱毒會沿著髮絲直到後勁鑽入大腦神經。
假以時日冇有解藥便會全身疼痛,潰爛流膿,猶如被千萬隻蛆在啃食腐爛的屍體?。
她倒想看看這樣的沈輕,蕭嶼還會再愛嗎?
不知不覺宮牆內一行人的身影消失殆儘。
司馬薑離走後沈輕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蕭嶼終於出來了?,他剛出了?大殿,高西宏想叫住他再軍營的事情,誰知蕭嶼充耳不聞,高西宏有些抓不住頭腦,不死心的朝他背影喊了?幾聲蕭長淩,蕭嶼頭也不回的抬起手?舉過頭頂搖了?搖,便溜冇影了?。
蕭嶼一出宮門便巡視著沈輕,目光一下就捕捉到立在牆下的沈輕,日光照著她的髮絲顯得烏黑透亮,沈輕看著不遠處的蕭嶼不顧旁人地奔跑過來,她也不動,就站在那等他跑過來。
時七和塵起在後麵跟著,絕影則保持跟蕭嶼一樣的速度跑著。
蕭嶼笑的燦爛明媚,跑到跟前後猛地微微彎腰,環住沈輕大腿往下,把?人整個騰空抱起,高過自己的頭,他仰著頭看著沈輕,陽光從她後背照射過來,蕭嶼看到的是她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下。
沈輕低頭,眼中帶著綿綿情意,嘴角微揚,注視著這個男人。
半晌後蕭嶼纔開口說?話:“知道你來等我,我出了?大殿便趕來了?,高西宏喊破了?嗓子我都冇理他,要不是宮裡不讓策馬,我早就騎著乘風出來了?。”
沈輕見他笑得像個孩子,帶著些哄孩子的語氣:“知你心急,我一早就來了?,怕你出來看不到我又該跟我鬨脾氣了?。”
“還是輕兒懂我。”蕭嶼把?沈輕放了?下來,在她嘴角輕輕啄了?一下。
再給她整理好披風:“走吧,咱們先?去廣萃閣吃個午膳,都點你愛吃的,吃完咱們再去泠月閣。”
說?著就要扶沈輕上馬車,就在沈輕要踏上馬車上,絕影跳起撲在她腿上,險些將沈輕拌倒,後邊的蕭嶼眼疾手?快的抵住她的腰扶了?上去。
蕭嶼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著顯然有些生氣,朝著絕影厲聲道:“你做什麼呢?”
沈輕緩解了?下氣氛:“你彆這樣,會嚇著它?的。”
“嚇著它??剛都要把?我嚇死了?。”
“幾日不管你,你就冇了?規矩是吧?”
絕影被蕭嶼的嗬斥嚇退了?些,卻?又盯著沈輕還想往她身上蹭,它?好似感覺到沈輕身上有異樣的敵物,想提醒她,又想試圖趕走它?,可是大家都摸不清它?的意圖,隻覺得它?是要找沈輕玩。
沈輕微弓著身,摸了?摸它?的頭安慰了?下它?,絕影看著身旁的蕭嶼也不敢再撲人,隻得哼唧幾聲。
沈輕剛再次踏上馬車就感覺後頸上傳來一陣刺痛,蕭嶼感受到她的反應,關切問道:“怎麼了??”
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就一瞬,這種感覺就消失了?。
她說?道:“冇事,好像被什麼咬了?一下。”
蕭嶼不放心問道:“咬的哪裡,我看下。”
沈輕摸了?摸後頸的位置:“已經冇有感覺了?。冇事,走吧。”
說?罷才上了?馬車,蕭嶼跟在後邊,等坐上馬車後蕭嶼還是不放心的剝開她的頭髮,仔細檢視了?後頸冇有發現異樣,指腹在她後頸摩挲了?幾下才作罷。
一行人在廣萃閣用了?午膳,就去聽了?兩個時辰戲,全程絕影都跟著,今日它?有些躁動,總想往沈輕身上撲,但是大家也冇當做一回事兒。
快天?黑的時候纔回了?府,回到府裡蕭嶼先?去了?書房看了?會軍中的摺子,冇有同沈輕一起回院子,沈輕剛回到梨園就覺得疼,但又說?不出來具體?哪疼,她忍著疼痛,坐在梳妝檯前卸掉身上的釵環首飾,可是疼痛感越來越明顯,充斥著全身每個神經。
她艱難的想爬到床上躺著歇息會,可是痛感占據大腦,已經無力支撐她跨出去的步伐,雙腿一軟從梳妝檯前慢慢倒下,桌上的胭脂盒子被她衣袖一併帶落,掉在木板上發出連續的哐當聲,屋外的驚蟄聽著裡麵的動靜,覺得不對,喊了?白露自己先?跑進屋內,看到躺在地上的沈輕,她不斷叫著沈輕,試圖幻醒她的意識:“夫人,夫人,夫人。”
沈輕疼到整個人都冇有力氣說?話,小?臉煞白,薄唇也冇有了?顏色,額間大顆大顆的汗珠往鬢邊流著,浸濕了?髮鬢。
白露進來看到這一幕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乾著急問驚蟄:“怎麼了?,好端端的夫人怎麼……”
不等她問完,驚蟄忙打?斷她:“快去叫主子,快。”一邊把?人抱到床上。給沈輕蓋了?被子,把?著脈,脈象紊亂,但又不是中毒,她想問沈輕哪裡不舒服想,沈輕疼的已然說?不出話,回答不了?她。
書房外,時七看著行色匆匆的白露問道:“白露,怎麼了??如此慌張。”
白露慌不擇言,雙手?揪著衣袖,隻問道:“將軍呢?將軍呢?”
看她這樣時七也有些心急了?:“在裡邊呢,何事?可是夫人……”
白露不等他問,就闖了?進去,裡麵蕭嶼和塵起正說?著事,被突然闖入的白露打?斷了?。蕭嶼冇說?話,而是先?看向?後麵的時七,好像讓他解釋下情況。
白露也冇了?平日的端莊,連禮都忘了?行,有些磕巴說?道:“夫人,夫人暈倒了?。”
蕭嶼一聽頓時推開椅子彈起,屋內氣流瞬間凝固,他大步流星往外走,邊走邊問:“回的時候不是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暈倒了??”
白露回答道:“奴婢也不知為何,驚蟄現下在房裡照看著,讓我來尋將軍過去。”
蕭嶼見她也說?不出什麼來,心裡又急的很,步子快了?起來,直接用跑的,後麵的人愣是跟不上。
他推開房門徑直往床的方向?過去,看著躺在那的沈輕,全身發抖,麵色蒼白,汗水禁濕的容顏,髮髻有些散亂,很是狼狽,一副奄奄一息的病容,和剛剛一同回府的樣子判若兩人,緊緊一刻鐘的時間,蕭嶼不明白怎麼突然就這樣了?,他俯身把?癱軟在床的沈輕抱在懷裡,眼裡猩紅和不忍一覽無遺,低沉沙啞的聲音問著驚蟄:“這是怎麼了??”
驚蟄從未看過這樣的蕭嶼,被他的氣勢壓的有些喘不過氣,硬著頭皮回道:“屬下給夫人把?了?脈,脈象不是尋常的疾病,也不是中毒,”說?道這裡她覺得自己很冇用,撲騰跪下繼續道:“主子,屬下看不出來。”
蕭嶼此刻冇有問責的心情,他隻抱著沈輕,在她耳邊呢喃:“輕兒,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嗯?你告訴我。”
沈輕靠在他懷裡,強忍著疼痛,嘴巴微張,卻?又說?不出來話,蕭嶼耐心的等著她,她努力的用儘渾身力氣,氣息很弱的吐出一個字:“疼。”
聲音小?道幾乎聽不見,蕭嶼加大了?手?臂環抱她的力量,關切問道:“哪裡疼,你告訴我,我才能救你。”看著懷裡的人痛苦的模樣,他語氣有些哽咽接近崩潰。
良久,沈輕才說?道:“都疼……”
蕭嶼管不了?那麼多,吩咐道:“塵起,騎著乘風去太醫院找劉院判,就說?夫人突發頑疾,無論如何都得把?人給我請來。”
塵起冇有絲毫猶豫,應了?聲是,立馬就出去了?。他自然知道事情危機,主子說?的請是不論什麼方法?都得把?人帶來。
這個過程於屋裡的每個人都是漫長的等待,塵起走了?不久,沈輕的症狀些許有了?緩解,蕭嶼給她餵了?些水,沈輕似是緩和了?很多,也能說?話了?。
她看著抱著她的人,神色緊張,喊著他的名字寬慰著:“長淩,你彆怕。”
蕭嶼聽到她的話音如t?釋重負,以為她好了?。有些後怕:“我在,輕兒,我在,你怎麼了?,可還有哪裡疼?”
沈輕雖能說?話,可還是有些氣虛:“我也不知怎麼了?,哪裡都疼,好像有千萬隻針在往我身上紮,好疼……”
時七一旁說?道:“怎會如此,從未聽過這樣的疾病,今日夫人吃的東西我們也都吃了?,驚蟄也說?不是中毒。”
蕭嶼現在才清醒過來,問著白露和驚蟄:“今日在我出宮門之前,你們一路過來可有接觸過什麼人,什麼東西?”
白露和驚蟄回想著,白露先?說?道:“就是跟以往一樣,也冇有特彆之處。”
驚蟄左手?抱腰,右手?抵著左手?上扶著太陽穴,眉頭微皺,她在回想著每一個細節。確實冇有什麼特彆的,除了?遇見元一和薑司馬離她們,驚蟄覺得有必要說?出來。
她語氣恢複了?平常說?道:“主子,我們在宮門等候時,遇到了?清河郡主,薑離小?姐,還有羌蕪的元一郡主。”
蕭嶼見驚蟄有話要說?,便把?懷裡的沈輕慢慢放到床榻上,給她蓋好了?被褥,溫熱的帕子拭乾了?她臉上的汗珠,用指腹輕輕摩挲了?她蒼白的唇,輕聲說?道:“你先?好好睡會。”
沈輕乖乖的閉上了?眼睛。
蕭嶼挪了?位置,在外屋找了?椅子坐下,留了?白露在裡屋照看,時七和驚蟄一同跟到外屋。
蕭嶼眼神犀利,嘴角微動:“遇到她們後,發生了?什麼?”
驚蟄繼續剛纔的話:“先?是清河郡主和夫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元一就來了?,我看她們來著不善,想趕走她們,夫人冇讓,元一主跟夫人說?她要嫁進府裡做妾,還誇幾句夫人長的好看,隻是可惜……”
“可惜什麼?”蕭嶼問道。
“她冇說?,看似還好心的幫夫人理了?散落的頭髮,這時薑離小?姐便來了?,薑離小?姐跟往常一樣,見著夫人就熱情,她怕兩位欺負夫人,就把?人趕走了?,她和夫人寒暄了?幾句也走了?,此外就冇有彆的了?。”
蕭嶼回想著驚蟄的話,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細節。
擒拿
大半個時辰後, 塵起帶著劉院判回來,蕭嶼還在外屋想著事情,見到塵起回來了, 立馬把太?醫引到裡屋去,讓驚蟄給太醫詳細講了沈輕的症狀, 太?醫也不好判斷, 先把了脈, 半晌後劉院判起身朝蕭嶼躬身說道:“將軍,夫人脈相?浮而無?力, 脈來急數, 時而一止, 止無定數。”
蕭嶼有些不耐, 又礙於禮法, 冇有發?作,想問些什麼, 剛到嘴邊的話就被劉院判抬起的手按了回去, 他摸著鬍子原地踱步, 遲緩的說道:“是中毒。”
一旁的驚蟄很確定的說道:“我先前把了脈, 冇有中毒的跡象。”她見劉院判質疑的眼神望著她,補充道:“我擅長製毒,若是中毒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劉院判這?才點了點頭:“若是平常的毒,確實跡象會很明顯。蕭夫人近日可有服用過什麼藥,或是都?吃了些什麼。“
白露回道:“夫人近來身體康健,並?未不適, 吃的膳食也都?跟平日一樣, 我和驚蟄親自盯著的,定然?也不會有問題, 除了今日我們在外麵?吃的,可是將軍和我們都?吃過也都?冇有事。”
忽的沈輕又覺得渾身刺痛的感?覺襲來,先是從後頸,再到頭,至而蔓延全身,她難以忍耐這?樣的疼痛,止不住抱著被褥指尖幾乎都?要陷進床墊裡,她不想讓屋外的人太?過擔心,可是痛感?侵蝕了大腦,她隻?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外屋的蕭嶼聽到了動靜叫了劉院判一起趕忙進去
“劉院判,你快看看。”
蕭嶼把人抱在懷裡,把沈輕的左手從被子裡拿出來,那指尖已然?泛紅,劉院判搭著脈詢問道:“這?是第幾次發?作?”
蕭嶼沉著聲音冷靜道:“第二次。”
“每次這?般來勢洶洶?”
“是。”他眼神注視著懷裡痛苦的沈輕,眉心緊皺,恨不得這?是痛在自己?身上。
痛感?達到了極致,她手抓著蕭嶼的手臂,蕭嶼隻?覺得被抓住的手臂傳來一陣痠痛,他能感?覺到沈輕的痛苦,可是卻?無?能為力,這?讓他內心百般煎熬。
沈輕艱難發?出求饒:“好.…..好疼..….鑽心的疼.….彆…..彆咬我了。”
蕭嶼安撫著她:“輕兒,我知道,我知道,很快,很快就不疼了。”他現在心裡也冇底,可是得哄著,給她希望也是給自己?希望。
劉院判搖了搖頭,說道:“看脈象,夫人病來的快,去的快,我先開幾幅鎮痛的藥,先讓夫人喝下,下次再發?作先得到些緩解,減少疼痛。”
劉院判寫完了方子後,沈輕痛感?慢慢又下去了,她讓蕭嶼把劉院判叫進來。
她蒼白的唇微張,有氣無?力說到:“有勞..….院判,深夜..….還.…..跑一趟,”說完又停了半晌,“一開始我後頸處撕裂的疼,再蔓延全身,時而痛癢,猶如千萬隻?蟲子在咬我,時而刺痛,像是無?數根針紮進我進我體內。”
劉院判聽著沈輕的描述,低頭沉思片刻後緩緩說道:“萬蟻噬心。”
這?次他更加確定了。
一旁的蕭嶼側頭看他,心神不寧道:“什麼是萬蟻噬心?”
“這?是異域的一種蠱毒,多?來自西部,老夫曾在典籍中翻閱過,蠱蟲是千萬隻?毒蟲在一個器皿中互相?吞噬,最後活下來的就是蠱蟲,養蠱人再以自己?的血餵養,可以通過聲音,動作操控蠱蟲,一旦中了蠱,便能讓人迷失心智,殺人於無?形,是極為陰毒殘忍的手段。”
他頓了頓,繼續道:“典籍上記載的蠱毒有很多?種,發?作的時間,規律,痛苦程度不一,若是未能及時得以解藥,中蠱之人多?是.…..”說到這?裡他停住了,冇有繼續下去。
蕭嶼眼中此時已經?充滿了怒火,沙啞聲音充斥著屋內的肅靜,“是什麼?”
劉院判無?奈轉身,蕭嶼隻?聽到兩字,如雷貫耳。
“慘死。”
“這?樣陰毒的蠱,夫人可是得罪了什麼人,有什麼仇家?”
“夫人向來都?是待人和善,與人無?爭,除了與司馬大小姐有些交情?,其他人也無?過多?交談,哪來的什麼仇。”白露急忙說道。
司馬薑離,蕭嶼想起驚蟄說的今日宮門見了人的事,他自然?冇有把矛頭指向司馬薑離。
蕭嶼鬆了緊握著的拳,眼神凶狠,一字一字說著:“元,一。”
按劉院判說法,蠱蟲來自異族西部,今日沈輕又見了元一,他已經?可以確認蠱毒是誰下的了。
“劉院判,我夫人如今朝不慮夕,身心交病,還得多?勞煩您照看些,近日就先住在府上,待我尋回解藥,救回夫人性命後,蕭長淩定結草銜環報答院判的救命之恩。”蕭嶼拱手深鞠一躬。
劉院判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扶起蕭嶼:“蕭將軍不必如此,你我本是一朝之臣,將軍是大祁的將軍,老夫如今還有些用,能為將軍效勞也是老夫職責所?在,什麼報答不報答的話就無?需再說了。”
“隻?是這?解藥,隻?有下蠱之人纔有,江南海北,人海之大,又怎麼尋得到那下蠱之人。”
“我自己?我的辦法,院判隻?管在府上安心住下,委屈院判幾日。”
說完他吩咐時七:“時七,著人在聽雪堂偏院收拾下,讓劉院判好生住下,離這?近,若是夫人有事即刻請院判過來。”
時七得令立馬下去安排,領著劉院判出了門。
“驚蟄,白露好生照看著。”
交待完後他又到了沈輕旁邊,他目光清澈,眼中交雜著溫柔和心疼,拇指指腹擦掉了沈輕額間的汗珠,撫摸了幾下她的小臉,俯身貼在耳旁說道:“乖乖的,等我給你尋瞭解藥回來就都?好了,知道嗎?”
沈輕因疼痛整個人有些渙散,可仍然?目光堅定的望著蕭嶼,點了點頭,吐出一句:“我聽你的。”
蕭嶼在她額間重重親了下,轉身出去帶上了塵起,又朝院裡的絕影打了口哨,絕影便跟著出去了。
蕭嶼邊走邊說:“這?幾日我讓你盯著元一,她這?個點會在哪。”
“萬象園,最早也要到亥時纔回住所?。但是現在萬象園人多?眼雜,不好動手。”塵起答道。
“調集那一帶的暗衛,再傳令監視公主府的暗衛,若是元一回了府,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人給我綁回來。”
“若是她喊出什麼動靜……”
“那就把人給我敲暈了抬回來。”
蕭嶼和塵起兵分兩路t?,蕭嶼帶著人在公主府半道埋伏,塵起在萬象園逛了一圈也冇有找到人。
元一今日結束了宮裡宴會後,知道沈輕和蕭嶼在萬象園,便冇有去,就去了西街和水雲間。
蕭嶼等了半個時辰,纔看到前麵?回來的馬車,兩個暗衛從樹上縱深一躍,擋住了馬車去路,不一會馬車上下來一個一襲紅衣,披著狐皮大氅的女?人,身姿妖嬈。
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看著對麵?的暗衛,
“何人膽敢擋住本公主的去路。”
其中一個暗衛說道:“我家主子有請。”
“你家主子是誰?”
黑夜裡一片寂寂無?聲,隻?是偶爾聽到遠處傳來的烏鴉叫聲,淒涼又刺耳,冇有人回答她。
馬車上站著的女?人,喝了些酒,此刻已冇有太?多?耐心。剛想再次出聲看到黑暗中走來一個身形頎長健碩的男人,披著黑色鬥篷,低頭往她的方向走來。
元一瞬間清醒,敏捷的察覺到一絲危險向後退了一步。但聲音仍然?中氣十足:“你是何人,不要裝神弄鬼的,我元一不怕。”
蕭嶼再往前,離馬車三尺處的距離停了下來,頭微微抬起,兩手舉起把鬥篷從頭上掀起,露出深邃的五官和精緻的麵?容,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
元一這?纔看清是蕭嶼,換了個姿勢,雙臂交疊在胸前,稍微放鬆了下身體,有些錯愕,帶著挑釁和戲謔的語氣說道:“蕭嶼,今日不是陪你夫人花前月下?怎麼有時間來找我,可是你那夫人不懂情?趣,這?纔想起我的好了?”
“確實是來找你的,請公主到府上一敘。”
“請我的?倒也不用半夜帶著這?些人來攔我吧?”
蕭嶼不想與她廢話,側頭擺了個手勢,身後的黑衣人咻的飛上了馬車,元一雖有些武功在身上,可是麵?對這?麼幾個訓練有素的暗衛也難抵擋,幾招就被製服了。
她雙手被暗衛反扣到背後,跪在地上,她惱羞成怒想掙脫卻?絲毫動不了隻?能口出惡言:“蕭嶼,我是羌蕪公主,你膽敢對我無?禮,我是大祁的貴客。你們皇帝都?要禮讓本公主三分,你怎敢……你怎敢如此。”
蕭嶼蹲下保持與她持平的姿勢,說道:“現在不是你說話的時候。”話音剛落,元一隻?覺後頸一陣疼痛便暈過去了,這?一掌的力量夾帶著濃厚的私仇。
“套上麻袋,把人裝進去,叫塵起回來,人找到了,”回頭看了馬伕和隨行的侍女?,風輕雲淡說著,“一併?處理了,不要讓人看出痕跡。”
跟著的暗衛應了聲是。從懷裡拿出一個信號彈,萬象園的塵起看到後立馬往蕭府趕。
對著後麵?的暗衛下達命令:“主子得手了,收隊。”
蕭府地下室內,元一被突如其來的冷水潑醒,水衝進鼻腔難以呼吸,發?出劇烈的咳嗽。她睜眼看到的是不見天?日的地牢,周遭是各種她冇有看過的刑拘,旁邊火爐裡,火舌舔舐著烙鐵不斷蹭出火星子。
她想掙紮,卻?發?覺四肢都?被沉重的鐵鏈鎖著,稍微掙紮就發?出鐵鏈和地麵?的撞擊聲,哐啷哐啷,旁邊的鐵索還能看到懸掛著白骨,是人的骨頭和骷髏。
元一被眼前的景象嚇著了,雙腿發?軟“啊”的叫出聲。
前麵?不遠處背對著她坐著的男子,手中把玩著一把匕首,燭光在地牢的氣流帶動下微微晃動,照射在匕首上的光線折射回蕭嶼的眼睛,黑暗的室內,能夠清晰的看到。
他冷峻的目光充斥著戾氣,明顯對身後發?出的刺耳聲音表現的不耐煩和嫌棄,他眉心微蹙,緩緩站起身子,繼續用帕子擦拭著手中的匕首,匕首已經?乾淨的不能再乾淨了,可他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他慢慢地轉過身,伴隨著森冷的聲音響起:“公主醒了?深夜請公主來一敘,不知公主對蕭某的招待可還算滿意?”
元一看清了他的臉,對此刻的遭遇隻?有憤恨,她竭儘全力咬著牙,儘力擺出一副泰然?的神情?:“這?就是蕭將軍的待客之道?還是大祁的待客之道?”
蕭嶼冷笑:“大祁待公主一片赤城,吃喝住行應有儘有,”他瞥了一旁的刑拘和元一身上的鐐銬,說道,“這?些自然?是我蕭長淩為你特意準備的待客之禮。”
“既不是大祁的意思,那就是你蕭嶼徇私枉法了,要是皇帝知道,我父王知道,你蕭嶼還能活著出祁都?嗎?”
“公主當真對我是一片誠心,自己?都?身陷囹圄還有心管我死活,你真不知我為何請你來此嗎?”
元一唯一能猜到並?確認的是,沈輕蠱毒發?作,蕭嶼猜出是她乾的,可是她不曾想能那麼快就被髮?現,並?且猜到她身上來。
但是她冇有一口承認,她覺得有可能是蕭嶼在詐她,矢口否認,轉移話題:“蕭將軍不會是不滿意元一要與你聯姻,拉攏蕭家勢力,引起皇帝對疆北的忌憚,才大動乾戈的?”
“哼,就憑你。”見她冥頑不靈,死不承認,蕭嶼冇了耐心,也不和她繞彎子,丟了手中擦拭匕首的帕子,彎腰用匕首抵住元一的下巴:“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我家沈輕身上的蠱毒,是你下的。”這?話不是問她,而是明確告訴她自己?已經?知道了。
元一冷笑,挑釁道:“我不明白蕭將軍說什麼。”
“嘴還真是硬,邊屠努死的時候嘴也是硬的,不知道沒關係,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說,又不叫你死了去,就是不知道公主細皮嫩肉的能承受幾種,若是承受不住的話,早些說了也免得少受些皮肉之苦。”
“對了,這?些刑具是專門給你們羌蕪的細作享用的,我聽聞公主要入都?聯姻,便早早讓人精心翻新?過了,對待公主怎麼也應該有點儀式纔對。”
元一被他陰森冷酷的眼神盯著,隻?感?覺後背一陣涼意,他說的是她要入都?就準備了,不是因為沈輕中蠱才準備的。
所?以自打她要入都?的訊息傳來他就謀劃好怎麼利用她這?個羌蕪公主了,好一個蕭嶼。
她要想再裝傻就玩不下去了,隻?好妥協。
“是,沈輕的蠱是我下的。”
解藥
“解藥。”
“冇有解藥。”元一抬眼望著蕭嶼。
蕭嶼惡狠狠的瞪著她:“你最好給我想清楚了再說。”
“蕭嶼, 不就是?一個女人嗎?至於讓你跟我整個羌蕪族作對。我要是?死在大?祁,我父王不會放過你的,到時兵臨城下之時, 你就是大祁的罪人。”
“一個女人而已?看來你這些日子打聽的訊息也不怎麼樣啊,我該誇你天真好呢還是?可笑好呢?”
蕭嶼睜著猩紅的眼道:“全祁都的人都知我愛沈輕入骨, 我能在祁都扶搖直上, 看我蕭長淩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 你猜那些想?致我於死地的候門世家?為何不對沈輕下手以此逼我就範,因為他們還不至於傻到要用這?種低智的手段。
“他們可以不看我蕭長淩的臉麵, 但是?我蕭長淩背後是?整個疆北, 誰敢動沈輕?那就是?動我。也就隻有你, 羌蕪的蛆蟲, 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還妄想?以此脅迫我,脅迫我什?麼呢?休妻娶你?做你羌蕪的駙馬, 公主, 你這?算盤可當真是?打錯地方了。”
說完他頓了下繼續道:“今日你要是?識相就把蠱毒的解藥交出來?, 若是?沈輕有個好歹, 以你的命不足以償還,我要你整個羌蕪來?還。”
“萬蟻嗜心,一旦發作,猶如千萬根針紮入體膚。”蕭嶼邊說邊挑選著一旁的刑具,很快便選一個稱他心意的,對一旁的暗衛擺了擺手, 第一道刑就在元一身?上落下。
“十指連心, 這?針刑刺在十指最為致痛,不過元一公主意誌超人, 定?能忍上幾輪。”
一旁的塵起拿起一旁焊滿了針絲的滾錘補充道:“主子,屬下看要配合著千絲滾錘一起用更好。”
隻見蕭嶼輕點了點頭,千絲滾錘就落在元一身?上,無數根針滾過她每一寸肌膚,就如同沈輕受的萬蟻噬心一樣,比起蠱毒這?還算輕的。
元一承受著這?酷刑,眼神變得凶狠,咬牙悶聲道:“蕭嶼,我父王不會放過你的。”
“那都是?後話了,先看此刻我會不會放過你。”
“想?好了嗎?這?解藥有還是?冇有?”
“我說了,冇有解藥,你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拿不出來?給你。”
片刻她有些失控笑道:“萬蟻噬心,中?蠱者,七天內必死無疑,那日我在宮門見著她,你眼光不錯,算是?個美人,隻是?這?蠱毒到第三天還解不了的話,便會全身?潰爛,化為膿血,隻可惜了,香消玉殞,真想?看看蕭將軍失去摯愛而痛苦的樣子。”
蕭t?嶼拳頭緊繃,眼神看不出一絲情緒。
“你圖什?麼呢?就為了讓我痛苦,犯得著搭上你自己命,和你整個羌蕪的命運。”
“你不會殺我的,蕭嶼,你不敢,隻要我在大?祁出了事?,”貼在她臉上的濕發弄的她有些癢,她脖子用力試圖甩開臉上的頭髮,片刻後繼續道,“你們皇帝就會調查,若是?查到你頭上,你私自囚禁我,給我動私行?,挑撥兩國的和平,到時候祁都的人群起而攻之,你就是?叛賊,叛賊的下場你不知道嗎?”
“嗬嗬,叛賊,”蕭嶼冷哼道,“公主此番入都不見得隻是?聯姻吧?兩年前,羌蕪進犯,你們騎兵占領了幽州,幽州節度使以命相抗都阻擋不了騎兵三日,若不是?與你們有人裡應外合,盜了幽州邊防圖和軍事?圖,以你們騎兵能這?麼快就拿下幽州直抵宣城?”
見元一併不驚訝,他又說:“公主不知道嗎?還有,邊屠努怎麼死的,我的人又是?怎麼殺進圍守得銅牆鐵壁的邊屠努軍帳,摘了他頭顱送給你父王,他被我斬首前,倒是?提了元一公主你的名?字。”
說著蕭嶼手中?拿出一個小玩意,是?一條編織的紅繩,上麵繫著一顆狼牙和銀飾,銀飾上麵刻著“元一”二字,上麵沾染的血跡還依稀看的清楚,“你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蕭嶼把手中?的狼牙往她麵前遞,讓她能夠看得更真切些:“他頭顱被我斬下的那一刻,脖子上還掛著這?個,我想?應該是?什?麼重?要之物纔會貼身?佩戴吧。”
元一的眼裡此刻充滿了恐懼,嘴裡念道:“蕭嶼,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是?個瘋子。”
地牢外的門開了,走來?的是?時七,他表麵形色如常,進來?的那刻與塵起對視,塵起意會到他的來?意,轉身?朝一旁的蕭嶼耳邊說了句話,蕭嶼停下與元一的對峙,向著時七的方向走過去。
“主子,夫人剛又發作了兩次,服用過劉院判的藥後症狀輕了一些,但是?發作的時長更久,間隔也更短。”
蕭嶼眉心微皺,點了點頭,他必須得加快拿到解藥。
“還有一事?,公主府裡見人遲遲不歸,已派人開始去尋元一的去處,暫時冇有張揚。”
“繼續派人盯著公主府的動靜,元一入都的動機不純,就算失蹤了,暫時他們不敢聲張。”
“夫人那你盯著些,有事?立刻向我彙報。”
“是?。”時七拱手後退了出去。
蕭長淩收起目光,走回椅子處坐了下來?,像一隻猛虎盯著眼前的獵物,隻要稍微一怒就會撕爛她這?個人。
一晚上說了不少話,倒是?有些渴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幾口,聲音收起了淩厲和冷意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元一公主,我與你說這?些,不為彆的,隻是?想?讓你明白?,我不是?不敢殺你,彆說你,就連你父王兄長,隻要我想?,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你想?要破局,就是?你得先讓自己活下來?,有這?個命跟大?祁聯姻,我可以不殺你,隻有一個條件,交出解藥,我放你出去,就當今夜無事?發生。若你不願講和,非要用你自己和整個羌蕪隻為換沈輕一人性命,來?與我逞一時之快,那這?筆買賣你太虧了,你覺得是?也不是??”
元一有些不信,她今夜可算看到蕭嶼是?有多狠厲果決,質疑他問道:“你如此陰狠,捱眥必報,會放過我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公主要是?不信,此刻也怕是?冇得選了。”
她對蕭嶼冇有把握,她壓根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可是?現在確實和蕭嶼說的一樣,她冇得選了。呆滯了半晌後,說:“我說了冇有解藥,但是?,不代表我不能救她。”
“隻要把蠱蟲引出來?就行?。”
“怎麼引?”
“我自有我的辦法?,你帶我去見她。”
蕭嶼使了個眼色,暗衛上去把元一手腳上的鎖鏈解開,被鎖鏈纏了幾個時辰的她,鬆開的一瞬,感覺全身?都輕鬆了,她貪戀的享受此刻身?體的放鬆和自由,但是?身?上被針刑滾過的每一處隨著她的動作都在隱隱作痛。
“帶走。”蕭嶼下了令走在前麵。
她被一個黑色布袋罩住了頭,一路被人推著走,隻覺得走了很長很繞的路。
時七守在梨園外,對蕭嶼行?了禮。
“大?夫呢?”蕭嶼冇有說是?劉院判,是?對他好,不想?今日的事?把他捲進來?。
“已回了聽雪堂休息。”
進了屋內,塵起把黑色頭罩扯出,元一尋視著周遭的環境,想?必這?就是?蕭嶼和沈輕的寢屋了,屋子很大?,裡屋外屋是?由一道屏風隔出來?的,陳設簡約又不失大?氣,很符合沈輕的氣質。
塵起把人往裡推了推:“請吧,公主。”
蕭嶼先進去看了沈輕,沈輕剛睡下,還未睡著,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睜開了眼,蕭嶼看著床上病魔纏身?的人,很是?憐愛。
他上前撫摸著沈輕的臉:“我回來?了。”
“隻要把蠱蟲引出來?就冇事?了,可能會疼,你忍著些。”
沈輕望著他,一夜之間來?回奔波勞碌蕭嶼臉上多了幾分滄桑,沈輕應著聲:“嗯。”
“把人帶進來?。”
沈輕看到那人衣衫襤褸,髮髻淩亂,身?上殘留著些血跡,手腕上都是?淤青傷痕,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與今天她宮門見到的人判若兩人,她有些不敢認,看樣子蕭嶼對她用了刑。
同樣元一看著床上的沈輕病態愁容,被蠱蟲折磨的不像人樣,可也難以掩飾她身?上那股清冷,看著讓人不禁增添了幾分憐愛。
“給我一個碗。”
白?露很快從桌上遞了一個乾淨的碗過去。
元一接過碗,從脖子上佩戴的飾品處拔出,裡麵是?空的,裝著一管子紅色粉末,她將粉末倒在碗裡,再用熱水衝開,走到沈輕床邊,把碗遞到她鼻前,蕭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警惕道:“什?麼東西?”
“這?叫引蟲散,放在鼻子處,一刻鐘,蠱蟲便能尋著味道出來?。”
“將軍不是?藝高膽大?嗎?我如今都這?樣了,還能耍什?麼招數。”
“你最好是?能記住我今晚同你說的話。”蕭嶼是?在提醒她不要動彆的念頭,說罷嫌棄的鬆開元一的手。
一刻鐘後,蕭嶼看著沈輕後頸皮膚下,有蟲子在移動,一直到耳根,來?迴遊走,就是?不出來?,沈輕忍著痛。
元一借了驚蟄手中?的匕首,在自己的手心處劃了一下,往碗裡滴了幾滴血,又再倒了一管粉末,增大?了劑量,蠱蟲遊動的速度變快了,片刻,元一打開身?上的竹筒子,放在沈輕鼻尖,蠱蟲出來?的那一刻瞬間爬進了竹筒裡,元一蓋上蓋子,如釋重?負。
“可以了。”
他把剩下的粉末遞給了蕭嶼,白?露接了過來?。
“我下的是?雛蟲,毒性不算大?,剩下的粉末,間隔兩個時辰,分為三次,沖水喝下,可以清除體內的餘毒。”
驚蟄從白?露手裡拿過引蟲散,放在鼻尖聞了聞,確認冇有問題,朝蕭嶼點了點頭。
折騰完這?一切已經是?卯時,天空露出了魚肚白?,庭院的梨花樹上被晨輝籠罩著,經過一夜的忙碌,院裡的人也在此刻得到須臾的放鬆,但是?沈輕還未痊癒,蕭嶼仍然絲毫冇有睏意和鬆懈,他也冇有立馬放人,而是?讓人把她又押回地牢。他要確保六個時辰後,沈輕餘毒清完才能放她走。
塵起押著元一往地牢走,
“不是?說好,我解了毒就放我走嗎?”
“你隻是?把蠱蟲引出來?了,夫人毒還未清完,公主且再委屈下。”
一旁的時七拱火道:“之前不是?還想?入將軍府嗎?如今來?了怎麼又急著走。我們府上雖比不得皇宮,但是?這?一屋一瓦,一院一牆,還有這?每一顆花草樹木,都是?主子為迎娶夫人,按照夫人的喜好逐一挑選的。特彆是?梨園的梨樹,那可是?當時大?婚前幾日,主子命我尋回來?的,我可是?找了整整兩個城,把所有開的最好的梨花,全數搬回來?的。說是?夫人孃家?院子裡種的都是?梨花,夫人喜歡,我跟你說,這?可不好弄。”
他越說越來?勁,要是?平時塵起肯定?忍不了要打斷他,今日卻由著他吹,不攔著隻管在一旁附和著是?是?是?。
沈輕喝了第一次藥後睡了,劉院判來?把過脈,脈象正常,隻是?氣息還有些虛,應該是?餘毒未清的緣故,他不知道蕭嶼怎麼解的蠱毒,隻覺得他辦事?果斷,說找就找到了,t?可見他有這?呼風喚雨的能力,殊不知背地裡他要做多麼難的事?才能辦成。
蕭嶼趁著沈輕睡著,換了一身?常服,簡單用了膳,期間詢問了時七公主府的訊息,清河大?早就去了公主府找元一,她們約好今天去城外射獵的,可是?府裡的人說元一昨晚著涼身?體不適,不方便見人,改日再赴約。
清河冇多想?便走了,隻說元一好了再讓人去平承侯府尋她。
公主府也不敢聲張,私下派了幾波人去找,蕭嶼叫塵起去跟元一要了一封信,理由是?現在公主府都在找她,讓她給府裡報個平安,說今晚子時回去,免得公主隨從找人的動靜鬨大?,傳到宮裡,那麼這?事?就難遮掩了,到時候蕭嶼動用私刑囚禁她事?小,羌蕪公主在祁都意圖不軌事?大?。
蕭嶼讓她再回地牢後,好吃好喝的供著,也不像剛抓進來?的時候那樣鎖鏈鎖著她,任她在地牢裡隨意走動,說的那些話也冇有絲毫值得讓人疑心的地方,句句都在情理之中?。
打消了她的疑心,她也放鬆了下來?。
一連六個時辰裡,沈輕服用了三次藥,最後一次藥服下後她感覺已經好多了,身?子爽利,頭也輕了,能吃能喝,說話行?動如常,驚蟄和劉院判看了也說冇事?,蕭嶼這?才放心,派人送了劉院判回府,臨走時蕭嶼還叮囑了他幾句:“這?兩日有勞劉院判,蕭長淩有個請求,若有人問起,就隻說我夫人頑疾發作,疼痛不已,我擔心夫人的緊,特請了院判在府上住了一夜,夫人現下身?體已無大?礙,才讓院判回去的。”
劉院判是?個聰明人,心領神會,他自然不會多言,且不說沈輕為何中?蠱毒,蕭府得罪了什?麼人,蕭長淩又是?如何一夜之間尋到解藥的,他都一概不問,隻管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將軍放心,老夫也不是?第一次給夫人看診了,夫人本?就體弱,加上將軍征戰在外,夫人憂思過度,又逢季節變化,引發頑疾,請了老夫來?調養,實乃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蕭嶼見他如此有眼色,也不需要再多說,拱了拱手道謝,吩咐時七:“送院判回府。”
夜色朦朧,送劉院判的馬車消失在眾人視線,灰暗的天空被層層烏雲籠罩,星月逐漸隱去,天地愈發晦暗。時七和塵起看著蕭嶼冷漠轉身?,他傲人威嚴的背影隱藏著殺意。
“是?時候該了結了。”陰冷令人窒息的聲音無情的說道。
地牢外的古樹上,烏鴉佇立,扭著脖子張望,風聲在枯木上環繞,在寂靜的夜裡鴉聲儘顯悲涼,叫聲刺耳混沌劃過長空。
地牢的石門被重?重?推開,蕭嶼後麵跟著塵起,還有幾個蒙著頭的粗枝大?漢,裡麵的人似是?等的有些不耐。聽見聲音後立馬站起又恢複了往日的驕傲姿態。
“蕭長淩,你說過我解了毒,你就放我走的。現在六個時辰已經過去了,我能走了嗎?”
“能啊,我這?不就是?來?送公主了嗎?”蕭嶼嘴角輕勾,笑的冷峻又邪魅。
“不過公主,有些話咱們好像還冇談完。”
“什?麼話?”
“你來?祁都目的,竊取邊防圖,我說的對嗎?”
“將軍這?麼看的起我,你們大?祁的邊防圖就那麼好偷?我是?傻嗎?”
“我倒是?不信你有那本?事?,也許是?祁都有人助你,這?人或是?大?祁的人,又或是?羌蕪安在大?祁的眼線。”
“是?誰?是?大?祁的人。”蕭嶼一步步帶著她的思路。
“與你父王勾結的是?徐國公,我說對了嗎?”
元一一臉不可置信,冇有頭緒的神情,臉上隻有不耐煩:“你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
少頃,蕭嶼收回了那副想?要探索的眼神,他知道元一公主或許知道的不多,她父親羌蕪王不會把那麼重?要的線索告訴她,但是?她目的不純是?可以確認的,蕭嶼隻是?稍稍試探並冇想?過能問道什?麼太有用資訊。
至於安插在祁都的細作,他封鎖元一失蹤的訊息,就是?要讓細作自亂陣腳,因此一一揪出這?些安插在大?祁的眼線。
“蕭嶼,你不會要食言吧?”
蕭嶼隻笑不說話,貌似默認她的猜測。
元一被他的笑弄得心裡發虛。
“你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要出爾反爾嗎?”
“是?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蕭嶼重?複著這?句話,“元一公主,你在祁都好歹也打聽了我這?麼多事?,我蕭長淩是?不是?君子,你還不知道嗎?”
元一恍然大?悟,如雷貫耳,咬牙罵道:“你……你這?個卑鄙小人。”
“現在才醒悟,怕是?為時已晚了吧。我的確不是?什?麼君子,小人嘛,也有點我的意思。”蕭嶼輕笑著。
“你……”
“你第一日進宮,我就說了,你不瞭解我,就彆來?招惹我。從你要入祁都開始,我就冇打算讓你活著回去,我本?還想?著讓你在祁都多蹦噠幾天,誰知公主這?麼著急去見邊屠努,非要拿我的人下手。”
“還妄想?安然無恙的走出去,”他冷冷一笑,“你真是?,太可笑了。”
“今日之事?,來?日我馬踏羌蕪,兵臨城下之時,定?要以你父兄之血,祭今日之仇。你在黃泉路下等著你的父兄和族人找你團聚吧。”
說完蕭嶼頭也不回的出了地牢,地牢石門拉下,蕭嶼望著古樹上的烏鴉,冷冷留下一句話就走了。
“死了就把屍體丟到洛天山,喂狼。”
塵起守在門外應了聲是?。
牢內幾個大?漢摩拳擦掌的朝元一走去,元一被人逼到牆壁上,退無可退,用儘全身?力氣嘶喊抵抗著,衣服,皮膚,臉,撕爛的撕爛,抓爛的抓爛,四肢被幾個男人按著,無法?動彈,男人粗壯的身?體和手臂在她身?上不斷來?回摩擦。
哈喇子蹭著她的身?體,裙子也被扯下,隻覺得被幾個男人撐開粗蠻占有,身?上撕裂的疼痛和無儘的恥辱襲遍整個身?體,經過不斷的掙紮抵抗後,遭受的是?男人的毒打,她最後冇有了力氣才放棄掙紮和嘶吼,心如死灰的望著地牢的天花板,任由男人在她身?上發泄著慾望,眼角被無聲的淚水淹冇。
嘴角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嘴巴,說著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蕭……長……淩,你……夠……狠……”
不知過了多久,裡麵的大?漢都心滿意足的提上了褲子,地上的人癱軟,全身?上下都是?血跡,大?腿下的血還在流,石門打開,幾個大?漢又蒙上了黑色頭罩,秘密送出了蕭府地牢。
死因
這些壯漢都是死囚, 死前還能享受一回怎麼也值了。
過了半晌,塵起見裡麵的人冇了動靜,開了石門進去, 元一衣不?蔽體,身上□□草零星遮掩, 渾身血跡斑斑, 淩亂不?堪, 觸目驚心,不得不說這些死囚當真是餓狼, 把人折磨的隻剩下一口氣。
她手上不?知道何時攥著蕭嶼拿出來的那顆狼牙。
塵起雙手交叉在?胸前, 冷情?說?道:“公主千不該萬不該對我家夫人下手, 或許還能死的有尊嚴些。”
元一此?刻再多的懊悔也變成了虛空, 她隻怪自己太蠢, 太自作聰明,她就躺在?原來的位置上瘋笑著, 詛咒著。
“蕭長?淩, 是個魔鬼, 他不?得好死。”
“總有一天沈輕會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與這樣的惡魔同床共枕,她還能睡得著嗎?”
“夫人和主子感情?深厚,就不?牢公主費心了。”
“我家主子說?,邊屠努死前還喊著郡主的名字,主子割下他頭顱那?一刻,讓他在?黃泉路上彆走太急, 他會送你?去見他的, 就當成全邊屠努的忠義之?情?。”
元一雙眼淌著淚光,因?憤怒和無力而變得猩紅, 她咬牙撐起無力的身體,靠在?牆根。
塵起繼續說?道:“大?祁軍隊攻入邊屠努軍賬後,主子找到了邊屠努和羌蕪王的書信,信上說?,等打?完仗,就要把你?許配給邊屠努,還有大?祁有人勾結你?們羌蕪,用大?祁的地形圖,軍事圖換取羌蕪的黃金,主子本可以一舉進攻一併摘下你?父兄的頭顱,卻中途退兵,給了你?們一次機會。那?是要留著你?父兄做誘餌,抓出大?祁通敵叛黨,一網打?儘,而你?不?過是你?父兄的一個棋子,打?入大?祁內部的棋子。”
“現在?,公主可以去找邊屠努了,主子有同樣的話要送給你?,黃泉路上彆走太急,等著你?父兄來團聚。”
塵起的陰狠無情?有t?幾分蕭嶼的樣子,他從小跟在?蕭嶼左右,是蕭嶼一手培養起來的近衛和耳目,也是蕭嶼用得最稱手的利刃。
不?等塵起揮劍,元一郡主用手中的狼牙,刺破脖頸動脈,熱血沸湧而出。
元一兩眼望著地牢,再也看不?見羌蕪的烈日和星空,聽不?到黑夜裡的狼嚎和蟬鳴,還有高山呼嘯而過的風聲,此?刻隻有暗無天地的地牢,和外麵轟鳴的鴉聲。
她腦子浮現出邊屠努那?個羌蕪的男兒郎,帶著戰利品,是他涉獵來的狼,拔下的狼牙,做成了項墜,狼牙象征著勇敢堅強、平安,忠貞,是邊屠努對元一的歡喜和願景。願他心愛的姑娘可以一直勇敢樂觀,平安順遂,作為羌蕪的戰士,他的一生都會拚死守護這片土地,會對他心愛的人保持自己的忠貞。
馬上的兒郎衝著她傻笑,誠懇的表明自己的心意,可元一不?喜歡他這樣事事圍著自己轉的男人,她自己就是一個強勢的人,她可以征服很多男人,但是她要嫁的人是能征服自己的,她喜歡被征服的感覺,邊屠努會是她的忠臣,但不?是愛人。
邊屠努戰敗的訊息傳來,她為他感到惋惜,惋惜他英年早逝,惋惜羌蕪失去了這麼一位英勇善戰的戰士,從幽州之?戰,蕭嶼一戰成名,再到此?次羌蕪戰場上,蕭嶼馬踏荊州,奪了烏革勒在?幽州邊界的防線,荊州斬首邊屠努,狠厲勇猛,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讓羌蕪大?軍聞風喪膽。
元一聽了很多蕭嶼的傳聞,她對這個大?祁男子產生了頗多興趣,即使兩邦對立,父王說?要她入都與大?祁聯姻,她想過退卻,又因?蕭嶼的名號,而對大?祁產生了興趣。
她同意了父王的請求,帶著任務隻身前來,不?想因?此?有來無回,葬身於此?。
蕭嶼的狠是她想象不?到的,他完全可以一刀了結她,卻偏偏用最齷齪肮臟的手段讓她在?生不?如死的恥辱中死去,他真的好狠,猶如地獄裡出來的修羅,一步步擊潰她的防線,讓她掙紮,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父王,早知如此?,元一,就不?來了……”她唇微張,慢慢的閉上了眼,手中緊握的狼牙也隨之?掉落。
塵起收起劍鞘,朝門外走去,兩邊的暗衛給他拱了拱手。
“處理?乾淨。”塵起擺了手,暗衛進去把人裝進了麻袋,屍體被拋到了城外洛天山,那?裡野獸窮出,群狼環繞,進去那?就渣都不?剩了。
梨園內,沈輕聽到蕭嶼回來的腳步聲,蕭嶼入了屋,卻冇有去看沈輕,先去沐了浴,他不?想身上的血氣帶給沈輕,他洗了很久,沈輕能聽到水打?在?身上搓洗的聲音,還有衣裳摩挲的聲音,半個時辰後,沈輕等困了,睡意朦朧,沐浴完的蕭嶼,髮絲上帶著些濕意,脖子還有水汽未散去,他脫了靴,掀了被子鑽進被窩,把沈輕抱進懷裡。
把頭擺在?她肩渦處,他總是喜歡把頭埋在?她的脖子,肩渦,胸前,貼著她感受著沈輕身上的氣息,隻有這樣才覺得這個人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他感受到沈輕移動身體貼著他的動作,才知道她冇睡著,他呼著熱氣,呢喃道:“我快嚇死了。”
沈輕睡意中冇聽清,含糊不?清地:“什麼?”
蕭嶼輕摸了摸她的頭細語道:“冇什麼,睡吧。”
沈輕側了身子,額頭靠在?他胸前,手臂抱著他的腰,胸膛上結實的肌肉讓她很有安全感。
蕭嶼以為她要睡了,卻聽到她迷迷糊糊的聲音:“你?把元一公主送回去了?”
蕭嶼拍著她的後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毫不?在?意說?道:“她回不?了了。”
沈輕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繼續擔心道:“今日我看她囚首垢麵,衣冠不?整,身上還有傷,你?給她用刑了。”
拍著沈輕後背的手稍稍頓了頓,又繼續拍著,沈輕一問他一答:“嗯。”冇有否認也冇有多餘的解釋。
“我都好了,重要的是她是大?祁的貴客,我們不?該這麼對她,要是追究起來,聖上會怪罪你?的。”沈輕的聲音醒了大?半。
“她不?該動你?。”蕭嶼說?的那?樣平常。
沈輕仰頭抬眸,搭在?腰上的手換了位置,扶在?他的胸前,看著蕭嶼,蕭嶼睜開眼對上她清澈目光。她這樣抬眸的動作好生無辜,蕭嶼忍不?住用手掌撐著她的頭,熾熱的雙眸溫柔的看著沈輕的眼睛,朝她薄唇吻了下去,淺啄著她的唇,沈輕被他的吻勾起了情?意,身體傳來酥,軟,可是蕭嶼卻鬆開了她的唇。
他眼神堅定,認真說?道:“這樣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沈輕因?蕭嶼那?句她回不?了了,還是有些擔憂,她覺得元一罪不?至死,可是她又不?想過分責怪蕭嶼,畢竟事因?她起。
“那?她……”
“冇有人能比你?重要,我說?過會護著你?,她要動你?,就是不?行。”
他加重著這一句:“誰都不?行。”
“我不?想你?沾染塵埃,外麵的血雨腥風我來抗。”
“不?要問了,好嗎?”他的語氣像是請求又像是命令。
沈輕沉默片刻,還是那?句:“好,我都聽你?的。”
不?管蕭嶼是怎麼樣的人,她都會無條件信任他,聽從他所有的安排,她知道蕭嶼肩上的擔子,自己安分守己過日子就是不?給他添麻煩。
蕭嶼看她眼睛還在?滴溜溜的轉,打?量著自己,便無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說?道:“睡吧。”
他已經有兩天一夜冇閤眼了,此?刻抱著沈輕睏意很快就來了,想要睡著時,卻感覺膛前被支配著,逗弄得他心裡發癢,他無耐抬臂撫上去,失聲問:“嗯?怎麼不?困?”
膛前的人唇瓣鬆開,麵頰貼著結實,沿著肌肉線條一直到喉結,唇腹含住了喉結,舌尖裹著它,這是沈輕第?一次這麼主動親近她。
那?是引誘,是撩撥。
他忍著心裡的盛火,感受著這無儘的挑/逗,快意驅使著神經,不?自覺仰起頭,伸了伸脖頸,任由?她函著喉結。
忽然?他手臂一翻,將她整個人覆在?自己身上,食指指腹勾著抬起沈輕下巴,聲音啞到不?像話:“沈輕,怎麼冇見過你?還有這麼一麵?”
他們每次情?到深處,都是他主動撩撥,沈輕配合,不?知道是她不?好意思?,還是真的不?會,他也不?在?意,隻是想著她要是不?會,那?就自己辛苦一點,慢慢教就好了。
沈輕冇理?他,繼續挑逗,她的一顰一笑,都不?斷地在?挑起他的慾望,讓他無比的暢快。沈輕玉體貼著他,手撫摸著蕭嶼的棱角,含情?相視,兩個人眼裡皆是情?欲。
沈輕繼續挑釁道:“還困嗎?”
蕭嶼忍著,傲嬌又嘴硬地說?著:“困。”
沈輕貼在?耳畔吐氣,軟語繼續縈繞:“可是阿嶼,我想要……”
蕭嶼雙眼滿目充紅又帶著些錯愕,他心裡已經暗暗決定今晚是要定她了,但他還冇動,沈輕見他冇有動靜,繼續貼著他說?:“阿嶼……我想要……”
蕭嶼覺得渾身熱氣瀰漫,充血的漲感擾亂原本平穩的呼吸,忽而他手臂用力,翻身把身上的人壓了下去,極儘柔愛的撫著那?塊他珍視的白玉。
兩人十指緊扣著,沈輕指尖掐入他手背裡,蕭嶼唇峰撫過她修長?的頸側,梨花味的皂角香撲入鼻息。
昏暗的房間充斥著兩人的粗聲,被褥起伏。
屋內燭火搖曳,屏風上混著交織的影子,影影綽綽。
將軍府後門裹著黑色的麻袋被悄無聲息送往落天山,夜間群狼嚎叫,聞著血腥的群狼仿若能衝破雲層登月,蓋過林間鳥獸的嘶鳴。
黑色麻袋在?群狼爭奪中被撕成碎塊。
山間夜雨極驟,掃蕩所有痕跡,崖縫的嬌花被暴雨沖洗,花瓣在?峰巒山頂的咆哮聲中一滴一滴地淌下附著的雨水,隨著嘶鳴聲,疾雨更快肆謔掠奪,仿若隻有一次次的洗刷中換來彼此?心靈交織的洗滌。
頭狼在?領地享受著食物。
山林裡的潮濕一遍遍喚醒堅硬的乾土,又如春水雨後冒出嫩芽。
***
梨園院內,過了半個時辰,音落,屏風上的綽影消失。
細細碎碎的吻落在?麵頰。
沈輕麵泛暈紅,汗水浸濕了鬢間的發,身上汗珠粘著床褥。
蕭嶼直起身子,問著人:“這會困了嗎?”
沈輕鬆了手臂側躺著,頭埋在?被褥裡,與適纔不?同,又恢複起平日的羞澀,不?作聲。
一個多時辰的繾綣間,二人都困的發慌。
她本就病體未愈,蕭嶼也一天一夜未閤眼,此?刻消停後t?抱著人很快便入睡,隻是睡夢中隱約覺得後背有些火辣刺痛。
睡眼惺忪地拿起沈輕的手朦朧看了眼,又放在?唇間輕碰了碰,說?道:“該剪指甲了,抓的我生疼。”
“嗯~”沈輕壓根冇聽到他說?什麼,就附和了一聲,屋外寂靜無聲,月色皎潔。
誘餌
崇明殿內, 這幾日朝上?討論的事情來來回回就是那幾件,元一公主聯姻的事,前?幾日蕭嶼說?了冷處理, 就冇有人再提過,元一失蹤的訊息公主府還不敢說出去, 全是因為元一寫的那封信, 蕭嶼讓人送回去的信, 是找人重新臨摹了元一的羌蕪字,改了信上?的內容, 信上冇有說她去了哪裡, 隻是讓府裡不要聲張, 若她三天內未回去再著人把訊息傳出去。
蕭嶼下了朝哪也冇去, 就回了府, 昨夜回來和沈輕睡得晚,今日又早起去上?了朝, 一路上?也都是冇什麼精神, 整個人有些懨懨的。
出了殿外, 高西宏攔著他, 不在戰場上?高西宏就冇有了上下屬的拘謹,反而是恢複了平日兩人稱兄道弟的模樣,他手搭著蕭長陵的肩,蕭長陵比他高出一個?頭,他也冇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麼不舒服,說?著:“長陵兄, 怎麼看著無精打采的, 你打仗時候三天三夜不睡也精神的很呢,昨日你告了假, 不會是真病了吧”
蕭嶼眼睛半睜著,側頭睨著他:“嗯,我?夫人病了,我?這一夜十?往,衣不解帶的。”
高西宏湊近了看:“確實,眼圈都黑了,那夫人可好些了?”
“已無大礙。”
兩人寒暄了幾句,蕭嶼就策馬回了府。
沈輕的蠱毒清了,病也好了,在梨園院子裡曬著陽光,修剪著花草,丟在地上?的殘枝被絕影弄得一團亂,冇有人管它,它就放飛自我?,咬著殘花在整個?院子裡瘋跑,甩的哪裡都是。
突然,似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收起了跑出去的步子,乖乖的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冇過多久,梨園外出現了蕭嶼的身影。
昨晚折騰的累,沈輕起的晚,早膳也還?冇吃,白露剛端著山藥糕,旁邊亭子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剛出鍋的熱粥和一些包子,肉餅子,白露見著蕭嶼行了禮,後麵跟著時七還?有塵起,白露朝沈輕的方向看了下?,說?道:“將軍回來了。”
沈輕看到蕭嶼後就明白了絕影怎麼突然收了性子,能治它的人回來了。
沈輕停下?了手上?剪枝的動作,一副端莊大氣的當家夫人模樣,說?道:“剛好,白露把?早膳都準備好了,大家一起吃點吧。”
時七聞著味,肚子忍不住叫了。
“你們先吃。”
塵起和時七得了令,幾步到了桌上?坐下?,驚蟄給他們盛了粥,時七先拿起旁邊的一個?肉餅子啃了起來,塵起則是接過了驚蟄盛過來的粥。
蕭嶼朝著沈輕的方向走過去,手自然的搭在她腰上?,把?她手上?的剪子放到梨樹下?一旁的桌上?,他見著沈輕一副端著的樣子,再想想她昨晚引誘他時的媚態,截然不同,甚至覺得有些好笑,沈輕看著他不懷好意的笑,有些茫然,無辜地問?道:“怎麼了?”
蕭嶼想說?話,突覺背上?的抓痕有些發疼,他想起來了有事要做,徑直往屋裡走去,差點撞上?剛從屋裡出來的白露,外頭隻聽到他在裡屋翻找東西的聲音,白露和沈輕對視著,兩人同步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在乾嘛。
過了半晌,蕭嶼手上?拿著一個?磨甲片,他拉過沈輕坐在凳子上?,抓起她的手就要給她磨指甲,沈輕猜不透他的心思,又隻能隨著他擺弄。
見他磨的認真,又忍不住問?道:“將軍怎麼想起要給我?修手。”
蕭嶼回著話,專注著手裡的活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嗯,修短點,昨晚夫人太賣力了,抓的我?現在背還?疼呢。”
沈輕被他一本正經說?的虎狼之話弄得臉緋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低頭喃喃道:“彆,彆說?……”
另一頭亭子裡的時七還?在大快朵頤,一心撲在早膳上?,塵起不同,他不管做什麼事時刻都要警惕周遭的動靜,蕭嶼和沈輕的動作和談話儘收他眼底,他聽力超於常人,不想聽到主子和夫人的閨房之話,剛入嘴的熱粥猝不及防的噴了出來。
一旁的時七怨唸的瞪著他。
塵起自覺有些失態,下?意識的看向蕭嶼,對上?他漫不經心的視線,塵起覺得蕭嶼眼神裡透著些警告。
他連忙心虛的帶著些尷尬的笑容解釋道:“額,粥,粥太燙了。”
然後埋頭快速喝完剩下?的粥,拿起一個?餅子就起身,抓著後腦勺在原地轉了半圈。
“那個?,我?去給乘風喂點乾草。”
時七有些呆,對他的行為表示不理解:“不是說?粥燙嗎?怎麼一下?子就喝完了,”又朝著塵起離去的方向提高了聲音,“乘風已經餵過了。”
一旁的白露和驚蟄同步的搖著頭。
蕭嶼見塵起走了,又繼續逗著沈輕:“夫人怎麼不說?話,昨晚不是很能說??”
沈輕此刻隻想逃,要抽回的手卻?被蕭嶼牢牢的抓著不放,蕭嶼見她要走,稍稍用力要把?她往自己身上?帶,歪著腦袋不依不饒的問?她:“做什麼去?”
沈輕有些委屈地說?道:“將軍,我?還?冇用膳呢。”
蕭嶼重複她的話,加重了語氣:“將軍?”
“怎麼不叫阿嶼?今晚還?要本公子嗎?”他混道。
被蕭嶼持續挑撥下?,沈輕越感?無顏麵對他。熱氣漲的她耳根發紅,她受不了周遭都是蕭嶼氣息帶來的壓迫感?,執拗的站起身,抽回手,委屈的反抗道:“不要了。”
蕭嶼被她不知所措的模樣逗笑了滿意的鬆開了手,見好就收,不然等會真把?人弄哭了還?得自己哄。
蕭嶼後麵跟著沈輕,一起去用了早膳,時七總覺得主子跟夫人的氛圍有些怪,又說?不上?哪裡怪,看看蕭嶼又看看沈輕。
蕭嶼看他探頭探腦琢磨的樣子,不禁的抬臂敲了他腦袋。
“看什麼,吃飯。”
***
又過了兩日,羌蕪郡主失蹤的訊息在朝中傳了開來。
威嚴的崇明殿內,像是炸開鍋的市集,眾說?紛紜,一片嘩然,讓封顯雲更是頭疼。
封顯雲靠在龍椅,扶著額,另一隻手揉著太陽穴:“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能在祁都消失,京兆尹都是乾什麼吃的?光拿著俸祿,連個?人都看不住,朕看腦袋也是不想要了。”
眾人見皇帝盛怒,原先的嘈雜戛然而止。
司馬良冀先說?道:“陛下?,前?幾日,小女去了公主府,說?是與公主約了去城外涉獵,被公主府的看門小廝攔住,隻道是公主生?了病,這幾日都不能下?榻,此外幾日小女也都冇再見過元一了。”
“大理寺,禦史台,京兆尹即刻去給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羌蕪公主在大祁內失蹤,不管什麼原因,都是大祁的責任。查不出來,朕讓蕭嶼提著你們的腦袋給羌蕪王謝罪。”
大理寺卿,禦史大夫,京兆府尹三人跪拜回到:“臣領命。”
蕭府,蕭嶼悠閒的坐在湖邊釣著魚,封九川一旁坐著,時七給他遞了一根冇有魚餌的魚竿。
封九川接過:“不打窩,也冇有誘餌,乾釣嗎?”
蕭嶼拿起桌上?倒滿的酒杯遞過去給他:“嗯,乾釣,願者上?鉤。”
“長淩是何?意?”封九川接過酒杯問?著。
“你問?釣魚還?是彆的?”蕭嶼漫步經心的,絲毫不受今日朝上?氛圍影響。
“自然是彆的。”
“元一失蹤,是你做的。”
蕭嶼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下?,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酒不錯,跟你的秋月白不相上?下?。”
“你叫我?來,又跟我?故弄玄虛,我?可走了啊。”封九川放下?魚竿做勢要走。
“彆急啊哥哥。”
封九川再拿起魚竿:“人被你弄去哪了?”
“我?現在也不知,不過肯定是骨頭都不剩了吧。”
封九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隻覺得情況不樂觀。側著頭不語,等著蕭嶼繼續說?。
“我?有心留她幾日,是她非要作繭自縛,自掘墳墓的,那我?隻能發發慈悲,送她一程了。”
“現在聖上?讓大理寺查,你要如何?應對。”
“且不說?我?隻是個?帶兵打仗的閒人,又礙著我?什麼事?況且也查不到我?頭上?來。”
“大理寺卿李泓讓,心思縝密,斷案手法奇特?,管你做的再滴水不漏,他也能查出些蛛絲馬跡。還?有那禦史大夫公正嚴明,是個?說?一不二的,京兆府裡的哪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蕭嶼食t?指有節奏的輕敲著桌麵,若有所思道:“能查出些蛛絲馬跡正好,禦史台要是公正廉潔那很多事也就好辦了。”
“你可還?記得上?次雲水間我?跟你說?的,祁都有內鬼一事?”
封九川點頭:“記得。”
“元一公主入都後有冇有跟那人聯絡,我?暫時還?不知道,但是羌蕪王絕對不是讓她來僅僅聯姻那麼簡單,邊屠努被我?斬殺,我?帶走了那封信,軍賬雖被我?燒了,羌蕪王找不到那封信,他判斷不了我?有冇有看過那封信,我?估摸著他是想讓元一在我?身上?能查到什麼。”
“還?有,跟他勾結的人,是否知道我?知不知道他叛國通敵的勾當。他以為我?在明他在暗,實則不然,此刻元一又失蹤,他定然坐立不安,比起大理寺卿那幾波人,你說?誰會更急?”
封九川這才瞭然:“是以,那他定會竭儘全力的把?人找出來,或者他知道人早就死了,隻是想利用大理寺找出是誰乾的,那這個?人就很有可能知道他通敵的事。”
蕭嶼望著平靜的湖麵,漫不經心地說?:“不錯,此人謹慎的很,得放長線釣大魚。”
“既然謹慎,那就引蛇出洞,倘若他不上?鉤呢?”
“那就把?誘餌喂到他嘴裡,請君入甕,我?不信他不咬。”
“你已經有計劃了?”
蕭嶼又重新倒了一杯酒,酒香瀰漫,酒性不溫不烈,談事喝剛剛好。
“談不上?,辭安,喝酒啊,這酒真不錯。”
封九川仍然有些擔憂,但見蕭嶼勢在必得的樣子又稍稍放下?心。
“李泓讓這人不簡單,過不了幾日,定能查到些東西。你此刻還?有心思喝酒,看來是穩操勝券了。”
“你隻管坐壁上?觀,看我?運籌帷幄。”
少頃,蕭嶼手中的魚竿牽動了幾下?,他順勢拉起魚竿,一條鯉魚上?鉤了。
他側頭挑眉得意地說?道:“上?鉤了。”
冇有魚餌也能上?鉤,隻要有足夠的耐心去等,總會有人要去打破這平靜。
封九川不得不承認他的情緒能夠一直保持穩定,不管如何?危急關頭,總是一副樂觀的態度,也總能迎刃而解,他是縱橫的疾風,是蒼穹的烈日,隻有內心強大的人,才能縱橫捭闔,睥睨天下?。
他放下?摺扇,拿起蕭嶼給他倒滿的酒杯,朝蕭嶼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說?道:“好一個?運籌帷幄蕭長淩。”說?罷抬頭一飲而下?。
“時候不早了,我?先告辭。”封九川起身就要走。
蕭嶼跟著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拿起托盤上?的帕子擦拭著。
“這就要走?你還?冇釣到魚呢,說?好了啊,我?這可不能給你。”擦完的手帕丟回了托盤中,不聲不響的用腳尖把?身側的魚簍子往自己身後挪了挪,像是怕被封九川要走似的。
手抓著後腦勺撓了幾下?,笑得些許稚氣,說?:“我?這還?要拿回去給輕兒煮魚湯補身子呢,近日她受不少累。”
殊不知封九川眼角的餘光洞察著他的所有細微動作,一說?到沈輕,封九川就受不了他這副不值錢的樣子,若再待下?去,等會又拉著他傾訴兩人的感?情事蹟了,不等他再說?話封九川提步頭也不回的走了。
蕭嶼朝著他背影喊道:“真走啦?不留下?吃晚膳?”
封九川舉起摺扇擺了擺手:“走了。”
蕭嶼見他真要走了,就讓塵起去送。
路上?封九川忍不住對塵起吐槽著:“我?又不是蕭長淩,冇有魚餌要我?怎麼釣。”
塵起附和著:“主子釣魚是從不用餌。”
“行啊,不肯給我?就算了,有了媳婦忘了兄弟,”他說?著說?著越有不甘,“當初,要不是我?,他說?不定還?娶不到沈輕呢。”
“這事你知道?”
塵起話也不多,回答道:“知道一些。”
他打開手中摺扇,胡亂扇著,腦子裡都是蕭長淩剛纔的小動作,忽而站住腳回頭朝蕭嶼的方向瞥了一眼,隻見他已經拎著竹簍走遠了,隻能無耐的留下?一句。
“冇良心的,見色忘義。”
失蹤
寂夜無雲, 星辰朗朗,開春後的祁都夜裡的寒風仍然冷若刺骨。
一位芳華正茂的丫鬟端著茶盞退出了?房門?,書房內的, 彰顯著奢華,隨即響起男人的談話聲?, 先傳來的是聲音低沉渾厚的徐國公?。
“元一好端端的怎麼會失蹤?這幾日蕭府可有什麼動靜。”
“父親, 那?蕭長淩冇什麼動靜, 倒是聽說前幾日他夫人頑疾發作,一心忙著照顧不曾外出, 想必……”
徐國公?打斷大兒子徐少忠的話:“不曾外出?也就是說跟元一公?主失蹤那?幾天時間吻合, 那?麼誰能證明他真的在府上。”
“父親, 羌蕪那?邊可有傳信, 羌蕪王之?前說, 公?主入了?祁都會有人跟咱們聯絡,可公?主入了?都已大半個月了?, 也不曾有人與咱聯絡。”
徐國公?睨他一眼, 警覺屋外才放低聲?音:“我說了?多少次, 大事不宣於口, 若有絲毫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總是心存僥倖,不等三皇子繼位,徐家就要?被你送上斷頭台誅九族。”
徐少忠被父親訓得冇了?脾氣。
“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心細,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是刑部侍郎的職位, 要?不是看在我的老?臉上六部還能讓你吃得開?要?是少言在也能替我多分擔分擔, 怪隻怪他心不在此,非要?去什麼聊城修渠水利, 儘乾些不討好的活。”
“聖上這幾日上朝,精神越來越不行了?,咱們要?不趕緊解決太子,若等聖上駕崩後太子順應天命繼位後咱們處境更難,再?想讓三皇子做皇帝就得多花些心思了?。”
徐少忠沉默了?半晌後纔開口:“父親,那?眼下?大理寺卿在查羌蕪公?主失蹤一事,會不會查出彆的什麼?”
“任憑他們查出什麼東西,為父都能應對。倘若公?主遭人暗害,那?什麼人會置她於死?地呢?除了?蕭長淩我還真想不到有彆的人。莫非是蕭長淩在降敗邊屠努時,邊屠努對他說了?什麼?”徐國公?若有所思的捋清每件事的聯絡。
徐少忠說:“若是邊屠努說了?什麼,那?蕭長淩回都後到現在也大半年了?也冇有任何動靜,按照他的性子不像是能沉得住氣的人?”
“他不是能沉得住氣的人,那?你是?”徐國公?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從前都以為他隻是個酒囊飯袋,可是酒囊飯袋能在蕭明風戰敗後,憑一己之?力挽回局麵嗎?他要?是個愣頭青,入了?祁都整日沉迷煙花柳巷,兩次出戰幽州和羌蕪還都能大獲全勝,贏得乾脆漂亮?誰說他隻是個紈絝,紈絝不過是一種?偽裝,麵具下?的是頭伺機而動的狼啊。”
徐少忠聽父親的一翻言論後篤定道:“此事定與他脫不了?乾係,如若他是探查到咱們與羌蕪的聯絡,那?元一失蹤有可能就是蕭長淩做的,人一旦被抓,在他手底下?能吐出多少東西咱們不知道。”
“未必,元一入都前,羌蕪隻說聯姻,並冇有說公?主入都後與我們直接聯絡,一來是太過顯眼容易察覺,二來,羌蕪王□□壓根冇有和元一說過我們與他的聯絡。若真是蕭長淩把?元一抓了?,也問不出對我們有直接利害的證據。”
“那?父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靜觀其變,等大理寺查到他頭上,若查不到咱們就暗中推波助瀾,屆時,他蕭長淩私自軟禁羌蕪公?主,徇私枉法,是何居心呢?皇帝和朝中那?群老?狐狸最忌諱疆北兵權,蕭長淩若真是做了?,反而說不清了?。”
“那?到時他就是擾亂兩國邦交的罪人,罪同通敵叛國。皇帝肯定饒不了?他的狼子野心,這麼多年來都冇有一個正當理由去削弱蕭家勢力,現在出於羌蕪的壓力正好藉此打壓蕭氏。”徐少忠被點醒了?,看似聰明瞭?一回,徐國公?點頭肯定了?他的想法。
***
大理寺卿夜以繼日的調查案情,先是傳了?陪同元一的司馬薑離和清河郡主問了?話。
大理寺的前堂內,司馬薑離因?被早早傳喚過來心情很不好,難得這幾日不用陪元一公?主,好不容易在家睡懶覺,一大早又被司馬伕人抓起來送去了?大理寺,真是親孃啊。
因?她們隻是傳喚配合調查的,所以冇有直接帶到大獄裡,大理寺少卿孟懷鈺讓人給她泡了?杯菊花茶,先禮後兵,循序漸進,都是大理寺的慣用技倆。
“本是昨夜就要?請司馬小姐走一趟的,顧念司馬大將軍為大祁立下?過汗馬功勞,才酌情今日大清早去府上傳喚t?,接下?來勞煩大小姐配合,有問必答,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司馬薑離端起茶杯,用茶蓋撥弄著茶盞,說道:“大人有話直說就行,我不喜歡繞彎子。”
“那?就好,自元一公?主入都以來,多數是和你跟清河郡主一起,可是實情?”
“是,這大家都知道的就不必問了?吧,下?一個問題。”
孟懷鈺繼續道:“那?可知公?主期間有無得罪過什麼人?”
“得罪?”薑離細細回憶著,“那?倒冇有。”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徐貴妃的宮宴,結束後就冇看過她了?。”
“宮宴那?天,清河郡主說,你們在宮門?外發生了?不愉快的事,可有此事?”
司馬薑離放下?茶杯思索片刻後繼續回到:“宮門?外,就發生了?點口角,我主要?是對林素晚啊,跟元一沒關係。”
“可是清河郡主說你當時對著元一公?主吼了?幾聲?,情緒並不穩定。”
司馬薑離氣笑,很無語說道:“大人,任誰天天陪著她從祁都的朱雀街逛到玄武街,再?從玄武街逛到青龍白虎街,誰都會有情緒好吧,我此刻就非常有情緒,”薑離捏著茶盞,剛想喝發覺茶盞已經?見?底了?,不耐地用茶盞朝桌上敲了?兩下?,朝著旁邊的禦史吩咐道,“哎,你。”
禦史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司馬薑離。
“對,就是你,給本小姐再?泡壺茶來。”
“給司馬大小姐看茶。”
禦史朝孟懷鈺方向看,得了?他的準許纔去給薑離又泡了?盞茶。
孟懷鈺繼續問道:“當真就因?為這個嗎?”
司馬薑離接過茶:“嗯。”
她自然不隻是因?為這個,那?日還有一個原因?是她一下?車就看到元一和清河在為難沈輕,她氣不過說了?兩句。但此事她冇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聽說了?沈輕前幾日又病了?,免得給沈輕惹麻煩。
司馬薑離喝過茶,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漫不經?心地說道:“大人還有其他事嗎?冇有的話我就先回了?,大清早的,乏的很。”
孟懷鈺見?她要?走的意思又道:“清河郡主說,你們在宮門?還見?了?沈氏,”說完補充道,“蕭將軍的夫人。”
“昂是,我倆是手帕交,這個大家都知道。我見?她在宮門?口等蕭長淩,過去打聲?招呼。你都不知道蕭長淩就是個紈絝,非得讓人去那?風口等她,她本身?子就不大好。”
“可我聽說,蕭將軍對髮妻很是寵愛。”
“你也聽說?那?也是。”司馬薑離承認好還是好的,薑離也有些好奇,湊近了?孟懷鈺,“不過大人,好好的人怎麼會失蹤呢?”
孟懷鈺被她湊過來拉近的距離感?到有些不適,很自然的後退了?一步:“這就不用大小姐操心了?,今日有勞大小姐,後麵若還有需要?也得再?勞煩你。”
“哈?我這不都問完了?,彆找我了?,要?不你直接來我家,對了?,彆挑我睡覺時來。”
“那?大小姐都是什麼時辰起。”孟懷鈺認真的問道並示意一旁的禦史記下?。
“自然睡醒的時候起啊。”
禦史抬起的手欲要?下?筆,卻又無從下?筆。
“一日之?計在於晨,大小姐還真是虛度光陰。”
孟懷鈺朝門?外招了?手,讓人把?司馬薑離送了?回去。
司馬薑離走後,禦史怯怯地問:“大人,這還記嗎?”
“記,辰時。”他偏要?挑睡覺時間去。
孟懷鈺冇從司馬薑離那?問出什麼有用的話,後又接連傳來元一府裡的人,得知了?元一身?邊的侍女還有近衛也都幾日前消失了?。
他把?尋到的案件進度一併呈報了?大理寺卿李泓讓,一連幾日也冇有可突破的線索。朝上封顯雲震怒,斥責大理寺無用。京兆尹那?邊覈查了?元一失蹤前後幾日進出城的可疑車馬,也無發現。
塵起是把?人藏在了?每日亥時出城的潲水車裡,出了?城,城外的暗衛再?把?人拋到了?洛天山。連屍骨都找不到,又能查出什麼呢。
徐國公?說道:“府尹隻查了?出城的馬車?倘若王公?貴族,朝中新貴,隻要?有腰牌那?都是能來去自如的。”
李泓讓說道:“確實如此,府尹隻查了?出城的馬車,可有詳查過每一個世家權貴的馬車,或是隨從,人若是混入在裡麵,想要?逃走或是遇害藏屍也有可能。”
吏部尚書說道:“臣翻閱了?這幾日各位大人的休沐和告假的登記冊子,按照公?主府的呈報,元一公?主是十日前就冇了?聯絡,也就是宮宴後一天,隻有蕭將軍是告了?假。”
封九川下?意識的望向蕭嶼,與此同時,他感?受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一直冇說話的蕭長淩,上前一步躬著身?回答:“那?日臣確實是告了?假,那?是因?為內子前一晚頑疾發作,痛苦不已,沈氏是臣幽州征戰歸來向聖上求娶來的,她自嫁了?我蕭長淩冇過過幾天好日子,又逢羌蕪之?亂,新婚一彆就是半年,又恐臣戰死?沙場,本就憂思成疾。聊城遭逢疫病以身?試藥壞了?身?子,於情於理臣都應衣不解帶照看她。”
他不急不慢,又言辭懇懇訴說衷腸,句句都在表明自己不會做那?些有損大祁江山社稷的事。
高西宏說道:“陛下?,臣追隨蕭將軍一起出征羌蕪,他是對大祁忠心耿耿的忠臣,臣願人頭擔保。”
高尚書見?自己兒子這般急著站隊,趕忙解釋:“吏部隻是把?線索給到大理寺卿,蕭將軍自然是大祁的肱骨之?臣,僅憑一個告假單說明不了?什麼,將軍愛妻,這是全祁都都知道的事,可有什麼人能作證,也好打消大家疑慮。”
“蕭府上下?百來人都能作證,臣是請了?劉院判給內子看的病,太醫院的出診記錄,藥鋪的抓藥方子,宮門?出入記錄,樁樁件件隨便查,都能證明我蕭長淩說的是真是假。”
封顯雲沉聲?道:“那?就讓各部門?都配合大理寺查。”
內監拂塵一擺,喊了?聲?退朝,有眼色的去扶了?封顯雲離開了?大殿。
查案
蕭府內, 大理寺卿李泓讓前去拜訪,名為?拜訪,實則是盤問, 被時七領著進了蕭府的會客廳,看了茶後約摸一刻鐘蕭嶼纔到, 後麵跟著塵起和?絕影, 絕影目光凶狠, 托著掃帚似的尾巴,顯然把李泓讓等人當成了獵物, 蕭嶼察覺到絕影的異樣, 做了個讓絕影放鬆的手勢。
“小絕影, 不用那麼緊張。你要是把他撕了, 那就是把你主子我也一同撕了。”
身後的塵起一併說道:“絕影雖好久冇隨主子涉獵征戰, 在家養久了,隱藏了狼性的銳利, 家裡雖也不常有外人來, 但是警覺還是不遜從前的。”
“嗯, 輕兒把他當狗養呢, 有空多帶出去練練。”
到了正廳,不等蕭嶼說?話,李泓讓先?起身對他行了拱手禮。
“叨擾蕭將軍了。”
“李大人哪裡的話,是蕭某失迎,您多擔待。”
“將軍軍務繁忙,我本是不該來叨擾的, 不想這案件撲朔迷離, 大理寺一連查了幾日都毫無頭?緒。”
“不妨事,有用的到蕭某的儘管提就是, 且不說?彆的,如今臟水都潑到我蕭長淩身上了,再想置身事外也難,是吧大人?”
李泓讓被他的直白弄得有些尷尬,乾笑了幾下附和?道:“額是,將軍實誠。”
蕭嶼坐在上位,坐姿隨性,長腿一疊翹起二郎腿,右手端起茶盞,對著李泓讓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泓讓端起一旁桌上茶杯,品了幾口,說?道:“好茶。”
“茶是好茶,不過我入都以來要說?喝過最好的茶還得是徐國公府上的,東宮的茶我也是喝過的,卻也遜色三分。”
他故意提徐國公和?太子,李泓讓不懂他說?這些有何用意,當下也隻覺得是單純的說?茶。
蕭嶼說?完又表現出一副自己話多的神情:“額,對了,大人來是還有正事,想瞭解什麼,儘管問,不過要是搜府嘛,有搜查文書也隨意查。”
“那就開門見山了,將軍十月初十告假說?是照顧夫人,有人能證明?將軍這兩?日都在府內嗎?”
“要說?人證,無非就是我夫人,我的近衛,我府上家仆侍女都能作?證,”停頓了片刻後指著塵起旁邊趴下的絕影,懶洋洋地說?,“還有它。”
絕影側了頭?,不理他。
李泓讓心裡想著一頭?狼又不能說?話,能作?什麼證,隻覺得蕭嶼這個人有些t?扯,礙於他的身份也不敢表現出過多的情緒,隻問跟案情有關的資訊。
“將軍說?請了劉院判,那劉院判在府上待了多久。”
“十幾個時辰是有的,住了一天一夜,我夫人頑疾來的快,發作?頻繁,我不放心,才留院判在府上住下,我在不在府內他都知情。”
“已經派人去?了太醫院了。”他過來的時候已經讓孟懷鈺去?了太醫院取證。
蕭嶼也冇想到他那麼快就出動了,也好。
“大人需要,我儘可讓人把府裡的人都傳來給您問話。”
蕭嶼府上的人都是他和?塵起精挑細選過的,真?要問也問不出什麼,李泓讓心裡也清楚這點。
“那倒不必了,不知是否方便讓我的人在府上搜查一翻。”
搜查?蕭嶼覺得此人還真?是有膽,罪名未定也敢說?搜查他輔國左將軍的府邸。
蕭嶼未出聲?,眉眼倒是冷了幾分。
李泓讓察覺到氣氛變化?,隨即讓隨從拿出文書。
“這是搜查文書,還請將軍過目。”
蕭嶼冇接,隻是收起來眸底的冷意,恢複如常,淺笑道:“大理寺辦案,我自當是放心,大人請。”
說?罷帶著李泓讓往書房方向去?,要經過梨園和?聽雪堂,沈輕在花園的亭子下看了半晌的書,困了就直接在搖椅上睡了。
蕭嶼帶著人經過花園,遠處就看到沈輕一人躺在涼亭的藤椅上,他頓了腳步朝旁邊的李泓讓拱手道:“大人稍等片刻。”說?罷就朝沈輕方向走?過去?。
塵起解釋道:“大人見諒,我家主子比較緊張夫人,要不我先?帶您過去??”
“早就聽聞蕭將軍寵愛髮妻,和?夫人舉案齊眉,伉儷情深,先?能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大祁男兒定當應如此。”
“大人說?的是,請跟我來。”李泓讓跟著塵起去?了書房。
花園內,蕭嶼看著斜臥在搖椅上的人,她今日穿著一身綠色交領廣袖齊腰直裾襦裙,外搭一件淡灰外袍,祁都少有這樣的穿法,並非是大祁時興的樣式,可穿在她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清冷和?素雅。
鬢間髮絲有些散亂,朱唇微啟,明?眸緊閉,捲翹的睫毛猶如一把小扇覆蓋眼瞼形成一片淡淡的陰影,暖陽透過亭上的紗帳,灑在女子臉上,像是天然渡在她臉上的珍珠光澤,手中還半握著話本。
話本垂在搖椅邊上,蕭嶼走?近拿起一旁的披風給她輕輕蓋起,抓著她的手腕把快掉的話本拿起,他看了封麵上的書名“冷情將軍愛上揚州瘦馬”,眉頭?一皺,有些不解。
“這都什麼書。”
桌上還有一本“大祁奇聞異錄”,看翻閱的痕跡許是已經看過了。
收拾完後又給她理了下鬢間的發,拇指指腹摩挲著沈輕的臉,輕聲?道:“怎麼這裡睡,外麵冷,又該著涼了。”
沈輕睡著了自然是聽不到他說?的話,蕭嶼等了一會,見她還不醒,又不想她在這睡,把雙臂沿著沈輕的腰和?肩膀把人橫抱起,沈輕被突如其來的觸碰驚醒,睜眼看到蕭嶼的側臉,有些驚喜。
“長淩?”
“嗯?”
“你回來了。”
“嗯,怎麼在這睡,不回房?”
“整日待在房裡太悶了,我想外麵透透氣,你看花園裡的好多花都開了,我想著你要是回來了,便能看到我在這等你。”
“對不起啊輕兒,近日軍務比較忙,冇有時間多陪陪你。”
“你彆走?了,抱我回去?。”沈輕見他抱著自己往梨園方向去?,便要阻止蕭嶼。
蕭嶼抱著她顛了兩?下:“那你不困了?”
“看到你就醒了。”
蕭嶼掉了頭?給她放回搖椅上,輕捏著她的下巴。
“那你也不能在這睡啊,要是又病了,豈不是要折騰死我。”
“身邊也冇個人,白露呢?”
“我讓她去?給我找些話本來,可能還冇找到吧。”
沈輕平日冇事就喜歡看話本打消時間,話本大多是白露根據她喜好讓人找來的。
沈輕問著他:“你今日不出去?了嗎?”
蕭嶼纔想起李泓讓搜查一事,便跟沈輕解釋。
“對了,大理寺來了咱們府上要搜查,你就當無事發生,什麼都不用管,知道嗎?”
沈輕眸底溢位些許擔憂:“是因元一之?事而來,怎麼還要搜府?”
“大理寺辦案的流程都這樣,不用擔心,你隻當什麼事都不知道,可記住了?”蕭嶼看她擔憂的神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
沈輕收起憂慮,朝他一笑。
“記住了。”
“那你是不是還要忙,要是有公務在身,就不用陪我了。”
蕭嶼朝著另外一邊守著的時七招了手。
“你跟李大人說?我不過去?了,要是查到什麼塵起應付不了再叫我。”
“是,主子。”時七奉了命就往書房方向去?了,剛好這時白露抱著一摞堆疊的書迎麵走?來,都快擋住她眼睛了。時七還想著要不要幫她,可她也冇空搭理時七徑直走?了,留下欲言又止的時七,他有公務在身,也冇多餘駐足。
沈輕和?蕭嶼兩?人看著誇張的白露,有些不以為?然。
“夫人,將軍也在啊,夫人,我給您找來好些書,不同類型的,有……”白露放下手中的書喘著氣說?道。
蕭嶼不等她說?完,自己先?拿起翻閱,跟先?前那本“冷情將軍愛上揚州瘦馬”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就給夫人看這些?這都哪來的。”
白露看了看沈輕,見沈輕跟個小白兔似的不說?話。
“看誰呢?”
白露隻能自己硬著頭?皮說?道:“回將軍的話,這些都是薑離小姐送來的,送來好些,之?前都放在聽雪堂偏院去?了,夫人平日愛看些話本,我就從裡麵挑了這些。”
蕭嶼也不看沈輕,就隻管一本一本的翻。
“又是司馬薑離,看話本行啊,但彆給夫人挑那些丈夫不愛,男人不疼之?類的。”
他可不想沈輕看多了代入自己,再把自己想成是那些不堪的男人,那他這麼多的溫情付出豈不都是白費了。
蕭嶼嚴肅起來的時候能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加上他健碩高挑的身形,威懾力一下子就滿了,白露不敢多解釋,隻能點頭?應著。
蕭嶼側頭?俯首看著一旁端坐不語的沈輕,說?道:“輕兒要看哪個?”
“長淩給我選吧。”
蕭嶼顯然對她的回答很滿意,低頭?認真?挑了起來。
厚厚一堆,被他選上的就冇幾本,挑到後麵,發現一本好像不大對勁,他鬼使?神差的拿起翻閱了一下,又迅速合上,摻夾到其他書的中間,顯然有些緊張和?不安,很快又恢複了平常,故作?鎮靜的吩咐白露:“咳咳,待會這些都拿回去?,不許再給夫人看。”
“是,將軍。”
剛那本他不敢翻的書,是之?前高西宏給他送來大幾箱裡的其中一本春宮圖,還記得他那時看著上麵的春宮圖不知不覺浮現出沈輕的容貌而惱羞成怒,真?是不堪回首,許是當時他隨時一丟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時七收的時候冇收好,被白露陰差陽錯拿了出來。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妥。
“不用了,太重,我讓時七來拿。”
白露也不再說?什麼,退到一旁。
蕭嶼拿著他精挑細選後的話本,坐到沈輕旁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像以往那樣給她翻著頁。
另一邊,李泓讓查著蕭嶼的書房,案桌上都是堆疊的軍務摺子,還有一本孫子兵法,幾支狼毫筆還有硯台。他的書房陳設也很簡單,冇有任何奢華的擺設,就像是行軍打仗輕裝上陣一般。
李泓讓不客氣的翻閱著書房裡每一個冊子和?文書,滴水不漏。過了半晌已是申時,他在書架一本典籍中翻出一紙書信,信上寫的是羌蕪文字,他看不懂上麵的文字,憑藉多年的斷案嗅覺,他隻覺得事有蹊蹺,此間定有隱情。
“蕭將軍識得羌蕪文字?”
“從前主子跟著老王爺打仗,識得一些常用的羌蕪字和?匈奴字。”塵起回道。
塵起的回答的很在理,也說?的冇一點多餘掩飾,恰如其分。
書房外,李泓讓下屬寺正前來彙報了府裡其他地方的搜查工作?,冇有查出異樣。
“今天就到這裡吧,有勞蕭將軍的配合,這個本官就先?帶走?了,勞煩帶我去?見見將軍。”他把搜到那封書信踹進懷裡。
塵起帶著人去?了花園,蕭嶼還在陪著沈輕看話本,這已經是第三本了。
剛入花園,李泓讓的隨從一直都在此處監視著蕭嶼的一舉一動。
時七領著人往亭子去?,朝著蕭嶼說?道:“主子,李大人來了。”
蕭嶼和?沈輕起了身,迎上去?。
“大人查完了?”
“是啊,將軍好閒情。”
他看著蕭嶼身後的人,沈輕給李泓讓行了禮。
“這就是蕭夫人吧。”
蕭t?嶼摟過沈輕的細腰,大方說?道:“正是。”
李泓讓點了點頭?回了禮,不吝嗇的誇道:“百聞不如一見,蕭將軍不愧眼光獨到,如外界傳的那般,夫人真?是絕色佳人。”
“聽聞夫人前些日子病了,如今正是換季時節,夫人多保重身子。”
“有勞大人關心。”沈輕抬頭?看了看蕭嶼,又對李泓讓回道。
“大人可有查到想要的線索。”
李泓讓從懷裡拿出那封信:“線索談不上,倒是在將軍的書房看到這個,本官不識得羌蕪字,先?回去?找學士府的先?生幫忙一看。”
“既然大人還有公務,那長淩就不留大人用晚膳了,時七,替我送送李大人。”
“蕭將軍回見。”
回去?的路上,李泓讓的隨從給他彙報著蕭嶼的一舉一動:“回稟大人,蕭將軍一整日哪也冇去?,一直在亭子裡陪他夫人看書。”
“一整日就在那看書,還真?是沉得住氣。”李泓讓摸著那封信,思忖片刻。
“是啊,屬下聽說?他從前最愛尋歡作?樂,今日看著跟外麵傳聞不大一樣。”
李泓讓輕輕一笑:“你可看清蕭夫人模樣了?”
“那倒冇有。”
“那就是了,等你哪天有幸看到她容貌,也許你就不會問這話了。”
“你去?翰林院請一位識得羌蕪字的先?生來大理寺一趟。”
隨從有些摸不著他說?的話,又見李泓讓給他下了任務,也不好再繼續問了,隻好應聲?:“是。”
被抓
大理寺的夜晚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靜些, 學士府先生把那封信翻譯成中原文字,遞給了李泓讓。
信上的內容是羌蕪王羌蕪王寫給邊屠努的信,但並非蕭嶼跟元一郡主說的那封, 而是羌蕪正常出兵攻打大祁的對話。可是蕭嶼為什麼能拿到這信,還要把他藏在書房典籍裡?。
李泓讓看了信上內容, 眼眸驟然?收縮。
孟懷鈺擔憂的問道:“大人, 怎麼了?”
李泓讓把信遞給孟懷鈺, 孟懷鈺粗略掃過,瞳孔微睜:“這樣的密信, 怎麼會出現在蕭將軍府裡??”說完不可置信的再重新仔細看?過信上的每一行字。
“要是蕭嶼真的通敵, 我拿走這密信的時候他反應如常, 冇有任何侷促, 不像。”
“那他倘若是在故作鎮定, 留有後手?,亦或者他壓根不清楚這封信來處。”
“你?今日冇去, 將軍府看?似平靜, 實則暗藏機關?, 各處都有府衛把守, 與其說府衛,不如說是暗衛,一隻蒼蠅也彆想飛出去。”
“搜查的寺正說,除了幾處蕭夫人常去的院子,其他都有專門的人看?守,我們的人去搜查, 倒是都冇查出什麼, 可倘若查出了線索,蕭嶼也早就知曉了。”
“可是大人, 這說不過去吧,出戰羌蕪是蕭嶼自己帶兵打仗的,他斬殺羌蕪大將邊屠努,榮勝而歸,怎麼也說不通啊。”孟懷鈺道。
“事關?重大,不能光靠猜測,得把情況告知聖上,再做裁決。”李鴻讓也認同。
“大人說的是。”
李泓讓又讓京兆府覈查了蕭嶼在元一失蹤前?後幾日的去向,均無特彆之處。
等到第二日,大理寺卿進宮稟告了案情,封顯雲冇有第一時間動怒,而是看?了密信上麵的內容:“祁軍不日抵荊,邊屠努退三百裡?,圍城困獸。”
——羌蕪王。
“這是蕭嶼府裡?搜出來的?”
“是,陛下,茲事體大,臣不敢亂下判定。”
“緊一封信說明不了什麼,信上也未提到蕭嶼這個人,他打的羌蕪,手?上有截獲的羌蕪信件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陛下再看?。”
“李泓讓又拿了一封信。”上麵是謄抄的另一封內容。
信上寫的大致內容是,大祁主將蕭嶼是可合作共贏之人,有了蕭嶼的助力,那麼羌蕪和疆北的關?係可以緩和,疆北有了羌蕪的幫扶,亦可減少對祁都的依賴,於?蕭家而言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羌蕪王羌蕪王意要拉攏蕭家,用疆北勢力打壓朝廷,哼,簡直是妄想。”
徐國公也在殿內,封顯雲問道:“國公怎麼看??”
徐國公不曾想羌蕪王與他一邊裡?應外?和,還一邊想籠絡蕭家疆北的勢力,與虎謀皮,他順勢推舟:“要說蕭將軍有異心?,臣是不信的,蕭明風何等肱骨,一輩子守著疆北,匈奴從未跨過雲棲河,可細細想來,元一從未見過蕭嶼,入都聯姻,第一次見蕭嶼就選中了他,如今想想也有些蹊蹺。”
“要是憑蕭嶼的能力,想在祁都不知不覺殺一個人也不是難事。”
大理寺卿李泓讓說道:“可若按照國公的猜測,蕭家要與羌蕪聯合,又為何為難元一,豈不是自相矛盾嗎?”
“元一至今冇找到屍首,是被暗害,還是潛逃回了羌蕪也未可知,殊不知是掩人耳目,來跟蕭嶼送信。”
“陛下,臣請旨捉拿蕭嶼,讓老臣細細盤問調查後再做定決。”
“蕭嶼是大祁的輔國左將軍,冇有證據怎可隨意羈押。”封顯雲略微為難。
“正是因為是大祁的將領,才更要以身作則,配合大理寺辦案是大祁子民的義務。”李泓讓正義凜然?說著。
封顯雲扶額思慮片刻說:“那就按照大理寺辦案章程,隻說暫時羈押配合調查,不得動用私刑,以免被人詬病,寒了將士們和疆北軍的心?。”
“臣領旨。”
李泓讓退出了崇明殿,徐國公隨即跟上,虛情假意道:“事關?國本,老夫願協助大理寺一同前?去。”
“國公,大理寺辦案向來不由外?人插入,本官自有決斷,謝過國公爺好意。”
“事關?大祁,蕭家勢力這些年一直在潛滋暗長,蕭嶼在祁都又屢屢升職,人生過得太順了,年少輕狂,不難免容易被人挑唆生成彆的想法。”徐國公明裡?暗裡?都在引著李泓讓思緒,讓人自動代入蕭嶼叛國的動機。
可李泓讓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不容他隨便說什麼就信。
玄武大街上,人流躥動,過了金秋祁都的盛世繁華也不曾減退,蕭嶼正帶著沈輕外?出采買布匹,為春衣做準備,剛出了布莊,便見京兆府和大理寺帶著幾隊人馬圍了起來,聲勢浩大。
孟懷鈺舉起腰牌喊道:“大理寺辦案,無關?人員速速迴避。”
百姓被京兆府的官兵攔住後退一條街,唯獨圈住了蕭嶼一行人,沈輕冇反應過來就已被蕭嶼護在懷裡?。
來了……
他從容一笑?,迎著孟懷鈺:“喲,我當是誰,大理寺少卿啊,這麼大陣仗是何故?”
孟懷鈺作揖:“請蕭將軍前?往大理寺一趟。”
“請?要傳本將軍來府裡?通傳一聲便是,”他歪頭看?了後麵京兆府的官兵,“倒也不用出動這麼多人,容易讓人誤會。”
“大理寺已等候多時,這大街上不是談話的地方,想必將軍也不想鬨得太難看?。”孟懷鈺正身說。
“難看??大理寺要拿人,總得有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在大街上拿我蕭長淩已經夠難看?了。”
沈輕抬眸望著蕭嶼,輕聲喊道:“長淩?”
蕭嶼察覺到她的不安,抱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把她人摟在懷裡?,貼著她耳畔說了一句:“冇事,你?什麼都不知道,記住我說的話。”
片刻後,他鬆開沈輕,朝著孟懷鈺說:“是大理寺要辦我?那也得有皇上的旨意。”
“自然?是有的,下官哪敢假傳聖旨。”
既然?孟懷鈺都這麼說了,蕭嶼也不好再說什麼,讓驚蟄和白露帶了沈輕回家,自己跟著孟懷鈺走了。
大理寺昭獄內,蕭嶼的傲氣不散,他椅靠在審問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撐著頭,像極了被審問的慣犯,從前?都隻有他審人的份,如今也算風水輪流轉。
他慵懶地說道:“我犯了什麼事,竟然?驚動了陛下,當真是獨一份啊。”
孟懷鈺坐在上麵,一臉認真:“人人都道將軍是大祁的肱骨,是肱骨是叛臣,想必將軍心?裡?清楚。”
蕭嶼換了個姿勢,雙臂交叉胸前?,正肅道:“蕭家人不做叛臣。”
孟懷鈺拿出那封密信:“那麼這個,將軍作何解釋?”
一旁的禦史接過遞給了蕭嶼,蕭嶼修長手?指接過,隨意瞟了上麵的字,輕嗤一聲:“大理寺僅憑一封信就斷定我叛國嗎?未免太草率了些。”
孟懷鈺低頭說:“正是因為將軍身份特殊,才更要查清還你?清白,還疆北一個清白。”
“信是我的冇錯,可這不是我做的。”
“從將軍府書房裡?查出來的,不是你?的莫不成是李大人栽贓的?”
蕭長淩說:“那倒不是這個意思,大理寺可以是一個陽奉陰違顛倒黑白的地兒?,但李泓讓和孟懷鈺不是。”
“你?t?們懷疑我通敵,可若我真的是,那我又何必冒著性命潛入荊州,邊屠努是羌蕪王最得意的將領,以他兩萬人加上一個將領的首級,去換疆北的支援,就好比大祁要犧牲司馬大將軍和兩萬將士去換羌蕪的和談條件,這太不劃算,羌蕪王不是蠢才。”
“孟少卿不打仗不知其中要害,想不到此處不要緊。”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封密信,淡然?繼續說道:“這個,是我想讓你?們查到的,真的叛賊和羌蕪王的那封信,不在這裡?。”
“什麼?”孟懷鈺有些錯愕。
蕭嶼起身撐著雙臂俯視他:“大理寺要查元一失蹤一案,就必須先搞清楚叛黨一事,你?想查,從此刻起最好聽我的。”
大理寺辦案聽他的,孟懷鈺隻覺得眼前?這個人狂妄自大,但想想他叫蕭長淩又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蕭將軍還真是霸道,從冇聽過入了大理寺昭獄,還得讓我們聽犯人的。”
“錯了,我不是犯人,我隻是協助你?們辦案,我要見皇上,但不能說是我想見,而是皇上要見我。”
孟懷鈺在思考他說的話,冇有動作。
蕭嶼側了身:“怎麼?孟少卿安排不了,那就讓李大人來。”
他臉上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儘管如此,孟懷鈺依然?被他與生俱來的氣勢壓的不自在。
這裡?明明是大理寺詔獄,他的地盤,可眼前?這個人從始至終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倒是反客為主安排起他了。
按著他的性子,要再審下去也冇有結果,孟懷鈺自然?不會聽之任之,此事還得與李鴻讓商議再做決定,蕭嶼就這麼被晾在牢獄裡?。
他也在等。
徐國公的人知道蕭嶼進了大理寺詔獄,說是大理寺私下用了刑,意識不清說出一些線索,但還不足以定罪,徐國公謹慎,找了人進去打探訊息與聽到的也無差。
於?此對他來說總算是鬆了口氣,蕭嶼要是倒了,那麼疆北軍也快日薄西?山,到時候疆北不再是蕭家的疆北,他徐家自然?也有分食的一份。
***
次日,崇明殿內文武百官都因蕭嶼被抓而惶恐不安,有的是懼一夕之間扳不倒他,有的是恐蕭嶼就此倒台而引起疆北混亂。
那麼誰又是哪一邊的呢?
自然?有的人群起攻之,有的作壁上觀順風而為,且看?形勢再做定奪。
徐家打聽的那點訊息還是不夠,以往抓到手?中的把柄不足以讓他倒台,但皇上若真是信了蕭嶼夥同疆北聯合羌蕪出賣軍情從中獲利或有更大的圖謀,那麼此刻隻要稍微火上澆油都會成為壓死蕭嶼的最後一根稻草。
封顯雲手?撐著額,近日他的身體更差了些,每日送進文德殿的湯藥多不勝數,儘管如此,他那聲音還是這般駭人:“眾愛卿可還有奏?”
鐘元輔是心?係國家社稷的肱骨之臣,蕭嶼從大街上被大理寺的人帶走這事鬨得沸沸揚揚,好些個跟隨蕭嶼打幽荊兩州的將領都蠢蠢欲動,勢必要替蕭嶼討回公道,圍在大理寺門口要他們將人給放了,這些人裡?還有的是以前?追隨蕭明風的老將。
蕭嶼現在處境和以前?不同了,放在之前?這些人未必敢站出來為他發聲,礙於?這些人的施壓,朝廷必定會重視蕭嶼此案的審理,被這些人這麼一鬨,對蕭嶼的計劃反而不好。
“陛下,聽聞蕭將軍勾結羌蕪,給羌蕪輸送大祁的軍情以此謀利,入了大理寺昭獄,不知是否如實?”何尚書率先開口。
封顯雲撐著的手?臂抬起,坐直身子沉聲道:“確有此事,不過其中緣由大理寺還在調查,蕭嶼是否真的與羌蕪勾結還不足以下定論?,冇有實質的證據,他也並未承認通敵一事。”
“陛下,蕭將軍乃是一心?為國為民的忠臣,怎會勾結羌蕪賣國獲利?這罪名從何而來啊。”柳如是是蕭嶼一手?提拔上來的,最是擁護他。
高西?宏與蕭嶼可謂是同生共死過的好友,也幫著道:“是啊,陛下,蕭將軍這人平日性子雖野性,可定當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而高西?宏的父親兵部尚書與徐國公有著密切的關?聯,他自然?不會幫著蕭嶼說話:“啟奏陛下,若是蕭家真與羌蕪勾結圖謀,那麼我大祁江山危矣。”
司馬良冀看?不慣他們牆倒眾人推的把戲,不屑道:“諸位大人也不要太過危言聳聽,此事還未有定論?,陛下已明說交由大理寺主審。”
“既大理寺要查,也將蕭嶼私相授受,用人唯親,中飽私囊的事一併查了吧。”高尚書在推波助瀾,他踩的這腳要實實在在地把他踩入泥潭,翻不起身。
徐國公和徐少忠不曾說話,讓他們先爭個魚死網破,觀摩情勢。
封顯雲緊皺著眉,有些不耐煩:“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諫議大夫陳沖呈上奏摺接了高尚書的話:“回陛下,這裡?是吏部記錄的詳情,蕭將軍以自己身份為其夫人沈氏兄長謀的官職,茲有沈跡翰林院學士,因荊州歸來殘兵安置政策中,由吏部調用後,順理成章地做了吏部郎中,按我朝任職官員的條例,以沈跡之資還不足以勝任該職,中有吏部侍郎秦洺的供述,經此覈查,蕭嶼確有從中暗示過吏部將沈跡安排於?吏部兼任要職。”
封九川知道這事,他不疾不徐地說:“大人,若我冇記錯,沈跡擔任吏部郎中時,六部正缺乏人手?處理傷兵安妥之事,而沈跡在其中表現甚佳在吏部也是有目共睹,恰巧吏部位置空缺需要人填補,沈跡的任職也是合乎章程的,跟蕭嶼用人唯親著實攀不上關?係。”
“世子幫著聖上處理國政雖得心?應手?可這各部任職之事,也是經過層層考覈來挑選人才,若不是因著蕭嶼這層關?係,沈跡也不可能有資格列入名單中。”陳沖急言令色。
“大人此言差矣,首先蕭長淩可有親口承認與秦洺表明吏部郎中一職要留給沈跡,二人可有因此事有錢財或是其他利益往來,如若這二者都未曾有過,那何來用人唯親之說,蕭長淩是武將,不清楚六部任職章程也是情理之中,若因蕭長淩一句話便能左右吏部郎中一職的任命,那我認為有必要再查查各部。”封九川條理清晰地反駁著諫議大夫的話。
“這……”諫議大夫陳沖無話可說,一時語塞。
封九川說:“陛下,並非是臣要維護誰,隻是若因此事就隨意斷定是為太過草率,就以羌蕪勾結一案,不能混為一談,事關?重要,該查還得查,若蕭長淩當真與羌蕪勾結,就將他永遠扣留祁都,以此對蕭明雨發難,若想要蕭嶼回疆北隻能拿兵權來換,這也是收回疆北兵權的一個契機。”
收回疆北兵權,朝下頓時人雲亦雲,這事打蕭明風在時,祁都各世家包括封顯雲也都想過,不過現在病體每況愈下的封顯雲已經不求此事了,他惟願自己駕鶴西?去後,太子能有忠臣輔佐,坐穩朝堂,百官擁護,蕭嶼便是他打算留給太子的鋪路石,況且要收回兵權何其難,封九川知道徐家打的便是這個主意,那他何不順勢而為,推他們一把。
疆北兵權,得兵權纔有天下,蕭家地位之所?以高,倚仗的就是這手?中的四?十五萬大軍。
封顯雲麵上有些動搖,緊緊一瞬又否決了,問道:“大理寺查的如何了?”
大理寺卿李鴻讓拱手?回道:“回稟陛下,案件還在進展,或許可以從諫議大夫說的這些事從中尋找蛛絲馬跡,助案件一臂之力。”
封顯雲若有似無地點著頭:“如此,也可,這元一失蹤與此事定然?脫不了乾係,既然?羌蕪假意求和,那便不用管元一生死,若羌蕪因此發難,我大祁也該擺起大國風範與之周旋,若不成也無需懼,迎戰便是。”
“陛下英明。”封九川先出了聲。
“那這蕭將軍勾結羌蕪一案……”鐘元輔年邁地聲音中氣十足。
“朕隻給大理寺七日,蕭嶼是否真的勾結羌蕪,細細查明後到朕跟前?稟報。”
“臣遵旨。”李鴻讓躬身。
封九川在朝上的言行讓徐國公捉摸不透,素日他與蕭嶼關?繫好,今日雖為之辯駁了用人唯親之舉,可羌蕪一案中又狠狠踩了一腳,這是要給朝上所?有人看?他封九川既不站蕭家,也不站彆家,這是在撇清乾係,來日不論?是誰繼位,他封九川都能獨善其身,徐國公原以為他跟蕭嶼是統一戰線的,不曾想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冇把寶都壓在蕭家身上,及時止損還不算太蠢。
罪名
在?大獄裡關了一夜, 蕭嶼也?冇怎麼閤眼,孟懷鈺下t?了朝便來大獄審人,隻見他悠閒懶散地坐在草垛上, 嘴裡叼著一根枯草,半倚牆邊, 不知在?思索何事。
湧重的牢門隨著鎖鏈希拉聲被推開, 叼著枯草的人挪了視線冇有要起的意思。
“蕭將軍好興致, 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刀架在?頸側了還玩味四起。”大理寺少卿孟懷鈺打趣道。
蕭嶼吐了嘴裡的枯杆, 伸了個懶腰, 煞有其事地邀人入座, “少卿請坐, 昨夜我說的事, 少卿大人可有安排?”
孟懷鈺掃視四周,冇有理會?他, 實在?是冇有能坐的地方, 便就地尋了個乾草鋪得較為?平整的位置, 打坐的方式坐下。
“少卿這地方不比我熟嗎, 坐哪不是一樣?。”
“蕭將軍適應的還不錯。”孟懷鈺揶揄他。
“潮濕,陰暗,”蕭嶼擺整了底下平鋪的草蓆,說:“自?然冇有府裡舒服,但也?比錦衣衛的昭獄好些。”
蕭嶼提到錦衣衛昭獄,就是有意在?提點孟懷鈺。
孟懷玉陣腳不亂, 緩緩道, “元一失蹤一事,陛下不再追究, 至於這信將軍既不承認與羌蕪有往來?,又說不清信從何來?,豈不是自?相矛盾。”
“我也?聽聞大理寺卿李泓讓辦案手法出奇,總不能每次辦案都是與嫌疑人說上兩句就能斷案的吧,少卿在?我這既然得不出有用的資訊,那?就去查啊。”蕭嶼雙手疊在?腦後。
孟懷鈺很努力在?與蕭嶼周旋,他覺得此人很善於偽裝自?己讓人難以揣測,以致於他冇說出的一句話?都在?心?裡掂量過再出口。
“大理寺辦案自?然無需將軍指點,隻是下官在?想一件事,苦苦冇有頭緒,不知道蕭將軍能否指點一二。”
蕭嶼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不答便是默許了。
孟懷鈺接著說,“元一入都說要?聯姻,為?何單單選中了蕭將軍你?”
蕭嶼聳肩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很納悶。
“一國公主為?了入蕭府哪怕做妾也?甘願,見一麵就能做到如此下官屬實難以相信。”
“是了,連孟少卿也?看得出來?,我也?不信,況且我本就無意納妾,我家夫人性情溫和,心?腸柔軟,我再納個人進來?那?她?指定是會?被欺負的,這我定然捨不得,說起這事便讓我想起之前?徐貴妃也?給我府裡塞了人,這倒好,我夫人不僅不生氣還恨不得敲鑼打鼓地給我納進來?,我二話?不說就將人給趕賣了,為?此還跟夫人鬨了脾氣,我是體諒她?的,可?她?呢……”蕭嶼自?說自?話?,跟孟懷鈺說的不是一個事。
孟懷鈺無語,麵色冷酷,他一點都不想聽他的家長裡短,這人又在?混淆視聽,他忍無可?忍咳了兩聲。
蕭嶼便隻好收了聲。
“對不住啊,一說這事吧我就千頭萬緒,話?說回來?,孟少卿大抵是想不通元一想要?嫁給我是出自?真情還是彆的盤算,對嗎?”
“那?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與你說,我於她?冇什麼情分可?說,自?古一見鐘情的鬼話?我不信,我殺了他們羌蕪大將邊屠努,她?不想取我性命我已經?感恩戴德了,我與她?相隔的是國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若娶進門無疑是在?自?己脖頸上掛一把尖刀,隨時穿喉斃命。我雖然混,但也?不傻。”
孟懷鈺相信他說的這些是真話?,可?話?到嘴邊怎麼就變了味?
“這麼說來?將軍和夫人也?不是一見鐘情了。”
他的關注點是不是太刁鑽了?
蕭嶼斜睨他,深深歎了口氣,“再有,元一要?與我聯姻,我也?諸番表明自?己不會?娶,若再對元一動手豈不是惹禍上身,冇必要?吧。”
孟懷鈺手端著下巴沉思道,“那?也?未必,將軍還是冇說那?信是怎麼回事。”
蕭嶼心?想這大理寺的人果然不好糊弄。
“少卿有冇想過,這信也?許不是我的呢?”
“那?就得問將軍了,不是你的,那?麼你又是從何得來?的,又因何在?你書房中藏匿。”
孟懷鈺腿坐麻了,起身後退了兩步與蕭嶼拉開距離,從侍從手中拿過一本早已備好的摺子?,“蕭將軍明知身處其中無從脫身,又好似有意為?之,像在?拖延時間。”
“既然您不想說,那?就談談其他的吧。”
孟懷鈺將手中的摺子?遞給蕭嶼,蕭嶼也?換了姿勢,扶地而起,立於孟懷玉身前?,孟懷鈺隻覺眼前?一黑,本就黑暗的地牢被他這麼一擋,視線也?逐漸黯淡。
蕭嶼接過那?摺子?打開一看,上麵都是參他的。
“用人唯親,私相授受,”蕭嶼撿著上麵的字念,他看到這些顯然不是那?麼意外,唯獨最後一條,“蕭明雨打著朝廷名號橫征苛斂,百姓怨聲載道......”
不動聲色中文書已被攥成一團,蕭嶼審視著孟懷鈺:“不知從何說起?”
孟懷鈺原地踱了幾步,說:“沈跡是將軍的大舅,吏部侍郎秦洺親口承認是你向他舉薦的沈跡,另外你夫人的母族乃是蘇州行商世家,將軍書房那?幅萬裡江山圖就是蘇州傅家贈予的,價值可?是不菲。”
萬裡江山圖,確實是傅青時贈予的,而且是通過沈輕的手,沈輕收了禮,自?然也?回了禮,這也?要?查,看來?大理寺查到的東西還不少。他可?不想把沈輕連累進來?。
“確有其事。”蕭嶼回的乾淨利落。
“那?看來?蕭將軍圖謀的還不少,既汗灑戰場掠功名贏得聲明赫赫,左通前?朝插親信籠權,右舉地方攬錢財,這哪是紈絝?”孟懷鈺拿走蕭嶼手裡攥緊的文書,慢悠悠道。
“既然將軍認下,就請將軍走一趟吧。”
大理寺對此案隻有審理勘察之權,即便查出什麼,如何定奪也?隻能是由封顯雲處置。
蕭嶼凝著神色,看不出情緒,適才的閒散早已煙消雲散,他正要?開口時,門外的獄卒傳話?。
“少卿大人,世子?帶著口諭來?傳蕭將軍。”
“皇上口諭?”孟懷鈺問道。
“是的,人已經?快到了。”話?音剛落封九川已出現牢門之外。
孟懷鈺轉身去迎,拱手禮道,“世子?。”
封九川掃過一眼牢內的蕭嶼,對上孟懷鈺目光,彬彬有禮地點頭道,“孟少卿彆來?無恙,我奉皇上口諭傳蕭將軍晉見,李大人也?要?去的,少卿是此案主審人也?一同去吧。”
“那?便一同前?去,”孟懷鈺側身讓了位置,“蕭將軍請。”
蕭嶼踏著步子?走出牢門對上封九川意味深長的眼神,封九川朝他微微點頭。
用過午膳後封顯雲喝了藥小憩半個時辰又起身,文德殿內所有貼身侍候的宮人都被驅出殿外,隻留了汪徳遠在?旁侍候。
估摸著時間封九川也?該帶著人到了,殿外小太監輕手輕腳地入了殿內傳話?,汪徳遠擺擺手後將人打發出去,轉身去殿外迎候。
“諸位大人都到了,陛下已等候多?時,請世子?和蕭將軍入內,大理寺卿和少卿暫且等等。”汪徳遠攔下正要?往前?走的李鴻讓,李鴻讓見此隻能又退回原位候著。
蕭嶼和封九川在?汪徳遠的帶領下入了文德殿內,殿內燃著安神香,這味道蕭嶼不喜歡,他緊了緊眉頭。
“咳咳……”封顯雲輕咳幾聲,蕭嶼眉頭方纔舒展,二人給封顯雲請安。
“參加陛下。”
封顯雲緩緩抬眸扶正身子?,聲音裡略顯疲憊,他道:“起身吧。”
封九川起身後又拱了手,“陛下,臣已將蕭將軍帶來?。”
封顯雲眯了眯眼,沉聲道,“說吧,羌蕪的信是怎麼回事?”
“回陛下,那?信想來?您也?看了,至於這信從何而來?,臣接下來?所言皆句句屬實。”
蕭嶼挺拔的身姿無形中壓過了帝王的氣勢。
他利落道:“臣去年剛到聊城第二日便碰上邊屠努軍隊來?攻城,之後便設局擒拿邊屠努,可?不知為?何計劃失敗邊屠努冇來?,卻擒獲了他的副將阿木於,邊屠努退守荊州,之後臣再次帶兵西上引誘邊屠努,卻縷縷遭襲,潰不成軍,當下就察覺軍中藏有細作給敵軍傳遞軍情,直到司馬大將軍被襲重傷後臣又堅定了這一猜測,果真,聊城守備軍副將裴易與邊屠努暗通款曲。”
蕭嶼繼續說:“揪出細作之後,大軍一鼓作氣攻入荊州時,臣搜了邊屠努軍賬時發現了未燒乾淨的密函,上麵殘留的字隱約看出是與裴易往來?的信件,再有就是羌蕪王與邊屠努的信函還原封不動的留在?隱秘之處,信上有提到進攻聊城等事件,大軍班師回朝後,臣自?覺隱隱不對,便又著人去了裴易住處進行搜查,還有一封是他未來t??得及燒燬的信箋,便是陛下見到的這封。”
封顯雲微側了身,拿起那?封謄抄成漢字的信,扔在?蕭嶼跟前?,“那?這封呢?你又作何解釋?”
蕭嶼垂著頭眼神交織落在?腳邊的那?封信,“陛下,這封信是臣偽造的。”
“偽造?”封顯雲和封九川都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為?何偽造?”
“隻為?今日以這個身份與陛下交談。”蕭嶼孤注一擲,他賭封顯雲身體撐不住太久,也?賭疆北軍在?封顯雲心?裡的份量。
“這個身份?你的身份都是朕給你的。”
“陛下說的是,無論是疆北世子?,車騎將軍,鎮祁將軍,還是輔國左將軍都是陛下賜給臣的,可?現在?臣就以這輔國左將軍之位,懇請陛下將臣逐出祁都,削去官職。”
汪徳遠在?一旁緊張地擦拭汗珠,他已經?感受到封顯雲的怒火,卻不敢上前?一步。
封九川緊閉著唇,不為?所動,靜靜看著蕭嶼。
封顯雲拍著桌,茶水灑了一地,外邊候著的李鴻讓,孟懷鈺二人聽得裡邊動靜也?不由得緊張幾分。
“逐出祁都?逐出祁都你就可?以逃離朕的視線了是不是?你就可?以回你夢寐以求的疆北了是也?不是?”
“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嗎?蕭長淩。”
封九川緩和道,“陛下息怒,蕭將軍定然並?非此意,且先聽聽他如何說。”
“蕭將軍既然說是偽造,那?為?何偽造疆北與羌蕪的通訊,讓自?己身負罪名呢?”
封顯雲聞言纔回到正題,“是啊,為?什麼呢?”
封顯雲斂了眸,麵上怒意減了幾分,封九川小聲催促著:“長淩,你快說啊。”
“陛下,臣想以身入局,引出朝中奸逆。”蕭嶼雙手交疊胸前?,深深磕下頭去。
封顯雲微坐直身軀:“你所說的朝中奸逆又是何人?”
“自?然是與羌蕪勾結,意在?圖謀皇位的徐伯遠。”
此話?一出,封顯雲手抓緊茶盞,幾乎要?碾碎了那?盞。
封九川深吸一口氣,他們誰都不敢保證封顯雲是否會?相信且願意配合他們的計劃。
封顯雲再次咳嗽不止,汪德遠給他拍著背順氣,踱著腳乾著急,狠了心?道,“蕭將軍怎可?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
“不是大逆不道,是證據確鑿,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還請皇上聽完臣所言。”
封顯雲再次劇烈咳嗽,汪徳遠遞過一張繡著龍紋的方帕,封顯雲捂著口鼻咳了一陣,封九川和蕭嶼二人麵麵相覷。
半晌後封顯雲才停了咳嗽,汪徳遠猛然一看,那?帕上沾了一灘血漬。
“陛下,這……”汪徳遠伏低身子?欲要?請太醫,封顯雲拉住他手腕製止。
他強裝鎮定地抬起頭,質問蕭嶼:“徐國公乃一朝肱骨,手握兵權,你憑什麼說他是奸逆?”
“敢問陛下,中飽私囊,私相授受,玩弄權勢,拉攏朝臣,覬覦東宮,刺殺朝臣算不算得上奸逆,倘若這些都可?以不算,那?麼勾結羌蕪豢養私兵,謀朝篡位又算不算得上奸逆?”蕭嶼言辭懇切,絲毫冇有畏懼。
這一次他一定要?拉徐國公下馬。
“你放肆,朕還冇死呢,誰敢謀朝篡位?”
“陛下,臣之所以偽造假信便是讓大理寺將臣帶到此處,陛下不是在?查元一去處嗎?她?是臣殺的。”
“什麼?”又一個不可?置信地眼神,那?眼神仿若在?說蕭長淩啊蕭長淩,你真是目無王法。
蕭嶼之所以要?坦言自?己殺元一,隻是因為?她?想要?皇帝知道元一不是來?聯姻求和,而是奉羌蕪王之命來?與徐國公勾結各取所需,徐家想要?的是皇位,必定藉助與羌蕪買賣軍情來?獲取大量金錢豢養私兵,而羌蕪想要?回荊州,這就是羌蕪王要?協助徐國公上位的籌碼。
封顯雲已日薄西山,他定不能容忍自?己一生捍衛的江山社稷拱手讓人,這是封家的江山,還輪不到姓徐的來?坐。
“徐國公一直都在?扶持三皇子?,權侵朝野,手握兵權,若太子?登位後無人擁護,皇權遲早有一日會?落入徐家手中,可?若日後太子?登位不久,徐家定然會?以太子?無能為?由聯合朝中大臣逼迫太子?讓位,屆時三皇子?上位,徐國公攝政,大祁江山淪為?外戚玩弄權勢的把柄,想必陛下也?不願看到。”
封顯雲笑了,笑得很大聲,像是看透了什麼不可?窺視的秘密:“蕭長淩啊,你看得當真不是一般遠。”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徐國公與羌蕪勾結呢?”
“那?封信就是證據,但僅僅一封信不足以搬倒徐國公,平承候被調往南域,司馬大將軍也?即將去往南平,祁都掌握兵權的就剩下徐國公,倘若他徐伯遠光明磊落,絕無二心?,不妨試他一試。”蕭嶼道。
“倘若徐家當真有此圖謀,長淩,你們蕭家呢?你們蕭家就絕無二心?嗎?”封顯雲致命一問。
一時殿內寂靜得駭人,汪德遠大氣不敢出。
雨夜
“蕭長淩有私心, 可疆北軍絕無二心。”
“哦?那你?的私心是什?麼?”封顯雲猶似看一隻頭狼,饒有興致。
“臣的私心便是助太子登位,蕭家仍能執掌疆北軍兵權, 永駐雲棲河嚴守匈奴的鐵蹄踏入疆北領域。”
“是要駐守疆北,還是要馬踏祁都?”
“陛下, 若有蕭家在一日, 疆北軍絕不踏入幽州一步。疆北的鐵騎隻會北上踏碎匈奴的盔甲, 而不是揮向同胞。可?徐伯遠竟為一己私利賣國,這種人若是有朝一日掌握皇權, 那麼疆北軍便首當其衝成為權勢玩弄的棋子。”蕭嶼從容不迫。
“今朝他徐伯遠能為一己之利聯合羌蕪出賣祁軍, 來日也會為了掌權與?匈奴做交易, 交易就要有籌碼, 他的籌碼就是疆北軍的兵權和疆北八城的領土, 到時疆北八城拱手於人,幽州和祁都豈不就成了匈奴的掌中之物, 這就是臣的私心。”他
封顯雲一言不發, 垂著眼簾, 蕭嶼確實看得比他這個做帝王的還要遠, 文?德殿內萬籟寂靜,就連根羽毛落入地上都能聽清,封九川仍是不做聲,他跟蕭嶼早就盤算好?了,蕭嶼主攻,他觀摩, 且看形勢行事?。
沉悶了半晌, 封顯雲的聲音才響起,“你?說的東風便是朕?”
封九川袖中的手掌暗暗捏了一把。
成了!
蕭嶼這才抬起頭正視封顯雲, 他從未懼怕過眼前?的帝王,隻把當做同自己一般的守國人,隻不過他有他所冇有的權勢,權勢及一切。
“正是。”
“那你?要朕這東風如何?吹起浪潮呢?”
“將臣關押大理寺昭獄,昭告朝廷,羌蕪元一欲要與?我蕭嶼聯合,談判不成,臣為走漏風聲殺了元一,至此?挑起爭端,蕭明雨稱霸一方?橫征苛斂,即刻宣召,辭去兵權,褪去盔甲,白衣入都受審。”
封顯雲問:“你?是想給徐國公鋪好?造反謀逆的路?”
“他若無二心,即便江山拱手讓他,他也不敢接這玉璽。反之,狼子野心苦心孤詣圖謀多年,難得這麼好?的機會擺在眼前?,臣不信他不動?心。”
蕭嶼把局做好?,就等徐伯遠往裡邊跳。封顯雲命在旦夕,冇時間等了,蕭嶼篤定?他會應承下此?事?。顯然?封顯雲也是他棋局的一步,他讓汪德遠宣了大理寺卿李泓讓和少卿孟懷鈺入內覲見,蕭嶼仍是跪著的,李泓讓和孟懷鈺看不出什?麼來,隻覺得蕭嶼不太好?。
封顯雲讓二人將蕭嶼帶回大理寺昭獄,除了他的手諭任何?人不得私自探望和審訊蕭嶼。
並將蕭嶼殺了元一的實情告知了二人,孟懷鈺心想果然?是他,他調查蕭嶼時就察覺裡邊有說不上來的隱情,蕭嶼隻字未提死?不認罪,皇上這一審便審出來了,隻是暫且關押未曾發落。
這又是為何??
孟懷鈺遊神,李泓讓那邊已經接了旨意,不論如何?處置,既然?皇帝發話?了,他也不能再說什?麼,況且大理寺也還冇查明白。
既然?元一失蹤一事?查明,皇帝給大理寺,禦史台還有京兆府下的通牒自然?不破而解,這也算是一莊好?兆頭。
蕭嶼被抓進大理寺已過了三日,他的近衛也在四處打探訊息,包括沈輕,自那日回府後便憂心忡忡,食不咽,夜難寢,塵起和時七打探不到任何?訊息,就連封九川那也是音訊全無,自然?這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塵起時七也都知道蕭嶼的計劃。
可?沈輕不知啊,沈輕這一環是至關重要的,計劃成敗與?否需要她來完成這最後的閉環,才能讓徐伯遠徹底相信。
朝霞映梨枝,灑影成蔭t?,絕影不知怎的這兩日很是躁動?,驚蟄一天溜了八百回仍是不夠,在院裡撒歡地造,沈輕無精打采地坐在梨樹下的亭子內。
“長淩不在時它便這般撒歡,長淩若在,它又豈敢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沈輕氣弱無力地呢喃著,手裡的茶水早已滿出杯盞。
白露從前?廳出來,時刻關注著沈輕,見此?大步流星地走到麵前?喊著:“夫人,茶滿了。”
沈輕這才恍了神,茶水早已浸濕羅裙,白露接過沈輕手裡的茶壺,用乾淨的帕子擦拭著。
“夫人還因將軍的事?傷神嗎?”
“白露,他走的時候明明說會冇事?的,可?已經第三日了,大理寺也不讓人進去探視,塵起他們那邊也無訊息,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沈輕抓著白露手腕,眼下烏青,看來昨夜冇睡好?。
白露寬慰著,扶她進裡屋換乾淨衣裳:“將軍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既然?他都說了無事?,那夫人就該信他,若將軍回來看見您這副樣子,該心疼的。”
沈輕仍是懸著心,總覺得事?情不簡單,前?些日子大理寺來查了府,第二日便將人抓走了,若不是查出什?麼定?然?不會將人帶走的。
加之昨日塵起回來後將打聽到的訊息告知沈輕,說沈跡官職一事?牽涉蕭嶼一案,眼下也在協同調查,為了避嫌,沈府的人都不敢來蕭府找沈輕,沈輕亦不便出麵。
朝堂上元一失蹤一案封顯雲說了羌蕪若是勾結大祁官員,那麼便不再追究,可?這事?蕭嶼爆了出來自認是自己殺的人,大理寺奉命將此?事?在朝議時提出來,是封顯雲宣佈蕭嶼判決的跳板。
徐伯遠也很是震驚,蕭嶼居然?真的殺了元一,莫不是他查到元一從中與?其暗中通訊審出什?麼才殺了人的。
這僅僅是他自己的猜想,徐國公試探性地問:“蕭嶼為何?要殺元一公主,難道是因為不想娶元一便殺了她?這未免也太過兒戲了。”
大理寺李泓讓呈上審訊口供,一邊陳述著緣由:“經過大理寺的偵查和審訊,蕭嶼虐殺元一有二,其一,元一試圖用籌碼與?蕭嶼聯姻,答應羌蕪會給蕭嶼好?處,助他離開祁都,經過蕭嶼的口述,他確實有動?過與?羌蕪聯合的念頭,茲事?體大還未想好?是否要與?羌蕪合作。其二,元一郡主見談判僵持不下,又迫不及待地從蕭嶼的夫人沈氏入手,對她用了蠱毒,蕭長淩睚眥必報,至此?元一才惹禍上身。”
說到此?處李泓讓又呈出另外一份口供,繼續說:“這份是太醫院劉院判給蕭夫人沈氏的診案和供述,陛下過目。正是因為元一對沈氏使用卑略的手段這才激怒蕭長淩,按照蕭長淩的陳詞,是劉院判診斷出沈氏中蠱之後蕭長淩才帶著暗衛在元一公主回府的必經之路截堵,將人綁回密室多番行刑之後元一纔給出解藥,沈氏毒解後,蕭長淩為泄憤將元一誅殺再曝屍荒野,這才為何?京兆府查不到元一出入城門?任何?蹤跡的原因。”
“先?前?還有其他官員參蕭將軍重用親信,安插眼線,與?其夫人母族傅氏私相授受均是屬實,罪行累累,還請陛下定?奪。”
大臣們一時不敢言語,朝堂上唯有封顯雲咳嗽不止後的喘息聲。
是鐘元輔打破了這平靜:“監察禦史所諫,疆北蕭明雨倚仗權勢,不惜橫征苛斂,當地百姓苦不堪言又無從可?告。”
蕭嶼身傳官司,蕭明雨又遇此?事?,蕭家這是要倒了?
“咳咳,”封顯雲沉沉地咳了幾聲,“蕭嶼雖有過,此?時朕卻不能殺他,諸位愛卿如何?看?”
徐國公定?然?要抓住這個局勢趁機而上,明麵上說的還是很中肯:“陛下,元一公主是奉羌蕪王之命入都與?大祁聯姻,交兩國之好?,蕭嶼竟然?因一己之私,將人誅殺,這無疑是挑起兩邦糾紛,此?罪定?不能從輕。”
“是啊,是啊。”以徐國公為一黨的其他官員也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定?然?不能從輕。”
鐘元輔說:“陛下,依臣之見,蕭將軍多次出戰有功,元一對我朝官眷暗下毒手,也不是全無責任,若羌蕪王責罪,大祁也有理可?說,隻是蕭將軍任職以來諸事?不斷,行事?作風高調,目無法紀,雖有軍功傍身,可?軍功不是免死?金牌,是該讓其受點懲罰。至於蕭明雨,疆北軍不可?一日無將,可?若疆北主將不能服眾,那便不再適合帶兵。”
“元輔大人說的極是。”徐國公和其他大臣附和道。
封顯雲掃視殿內一圈,良久才艱難地下了決策:“蕭嶼目無王法,殺了元一公主,挑起兩邦平和,著革去輔國左將軍之銜,降為五品驃騎將軍,逐去宣城,另收回蕭明雨手中的疆北軍權,昭其即刻入都審訊。”
封顯雲此?言一出,蕭家倒了!
滿朝文?武議爭論不休。
送去疆北的聖旨實則有兩封,蕭明雨被奪去兵權白衣入都,長達二十年掌兵的蕭家瞬間衰敗如山倒。
蕭嶼被革去了兵權和職位,貶至宣城。
等到訊息傳到蕭府,卻變成了蕭嶼通敵叛國,這訊息到底是誰傳的也不可?知,驚蟄將此?信稟了沈輕,剛拿起的胭脂盒散落一地,粉塵飄散,她怔在原地愣了半晌,驚蟄喚了兩聲後,沈輕才緩回神。
不論蕭嶼結果如何?,她都要弄清楚怎麼回事?,她一深宅女子無權無勢,行舉掣肘,唯一能做的便是入宮為他求情,好?在她有誥命傍身,思及此?處,沈輕隨即讓白露拿出那身誥命服,綰髮梳妝,蕭府的馬車入了宮門?,一路上並無人攔著。
夜裡,崇明殿外……
沈輕已足足跪了一個多時辰,身上的衣裳被這黑夜中的水浸透濕身,本?就黑暗的夜因這場大雨讓整個天空變得格外陰沉,碩大的雨滴落在崇明殿的青石磚上,房上的積水在黑色瓦片堆疊而成的一道一道溝壑往下流,使得殿外積出一窪窪能冇過人小腿的水池,可?見這雨勢來的如此?凶猛,完全冇有要停的意思。
在宮牆的燈火映照下,隻見天空還是烏雲籠罩,絲毫看不到黎明前?的光輝,像極了此?刻沈輕的處境。
這疾馳的雨滴肆謔地打在她麵頰上,濺起的水珠淌著身子,整個衣裙泡在水窪中,這雨大到滴在身上痛感分明。
淚水和雨水交替已分不清這個為夫郎求情的女子是否有哀求哭過的痕跡,但能清楚的看到她臉上那絲難過又倔強堅定?的神情。
守夜的侍衛看著眼前?的場景,冇有皇上的命令誰也不敢上前?勸慰,隻當是一個平常不過的夜晚罷了。
不久封九川帶著手下一行人來到崇明殿,顯然?是為了沈輕的事?了,他看著這個嬌小的身軀被雨水浸濕後止不住瑟瑟發抖卻仍跪的筆直,好?似她的決心無人能動?搖一般。
跟著封九川身邊的四個暗衛,戴著麵具,手持長刀,立在身後,其中一個尤為出眾,顯眼的站在封九川身後,剛好?避開了沈輕的視線,暗暗攥緊的拳頭在黑夜中無人察覺。
那就是蕭嶼。
得知沈輕入宮在崇明殿外跪了一個多小時的他,堅決要跟著封九川過來,封九川見此?情景,想著蕭嶼內心的焦灼和矛盾定?然?痛苦不已,便開口道寬慰著:“夫人何?至於此?,蕭將軍還未定?罪,隻是暫時被關押調查,你?如此?不顧自己身子若讓長淩知曉,在大牢裡也是為你?徒增擔心。”
沈輕被凍得哆嗦,說話?都不太利索,還是咬牙道:“世子一句話?便輕巧,你?不是我,豈能知道我此?時的感受。我作為他的妻子,他如今有難,我幫不了他,難道為他求情的資格都冇有嗎?”
封九川不忍,聲音柔和幾分:“可?是此?案還未下定?論,長淩是否有罪聖上也未裁決,他若無罪自是不會有事?,倘若他勾結羌蕪,通敵叛國的罪名坐實了,也不是你?此?刻在崇明殿長跪不起就能洗脫的。”
沈輕聽著他這番話?,已不想與?他爭辯什?麼,她自是相信蕭嶼不會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她語氣輕柔又堅定?:“長陵與?我一樣自小喪母,他便隨父四方?征戰,整日混在軍營裡不是打就是殺,未曾有過一刻安寧,與?這祁都的公子們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相比難過的多,背井離鄉遠赴他鄉為質……”
聽到此?處封九川掃了一眼周圍生怕被旁的人聽去,蕭嶼為質是實,可?也不容這樣說出來,被有心之人聽著那麼沈輕也t?難保。
“他在祁都冇有親人,冇有朋友,隻身一人,可?這祁都多少人對他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龍潭虎穴中。”說到此?處她頓了頓,“我從小在家中不被重視,亦冇有得到過父母長輩的疼愛,自嫁入將軍府為蕭長淩之妻,這才體會到被一個人如此?堅定?的選擇,他待我情深,把我捧在手心裡疼愛。他雖素日表現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可?家國大事?輕飄飄的幾個字寫起來簡單,又可?知在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即便如此?他也不曾給過我一絲陰霾,我永遠看到的都是他舒展的眉頭和臉上的笑。
“這般對我的夫君如今有難,我連求情都做不到當真是愧對他的用情至深。若如世子所言,倘若他被冤枉定?罪,安以勾結叛黨的汙名,我沈輕願意隨他一起死?,他來時一個人,可?如今不是了,他若死?在祁都也有我陪著,不會再讓他隻身一人。”
聽著沈輕的一番話?,站在封九川身後的蕭嶼強忍心中疼痛,麵具下的雙眸滿是心疼與?愧疚,他氣自己未能像承諾說的那般護她周全,不染風雨。
可?如今又叫她長跪雨夜為自己求情,承受此?種委屈。若是平時彆說在雨中淋雨,站在冷風口等,他都能心疼好?幾日。可?是籌謀之事?任重道遠,他冇法不顧一切後果就走到眼前?告訴她自己無事?,怕是要牽一髮而動?全身,前?功儘棄。
眼下能挽救局勢的也隻有封九川。
他其實心裡也冇底,害怕蕭嶼衝動?中暴露自己,正想開口讓人把沈輕強行送回,若沈輕不從,他都已經想好?了對策,大不了一把打暈再找人送回蕭府,禁止她再出府,以免擾亂蕭嶼的心。
隻是這要是將她打暈,事?成之後蕭嶼指不定?得如何?找他麻煩,但此?時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等他思慮完這些。
沈輕也再撐不住身軀,整個人側身倒在雨泊之中,麵頰浸入雨池,狼狽不已,一直緊盯著她的黑衣人看她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本?能的想要去護住她,此?時封九川預判了身後蕭嶼有所動?作,便搶先?一步上前?急忙對著身後的暗衛喊:“還愣著乾什?麼,真等人跪死?在這殿前?不成?”
他此?番作為也是為方?才差點失控的蕭嶼拉回到清醒狀態。
他指著蕭嶼和另外一個暗衛:“你?把人送到宮門?外,你?去安排輛馬車把蕭夫人送回府上,再請上太醫去蕭府為夫人把脈,開些風寒的藥。若是蕭長淩之事?判定?無罪釋放,回到府中知曉此?事?,我等也不好?向他和聖上交代。”
待他說完,蕭嶼纔將長刀順勢掛在腰間再彎身一把抱起那整個身子淌在水裡的人,動?作乾淨利落,像冇有感情的機械,讓人看不出夾帶著一絲私情。
他抱著人往宮門?方?向去,豆大的雨滴淅淅瀝瀝落在他身上,封九川看著那遠去的背影,隻希望這段路程他能忍住不要表現出過多的感情被人察覺,直到那抹黑影在雨夜中漸漸隱去。
在那長長的宮牆夾道,確認四下無人,他方?纔敢低頭去瞧那懷中暈厥不醒之人,僅僅一眼又迅速彆開視線。
那是怕自己控製不住,又怕看久了不捨。
僅一眼她狼狽的樣子已深深烙在心底,一股疼惜難捱的酸澀感湧上心頭,他目視前?方?,深邃的眼眸中隱藏著難以發覺的情愫。
這條長長的宮牆好?似走了很久很久,又好?像還冇走夠,他想此?刻就能一直抱著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柔軟,又想趁早將她送回府上讓人好?好?療養。
冇過多時,便到了宮門?,暗衛提前?備好?了馬車。
他將人放入車內就讓另一個暗衛送去蕭府,看馬車在夜裡消失也冇過多停留,轉身回到那宮牆內,宮門?落鎖,兩人去往不同的方?向。
一道宮門?就這樣隔絕了塵世外的一切,儘管歸途不同,可?那兩顆心是緊貼一塊的。
蕭嶼回到崇明殿外,同封九川一塊被封顯雲召入殿內。
進入殿內他方?才取下麵具,麵具下沾了雨水,封九川行了常禮,蕭嶼則行跪禮。
皇帝何?等人也,自是知曉他此?番處境,便也有意無意的點撥道:“此?身在朝中,對比家國大事?你?的愛恨情仇必然?要先?擱置一旁,待你?此?事?功成朕再好?好?彌補你?。”
蕭嶼未抬頭,盯著地板:“聖上仁愛,未治內子沈氏冒犯之罪,臣已感激不儘。為陛下定?江山,除叛黨,理應是臣的職責,又豈敢受聖上的彌補,臣惶恐。”
封顯雲倒是詫異:“你?惶恐?你?在殿前?邀朕入局時可?未見惶恐,若是你?父親也不會與?朕說惶恐二字,還會嘮叨朕為何?牽扯他的家眷,定?要好?好?再與?我邀功一番。”
皇上說著這些並非表明蕭明風是個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人,正也表明瞭他們曾經一起打天下平判亂的兄弟情深。
“臣的雄才謀略遠遠不及陛下和父親萬分之一,從小荒唐慣了,承蒙陛下厚愛,得以重用。”
封顯雲乏道:“好?了好?了,朕老?了,不像你?們年輕人。這出好?戲朕等著你?們演。”
蕭嶼這才繫上麵具,同封九川一同退出殿外。此?時雨勢才小了一些也冇完全停。
蕭嶼也冇有了那股傲嬌勁兒,對封九川道:“辭安,今晚沈輕的事?,有勞你?了。”
他是真的對眼前?這個摯友真誠的道謝。
封九川不經意笑著:“你?我何?必如此?見外,倒是沈輕,說你?在祁都冇有親人,冇有朋友,怎麼?我不是嗎?”
蕭嶼道:“朝中之事?,我的謀劃,我都不曾與?她多說,隻想她簡單的與?我過日子,她還不知曉,你?彆放在心上。”
封九川慢慢開口看著他道:“倒也不是放在心上,是今日她說的那番話?讓我觸動?,平時都是見你?圍著她轉,不曾想她對你?也情深至此?。”
蕭嶼思緒被拉遠,沈輕的心意,他一直知曉。
釋放
徐國公府的書房內, 徐少忠立於一側,徐國公伏案檢視文書,那捲軸堆積如山, 隨著蕭家倒台,徐家權勢也日益高漲, 徐國公府內的拜帖和文書每日送進來的多不勝數。
徐少忠恭敬地往那案邊的描眉紫砂茶杯裡倒茶, 茶香四溢, 屋內燭火與茶杯熱氣相應,快有?幾分深秋之意了。
屋外大雨未停, 偶有?幾聲驚雷, 簷下水流潺潺打著青石板, 書房外一名黑衣男子撐傘徑直往書房方向走來, 等走入廊下纔將傘收起, 傘上積水瞬間?嘩啦往下流,來人便是徐國公副手徐鐮。
書房門?輕敲兩下, 裡屋厚重的聲音傳出:“進來吧。”
徐廉抖淨身上的雨水, 鞋子在?廊下蹭了蹭, 才跨門?入內, 經過屏風後對著裡屋的二人拱手行禮。
“徐廉見過國公爺,大公子。”
徐國公放下狼毫筆,起了身子,從案桌移到矮桌前,矮桌上爐子裡煮著茶水。
“都?坐吧。”
徐廉已跟隨徐國公多?年,雖是武將, 此刻在?二人麵前顯得還是有?幾分拘謹, 他雙手交疊膝頭坐的端正?。
徐國公朝窗外的雨勢審視片刻,雨勢稍作小了些許, 但仍是淅淅瀝瀝下著,爐子上的茶水煮的滾燙,冒著霧氣。
轉而又瞥了一眼徐廉:“都?已經深秋了,雨水還這麼足,來的時候冇淋濕吧?”
“國公爺掛心?,不?妨事?。”
徐國公給徐少忠遞了個眼神,徐少忠纔將徐國公倒好的茶端了一杯放置徐廉眼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徐國公嚐了一口,露著滿意的麵色,看來是這茶泡得不?錯。
“外麵的訊息如何了?”
徐廉剛喝飲了一口蘸濕唇齒,見徐國公問此,便將茶盞輕放回矮桌上,回道:“屬下打聽了,大理寺關押蕭嶼的地方冇有?皇上口諭任何人都?不?能見,唯封世子晚膳過後去了大理寺一趟。”
徐少忠眯著眼思忖道:“封九川?他去大理寺做什麼。”
“世子本就是本案協理人,想必是奉皇上的命去的大理寺。”
“蕭嶼的判決不?是已經定了嗎?蕭府那邊可有?彆的動靜?”徐少忠攪動著那爐火。
徐廉喝完那半盞茶,繼續道:“素日跟著蕭嶼的那兩個近衛倒是常往大理寺跑,大理寺的人冇見他們,那沈氏也入宮求見了皇上,聽聞在?崇明殿外跪了足足兩個時辰皇上也冇見,後來封世子纔將人送回蕭府。”
徐少忠像是捕捉到要?緊資訊一般,急切道:“蕭沈二人最是情真,瞧著沈氏失魂落魄地樣子,定然?是想為蕭嶼開罪求情的。”
徐國公摸了把須,心?有?所慮:t?“當真是把蕭家扳倒了嗎?”
總覺得太過容易了,盤踞在?穴口等待多?年的獵物,終是到了口中,不?咬不?快,咬了又怕是個陷阱。
老狐狸就是這麼狡猾謹慎。
“今日上朝,皇上的病好似又重了,太醫院的醫案記載,文德殿每日的用藥加了兩番量,皇上又急著處置蕭家,就連蕭明雨也要?白衣入都?審訊,皇上這是在?給太子鋪路啊。”
徐廉眼睛眯成一條線,身體微微前傾,壓著聲音:“國公爺是該打算了。”
“是啊,父親,眼下祁都?就隻您手握兵權,蕭嶼被剝奪了兵權,那他手上的守備軍就落回兵部手中,咱們隻要?跟高家談妥,這事?就能成。”
喂到嘴邊的肉極具引誘力,徐國公雖急功近利,但茲事?體大,成王敗寇,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啊,這可不?是一挑擔子一頭熱的事?。
“咱們在?城外不?是養了一隊羌蕪散兵,為的就是今日啊,父親。”
徐國公捏緊茶盞,指腹上的老繭隔著茶燙,隻窺得見茶杯裡一張年過半百卻仍風采依舊的麵容,無聲中那皺紋裡掩藏著數十年的身經百戰如決堤般潰泄,那是鎖定獵物的凝視。
猛然?間?仰頭喝下手中茶水,猶如當年馬上行軍前飲酒擲碗的快意。
窗外冷風席捲著廊下的竹燈打在?廊柱上,又拍著窗台。
“起風了,該去山頂看一看這萬裡江山。”徐國公抬起眸注視前方,那是來自?半山腰想要?攀頂的注視和野心?。
徐少忠和徐廉就等著這句話?。
那書房廊下窺著一人,她瞪著瞳孔攥緊衣裙,天空再?響悶雷,書房內的談話?戛然?而止。
***
沈輕被送回蕭府後便開始發熱,驚蟄給把脈開了藥,白露負責煎藥,昏睡的沈輕嘴裡呢喃著,隻聽得見是在?叫“阿嶼”,其他什麼都?聽不?清,喂進去的藥冇一會?又吐了出來,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塵起和時七也在?外麵奔波子時纔回到府中,知道梨園內冇了主心?骨,夫人也壞了身子。
時七噘著嘴責怪塵起:“你乾嘛非要?那麼跟驚蟄說?這倒好,夫人憂心?成這樣,主子回來你自?己去交待。”
雨勢漸停,簷下的雨還在?滴,塵起倚在?門?外,雨滴濺在?衣襬他全然?不?顧,吊起眉又歎了口氣,轉身朝屋裡走去:“這事?是我考慮不?周,等主子回來再?說吧。”
“你那邊怎麼樣?”塵起坐到桌前,倒了兩杯茶,問著時七那邊的情況。
時七很自?覺地拿了其中一杯,那茶水是涼的:“去疆北的聖旨已經出了城,徐伯遠的人跟了一段路,許是不?放心?,我讓人繼續跟著了。你那邊呢?”
“徐廉,徐伯遠的副將今夜入了徐府,我好不?容易擺脫那些眼睛,也跟了我一路。”
塵起翹起腿,二人在?自?己寢屋裡冇那麼多?規矩,自?然?是怎麼放鬆怎麼來,若是蕭嶼在?就不?同了。
“世子那邊來信,主子的計劃在?進行著,估摸過兩日就能回來了,明日天亮你去跟驚蟄說一聲,也讓夫人安心?。”
“你自?己去,我明日還要?出城呢。”時七起身往淨室去,他們雨夜裡在?外跑了一夜身上都?是濕的,很不?舒服,況且他不?忍看沈輕那副模樣,心?裡愧疚的很,誰造的孽誰去贖。
徐家暗地裡緊鑼密鼓地布著網,就等蕭嶼一到宣城便動手。
三日之期已到,蕭嶼被大理寺的人送回府裡,沈輕得知蕭嶼隻是貶官後心?裡的石頭落了下來,吃了兩天藥,燒退了病就好得差不?多?。
早膳是在?屋內用的,用的不?多?,她還隻穿著單薄的中衣,烏黑順滑的青絲披散著未綰髮,瞧著幾分嬌弱,讓人看了不?免心?生憐愛。
正?當沈輕還對著鏡台發呆,白露急匆匆地推了門?,門?外一股涼風入內,來不?及掩門?白露就到了沈輕跟前,她喘著息說道:“夫,夫人,將軍……”
“阿嶼怎麼了?”
“將軍回來了,夫人。”
沈輕手中的白玉梳正?好落在?裙襬上,怔了須臾,有?些不?知所措,一時間?不?知是要?去撿那玉梳,還是先穿鞋好。
“可是真的?”
“當真當真,驚蟄來說的時候已經入府門?,這會?應該到花園了。”
“那他可是自?己回來的?身上可有?血跡?可有?受傷?”沈輕一時語無倫次,顧不?上撿那玉梳,也顧不?上蹬鞋,赤足提起裙襬便往外跑。
“夫人,您還未穿鞋襪,小心?著涼……”白露朝門?外喊道,沈輕的背影早已遠去。不?得已白露匆忙從衣架上拿了件鬥篷,又拿了鞋追出去。
沈輕赤足跑在?廊下,花園過了就到聽雪堂再?到梨園,梨園和聽雪堂是打通連著的,沈輕便從梨園內往聽雪堂方向跑,衣袂飄飄,青絲如絹,這兩日天晴地板早已乾透,晨時的陽光沿著聽雪堂的白梅影落在?她肩頭,腳丫一步步踩著木板。
蕭嶼健步如飛正?往這邊趕,二人抬頭間?正?好看見彼此。
蕭嶼聲音裡夾著思念喊了一聲:“輕兒。”
沈輕在?原地怔了須臾,提裙向他跑去,這一次她冇在?原地等著他來就自?己,該是她要?去就他了。
蕭嶼揚著笑意站在?階上等她,待沈輕跑前他便張開雙臂將那人擁入懷裡,沈輕雙手緊緊環著那狼腰,臉埋入他頸窩恨不?得將自?己嵌進去。
蕭嶼往後縮了縮,拉出一絲距離端詳著她那張臉,輕聲細語道:“彆蹭,有?味。”
他被關在?大獄裡,幾日不?曾沐浴,身上都?是汗餿味。
沈輕清澈明亮的眸子覆上一層薄霧,心?疼壞了。
她忍著聲,又鑽回他頸窩,聲裡還夾著未好的鼻音,柔聲道:“我的阿嶼,你可算回來了。”
“不?是跟你說彆擔心?嗎?弄成這個樣子,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蕭嶼手掌撫著她腦後,嗅著那髮絲裡的梨花香,是她身上淡淡好聞的味道。
蕭嶼摟著她,身上薄薄一層,穿的太少了,他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披給她,打橫抱起:“外麵風大,回去說。”
白露剛追出來看見這一幕,默默退回去吩咐著下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裳。
沈輕被放到矮榻上,蕭嶼坐在?榻邊,給她洗淨腳底沾的沙塵纔再?穿上裡襪。
熹微中她對上蕭嶼幽深的眸子,像深不?見底的深淵,甘願沉溺其中,被他吞噬,隻一瞬,蕭嶼手心?撫過她眉眼:“你那日隻身進宮為我求情,可把我心?疼壞了,我快要?恨死自?己了。”
沈輕指尖放在?他唇間?:“回來就好,都?過去了。”
那手順著唇角移到下巴,蹭著他長出的胡茬,沈輕很愛摸他的胡茬,卻又喜歡給他剃掉直到不?紮手。
蕭嶼看見她這般,莫名輕笑:“詔獄裡冇有?這些東西,紮著你了。”
“我給你剃。”沈輕貼著他胸口軟語。
白露從屏風外站著告知裡邊熱水備好了,讓蕭嶼先去沐浴換洗。
“你病體未愈,彆操勞了,瞧你也不?似平日精神,都?是我不?好,你先歇會?,等我沐浴後再?陪你說話?。”
沈輕乖巧地點點頭,依依不?舍地目送他進了淨室。
淨室裡傳來水聲,過了一會?她又聽見悉悉索索的穿衣聲,等了小半個時辰,蕭嶼穿好衣裳,肩上搭著乾帕巾,打濕的發就這麼隨意披在?肩上。
身上還帶著濕氣,沐浴後也舒服清爽多?了,一出淨室直奔軟榻,將沈輕往自?己身上帶,沈輕給他擦著發,詢問了這些日子的事?情。
“皇上降了你的職,還要?貶去宣城?”沈輕問道。
蕭嶼微低了頭就著沈輕的高度,不?然?她手舉久了怪累的。
“是啊,要?委屈你跟我去宣城了,你可願意?”他聲音很輕很輕,彷彿在?看珍寶,生怕一用力那珍寶就碎了。
帕巾搓著髮絲,沈輕是跪坐的姿勢,往前挪近,仰著頭定定望著他:“願意,去哪都?願意,隻要?是與你一起。”
那一日她真的以為蕭嶼要?被處斬冇有?回頭之路了,當下便打定即便蕭嶼死了,自?己也要?隨他一起去。
她這眼神堅如磐石,勢不?可崔,又如春雨洗刷過般清透攝人心?魄,眼瞼下那顆淡淡的淚痣給她添了幾分清冷,眨眼間?便能勾的人六神無主,蕭嶼不?禁朝那淚痣落下輕吻,想起那夜她為自?己孤身入宮,帶著勢如破竹的勇氣,說著那番言語,情緒附裹全身。
“輕兒,這次去宣城其實是我計劃中的一步,包括大理t?寺來抓人,全都?是計劃好的,正?是我冇與你說,才讓你為我擔心?了這些日子,實在?是我對不?住你。”他眼裡的情緒有?慾望,有?愛意,有?愧疚,有?自?責,最後都?變成道不?儘的疼惜。
“你的計劃裡可有?我?”沈輕從他懷裡睜開,收了視線,帶著幾分失落。
蕭嶼急了,捧著她臉:“有?,輕兒,一直都?有?。”
沈輕嘴角噙著笑,挑了眉:“我知道,方纔逗你呢。”
蕭嶼無耐笑了笑。
沈輕說回正?事?:“去宣城又是何打算呢,現在?可以與我說了嗎?”
蕭嶼正?神給沈輕說完自?己之後的計劃和盤算,沈輕這才知道為何蕭嶼一開始冇有?與自?己說明緣由,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就連沈輕也在?他的計劃之中,隻是他冇成想過她會?那樣不?顧一切,這也讓他在?佈網中有?了幾分懼意,所以他隻能贏,必須贏。
網還在?布,要?布的再?大些。
那披散的髮絲早已乾透,沈輕給他捋順,聽著他接下來去宣城後如何安置她,一邊百無聊賴的給他梳著發,蕭嶼任她玩鬨,不?知不?覺中他衣襟不?知怎的敞開大半,怕不?是這懷裡的人在?作怪。
“那你打算去了宣城如何安置我?”沈輕眨著眸子問道。
“時七都?安排好了,到時候驚蟄會?帶你去。”
蕭嶼邊說邊下榻,髮絲乾得差不?多?,他還有?事?要?出去同時七和塵起安排。
沈輕便給他重新束髮,高隆起的馬尾看著精神煥發。
“小將軍當真是俊朗無比,讓小女子心?生歡喜,攪動漣漪。”沈輕附在?他耳邊輕輕說。
蕭嶼眼梢瀲著薄紅,呼吸沉了幾分:“那小娘子可要?掃榻以待,夜裡再?與你共赴魚水,好好撫你這裳下漣漪。”
話?音剛落蕭嶼便在?她赤紅的耳朵輕咬一口,她頓時後悔了,後悔那般去挑撥他。還是那熟悉的混賬樣,看來是無事?了。
變天
蕭嶼披了大氅出門去了書房, 與時七和塵起談著事,沈輕趁著間隙喊了驚蟄。
驚蟄正好遛完絕影,白露瞧著她好像冇心冇肺似的。
“驚蟄, 夫人?找你。”白露端著托盤在門外候著驚蟄。
驚蟄入內後白露給絕影遞了根肉乾。
“夫人?,您找我。”驚蟄拱手道。
沈輕正襟危坐, 看似比以往要嚴肅幾分, 驚蟄揣著意。
沈輕這纔開?口:“驚蟄, 你跟著將軍有七年了?”
驚蟄不以為意:“是。”
“坐吧,無需拘束。”沈輕緩和了神色。
驚蟄點?頭後在她旁邊的椅子落坐。
“我就直說了, 你精通藥理, 今日找你來, 是想要你為我配些不能讓人?懷孕的藥, 卻又不叫人?查出來, 你能配嗎?”
驚蟄警惕問道:“夫人?這藥是要給誰用?”
沈輕不疾不徐吐出一字:“我。”
驚蟄頓時惶恐,跪了下去:“夫人?與主子琴瑟和鳴, 主子待您視若珍寶, 您待主子也?是一往情深, 為何不能為主子繁衍子嗣, 還要吃這種?傷身子的藥。”
沈輕屈身扶了她:“正是因為我與長?淩情深,固而眼下子嗣之事不是時候,驚蟄,你可知道你主子的心願是什麼?”
驚蟄唇角翕合,眸子暗淡:“自然是身回故土。”
“是了,長?淩, 你, 塵起,時七, 都是遠離故土迫不得已來的祁都,就連絕影每到月圓之夜都會?眺望北方,我知道你們?都想回去,我與長?淩已成婚一年有餘,倘若誕下子嗣,日後你們?也?許有回疆北的機會?,我們?若有孩子,那麼孩子就會?成為這場鬥爭裡的犧牲品,我不想到時長?淩為了我們?母子而被掣肘牽製,此?次他入獄便是很好的證明,我想你會?明白的,對嗎?”
“可是,主子不會?同?意的。”
“那就不叫他知曉。”
“夫人?……”驚蟄憂思為難道。
沈輕靜靜凝著她,語重心長?說:“驚蟄,我知道你是他指派到我身旁保護我的,你聽命於他,不敢違抗指令,行事也?需為他著想,這本無錯,可長?淩是要圖謀大事的,終有一日他要以疆北王的身份回到疆北,我要你配藥也?隻是暫時的,倘若你想不到此?處踟躕不前?,隻甘赴那虛無的命令,不但助不了他,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
“我……”
“驚蟄,你醫術好,用藥有分寸,我信你能配出對身子最無害的藥。”沈輕很是決絕,驚蟄心裡百感交集,沈輕的話捶打著她焦灼的內心。
她不單單是害怕蕭嶼知道後責罪於她,沈輕於她而言也?不隻是主子而已,這兩年的相處,早已將她視作家人?。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驚蟄終是下了決心,拱手道:“屬下能配。”
沈輕心滿意足地與她點?頭相笑,扶了她手:“好驚蟄,也?許你現在還不能全然明白,等那一日到來時,你便會?感念今日做的決定。”
驚蟄垂著頭,已經在思索怎麼配那藥好些,她擅長?用毒,普通疾病的用藥自然也?手到擒來,隻是這避子藥既要用出效果又不能傷身子,還需短期內配出來不讓人?察覺,那屬實有些難度。
沈輕既然做好這個打算,自然早已謀劃好。
“你要什麼藥,用多少銀子,隻管與白露拿,旁人?一概不能經手。”
驚蟄是聰明人?,不然蕭嶼也?不會?放她到沈輕身旁伺候。
“屬下都明白,夫人?給我七日時間。”
沈輕閤眼假寐,驚蟄便退了出去,白露還在簷下守著。
書房內蕭嶼同?塵起時七安排好去宣城事宜後哪也?冇去,他既然被貶出祁都,風頭收了,行事也?比以往低調些,誰也?不知蕭府內如何風起雲湧,又或風平浪靜。
三?日後去往宣城的馬車都已備好,高西宏去送了蕭嶼,起初高尚書是不同?意的,畢竟人?走茶涼,高西宏前?途似錦,再與蕭嶼混成一團無疑是敗壞自己?名聲,若有心人?加以利用,被定為一黨同?等治罪也?未可知,蕭嶼還有軍功和蕭家的榮譽做保,那高家呢?
隨後柳如是代表著守備軍也?去送了蕭嶼,蕭嶼的馬車出了城,兩日便能到宣城境內,這一路後頭都有人?在窺視他們?行蹤。
果然是不放心,這老狐狸。
這些人?的追蹤在塵起看來便是不值一提的小伎倆,剛出了城外十裡亭開?始尾隨時,塵起便察覺了,一直看著蕭嶼車隊入了宣城後徐家暗衛纔回了祁都覆命。
蕭嶼走後,祁都裡的安排都靠封九川一人?在暗度陳倉,步步為營。
徐家那邊除了盯著各方勢力行動,也?在暗中快馬加鞭召集人?馬,城外私養的羌蕪散兵浮出水麵,那是他蓄謀已久的籌碼和棋子。
封顯雲那邊也?有動靜,最近頻頻以身子不適為由未上早朝,由太子代政,朝中大小事物皆經由太子手中,大事在前?,徐國公?變得更為急切,出入徐貴妃宮門次數加多,隻道是關心聖上病體,實則與徐貴妃暗通款曲,圖謀皇位。
封顯雲身子確實大不如前?,夜裡召了徐國公?入宮,表麵是在托孤。
封顯雲頹著身軀靠著椅背,咳嗽聲不停。
徐國公?端倪著周遭,文德殿內焚香味重,封顯雲夜裡難眠,需要點?著安神香入睡,香味裡夾著濃濃的藥味。
“參見?陛下,願陛下聖體安康。”徐國公?深深鞠了一躬。
“徐卿,平身吧。”封顯雲手無力虛擺了下。
“陛下近日身體可有好轉?”徐國公?是在問封顯雲身旁的汪徳遠。
封顯雲自己?接了話,輕咳後疲態道:“老樣子了。”
“叫你來也?無他事,隻是進來幾日朕總是夢魘,夢到年輕時,朕與你們?一同?作戰的場景……”說到此?事,本疲態頹然的麵容多了幾分生氣,“你我二人?,司馬良冀,林城輔,蕭明風兩兄弟,還有四弟,咱們?一同?從?南平入了天?門關,打進疆北,那時多麼風光無限,快意恩仇,早些年朕還不服老,蕭明風在咱們?這七人?中,最是勇猛精進又富有謀略,就連先皇也?稱其?為百年難遇的將才。”
封顯雲說的四弟便是安成王,封九川的父親,他談及往事便滔滔不絕。
“如今這些人?裡死的死,走的走,就唯獨你還在朕身邊,每每瞧見?你,朕就好像瞧見?當年的自己?,隻可惜歲月不饒人?,朕這病體怕是好不了了……”
徐國公?聞言怔了一瞬,很快又正回神,寬解道:“陛下自有神佛保佑,還有太醫院的太醫給陛下就診,想必身子很快便會?康愈。”
“朕的身子,朕自己?也?知曉,你不必寬宥朕,這些個人?當中,就屬你心思最t?是細膩,其?他都是粗老冒一個,固而朕還是更喜歡與你談心。”
封顯雲發自肺腑,這是真話,或許這是他給徐伯遠最後的機會?,他們?先是兄弟,再是君臣,他打心底也?不希望蕭嶼的定論是真,徐國公?即便有野心,籠絡朝臣,結黨營私,封顯雲作為帝王,錦衣衛進進出出蒐羅的資訊不少,這些人?背地裡做了多少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隻要冇到動搖根基之時,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帝王而言,忠臣可得,奸臣亦可得,這二者並不矛盾。
反之,水至清則無魚,隻要不將水攪得夠混,蒙了帝王的眼,他也?可以縱容。
“若有哪日朕撒手人?寰了,太子那還得你多費心,你知道的,朕對皇後一直有愧,從?小便驕縱慣了,養的他隻會?貪圖玩樂,三?皇子景蘅是你外甥,也?是朕的兒子,朕比任何人?都瞭解他們?,三?皇子好勝心強,凡事都想出頭,想讓朕多瞧瞧他,可做帝王而言,朕仍是更屬意太子,不僅僅因為他是皇後所出,他本性不壞,好教,有鐘元輔和你帶著他,他會?是一個好皇帝。”
“陛下說的極是,臣定當好好輔佐太子。”徐國公?已經知道封顯雲的打算了,封顯雲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打定了要將皇位傳給太子,還囑咐要他好好輔佐,徐國公?麵上表現得很是動容,內心暗下決心。
封顯又重重咳了半晌,汪徳遠趕忙遞上帕子,打開?一看沾了一片血漬,被徐國公?匆匆瞥見?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合上,咳嗽聲剛止住了會?,又開?始說:“蕭家本無大錯,羌蕪是頭喂不熟的狼,朕本就無心與他們?聯姻,元一死就死了,可朕卻仍要重治蕭家的罪,你可知為何?”
徐國公?微低頭,試探道:“陛下愛子心切,太子新帝登基,根基不穩,最忌權勢,蕭明雨感念與陛下的舊情,可日後若疆北兵權到了蕭嶼手中,蕭嶼如何圖謀尚未可知,隻有為新帝掃清障礙,纔是最穩妥的手段。”
封顯雲閉上眼,冇錯,這是很好的說道,他當真這麼思慮過,蕭嶼贏就贏在將私心公?諸於眾,毫不避諱。
他的野心敢窺視於人?,那他就贏了。
“知朕者,伯遠也?。”
封顯雲吐出六字,疲憊地吸著氣。
“朕乏了,送國公?爺出宮吧。”
徐國公?起身一拜,汪徳遠送出殿外又回去殿內侍候封顯雲,吩咐了兩個小太監護送。
祁都的天?多變,白日還是萬裡無雲,入夜後黑雲壓上宮牆,籠罩著城池,崔敗一覽無餘。
徐國公?立在階上,仰頭望著天?,淡淡道,“要變天?了。”
平承候被派去了南域,司馬良冀又被去了南平,蕭嶼因羌蕪郡主一事被掉去了宣城,祁都就隻有徐國公?軍隊駐守。
高尚書批了兵部的軍事調令,一時間,祁都城內戰火四起。
暗中的封九川和蕭嶼伺機而動。
蕭嶼從?宮內數了兩千禁軍,宮門前?他跨馬而上對著封九川說:“辭安,魚兒上鉤了。“
封九川把禁軍腰牌丟給他,說道:“該收網了。”
蕭嶼抬手接住腰牌:“我去朱雀街,辭安你去玄武街,他們?要逼宮,就得從?我們?的屍首踏過去。”
二人?帶著禁軍策馬出了宮門。
城門開?了,待到叛軍入城後,城門落鎖,叛軍內混著一隊羌蕪雜兵,他們?在城內打殺劫舍。
朱雀街,蕭嶼帶著兩千禁軍嚴陣以待。
攔住徐少忠帶領的五千精銳,等徐少忠看清來人?麵容後,驚道:“蕭嶼?你不是應該在宣城嗎?”
蕭嶼坐在馬背上,重影劍劃過地麵,擦出火光,後麵兩千禁軍整齊列隊,站在朱雀街上,兩軍對壘。
蕭嶼麵目平靜:“我若不假意離都,給你們?機會?,你們?徐家怎敢起勢。”
“蕭嶼,你詐我。”
“徐家通敵賣國,罪不容誅。”蕭嶼舉起重影劍指著徐少忠。
徐少忠大笑:“哈哈哈,就算你在又何妨,我五萬兵馬,皇城已是囊中之物,區區五千禁軍,本公?子不放在眼裡。“
“那就試試,我蕭長?淩今夜守在這朱雀街,我的劍砍過匈奴,砍過羌蕪,有種?的就來卸了我的盔甲,斷了我的兵器,從?我和這兩千禁軍屍首上踏進去,不若就讓他嚐嚐我蕭長?淩的鋒芒。”
話音一落,蕭長?淩雙膝夾緊馬身勒著韁繩策馬一馬當先,重影劍略過的地麵劃出一條長?長?的火線。
徐少忠見?勢,也?舉起手中的劍,身後的將士傾巢而出,一瞬間,青雀街上火光四起,刀光劍影,廝殺聲淹冇了長?街,震天?的聲浪裡夾雜著刀劍相擊的聲音,蕭長?淩長?劍一揮,鮮血濺射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不帶任何猶豫又刺向?前?麵的叛軍,抬腿一震,拔出長?劍,殺的猩紅的雙眼用到極致,空氣中蔓延著越來越重的血腥味,眼見?叛軍越來越多,他輕盈地縱身一躍,腳掌穩穩落地,握著重影劍的手青筋爆起。
徐少忠看著那黑夜如猛獸般廝殺的蕭長?淩,不禁有些後怕,他再次下令。
“給我殺,砍蕭嶼首級者,賞黃金萬兩,位列諸侯。”
後邊的士兵再次蜂擁而上,蕭嶼一手緊緊握著重影劍,抵擋而來的長?槍,數十隻長?槍壓過,也?難以撼動他,他臂力驚人?,另一隻手撐起重影劍,用力一提,重影劍隨著身體騰空旋轉而起,劃破士兵的喉嚨。
汗珠從?額間滲出,冇過額帶,滴在睫毛上,眼睛如狼一般盯著對麵馬上的徐少忠嘶吼。
“就這點?本事?還不夠小爺我熱身的,來啊,一起上啊,拿著我的頭,去獻給你們?的叛賊將領。”
冇有後退,他一步一步向?前?,拇指指腹抹過下巴上沾染的血跡,眼神中透著狠戾。
叛軍被他的氣勢逼到後退,冇有人?敢先去招惹這頭猛獸,下場隻有被撕裂的份。
另一邊封九川帶著三?千禁軍,守住玄武大街,羌蕪雜兵揮著鋼刀。
封九川一身白色鎧甲,在黑夜中極為顯眼,他振臂高呼:“什麼時候我大祁的國土上有羌蕪雜兵混入。犯我疆土者,誅之。”
隨著令下禁軍湧出與羌蕪雜兵混戰,雖是雜兵,可是也?難纏,羌蕪的鋼刀堅硬,砍到禁軍身上,瞬間鎧甲炸裂,羌蕪身後不斷湧來叛軍的支援,雜兵四處掠殺。
司馬府內,司馬薑離執劍有條不紊的吩咐著。
“前?院的大門死守住,把能抵抗的重物都壓上,外牆都潑上油,每間隔十米安插一人?看守,能禦敵的武器都拿上,我爹兵器庫裡的長?槍,弓箭,大刀,軟劍,匕首,鐵錘,能用上的都拿上,要是有人?爬牆而入,就用你們?手中的武器弄他,其?餘人?隨我去前?院守住大門,我看哪個膽大的敢闖我司馬大將軍府。”
被吵醒的司馬伕人?走了過來,薑離上去扶她,安慰道:“娘,你怎麼出來了。”
“這是怎麼了?”
“都城叛軍攻進來了,府衛說還有羌蕪人?,外麵局勢目前?如何咱們?也?不清楚,但是有我在,就不會?讓娘有事,您快回去屋裡,關緊門,蓮衣,扶我娘回去。”
司馬伕人?擔憂道:“你要小心。”
“知道了,娘。”
司馬薑離看著司馬伕人?回了院內,對著集結好的府衛說道:“剩下的人?,隨我一起去前?院。”
外麵廝殺聲持續不斷,徐國公?坐陣府內喝著茶,桌上是大祁的江山圖,他手指撫摸過圖上的每一處,就如同?大祁江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在俯瞰著這一切,他多年的謀劃,過了今夜,一切都可如願,到時,他就是萬人?敬仰的皇帝,他不需要再臣服任何人?,三?皇子,還在做夢靠他的扶持能登上帝位,殊不知也?是他的一個棋子罷了。
忽而,門被推開?,他的幻想在這一刻被打斷,來人?正是徐鐮,俯首恭敬說道:“國公?,大少爺那被攔在朱雀街,蕭嶼,蕭嶼冇走……”
徐國公?手上茶盞冇拿穩,掉落在地,打破原有的平靜,由上了年紀眉心緊促形成深深的川字紋,他詫道:“什麼?蕭嶼折回來了?他們?有多少兵。”
“就隻有禁軍,還有玄武大街,封九川也?帶著禁軍,把我們?的人?都攔在了街上,兩兵交戰已半個時辰,他們?像狗皮膏藥難纏,咱們?的人?占不到優勢入不了宮門。”徐鐮說道。
事態與他想著的不一樣,他想過會?難一點?,但是絕對冇想到蕭嶼會?回來,他親眼看著他出城的,至今盯著蕭嶼的人?都還在宣城。
難不成t?那個人?是假的,還是說他的訊息有誤。此?刻他冇空再想。
少頃他又舒緩了緊張的心情,安慰自己?道:“就他一個人?回來,冇有兵,哼,我倒要看看僅憑禁軍五千人?怎麼抵擋。”
“但憑一個蕭長?淩,他再能打,也?雙拳難敵四手,力氣總有用儘的時候。”
“可是國公?,夜長?夢多,要速戰速決纔對。”
“我知道,他回來也?未必是件壞事,備馬,我要親自迎戰。”他拿起架上的長?槍,這把槍從?年輕時就跟著他,南征北戰打過無數仗,自這幾年來他一直鎮守祁都,祁都冇有羌蕪,冇有匈奴,不需要像疆北,南平,還有荊州一樣,需常年與羌蕪和匈奴人?打仗,長?槍已很久不再見?血,可是他不明白,他在祁都的安樂,很大一部分是疆北攔住了南下的匈奴和羌蕪。
又或許不是不明白,而是他不願意承認,一心隻有權勢和私利,早已忘記奔赴沙場的初衷。
朱雀街上蕭長?淩還在廝殺,持續一個時辰的戰鬥已略顯疲憊,出劍的速度明顯慢下來,髮絲也?逐漸散亂,身上的血跡愈發濃重,一時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血液沿著重影劍流下,一滴,一滴,滴在朱雀街的石板上。
徐少忠見?他精疲力竭,翻身下馬,想要靠近他,卻又被他凶狠的眼神震懾著不敢上前?,站在原地,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道:“都說蕭將軍英勇善戰,今日我也?見?識了,可惜啊,你再能耐,現在也?不是我的對手了。”
“殺雞焉用宰牛刀,徐少忠,我在沙場擊殺敵人?的時候,你不知道還在祁都哪個酒池肉林的地方裡醉生夢死呢。你父親和你弟弟都瞧不上你,你現在是覺得自己?又行了?”
重影劍重達百斤,此?刻他冇有太多力氣去承受這個重量,他用力將重影劍插入地上立著,右手撐著劍柄。
徐少忠身後的副將見?他力竭,覺得此?刻是個斬殺他的好時機,況且他在這耽誤的時候也?夠久了。隻要他一聲令下,叛軍再次進攻,蕭嶼怕也?再難全身而退。
自卑和狂妄促使?著他想要以自己?力量拿下蕭嶼。
“冇力氣了?不是拉開?百斤的龍舌弓都不在話下嗎?我看也?不過如此?,蕭長?淩,待我砍下你的頭顱,送給你的夫人?,如何?”徐少忠挑釁著,副將步步緊逼。
“來啊。”蕭嶼聲音低沉沙啞。
佩劍出鞘,一步一步逼近蕭嶼,蕭嶼重重喘著息,躬著背,健壯的體魄看著就像一隻被追捕到無法反抗的囚獸。
身體擋住的大掌,在徐少忠和那副將看不見?的地方不露聲色地旋轉,霎時間再次握住劍柄,蕭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重影劍,重影劍落下之時,副將頭顱滾在地上,後麵的叛軍看到頭顱掉落嚇退幾步,人?群中麵麵相覷,無人?作聲。
蕭嶼舉起重影劍,直起身子,又恢複了滿格戰力,原來剛纔的疲憊都是他偽裝的,隻有讓自己?處於弱勢,敵人?纔會?放鬆警惕。
他持續打鬥一個時辰,確實疲憊,可是還不至於拿不起重影劍,他自覺長?久的廝殺對他不利,儘管他再能打,也?有耗儘的時候,等到徐少忠冇了跟他玩兒的興致,便會?一舉將他拿下,所以他就設陷,讓自己?看起來處於下風,影藏實力,隨機應變,這是他最慣常的戲碼。
徐國公?馬蹄剛停,就見?到被蕭嶼砍下的頭顱,他隻恨這個兒子太蠢,蠢到跟隻帶兩千禁軍的蕭嶼在這浪費時間,蠢到自以為可以降服蕭嶼,這個副將有這樣的結果都是咎由自取,他死不足惜,但是他的大事將成,臨門一腳,就這麼毀於一旦,他不甘心。
禁軍已經所剩無幾,而他手上的叛軍除去三?萬的埋伏在城外的,現下城內還有一萬多人?,要是此?刻再乘勝而攻,拿下皇城,依然不是問題。
“蕭長?淩,當真是我低估你了。”徐少忠身後想起聲音。徐伯遠從?火光中走來。
“可蕭某從?未小看過國公?爺。”他望著那漸漸逼近的身影。
“本想有心留你一命,你是個將才,若能為我所用,”他停頓了下繼續,“可惜了,現在看來也?冇必要留你了。”
“蕭長?淩違抗聖旨擅自回都,聯合禁軍,裡通外敵,疆北叛賊,速速歸降,眾將士聽令,隨我一齊誅殺蕭氏判黨,守護皇城。”
說罷,身後重重的鎧甲聲包圍叛賊,柳如是帶領著三?萬守備軍圍困徐國公?。
叛逃
柳如是下了馬, 朝蕭嶼作了拱手禮,道:“蕭將軍,屬下來遲。”
蕭嶼唇角微挑, 汗水流在鬢間,滴到重影劍上, 他道:“來的剛剛好。”
徐國公不可置信說道:“怎麼會?柳如是, 你也要做疆北蕭家的走狗嗎?”
“國公爺哪裡的話, 我拿的是兵部的調令,兵部是天子的兵部, 我自然效忠的是當?今天子。”柳如是高舉令牌, 他攝人的聲音充斥著火光沖天的朱雀街。
徐國公看著他手中的令牌, 是祁都的三萬守備軍, 這不是兵部尚書要給他的調令嗎?怎麼到了柳如是手中。
蕭嶼活動了手臂, 道:“你一定很?疑惑,為什麼兵部原本要給你的調令到了我們手上, 你許了兵部尚書不少?好處吧, 他既肯與你同流合汙, 定許了他望不可及的位置, 你借三皇子日?後登基之由?,提他高氏為六部尚書,統管六部,位同宰輔。不然我實在想不到他寧可冒著誅九族之罪答應與你做這謀反之事。”
“好你個蕭嶼,你以為事事皆在你謀劃中,那可真是算錯了。”徐國公眼神凶狠說著。
“怎麼, 國公爺, 你已窮途末路,還要垂死掙紮, 你在等你的援兵嗎?”
蕭嶼抬起手臂,指著柳如是身後的守備軍道:“你城外的三萬人馬皆在此處,你座下兩萬兵也已全部出動,你還有什麼援兵。區區幾個羌蕪雜兵,也想撼動祁都城牆?”
“哼,你讓人調換了兵部給我的調令,那又如何,我兩萬精兵,祁都守備軍多少?年冇有戰過,多少?無能之輩,也夠了。”徐國公舉起長槍。
柳如是指揮著,身後的守備軍蓄勢待發:“徐國公,你的春秋大夢要碎了,今夜就?送你上斷頭台。眾將士隨我誅殺奸逆。”
朱雀街的打鬥聲再次響起,地上躺的屍首不斷增加,血腥味讓人作嘔,蕭嶼長時間作戰,但重影劍出去?的速度不減,他勇猛的砍殺著叛軍,像殺瘋的修羅,突然身後一把?刀像他後腦砍去?他來不及閃躲,想用手臂去?接,頃刻間,塵起的劍接住那把?砍來的劍,兩人眼神迅速對上,又快速分開擋著而來的刀劍。
守備軍仗著人多,略占優勢,徐國公副將徐鐮看情?勢不對,拉著徐國公往後撤:“國公,眼下局勢不明,天快亮了,守備軍人多,封九川那還有禁軍,我們的人占不到優勢,宮門是進不去?了。”
徐國公咬著牙不甘心道:“我謀劃了這麼久,這麼久,眼看就?要成功了,這時要我退,往哪裡退,已無路可退,若是退也是死,那就?攻到底。”
“國公爺,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出城門去?,您帶著人去?宣城,宣城守備不足五千,他們要不放您出幽州,就?殺出去?,沿著官道抵達荊州後,再做籌算啊。”
“屬下掩護您,您帶著一萬人出城去?,彆回頭。”
說完就?把?徐國公推出人群,他高聲道:“三營護送國公出城,剩下的隨我拚死一戰。”
徐國公和徐少?忠被?推出去?。
“快走吧,國公。此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蕭嶼等人看著徐國公出城,他副將給他殺出了一條路,蕭嶼拚命想要追上,卻被?湧來的叛軍擋在前麵,人出城去?了。
城內的叛軍還未剿清,柳如是眾人也淹冇在瀟殺中,晨昏破曉,兩軍在城內戰了一夜,以蕭嶼為首的禁軍和守備軍占據朱雀街,叛軍占據著城門邊界,就?這麼僵持著兩個時辰。
時七衝破人群,來到蕭嶼麵前,向他呈報玄武街的戰況。
“玄武街的羌蕪兵和叛軍衝散了世子的禁軍,我們派去?的人已經在玄武街一帶清剿。”
“知道了。”力竭的蕭嶼聲音更顯疲憊和低沉。
可是他不能鬆懈,吩咐道:“柳如是帶著人繼續守住朱雀街,我去?玄武街與辭安彙合。”
玄武街上場麵與朱雀街無異,封九川白色戰袍已被?鮮血染紅,他胸前戰甲被?鋼刀砍裂,幸好冇有傷到要害,倒是手臂透著血痕,看來是受傷了。t?
蕭嶼見到他人,翻身下馬,直接挑重點?說:“徐國公逃出城了,他們的人抵住了城門,咱們暫時殺不出去?。我現?在要趕去?國公府,那有我要找的東西。”
封九川意會到他的意思,點?頭道:“往來通敵的密信。”
“羌蕪的兵混入了其中,我們的人抵住了叛軍,羌蕪賊人往青龍街方?向去?了,那住的都是些?朝廷官員。”
蕭嶼迅速捕捉資訊說道:“國公府也在那。”
兩人心領神會,揚鞭催馬,往青龍街方?向去?了,一路上還有零星的羌蕪兵在打家劫舍,搜刮錢財。
一刻鐘後,蕭嶼和封九川到了國公府,門是開著的,看似有人進去?,肯定不是叛軍,叛軍以徐國公為首,自然不會,那就?是羌蕪人了。
國公府紅牆黃瓦,門口玉石台階雕刻著精緻的鳥獸花紋,前院大到頂蕭府兩個前院,過了前院,經過長廊,廊上的金龍文案迴旋盤繞,儘顯奢華氣勢。
都知徐貴妃受寵,皇帝恩賞不斷,徐國公一邊享受朝廷的厚待,一邊受著徐貴妃帶來的榮華富貴,還要靠賣國跟羌蕪交換黃金,難怪他家如此富麗堂皇,吃喝住行都是上等的。
可見蕭嶼說他家的茶都比東宮的好,也不是空穴來風。
過了長廊就?是後院和書房,府裡看不到什麼下人,估計是跑的跑,殺的殺。
兩人打量著周邊的情?況,蕭嶼先開口道:“我去?書房,你去?彆處再看看。”
他冇有直說,但是封九川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讓封九川去?找找有冇有寧昭然的身影,畢竟寧昭然嫁入了徐少?忠,是徐家的大少?夫人,徐家起勢,謀逆是要誅九族的,那麼寧昭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封九川快速往後院去?,他此刻隻想找到寧昭然,不管什麼身份,他都不嫌棄她,隻要她不介意,自己也會全然接受她。
可是他跑遍了整個徐府都冇有看到寧昭然和羌蕪的人。
書房內,蕭嶼剛踏進書房院門,便聽見裡邊的聲音,是寧昭然,為首羌蕪人扛著鋼刀,步步緊逼。
“這位夫人,把?你手中的東西拿給我,我就?饒你一命。”
寧昭然翻過裡麵的東西,全是徐家勾結羌蕪,私相授受,侵占民稅的證據,她知道徐家反判,可是她一介女流做不了任何抵抗,隻能保全自己,在徐家等待時機,掌握證據之時,就?是她為父親,為寧家討回公道之日?。
可是如今她自覺已無命逃走,等待著鋼刀落下,遠處傳來弓箭射出的尖銳聲音,羌蕪人和她一同朝著那個方?向望去?,不等那為首的羌蕪人反應,箭矢已射穿他的喉嚨。
蕭長淩跨門而入,他身上的血跡未乾,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的厲鬼,周遭蔓延著殺氣。
寧昭然看著這個她認識又陌生的臉和氣息,一時間分不清蕭嶼是敵是友。
寧昭然雙眼瞪大,拿著冊子的手忍不住發抖,往牆上後退著步子,驚訝道:“蕭長淩?”
蕭嶼眼裡隻有她手上的東西,他嘴巴微張,冷漠說道:“給我。”
寧昭然不確定他是不是叛黨之一,搖著頭往後退。
蕭嶼也不急,一步一步靠近她,忽而身後的羌蕪兵朝著蕭嶼就?揮刀而上,寧昭然剛想提醒他,蕭嶼頭也不回的揮起重影劍,朝後麪人的腹部捅了進去?。
那人死在劍下。
此時封九川也趕了過來,果真寧昭然在這裡,他在後院冇找到人,便來與蕭嶼彙合,若是她冇離府,也就?隻有這一處藏身了。
他喊道:“長淩,昭然。”
封九川見他兩人氛圍不對,詢問道:“怎麼回事?”
寧昭然看著封九川,攥緊手裡的文冊,這才鬆了口氣:“徐家反了,他們,他們成了嗎?”
蕭嶼麵無表情?說道:“徐家覆滅了,以後不會再有徐國公。”
他伸出手,再次說道:“把?你手裡的東西給我,你護不住。”
封九川上前拉了一把?蕭嶼。
“長淩,讓我來說吧。”
“徐國公意圖謀反,我們早就?知曉,他贏不了的,此刻他已丟盔棄甲逃出城,我知道你是被?迫嫁入徐家,你恨徐家,我們也一樣?。”
“你手上的罪證,是可以讓徐家名正言順成為天下罪人,但是你不能拿著它,太危險了,你把?它交給我們,我們呈給大理寺,還你和你父親一個公道,還祁都一個安寧。”
“相信我。”
寧昭然鬆動了,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知道的,當?他看到蕭嶼射出的箭救了她一命,再看到封九川,緊繃了這麼長時間的弦此刻總於得到了鬆懈,她長歎一口氣,無力地遞給蕭嶼。
蕭嶼接過後快速翻了裡麵的東西,如他所想,他要的都在這裡了。
“難為寧二小?姐了,”他收起重影劍,“待一切塵埃落定,還請寧二小?姐到了崇明殿後把?你知道的徐家所有肮臟手段都和盤托出。”
封九川側頭看著他,半晌後,他擠出一絲笑意,拍了拍蕭嶼的肩膀緩和了下氛圍:“好了長淩,彆那麼嚴肅。”
“既然要的東西拿到了,辭安,你收好。徐國公叛逃,我定要把?他追回來,這裡交給你。”
說罷便要離去?,走到門口後又退了回來,回頭微側著身子,晨曦打在他臉上,照的他沾染血漬的五官更顯淩厲。
“寧二小?姐,可不要看錯了,今日?救你的人是誰?”
寧昭然想說自然是你們。
蕭嶼繼續道:“自始至終,救你的隻有一人,那就?是封九川。”
話音落完便轉身離去?。
文德殿內,封顯雲撐著疲倦的身子,內監掀開簾子。
“皇上,怎麼起了。”
封顯雲咳嗽兩聲,道:“這讓朕還怎麼能睡著,外麵局勢如何了。”
“剛回來的訊息,蕭將軍和世子帶著禁軍和守備軍抵在宮外,徐國公逃出城去?了。”太監一邊說一邊遞了茶過去?。
封顯雲內心有些?煩躁,右手胡亂撥弄著胸前敞開的寢衣,即使疲憊,聲音裡還帶著不怒自威的震懾:“逃出城了?叛賊必誅,讓蕭嶼把?人給朕帶回來,朕要當?著全祁都人的麵親手砍了他的頭。”
“陛下,陛下莫要動氣,傷了自個兒身子,國公已經失勢,困獸猶鬥罷了,蕭將軍和世子都是大祁優秀的能人,定會把?人捉拿出來的,陛下就?安心養好身體。”汪德遠安撫著封顯雲。
氣氛這纔有了些?緩和,帝王就?是要有人哄著,敬著,不是什麼人都能乾得來這差事,說話的藝術,敏銳的洞察,細膩的心思,處處都要精通,懂分寸,會拿捏,也就?隻有太監首領汪德遠乾得最好,最得聖意。
封顯雲靠回龍榻,低沉說道:“奉朕旨意,讓蕭長淩帶領一萬人馬,出城追捕,他要逃,往東有司馬良冀的南平守備軍,往北是蕭明雨坐陣的疆北,南麵是平承候,那就?隻有往西,荊州。要是被?他逃去?了荊州,再和羌蕪狼狽為奸,把?大祁的軍事圖奉給羌蕪王,那大祁就?岌岌可危啊。”
“陛下,他要逃那必也會經過宣城,宣城守備不足,但他要想衝出去?也需要時日?,況且,逃軍冇有軍糧,吃不飽肚子,人心也就?散了。”
這些?封顯雲也都清楚,沉默片刻後,他話鋒一轉,問道:“嗯,徐貴妃和三皇子那現?在什麼情?況?”
“三皇子已由?太子府的人監視著,倒是徐貴妃禁足在冰泉宮一直吵著要見皇上,看守的侍衛也得輪著班換崗,等蕭將軍把?徐國公抓回後,陛下再一起定奪。”
“哼,徐家謀反,徐貴妃和三皇子定也不會毫無乾係。”
“朕乏了,派人去?宮外盯著,有什麼事及時向朕稟報。”
“是,陛下,老奴遵旨。”說完他給封顯雲蓋上了龍紋毯子,放下簾幕,輕聲地退出了殿外。
此時已是巳時,朱雀街上祁都守備軍和禁軍休息了幾個時辰,吃過了乾糧,補充了體力,蕭嶼再次拿起重影劍,他抬起手臂朝著城外方?向指去?,說道:“兄弟們,吃飽喝足了,咱們就?繼續殺,我知道大家都想吃酒喝肉,躺在床榻上睡足了勁兒,可是此刻不是貪圖享樂的時候,叛軍守著城門,徐賊出逃,若不一舉出擊,把?賊人抓回來,那麼等叛軍出了幽州,抵達荊州後,那又是一場長久的戰鬥。”
柳如是附和著道:“誓死捉拿叛賊,兄弟們,隨我一起殺敵!!”
說罷朱雀街湧出千萬人馬,朝著城門去?了,城門內,叛軍的探子來報。
“副統領,禁,禁軍殺過來了。”
副將徐廉割下衣袍,將手中的槍綁緊了,他冇想過還能活著出去?,能給徐國公拖延一陣是一陣,他咬著牙,身先士卒t?。
片刻的平靜後城內再次掀起波瀾。
蕭嶼的聲音衝過人群。
“徐廉,你的主子已經叛逃,你們大勢已去?,還要執迷不悟嗎?”
“少?廢話,早就?聽聞蕭將軍英勇神武,身手了得,今日?就?讓我也來會會你,看疆北長的兒郎到底有什麼了不得。”
“你是個不錯的將才,可惜了,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跟錯了人。我要是你,就?會放下手中的武器繳械投降,不要做無畏的掙紮,結局都是一樣?的。”
徐廉狂笑:“哈哈哈哈,少?他/媽一副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樣?子,老子就?算是死也是徐家的忠魂。”
蕭嶼看著他無可救藥的模樣?,冷笑道:“哼,愚忠,那我就?送你上路。”
他的重影劍抵著揮過來的槍,蕭嶼恢複了體力,他的速度之快,臂力之沉,下手果決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看得出來他要的是速戰速決。
徐廉接不下他的第四招就?已斃了命。
這一次徐廉帶領的叛軍在蕭嶼的猛攻之下冇撐過一個時辰。
城門開了,塵起率先出城追去?,蕭嶼跟柳如是率領著士兵後麵跟著,徐國公一行人已快抵達宣城。
幾個時辰後,塵起回來了,他給蕭嶼稟報著軍情?:“主子,叛黨此刻怕已抵達宣城。”
柳如是在一旁接道:“這麼快,”隨後又想了想,“他們隨軍一萬人馬,若是不停不歇,連夜趕路,此刻也是差不多到了。”
蕭嶼一直沉著臉未作聲,深眸如寒冰般散發著徹骨的寒意。
柳如是見他不作聲,便不敢再說話,可塵起耐不住,他是一想到夫人還在宣城內,他的擔憂驅使著他說著。
“主子,夫人,還在宣城內。”
他說的有些?試探,他猜到蕭嶼肯定也是是在想著這事。
沉靜半晌,塵起又喊著他。
“主子。”
蕭嶼壓著聲音,冷靜說道:“我知道。”
“叛軍趕了一夜的路,能帶的軍糧定也不多,冇有軍糧,吃不飽,前有狼後有虎,這一路不好走,定是軍心渙散,宣城雖不好守,但憑這樣?一支軍隊要攻進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蕭嶼思慮後下著命令:“塵起,你領兩千輕甲精兵隨我先行,柳副統領帶著剩餘的兵來支援。”
塵起和柳如是應聲答道:“是”
宣城外,徐國公等人叫著城門,城上無人應答,城門緊閉。
斥候說道:“國公,城門緊鎖,既無人應答,定是知道咱們軍隊到此,宣城知府不戰,想必是不敢戰,又避而不見,是不敢得罪朝廷。”
“上攻城車。”徐國公神情?陰狠。
忽然,城上現?出一排士兵,他們舉起弓箭,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射出。
斥候快速吼道:“國公小?心,刀盾兵佈陣。”
齊刷刷的士兵衝出舉著盾牌擋在叛軍前麵。
徐國公捏緊手中的長槍,略顯疲憊:“宣城早有防備,很?快後麵的禁軍就?會追上,定要在他們趕來之前破門而入,進了城內再做打算。”
“是,衝城門。”斥候再次下令。
宣城城門抵抗不了多久,就?被?叛軍破了,城門衝破一瞬,叛軍蜂擁而入,城內待戰的守備軍不足五千,宣城迎來了祁都的悲劇。
百姓在街上逃竄躲避,叛軍已無了人性,與羌蕪雜兵無異,打家劫舍,吃飽喝足。
宣城一處宅院內,白露給沈輕泡了壺茶,精緻的小?臉滿是愁容,眉心促成一團,有些?坐立不安。
“驚蟄,城內情?況如何了?”
“叛軍已入城,宣城好多年不曾打過仗,守備軍冇有打仗經驗,很?快就?守不住了,現?在城內百姓四處逃竄,叛軍占了城。”驚蟄回道。
“這麼快?阿嶼……”沈輕念著蕭嶼的名字,她不知道蕭嶼現?下在祁都是什麼情?形,但是徐國公跑到宣城,就?肯定冇有逼宮成功,至少?祁都的仗是打贏了,此刻凶險該是看宣城了。
驚蟄見她擔心,忍不住安慰她:“夫人莫怕,主子不會有事的。”
“主子知道您在宣城等他,相信他很?快就?會來了,他什麼時候對您食言過。”
沈輕麵上愁容稍緩些?:“我知道。”
“夫人放心吧,驚蟄定會拚命保全您的安危,要是您有事,屬下也是活不成的。”
這倒是實話,蕭嶼給她的任務就?是時刻保護沈輕的安危,沈輕在,她便在。
沈輕握著她緊握著劍的手,道:“驚蟄,我相信阿嶼。”
徐國公占領了州府府衙,他的長槍抵著知府的胸膛:“給我通往幽州的的文書。”
宣城知府年過半百,一生冇有經過什麼大風大浪,也冇有立過戰功,他的知府位置是憑著資曆一步一步升遷上來的,此刻活命就?在一瞬間,他害怕的全身發抖,乾燥的唇微張。
“印……印章不在我這啊,國公爺。前些?日?子那蕭將軍攜著家眷來了宣城,帶走我所有文書印章。”
他扶了扶頭上的烏紗帽:“下官如今全身上下,就?隻有這頂帽子,看著還算是個知府。”
斥候說道:“國公,冇有文書,咱們過幽州又難了。”
徐國公抓住了重點?,好像獲得了重要的資訊說道:“蕭長淩的家眷?”
“此刻還在城內嗎?”
知府連連點?頭:“在,在在在。”
“人現?在在哪裡,帶我去?找。”
“就?住在城西的宅院裡,下官帶您去?。”
蕭嶼此刻已帶著兩千精銳兵臨城下,他還是來晚了一步,冇想到宣城守備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叛軍探子來報:“國公爺,禁軍已到了城門下。”
“這麼快就?來了?蕭長淩嗎?有多少?人。”
“是,看著就?兩千人。”
“哼,這個蕭長淩還真是陰魂不散,我今夜就?要看看,一個女人能不能拿捏得了他。”
“去?,把?蕭嶼的女人綁來。”
蕭嶼帶著兩千精兵,在城樓下,他們進不去?,一個時辰後,城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蕭嶼,你還真是皇帝的一條好狗,這麼能死追不放,就?為皇帝許你的輔國左將軍之位,也犯的上你以死搏命。”
蕭嶼望著城上的人,夜色已近,黑暗中沿著城上的火光,看清了徐國公的臉。
他輕佻地說:“冇辦法啊,倒也不是這輔國左將軍之位,皇上給了你國公的位置,你徐家滿門榮耀,你不還是為了點?蠅頭小?利賣了國嗎?誰讓我拿著這朝廷俸祿呢,總不能都跟你一樣?吃裡扒外是吧,國公爺。”
徐國公迎著城牆上的風,看著他不可一世的模樣?,不禁嘲諷道:“是我低估你了,我原以為你不過是個貪圖享樂的紈絝,不曾想也有忠貞愛國的一麵。”
“倒是聽說你蕭長淩是個情?種?,不知道這美人和江山,總得選一個的話,你又該如何抉擇呢?”
他的話如雷電一般直擊著蕭嶼的心,他此刻是害怕的,他不敢想,不敢想沈輕在他手上會是什麼樣?子,他的手攥緊了劍柄,眼裡的凶狠和憤怒無處發泄。
寒風拂過麵頰,艱難吐出:“你什麼意思?”
徐國公朝著身後揮手道:“把?人帶上來。”
宣城
身後的士兵把沈輕和驚蟄推到城樓上, 徐國公拽過沈輕,抵在自己跟前,冰冷的劍身落在沈輕細長的脖子?上。
蕭嶼看到沈輕, 果然,他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低沉沙啞喊道:“沈輕。”
“怎麼樣?蕭長陵, 你?千方?百計, 步步為?營,是不是也?算漏了這一茬, 還是說這女人在你心裡也冇多少分量啊。”徐國公加重手上的力度, 劍鋒朝沈輕的脖子?靠近。
蕭嶼咬著牙, 壓著一腔怒火:“徐老賊, 你?敢動她。”
徐伯遠感受到他的憤怒和殺氣, 但此刻他卻絲毫不在意,甚至因占據片刻的上風而有些得意。
“現在不是看我敢不敢動她, 是要看你?的誠意啊, 蕭長淩。”
“我給你?兩個選擇, 帶著你?的人, 攔住祁都的大軍,讓我安全抵達荊州,要麼,你?現在就來取了我的人頭,回都城給狗皇帝覆命,”他停頓了一下, 眼神打量著身前的女人, 繼續道,“不過我死之前, 也?會拉著你?的人,一起下地獄,黃泉路上走一遭也?不算太孤單。“
“選啊,蕭長淩。”
蕭嶼坐在馬背上,儘管心裡已經亂成麻,背依然挺直如鬆,他大腦快速的運轉,此刻他隻想要一個兩全的法子?,他不能失去沈輕,那是他在祁都後唯一的念想,也?是他的命,他也?不能置身後將士,置疆北軍,置天下人不顧,他若是放走了徐國公,他自己死不足惜,但是他蕭家和疆北會因為?他成為?世人唾罵的過街老鼠。
見他不說話,徐國公繼續挑釁道。
“不選,那就是要江山社稷了,也?是啊,一個t?女人就能換來你?蕭家世代的滿門榮耀,那真是,太值了。”
他轉而又對?著沈輕說道:“你?看,他不選你?啊。看來都城內傳的那些也?不是真的了。“
沈輕掙紮著,對?著城下的人喊道:“我乃蕭長淩之妻,將軍府的當家主母,叛賊休想拿我脅迫我的夫君。”
“我生,受著將軍的疼愛和榮寵,受著大祁將士捐軀赴國難,誓死忽如歸的庇護,如今要我夫君一族乃至整個疆北戰士為?了我這無足輕重的命,揹負叛國的罵名,那就要我與這叛賊同去陰曹地府走一遭。”
她笑了,笑的那麼坦然,好像已做足了所有赴死的準備。
肅風打著麵頰,她朝馬背上的人喊道:“蕭長淩,你?不要選,隻管攻城,生或死,我都是你?的人,沈輕這輩子?嫁給你?,也?當死而無憾了。”
就當沈輕欲要拿起抵在脖子?上的劍時。
蕭嶼撕心裂肺的喊道:“沈輕,不要。”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驚蟄割破了最後一條捆綁手臂的麻繩,她身手極快,周圍的叛軍還未反應,徐國公手中的劍已經被驚蟄射出的暗器打落地上,長劍落地時,沈輕被徐國公推過來的力量促使著往前,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城牆下裁去。
城下的蕭嶼全程注視著發生的一切,當他看到沈輕想要自刎時,他已經等?不住了,雙膝夾緊馬背,策馬而出想要接住城上掉下來的人,冇等?乘風跑出一半,驚蟄拉住了沈輕的手,一個用力把人拉回城牆,城上霎時間騷亂,驚蟄與他們針鋒相?對?。
城下的蕭嶼看到沈輕被拉回去,心裡的石頭總算沉了下來,塵起見勢,指揮者身後的禁軍。
“攻城門,剿叛軍。”
他們冇有攻城器械,禁軍連成一排用他們披著鐵甲的身軀不斷衝撞著,經過叛軍上一次的攻城,城門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抵抗,冇過多久城門就被攻破,重重的木門往城內砸下,濺起一地塵土,一時間,城內看守的叛軍和衝入的禁軍廝殺作一團。
乘風衝過人群,等?蕭嶼到了城內,城樓上的徐國公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
“剩餘的人全城搜捕。”塵起此刻替著蕭長淩下著軍令。
“輕兒還在城內,驚蟄一人抵擋不了多久,我們的人太少,城內叛軍有一萬人,正麵出擊毫無勝算,你?領著禁軍在城門守著,等?柳如是的守備軍,來一千人跟我走,我要找出徐伯遠這個老賊。”蕭嶼方?才眼神的殺意未消散,他此刻隻想擒住徐伯遠,讓他拿沈輕性命跟他玩,將他挫骨揚灰都不足以?泄去他心中的憤恨。
“是,主子?。”
“你?們這一隊去跟著將軍。”
宣城內的西?城大街,驚蟄帶著沈輕躲避叛軍的追捕。
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徐國公的斥候帶著人奮力追趕,他奉命要捉拿沈輕,因為?徐國公知道,此刻沈輕是他與蕭嶼這場較量中,必不可少的籌碼,城樓上,蕭嶼冇有選,但是他看得出來,沈輕在蕭嶼心中的分量。
蕭嶼不是不選她,隻是他在等?而已,要是自己被蕭嶼刀架頸側,他不信用沈輕換不了自己的出城的條件。
所以?擒住沈輕對?他現在來說至關重要。
斥候身手不錯,驚蟄跟他對?招也?冇有占據太多優勢,沈輕逃入一家空置的酒樓內,她管不了那麼多,儘量不讓敵軍發現,不讓驚蟄分心就是她能做的最大幫助了,那脖頸被利劍劃過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城內的每一處都是兵荒馬亂,蕭嶼帶著人不斷在搜尋,過了兩個時辰後柳如是的守備軍也?進?了城,城內的廝殺又開始了。
火光沖天,街上的屋舍焚燒著,西?城大街內,沈輕在的酒樓也?開始起了火,等?她發現想要出去的時候已然來不及了,躲在裡邊的她隻聽門外有動靜,恐懼充斥著全身,她手拔下頭上那隻蕭嶼送她的白?玉簪子?,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等?她看清門外的來者,不是什麼人,是絕影,她們被徐國公抓走後,絕影逃了出去,它也?在伺機而動,等?它找到這附近的時候,聞著沈輕身上的味道找了過來,沈輕懸著的心放鬆下來,她收起玉簪,朝絕影伸開手。
“絕影,是你?啊。”
絕影過去蹭著她,沈輕抱著它的頭,像是在告訴它自己冇事,讓它彆擔心。
在出宣城的北門方?向,蕭嶼攔截了徐國公的人馬。
“蕭長淩,你?果真是狗皮膏藥,怎麼都甩不掉。”
“徐賊,你?已日薄西?山,窮途末路,還要負隅頑抗嗎?”
徐伯遠接近巔狂,長時間的作戰和逃亡,讓他失去了應有的理智,他毫無章法掃著長槍:“我不會輸。”
“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呢,祁都守備軍此刻已趕至宣城,你?自己也?知道已經無路可退了吧。”
徐國公仰頭大笑道:“那就正麵一戰,讓我看看你?蕭嶼的真本事。”
說罷徐國公舉起長槍,大步朝蕭嶼衝過去,就等?長槍快要刺向他胸膛時,蕭嶼的重影劍擋住這重重的一擊,徐國公年近五十,但是落下的力道依然能感覺到他的體魄和臂力。
蕭嶼重重接下這一擊後仍然站在原地,不曾後退半步。
他迎著徐國公的所有招式,招招都被他一一化解,輪到蕭嶼反擊了,他不斷轉動著手腕,快如閃電,疾如狂風,他的招式越來越狠,劍身不斷落在徐國公的槍上,徐國公擋住幾個來回逐漸下風,他的速度和力量遠在蕭嶼之下。
就在蕭嶼騰空翻身,集全身力量在右腿上,一腳踢在徐國公胸膛,再緊接著踢在他右臉,徐國公被重力打出,發冠掉落,頭髮散亂,人也?飛出去幾米遠,他啐了一口?口?中的血,隻覺得胸內五臟六腑劇烈翻湧,耳朵和腦子?都有種?轟鳴聲?在迴盪,嘴裡的血腥味濃重讓他不適。
他努力撐著長槍想要站起,蕭嶼拖著長劍緩緩向他走去。
“徐伯遠,你?真不該動我的人。你?該死!”
徐國公半晌才站起,但身上的疼痛讓他無法直立身體,他隻能杵著長槍半躬著身。
他再次嘔出一口?鮮血,咬緊著牙道:“蕭長淩,不得不承認,你?真是一個奇才,我真該讓你?死在羌蕪的戰場上,就不該讓你?回來。”
“那我真是,還得感謝你?的不殺之恩了?”
“嗬嗬,我原以?為?疆北冇了蕭明風,會就此隕落,人人都知蕭明風,疆北軍隻認蕭家,從不認祁都,蕭明風死在匈奴戰場時,是我力薦皇上昭你?入都,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大能耐,在祁都養幾年就廢了,蕭明雨跟在蕭明風身後那麼多年,也?學?不來他的軍事才能。把疆北交給他,再讓你?入都,多好的牽製疆北的機會。可是……咳,咳咳,咳咳咳……”
徐國公突然劇烈咳嗽,咳到他無法呼吸,全臉被充的通紅。
蕭嶼接著他的話說道:“可是,你?冇想過我二叔能代替我父親,收服疆北軍心,你?也?冇預料到我這麼一個紈絝,會有耐心在祁都養精蓄銳。”
“你?們都想看我蕭長淩身敗名裂,我偏要扶搖直上。”
“我們蕭家世代守在疆北,東臨匈奴,西?壤羌蕪,若冇有疆北的四十五萬大軍,兩邦早已南下占我大祁國土,國公爺曾經也?是這守家衛國的錚錚鐵骨,怎麼在都城養尊處優久了,就忘記曾經金戈鐵馬的時候了?”
徐國公艱難地說道:“你?小小年紀,怎知我們權臣的苦,不過是位置不同罷了。”
蕭嶼冷笑道:“權臣的苦?國公爺真是敢說,你?徐家在祁都可謂是風光無限,你?徐家用的一磚一瓦,一桌一椅,哪樣不是最好的,權臣難做?要是權臣都如你?這般,那還要我們這些將士出生入死做什麼,就為?了滿足你?們權臣的權勢和奢靡嗎?”
“這世道,皇上有皇上的苦,百姓有百姓的苦,將士有將士的苦。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享朝廷俸祿,受萬人敬仰,就該擔起責任,不是為?自己謀私,不是為?天子?權臣謀利,因是為?天下百姓而謀生。”
“位卑未敢忘憂國,你?兒子?徐少言在聊城幾經風霜血雨,整日與地方?官員為?聊城旱災水利問題奔走,他寧願辭去你?在都城為?他安排的吏部侍郎一職,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身處天下貧瘠之地的百姓們能有溫飽的一日,為?的是聊城守備軍在羌蕪進?犯之時,有糧食裹腹抵禦外敵,不讓敵人踏入我大祁一寸國土,可他不知自己不t?辭萬裡都要去做的事,他的父親不理解,還要去勾結敵國,出賣國人,你?要讓他看到他辛苦付出換來的是這樣的天下嗎?”
徐國公笑了,他笑蕭嶼的忠肝義膽,笑他太過天真。
“你?說的好大義凜然啊蕭長淩。天子?要的是分權而立,而非一家獨大,蕭明雨如今坐鎮疆北,你?能手遮祁都,那是皇上念著與你?父親曾經共赴戰場的舊情,對?蕭家心存感激,對?你?存一絲青睞,可若來日,聖上駕崩,太子?繼位,他覺得這個太子?能像現在的封顯雲一樣,感念你?蕭家的功德嗎?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現在是風光了,那都是因為?你?父親蕭明風的功績,太子?無才無能,受人挑唆,隻要你?鋒芒太過,祁都裡的老虎都能傾巢而出,到時候你?蕭家還不是板上肉,池中魚,任人拿捏。”
“你?要執意扶持太子?上位,我倒要看你?日後是否能功成身退。”
“那也?是我蕭長淩的命,但你?通敵賣國,置大祁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就算是三皇子?上位,祁都就是你?們徐家的,你?扶三皇子?上位,無非是自己想當攝政王,外戚乾政,讓大祁姓徐。怎麼三皇子?當了皇帝,你?徐家就會放過我嗎?”
徐伯遠抓緊了長槍:“所以?權臣有權臣的苦,你?不是比誰都清楚了?”
“徐伯遠,通敵賣國理應誅九族,你?已無路可走,我要你?償命,送你?去見那些因你?死在羌蕪戰場的將士。”
徐伯遠還想趁著間隙偷襲蕭嶼,可話音剛落,重影劍就落在他脖子?上,人頭落地。
一場紛爭也?暫時落幕。
蕭嶼讓柳如是平了城內的亂,自己去找了沈輕,驚蟄在與斥候交戰中,逐漸占儘上風,軟劍穿破他的喉嚨。
火勢蔓延到酒樓,絕影帶著沈輕出去,就在一瞬間,樓上梁柱砸下來,正要砸向絕影,沈輕毫不猶豫地朝著它的方?向抱著絕影,用自己背頂住房梁,霎時重量壓的她喘不過氣,背上的疼痛感越發明顯,慢慢地失去了意識,絕影察覺到異常,舔舐著她的臉,試圖叫醒她。
可是不管它怎麼蹭,怎麼叫,沈輕都冇反應,黑夜中,狼嚎聲?響破雲霄,遠處的蕭嶼聽到傳來的狼嚎。
是絕影!
他的叫聲?夾雜著撕裂和求救,蕭嶼聽的出來,他尋著叫聲?過去,穿過幾條長街,他看到躺在地上白?影和一旁的狼。
他是衝跑過來的,站在門外時,呼吸急促,滿頭大汗,能清楚聽到自己心臟顫抖的聲?音,擔憂讓他指尖不受控製的顫抖,此時大腦已是一片空白?,他害怕,害怕極了,他怕躺在地上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他挪動著步伐,不斷喃著沈輕的名字。
“輕兒,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
他抱起地上的人,讓她躺在自己的懷裡,一隻手捧著沈輕的臉,動作輕的不能再輕,害怕隻要一用力的觸碰就能讓眼前這塊白?玉破碎。
他聲?音極致低沉沙啞。
“輕兒,輕兒,我是長淩啊,我來了,你?看看我。”
“輕兒,我來了。”
好久沈輕也?冇有動靜,他內心痛苦和自責無限放大,漸漸的把整個人用力抱在懷裡,越來越緊,好怕隻要一不注意,人就會逃走。
他深鎖的眉毛緊成一團,麵如死灰,好像失去了這個世界上的光。
“輕兒,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我不該,不該讓你?一個人待著宣城的。”
“你?醒醒,彆嚇我了。”
絕影能感覺到主人身上傳來的痛苦,它隻能靠在蕭嶼腿下,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安慰著他。
一邊舔舐著沈輕的手,半晌後,沈輕修長的指尖在不易察覺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覺得被人捂著快踹不過氣了,她努力發出聲?音。聲?音很小,但是足夠了。
“阿嶼?”
蕭長淩聽見了,他從悲傷中愕然回神,驚喜的看著懷裡抱著的人。
失而複得的喜極而泣道:“輕兒?你?,你?醒了。”
“讓你?受苦了。”他又想將人禁錮在懷裡,卻被沈輕擋下。
沈輕緩緩抬起手臂,擦拭著他眼眶的濕潤,指尖劃過分明的輪廓再到脖頸,火光中脖頸的血痕尤為?刺眼,沈輕指腹抹掉了,但他臉上因打鬥留下的血跡和汙漬還冇來得及擦乾。
蕭嶼感受著沈輕的指尖的溫度,隻任由她在自己臉上摩挲,沈輕擦去了他麵頰的汗,也?擦去了他臉上殘留的血跡。
蕭嶼反握她的手,將半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冇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沈輕聲?音疲憊又儘顯溫柔,輕聲?地說道:“長淩,你?來了,我的月亮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阿嶼,我相?信你?,你?說過隻要等?著你?,你?就會來。”
蕭嶼蹭著她麵頰迴應著:“嗯,我來了,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你?一定是怕極了,對?不對??”
沈輕冇有因為?怕他自責愧疚而否認道:“我知道你?會來,也?就冇那麼怕了。”
“況且,還有絕影在。它很聰明的,它能把你?從雪地裡帶回來,也?能把我從火海裡帶出來。”
蕭嶼側頭看了看一旁的絕影,伸手去摸了它的頭。
他溫柔的對?著懷裡的人說道:“不用怕了,我在。”
我看到叛軍的時候,擔心你?在祁都受傷了,可是看到你?在城下時,我放下心了,我的月亮冇有暗淡,他在城牆上與敵軍對?峙時比烈日還要耀眼,”沈輕躺在他臂彎裡,脖頸的傷傳來撕裂,她忍著說,“我知道不管在哪裡,你?一直都在。”
蕭嶼不明白?為?什麼是月亮,但是他冇問,他此刻隻想什麼都依著她,把命都能給她。
“是,我是你?的月亮,也?是你?的長淩,你?的阿嶼,不管是誰,我都是你?的夫君。”蕭嶼看見她脖頸間是劍痕,該死的徐老賊,他真恨讓他人頭落地死得太快。
沈輕扯著笑,“那你?可要好好的,月亮是不會消散的,你?也?不能食言。”一場兵變,前後兩次,她都覺著要失去蕭嶼了,可每次又能化險為?夷,那是逢凶化吉後的確幸。
“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要好好的,可好?”蕭嶼安撫著人。
沈輕勾著他的脖子?,蹭了上去,鎧甲上彌散著血腥味,她氣虛道:“好啊,我都依你?。”
蕭嶼笑了,他的笑永遠是那麼明媚照人,沈輕喜歡他的笑。
“叛軍已伏誅,我帶你?出去。”蕭嶼抱起人往城門方?向去,“我們,回家。”
塵起和驚蟄站在城門不遠處,黑暗中,他們看見遠處身影漸漸顯現,蕭嶼抱著沈輕緩緩走來,身後時不時竄著的火光也?在慢慢降下。
消殺過後的寧靜裡血味蔓延,絕影跟在蕭嶼身後,那火光裡走出的狼,身體格外強壯,眼神裡閃著凶狠的光芒,顯然一副準備戰鬥的架勢,絕影就是狼中的蕭嶼。它的柔情和凶狠與蕭嶼極為?相?似,蕭明風曾經對?蕭嶼說過,誰養的狼像誰,塵起看著這模樣,還真是這樣。
待到他們走近後,塵起和驚蟄向蕭嶼和沈輕蟄躬身行禮。
“主子?,夫人。”
蕭嶼恢複淩厲的目光,“禁軍全部到齊了嗎?”
塵起給他呈報著戰況
“禁軍此次宣城之戰,死二十七人,傷一百八十三人,傷員都已安排在都城內療傷後再回祁都複職,剩餘的都在此處列陣以?待。守備軍由柳副尉帶領押解叛軍回都城。”
“宣城知府呢?”蕭嶼問著。
“宣城知府已被徐伯遠一黨絞殺,知府一家無一活口?。”
“宣城不能一日無主,就由宣城同知暫替知府一職,暫接管宣城重建之責。等?回都城覆命後再向皇上稟明。”
“是,主子?。”
塵起對?著身後禁軍下令道,“即刻啟程回都。”
蕭嶼吹了口?哨,乘風跑過來,他先?抱了沈輕上馬,緊接著翻身上去,利落將身上的大氅裹在沈輕身上,重影劍掛回腰間,絕影繞在乘風身側。
蕭嶼抬起馬鞭,指著祁都的方?向對?身後的軍隊下令:“啟程。”
而後又貼回身前人的耳畔,呼著熱氣,“回家。”
故人
禁軍攻城後?, 徐少忠率領三千兵馬往北門出了去,出了北門?就是去幽州的?地界,若想拿到幽州的?通關文書, 就必須得經過現在的幽州刺史楚淮序。
楚淮序!舊相識啊。
徐少忠就這麼思索著?,加快馬速趕往幽州, 幽州定然還未知徐家叛亂一事, 徐少忠得尋個正經由頭說服楚淮序, 楚淮序早已在幽州城門?恭候。
趕了一夜路的徐少忠和叛軍已精疲力儘,又?餓又?累, 為著?逃命也冇?法子, 這些人與徐家並無多深的t??舊情?, 若是徐家翻身成功也就罷了, 現下還要跟著?徐少忠逃亡, 功不成?名不就,還落得個叛軍的?罵名, 有些人中暗暗動了旁的?念頭, 徐少忠無力頹然安撫著士兵。
“諸位再堅持一下, 等過?了幽州本公子定然保你們吃香喝辣。”
這些士兵養在祁都, 拿著?俸祿本就過?的?不錯,士兵們回?應不算高,徐少忠不能露怯,若連他這個主?將都泄氣的?話,彆說到幽州,即便?過?了幽州這些人還能不能跟著?自?己也是另外?一回?事, 說不好直接撂武器當個逃兵也比叛軍強。
第二日午時?叛軍到了幽州境地, 守城侍衛早已收到命令若有祁都來的?人即刻報回?刺史府邸。
徐少忠是蕭嶼送給楚淮序的?大禮。
楚淮序二話不說,當即便?頗有禮數的?讓城衛將人請入城內, 三千叛軍安置在城外?,楚淮序已在府邸候著?他。
一年多時?間,幽州在楚淮序的?治理下,風光早已蓋過?失守前,他為官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行事作風低調,幽州十一城知府極為敬重這位少年刺史,好幾位城主?都想要將自?家女兒嫁入楚府,楚淮序卻稱心裡早已有中意人選為由婉拒好意,他早已到了成?婚年紀,人生的?相貌堂堂,儒生氣絕,不疑讓人心生好奇,這中意女子到底是為何人,相傳楚刺史的?彆院嬌養著?一位女子,儀態萬千。
不少人猜想這位彆院女子莫非就是楚淮序口中的?心上人?
今非昔比,徐少忠抵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曾經在自?己部下做事的?人,如今自?己要低聲下氣的?從他手中討要一份通關文書,雖楚淮序冇?有這個意思,到底是求人辦事,還是性命攸關之事,放低姿態準不會錯。
楚淮序卻不然,仍是擺出一副與以前在他麵前當差的?那份恭敬,大老遠迎著?他,及近之時?深深俯身鞠了一躬。
“大公子,彆來無恙,不知大公子前來有失遠迎。”
徐少忠立馬去抬他手臂,緊跟著?附上一躬,知禮道:“如今倒是我該叫你大人了。”
“大公子裡邊請。”楚淮序一邊引著?他入府,一邊敘聊,“大公子何故來了幽州。”
徐少忠沉聲,像以前在祁都那樣喊著?他名,訴說往事,試圖幻想楚淮序念著?他的?好:“說來話長,淮序,從前你我都在朝為官時?,我便?視你如兄弟,你本可在朝上灑墨酣文,奈何蕭嶼同葉誠傑的?明爭暗鬥,致使你牽累其中。”
楚淮序平常的?臉上逐漸浮起一抹難以看透的?笑意:“往事不可追,我很滿意現下的?狀態,幽州刺史是不錯的?一個職位,也多虧大公子提拔和?栽培,纔有今日的?我。”
“故而?念及大公子對淮序的?關照,隻要您開口了,我不問來路,亦不問去處。”他微抬手,隨侍便?遞過?來,一本不大不小的?本子,正?是徐少忠想要的?通關文書,“通關文書你拿去。”
徐少忠手虛抬一寸猶豫了,冇?成?想既然這麼容易就拿到了,楚淮序見他有所遲疑,便?索性塞入他手中。
“既要走,便?抓緊走吧,若祁都的?命令下來想走我也冇?法子了。”
徐少忠想明白了,他當真?是念著?舊情?的?,才願意這般不顧後?果,不問緣由的?給他放行。
這一刻,他眼眸閃過?一絲愧責,緊緊一瞬便?消散。
“今日恩情?,若有來日,我徐少忠定銘記於心。”他說的?那樣誠心,楚淮序差一點便?動了惻隱之心。
楚淮序微微一笑:“我也一樣,銘記大公子對我的?照拂。”
徐少忠似有些自?慚形穢,點頭致謝。
“大公子,時?間不早了,早些上路吧。”
“來人,送大公子出城。”
徐少忠剛出城與三千叛軍彙合,正?想再進城出幽州,轉回?的?時?候城門?卻落了鎖,三千叛軍霎時?被包圍,城牆上弓箭手就緒,箭在弦上,楚淮序坐在馬背,侯在城門?之下。
陰惻惻地瞧著?這甕中之鱉。
徐少忠打量周遭,局勢明瞭,他走不了了,可楚淮序擺這一道是為什麼?
徐少忠不明所以:“楚淮序,你這是何意?”
楚淮序滿意笑了,冇?錯了,這纔是他認識的?徐少忠,利益至上。
“我還是比較習慣大公子現在這副模樣,適才那番肺腑之言,楚某差點信以為真?了。”
“你既不想放我通行,又?何必要與我演那般兄弟情?深。”徐少忠舉劍與他相向。
楚淮序仰頭大笑:“兄弟情?深?哈哈哈哈,我竟不知我這身份居然能與徐大公子稱兄道弟,我配嗎?”
“在祁都時?,你也不曾高看過?我,多虧了大公子,我纔能有今日,多虧你給葉誠傑通訊,暴露我的?行跡,葉誠傑在錦衣衛詔獄裡折磨我時?,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嗎?錦衣衛的?刑罰當真?是刻骨銘心,每每深夜夢魘之時?,我彷彿依然能聽到那些刑具插入骨血的?聲音,痛,太痛了……”
他永遠忘不了,生不如死的?感覺,□□和?精神上的?磋磨,那是需要巨大的?信念才能忍下來,活下來每到午夜夢迴?之時?,在夢裡都要經曆一番當時?受的?痛苦,醒來後?仍心有餘悸。
“這都是拜你所賜啊,大公子。”他展開雙臂擁著?風說,“幽州雖比不得祁都,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卑賤者最為審時?奪度,高貴者最是愚蠢,這還是大公子你們教會我的?道理。”
當時?徐家與葉誠傑勾結,葉誠傑一案未牽出徐家,若不是徐少忠給葉誠傑透露楚淮序日日出城的?訊息,葉誠傑怎會去楚家彆莊裡殺人放火,還強行誣陷他私藏羌蕪細作,將人抓回?北鎮撫司,關入詔獄。
他本不願與人相爭,權勢也好,官職也罷,可他不爭不搶又?如何,還不是被捲入風波,既然如此,走了就是,越遠越好,朝廷讓他到了幽州,是韜光養晦的?好機會,他勢必要討回?受的?苦難和?屈辱。
“所以,你早知我會來?祁都的?信還冇?那麼快傳到幽州,你跟蕭嶼是一夥的??是他?”
徐少忠恍然大悟。
可楚淮序否認道,“蕭嶼?”
“如今的?輔國左將軍,我這種人怎敢與之攀上關係。”
“既然不是,你又?作何如此大費周章的?攔我去路。”
“大公子見諒,實在是你太過?招搖,你以為帶著?你這三千叛軍即便?出了幽州就能有退路?你還能往哪去,往北便?是疆北,往西是荊聊兩城,荊州和?聊城都是蕭嶼從羌蕪手裡守下來的?,疆北更不用?說,蕭家的?天下,你還能去哪?”
楚淮序掂了兩下手裡的?弓,視線停留在身後?的?城池,言辭鋒利道,“不對,就連你眼前的?幽州,也有他的?功勞,這可如何是好,楚某實在是不敢放行啊。”
徐少忠僵視半晌,又?掃過?楚懷序身後?的?城牆,城牆之上數千弓箭手拉弦備戰,隻要楚淮序一聲令下,徐少忠及其三千隨兵便?是箭下鬼魂。
往前是進不去的?銅牆鐵壁,往後?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窮途末路,這麼緊密的?天羅地網,楚懷序冇?有跟蕭嶼勾結,他當真?難以信服。
他已無路可退,袖中的?文書,此刻成?了無用?的?一折廢紙,馬背上的?人顯露出頹然,驟然間他抬起頭,不對,為何出了宣城之後?遲遲冇?有任何追兵的?動靜,再往前回?想,出城時?,徐國公的?人馬已經被禁軍和?守備軍伏誅,蕭嶼睚眥必報的?性子,定然會趕儘殺絕,怎會縱容他往幽州跑去?
徐少忠仍在試探:“你說冇?有跟蕭家暗中操盤佈局,你又?怎可知我會途徑此處,又?怎會提前佈局,你信從何來,蕭嶼若冇?有絕對的?勝算,絕不會容我來到幽州,除非他打定了我出不去幽州。”
徐少忠說的?也在理,但楚懷序不這麼想:“你即便?出了幽州,他也有勝算讓你活不下去,徐家謀逆,豈還有你容身之地,想去羌蕪吧,去了也好,大祁的?重臣與羌蕪勾結,賣國通敵的?罪名,這個理由足夠疆北起兵攻打羌蕪了。是以,我便?不會讓你出這個幽州城。”
疆北若是起兵攻打羌蕪,那麼對匈奴的?防禦便?會少一分,幽州接壤疆北,必然要牽涉其中,再者,蕭嶼也會請旨前去,那麼他曾經問過?蕭嶼的?那個問題,便?有了答案。
他截殺徐少忠,報仇泄憤是一部分,深明大義也是一部分,幽州刺史做的?雖然遊刃有餘,t?有些事他得做,是該回?去了,而?徐少忠便?是能讓他回?到朝中的?一個契機。
“平反叛賊”這一功勞足以讓他平步青雲。
話說回?來,他還真?是應該感謝蕭嶼走的?這一步棋,無論他到底是何意圖。
“走到今日是我徐家的?命數,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不過?我也告訴你楚懷序,與狼謀皮會終得反噬。”
“徐家走到今日是自?作自?受,我同你們不一樣,蕭嶼一個手無兵權的?人能攔住你們徐家五萬大軍,你們自?以為勝券在握,殊不知暗中早已被窺伺多時?,徐國公已經伏法,你們與蕭家的?明爭暗鬥就連我都知曉,若冇?有陛下的?推動和?幫助蕭嶼不能這麼順利扳倒徐家,是以,陛下也是下棋中人。“
楚淮序不屑與蕭嶼為伍,徐少忠已是窮途末路,若束手就擒身後?的?這三千士兵或許還有活路,他的?結局已經註定,楚淮序緩緩舉起手中弓箭,對準徐少忠的?胸口。
“如何?大公子,你欠我一次,反正?也是一死,不若今日便?成?全成?全我。”
徐少忠不想再與楚懷序浪費口舌,手中的?利劍舉起。
“死不悔改。”楚懷序捏緊箭矢從胸口位置移到喉嚨,“咻”的?一聲箭羽直穿徐少忠喉嚨,喉間鮮血澆了馬背一身血,舉在半空的?箭掉落馬下,直直插入泥裡。
“叛黨徐少忠勸降無果,基於對幽州城內百姓生民性命考量,本官隻能射殺就地伏法,若爾等束手就擒,本官可為爾等上書朝廷,從輕發落,還不快快放下武器。”楚淮序收起弓,朝著?馬背那具屍體身後?的?士兵喊道。
士兵本來就不想做叛賊,可是他們冇?得選,楚淮序不會誅殺他們,押解回?都聽從審判。
徐少忠死的?太便?宜了,到底也算是報了那入獄之仇。
崇明殿上,封顯雲拖著?病體上朝,宣城的?戰局早已傳入祁都,城內禁軍還在修整戰損後?的?街道,蕭嶼帶著?徐國公的?頭顱策馬入了城門?,直奔宮門?,沈輕由驚蟄和?時?七護送回?府。
殿外?內侍的?高喊的?聲音傳入殿中:“蕭將軍求見。”
封顯雲撐著?身子睜開眼,擺手讓汪德遠宣人。
“宣蕭將軍覲見。”
蕭嶼身披戰甲,戰甲被劃了數刀,身上還有乾透的?血跡,他卸下腰間重影劍,右手拎著?一個不太圓的?裹屍布,布上清晰看到乾透黏膩的?血塊。
他身姿魁梧,步如磐鬆,眼神充滿著?殺氣,周身戾氣未散,讓人看了不寒而?栗,一側的?文官見了不自?覺往旁挪了挪,讓出道,生怕這頭野獸下一瞬失去了理智殃及自?己。
蕭嶼走到殿前,單膝跪地:“蕭嶼參見陛下。”
“平身吧,你辛苦了。”封顯雲聲音多了幾分柔和?。
“臣未來得及更換衣裳,身上血氣重,怕衝撞了陛下,還望恕罪。”
“你是我朝的?大功臣,平判有功,何罪之有,快快起身。”
蕭嶼這才起身,將手中的?裹屍布舉出:“陛下,徐伯遠叛逃宣城,負隅頑抗,臣未能將人活捉回?來由陛下受審,交戰時?不慎將其頭顱砍下,屍身運回?刑部,這是徐伯遠的?頭顱。”
他將裹屍布攤開,那慘白猙獰的?臉映入眾人眼中,有人捂嘴作嘔,有人恨的?咬牙切齒,若不是徐國公放入羌蕪散兵入城燒殺搶掠,在場多數官員家中都慘遭殺戮,看到他頭顱那刻也不足夠解恨。
蕭嶼是懂得利用?人性的?,他為何要急著?就地斬殺姓徐的?,其一怕封顯雲念及舊情?,亦或是朝中老臣為其開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局麵他也斷斷不能接受,故而?就地斬殺,皇上也冇?理由怪罪,就憑羌蕪散兵和?叛軍攻入城池那般慘狀,謀逆一案但凡涉事者,皆不能倖免。
這是有人希望看到的?,也是有人該擔慮的?。
“判賊!”封顯雲手緊緊抓著?龍椅扶手,怒吼一聲後?劇烈咳嗽。
太子上前試圖攙扶:“父皇,父皇息怒。”
封顯撥開他手:“朕念其一生戎馬,給足徐家地位,權勢,聲望,放眼朝中,還有哪個世家有他徐家這般高具聖恩,他不懂得感恩戴德,還想謀朝篡位。”
蕭嶼默不作聲,鐘元輔道:“陛下莫要動怒,徐伯遠謀逆實乃蓄謀已久,滔天罪行,死不足惜,徐氏一族牽涉其中皆需移交大理寺,但凡此案涉事官員一併肅清,包括……”鐘元輔清著?嗓子,“包括徐貴妃和?三皇子。”
此話一出,殿內肅然靜寂。
蕭嶼眼角浮起一抹不可察覺的?笑意,這話滿朝文武,也就鐘元輔纔敢說。
徐家謀逆,自?然就牽扯三皇子和?徐貴妃,可皇帝不說話,誰敢先提?也就位高權重且德高望重的?元輔大人才能提出口。
封九川向前走出一步,與蕭嶼併成?排,一個是英勇神武的?少年將軍,一個是溫潤如玉的?少年權臣,他言辭懇懇道:“陛下,徐家通敵賣國,豢養私兵,結黨營私,強取豪奪,罪行累累,隻一項謀逆之罪便?是株連九族,經此一戰,臣暗中調查後?得知,徐少忠曾受徐伯遠之命,栽贓嫁禍寧昭桓私藏甲盾,藉此威逼利誘寧家,強娶寧二小姐寧昭然,寧二小姐被迫委身於人,潛伏徐家,為的?就是蒐羅徐家勾結外?敵罪證。”
封顯雲呈遞了一疊文書書信,汪徳遠下階呈到封顯雲跟前,裡邊除了徐家豢養私兵的?賬目支出,結黨營私往來的?書信,還有各類賬目文書,樁樁件件都訴清著?徐家罪行,以及寧昭然在徐家的?所見所聞的?供述。
封九川既然要在朝上揭露徐家罪行,還將寧家之事公諸於眾,打定要拉寧昭然出這趟渾水,徐家一旦罪名成?立,判決後?寧昭然絕不可能全身而?退,那麼以她的?名義來揭露罪行,提供罪證,交由大理寺審查,便?可戴罪立功,他有信心能保下寧昭然,這也是唯一的?機會。
蕭嶼仍是立如青鬆,誰牽涉其中他都心知肚明,當初聯合皇上設計逼出徐伯遠起步的?是他,現在一言不發的?也是他,封顯雲猜不透,端倪他良久。
“阿嶼,你如何看?”
蕭嶼神色如常道:“陛下,牽涉其中的?官員不在少數,此事交由大理寺查明後?皇上再定奪即可,至於起亂的?叛軍也是奉命行事,他們隻看兵符,兵符在誰手中便?聽命於誰,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既然徐伯遠已經伏法,將這些叛軍重新收編分營,往後?軍中也不可再拿此事挑撥離間,違者殺無赦。”
“而?徐家大公子徐少忠叛逃宣城,往幽州境內去了,想必不久幽州的?信便?會傳回?祁都,徐少忠走不掉,至於三皇子和?徐貴妃,徐伯遠之所以起兵目的?就是要扶持三皇子上位,以保徐家地位,三皇子和?貴妃定然也參與其中,對於該如何處置,臣不便?議論,還是請陛下定奪吧。”
三皇子和?貴妃已被囚禁,起兵到現如今已經三日過?去,皇上仍是未宣見二人,原是想等蕭嶼將人抓回?之後?再定奪,誰知徐伯遠已死,那晚封顯雲與他語重心長地談心,他仍是執迷不悟,封顯雲就冇?再打算要放過?他,是他自?己選的?路,那他也無話可說。
思及此,封顯雲鬱結於心,一口老血卡在胸口說不出話,麵頰充的?通紅,身旁的?汪徳遠和?太子察覺不對,封顯雲已經吐出一口濃血,一瞬間便?要栽倒下龍椅,蕭嶼眼疾手快,飛跨上階,單手撐著?封顯雲胸口這纔沒?有倒下。
“陛下。”
太子和?汪徳遠連忙扶回?龍椅:“太醫,快傳太醫。”
殿內官員誠惶誠恐,不敢大聲,蕭嶼低聲對著?太子道:“太子殿下,眼下陛下病重無法主?事,您是太子,理應擔起重任,朝中不能無人主?事。”
太子朝他點頭後?走到殿前,俯視朝臣,蕭嶼立於他身後?,彷彿是他的?身後?臣,有了蕭嶼方纔那番話,太子也多了幾分沉穩。
“父皇身體抱恙,謀逆一案涉事者皆交由大理寺審明,蕭將軍和?世子協理,結果遞呈於本殿和?元輔大人再呈稟父王定奪,諸位大人先退朝吧。”
“臣等告退。”百官擁護。
原本許多案件要一併澄明,因封顯雲突發疾病不得不暫停朝議,封顯雲這一病太子順理成?章擔起監國大事,諸多事宜他都會尋求封九川和?元輔大人的?意見,又?因與封九川年齡相仿,與他更有話談,元輔大人素來嚴厲,多是t?批評指責,讓人敬而?遠之,太子也不例外?,這就讓封九川的?地位極具上升,太子頗為重用?與信任。
經曆宣城一事,沈輕受了傷養在府內,司馬薑離也因叛亂一事耽擱離都時?間,聽聞沈輕受傷後?也幾次前去蕭府探望。
到訪
聽雪堂內, 封九川往日私底下與蕭嶼走動極少出入蕭府,自徐伯遠落馬後,出入蕭府的次數多了, 也是朝中眼下封顯雲已不能理政,國事皆由?太子處理, 封九川替太子分憂, 涉及叛黨一事, 許多都要同蕭嶼商議,特來尋求意見。
塵起引著封九川落座, 封九川捏著紙扇先關切道:“長淩, 聽聞夫人?在?宣城受了傷, 可好些了?”
蕭嶼眉心緊了一下, 舒口氣道:“宣城叛軍屠城時, 她在?城內頭受了傷昏迷不醒,好在?絕影找到了她, 當時把我給嚇壞了, 那一刻我從未如此害怕過失去, 甚至在想這一切的謀劃若是?要搭上?她的性命才能?有所成, 那我寧願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封九川紙扇搭在他臂上輕撫兩下:“那是?意外,不是?你能?決定的,好在?現已無大礙,你也彆多想,兩個人?能?好好在一起便已經是很多人都無法企及的地步了。”
他話?音裡帶著分遺憾,遺憾裡又摻雜了羨慕。
今日封九川來找他是?有正事的, 蕭嶼收起適才的傷神, 轉移話?鋒,“不說這個了, 近日你在?宮裡時間?久,皇上?病體如何?“
封九川呷茶緩緩道:“已是?彌留之際,大抵撐不過七日,太醫院那邊用藥吊著命。”
“皇帝還是?心軟了,謀逆一案三皇子參與其中,卻仍是?執意保下他,就隻是?降了郡王,不日便遷出祁都?前往南平,無詔不得入都?。“
“皇上?是?最念及舊情的,你不也是?因為這個,纔要將徐伯遠就地斬殺,你那說辭瞞得住旁人?,可瞞不住我。”封九川斜睨他一眼,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皇室一脈中子嗣稀薄,三皇子驅逐出祁都?,太子便可穩坐江山,皇上?是?自知命不久矣,才做此打算,若是?以後朝中發生變故,皇嗣仍未絕,江山便還是?封家一脈的,”蕭嶼扯著手裡不知哪折下來的梅枝,百無聊賴地揪著葉子,“說回來你也是?封家一脈,若論做皇帝,我怎麼覺著你倒是?更合適。”
封九川捏著扇子的手一緊:“長淩,這話?可不當說。”
“說錯話?了,我自罰一杯。”蕭嶼坦蕩道。
“經此一事,你平反有功,肅清朝堂逆黨,皇帝對你重啟重用,恢複了你輔國左將軍職位不說,還將守備軍極其徐家手裡的軍權皆由?你統管,現如今你手上?有十萬兵權,禁軍暫且由?柳如是?代管,柳如是?你手底下出來的人?,也算是?你的人?,可謂是?整個祁都?兵權都?在?你手裡。”封九川對此事不大能?理解,即便封顯雲再如何倚重他,也不應該將整個都?城的兵權交由?一人?手中,擁兵自重的道理帝王最是?忌諱。
蕭嶼對此事卻不以為意,他的目的就是?要推倒徐家勢力,拿到想要的兵權,封顯雲既敢給,那他便敢接。
“新帝要登基了,皇上?在?給太子鋪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你我都?是?皇上?要留給太子的新臣,不過你的疑慮也不無道理,既然皇上?現在?敢將兵權都?交由?我統管,那就是?對我蕭家絕對的信任,不然便隻剩一個理由?......”蕭嶼拖著下巴思索著。
是?什麼呢?
封九川也想知道,“什麼理由??”
“自然是?能?絕對拿捏我的理由?了。”蕭嶼凝神往這條線想到,現如今能?拿捏他的能?有什麼呢?
封九川瞧著他有些出神,摺扇輕敲桌板喚回他。
“想不通就先不想,不過還有一事我想不通,你為何要上?書極力保徐少言,高西宏隨你平反功過相抵無可厚非,可徐少言不同,他是?徐家嫡子,株連九族首當其衝就是?他。”
蕭嶼換了姿勢,架起長腿很?是?隨意:“我剛入祁都?時,除了你,就屬高西宏跟徐少言跟我玩得來,當然,我替他求情不為彆的,隻為聊城那二十萬百姓及聊城百年之後的長久之計,你不曾去過那,不曉得該地的荒蕪和貧苦,放眼朝中百官,能?做到他這份上?的,找不出幾?個,他當初執意要離開祁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與徐伯遠意見相左,纔要遠去聊城,逢山開路,遇水造橋,聊城纔有現在?的光景。”
若不是?他那句“若一定要有人?留下來,那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蕭嶼也不會力排眾議執意留下他,徐少言的餘生都?要在?聊城為生民謀福祉,這就是?他的宿命,本他也冇想過要回再回來,蕭嶼這一舉措也算是?成全了他。
“那徐少忠被幽州刺史楚懷序射殺,叛軍已被潛回都?城,說起這人?我若冇記錯,你與他還有些淵源。”
蕭嶼餘光瞄了一眼他,“我?要說淵源談不上?,我家輕兒與他算是?舊相識。”
“當初他被葉誠傑設計陷害入了昭獄,還是?你將人?救出,為其平反,不必謙虛。”
“那他也是?得了辭安你的舉薦纔去的幽州當這刺史啊?怎麼就成了我一人?的功勞。”蕭嶼邊說邊給他倒茶。
“徐少忠也算他舊主,既然就地射殺,與你一般狠絕,此人?絕不像表麵那樣和善,此次他截殺判罪有功,太子已經擬了詔書讓他回都?述職。”封九川凝著神瞧他,想聽聽他的看?法。
蕭嶼斂了懶散樣,正色道:“若不是?徐少忠透漏他的行蹤,葉誠傑怎會盯上?他,說起來罪魁禍首就是?徐少忠,楚懷序定然是?知道了這點才下此狠手。”
封九川恍然抬眸,“這麼說來,徐少忠死在?他手上?也不算冤。他也是?個人?才,不若在?幽州這一年多時間?,就將幽州十一城治理的井井有條,待他回到朝中,想必也會大展拳腳。”
蕭嶼捏著茶盞:“那就看?新帝對他的倚重能?到哪個程度了。”
二人?正聊的起勁,沈輕從聽雪堂與梨園相通的長廊上?走?近,隔著一段距離,矗立在?屋簷下,蕭嶼瞧見她,止了談話?,與封九川做了個手勢便去迎沈輕。
蕭嶼聲音放低備具柔情:“你怎麼不在?屋裡歇息,可是?有事找我?”
沈輕輕笑點頭,“聽說世子來了,你們正事可談完了?”
蕭嶼回頭看?向?封九川,封九川隔著距離向?他點了點頭:“差不多了。”
“我是?想找世子說幾?句話?,不知方?便與否。”沈輕表明來意。
蕭嶼歪著頭想原是?如此,便將她拉著走?回聽雪堂院內,“自是?方?便的。”
沈輕走?前後向?封九川欠身行著禮:“沈輕見過世子。”
封九川起身點頭,“聽聞夫人?受了傷,傷勢可好些了?”
“牢世子掛心了,已無大礙。”
“輕兒,坐這。”蕭嶼給她尋了一個靠近自己的位置落座。
“昨日我見了昭然,她與我說想見見夫人?,我本想著等您傷勢好了之後再來拜訪......”
“寧二小姐可還好?”
這也是?沈輕要見封九川的目的,她想問問寧昭然的結局。
封九川扯著笑,溫潤道:“徐家伏誅,她將徐家的罪證都?交由?大理寺,也算是?將功補過,皇上?答應了不追究她的責任,隻是?寧家自知徐家意圖卻隱瞞不報的罪行不可忽視,寧尚書被削了官職,貶去烏蘇任職縣令,她就想走?的時候再見你一麵。”
“如此,也算好事。”沈輕垂眸輕聲道。
天氣漸冷,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吹過白梅枝頭,蕭嶼悄無聲息地褪下大氅給沈輕披上?。
封九川遲疑了一會再開口道:“她說若不是?你與她說的那番話?,她也不會強撐到今日,不知夫人?與她說了什麼?”
蕭嶼湊近打量著沈輕,也很?好奇。
沈輕餘光裡掃了一眼悄悄挪近的蕭嶼,對著封九川,不答反問道:“世子,你當真想她走?嗎?”
“什麼?”
封九川側頭看?她,又看?了蕭嶼,對沈輕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了。
他不想!
可是?他不知如何留。
沈輕察覺封九川的難色,由?衷說道:“寧二小姐自尊心強,我雖與她交情不深,但我能?感覺出來,她不喜出於同情心纔對她好,真誠纔是?最好的勸說,世子若想留下她,不妨將自己內心的話?都?與她表明,有些事情若隻藏t?在?心底,終究會成為遺憾的,人?生在?世本就短短幾?十年,還有什麼值得蹉跎的呢?”
“是?了,辭安,輕兒說的冇錯,你已經錯過一次了,你既然能?在?徐家出事後保下她,定然不是?隻想讓她活下來,難道你不想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嗎?”蕭嶼早就勸過他,愛一個人?就要勇於宣出口。
摺扇張了開,開了又合上?,半晌封九川釋懷笑了:“你們夫婦二人?還真是?......”
“或許,我能?猜到世子是?如何想的,您怕拒絕,怕她不接受,怕自己一廂情願,可是?如此?”沈輕沉聲道。
“從前我也與你一樣,害怕一往情深被付諸東流,即便前路是?康莊大道,我也不敢邁出一步,可事實?不是?這樣的,隻要邁出第一步,前路一定會有人?願意接納你,選擇你,她是?女子,還是?成過親的女子,可是?您不同,您往後是?新皇權貴,前途一片光明,愛你的人?會害怕靠近你,自覺配不上?你纔要敬而遠之,如若你都?不堅決給她信心,那她又如何能?不顧旁人?閒言碎語和異樣眼光與您並?肩同行呢?”
蕭嶼寬厚的掌心握住沈輕的小手,他聽出來了,沈輕所言皆是?曾經的自己,那手背上?摩挲的指腹在?無聲地安撫她,若不是?封九川在?,蕭嶼定要將她攬進懷裡好好疼惜。
封九川直視前方?,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和決絕,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潤,“夫人?看?得通透,讓我很?是?慚愧。”
“我也不是?生來就如此,”沈輕側抬了頭凝視著身後的蕭嶼,就著這個姿勢,蕭嶼便像是?她的靠山,任前路風暴沙雪也都?能?撐著她,“是?長淩讓我明白,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世子,沈輕言儘於此,我的傷勢已經好了,若寧二小姐想見我,隨時恭候,您安排吧。”
沈輕起身就要告退,“世子與將軍許是?還有事談,沈輕便先告退。”
封九川起身目送,“夫人?慢走?。”
待沈輕一走?,蕭嶼臉上?的笑容藏不住,“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家輕兒都?與你說了,如何打算你好好想想。”
封九川冇正麵回他,不過心裡早已有了答案。正事已經談完,眼看?天色不早,封九川也冇再多做叨擾。
“天色不早了,我府裡還堆了好些摺子,改日再敘。”
蕭嶼也冇做留,讓塵起去送人?出府。封九川離開後蕭嶼徑直往梨園去了,沈輕在?梨園內與絕影玩撿球的遊戲,彆管球丟到何處,它都?能?給你撿回來。
蕭嶼在?一旁站了好久沈輕也冇發覺。
有人?看?不下去了,揚聲撅嘴道,“怎麼跟絕影玩得這般好,眼裡都?冇有我了。”
沈輕聽到聲音這纔回頭,怎麼說他們現在?可是?有過命的交情,絕影從火海裡帶出沈輕,沈輕從梁柱下救出絕影,二人?好著呢。
蹲著的人?起了身,白露遞過濕帕給沈輕擦拭,“怎麼連影子的醋你也要吃?”沈輕將擦完的帕子擲回白露手中,走?近蕭嶼身側。
絕影看?蕭嶼過來球也不玩,就蹭著他腿圍著二人?轉圈。
蕭嶼手放她後腰之上?隔著衣裳微微捏了捏,“我擱這站了許久,你也瞧不見我。”
“你與世子在?聽雪堂談了半日,可是?朝堂之事有何變故?”沈輕話?鋒一轉,冇接他話?。
“進去說,外麵風大。”蕭嶼領著人?往屋裡走?,絕影跟到門口不敢再往裡去,它知道過了這個門就不是?它的領地了,白露關上?門守在?簷下,絕影則臥在?一側。
“頭還疼嗎?”蕭嶼找了椅子坐下,將沈輕拉在?自個大腿上?坐,已經不知從何時起,蕭嶼變成了沈輕的人?形座椅,不管在?哪,冇有外人?的時候蕭嶼總愛讓她坐懷裡,摟著與她說話?。
“不疼了。”
蕭嶼稍低頭埋在?她肩甲處:“徐少忠逃到幽州,楚淮序將其射殺,他也算有功,太子召他回都?述職,雖隻說述職,他這一回八成就留任祁都?了。”
沈輕抱住他頭,窩在?臂彎裡,沉聲說:“你故意將徐少忠放出城不就料想有這一日,長淩,你如今拿到想要的兵權,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想帶你回疆北,可是?眼下冇有契機,不過兵權在?手,我便能?多護你一時,往後不再有人?能?欺辱我們,你在?祁都?橫著走?,且有我給你兜底。”蕭嶼說著唇已碰上?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一寸一寸往上?移。
“阿嶼……”沈輕往後縮了縮,喚著他。
“嗯?”
“阿離姐姐明日離都?,我想去送送她。”
蕭嶼抬起頭看?她,“我陪你去。”
司馬良冀先去了南平安頓好後再接司馬薑離母女二人?過去,因著叛亂一事耽擱了行程,其實?不去也無妨,是?司馬薑離自己也想去,而且南平那邊有仗要打,她苦習武術一直就想上?戰場,大將軍不同意,可若司馬薑離住到南平去,隨父行軍,遲早能?上?沙場。
釋懷
兵部尚書?高演因暗自壓下守備軍發兵援馳的文書, 導致祁都?被叛軍攻陷,其子高西?宏生死存亡之際勸說高演懸崖勒馬,原地?待命的?守備軍拿到文書後直抵城內支援禁軍對抗叛軍, 這才轉化局麵,不?若僅憑蕭嶼和封九川帶的禁軍人馬也不?足抵擋叛軍和羌蕪散兵的?進攻。
高演所犯罪行同等謀逆, 高家上下百來人口被髮賣流放, 高西?宏與徐少言的?處境相似, 皆為其父所累,皇上念及高西宏的功勞, 高演罪不?可赦, 隻是可惜了高西?宏, 被貶到荊州守城, 無詔不?得?回都?, 高西宏的軍功也是和蕭嶼一同打拚出來的?,說回來他也算是蕭嶼手底下的?人。
正所謂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自古就?是如此。
高西宏前兩日便離了都?, 蕭嶼也去送了他, 算起來荊州是他成名的?地?方,也是他餘生的?歸宿,但戰場上風起雲湧,有朝一日或許也能再次手握功績風光回都。
清晨的?微風敲打著窗台,蕭嶼臨窗而坐,院子裡下人灑掃聲自覺放低, 沈輕剛醒摸著身旁位置空置無人, 半撐身子掀起珠簾,蕭嶼穿著寢衣望著窗外, 風扶過他上半身,隔著寢衣背部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脖子往下的?肩背似乎還能看清淡淡的?抓痕,看來昨夜二?人也冇閒著。
蕭嶼感受到背後有人在窺伺,隻覺背脊一涼便轉了身,半倚榻上的?人寢衣貼在身上,漏出半截香肩,散著長髮正瞧著自己,那黑絲恰巧遮著前胸豐滿處,冇得?活色生香。
蕭嶼側身關上了窗,免得?榻上的?人吹了涼風:“醒了?”
沈輕起身下塌蹬了鞋,攏了攏衣襟,從一旁的?衣架上拿了件暗綠色的?外氅給他披上:“怎麼醒來在窗前吹風?”
沈輕踮著腳尖給他披上,蕭嶼就?著她身高,微屈了身子,他將沈輕攏入氅衣裡,貼著她胸口?,指尖撫過她頸處留下的?紅痕。
隔著曖昧的?氣氛,他使壞道:“若不?是念著你傷勢初愈,昨夜我就?......”
屋外的?聲音打斷他的?話:“夫人,今日還要去送司馬大小姐,您起了嗎?”
沈輕推了他從氅衣裡掙脫與他隔了幾步遠,道:“進來吧。”
蕭嶼意猶未儘捏了捏指尖,又將指尖放到唇上感受著她身上殘留的?餘溫,沈輕斜撇了眼他,嘴裡無聲的?說了兩字:“混球。”
蕭嶼退到衣架上,那表情似在說“我就?是混球啊”。
白露領著丫鬟們進來,端著洗漱物品,其中一個丫鬟要去給蕭嶼更衣,被蕭嶼抬手擋了,丫鬟隻好退了下去。
“我來吧。”沈輕接過他手裡那件玄色衣裳,滾邊繡著金色絲線,還用心的?挑了一條同色係的?金絲螺紋帶。
矜貴,沈輕很?是滿意,更多?的?是那衣裳顏色很?是襯他氣質,修飾得?他本就?健碩高挑的?身量,那分明的?五官更顯俊逸,讓人移不?開眼。
下人們隻能候在一旁等沈輕給蕭嶼整好發冠,還是自己夫人的?手巧,這髮束的?他很?滿意。
蕭嶼精神煥發的?坐在一旁,朝桌上拿了一本沈輕常看的?書?,有一搭冇一搭的?翻著他也看不?進去,就?等她洗漱梳妝了。
白露一邊給沈輕配這髮飾,一邊問道:“今日天氣不?錯,夫人和將軍可要在亭子裡用膳?”
沈輕抬眸往窗外探,“是不?錯。”
蕭嶼擱下手裡的?書?,“就?在屋裡用吧,今日風大,夫人不?宜吹風。”
“是,將軍。”白露將最後一支髮簪給她簪上再傳了身後的t??丫鬟們下去備膳。
二?人用過膳後已經是辰時三刻,門外的?馬車早已備好,臨了出門時蕭嶼再讓沈輕添件披風。
北下從洛天山上吹來的?風真真大,蒼勁的?風力攪動?馬車簾子,時七馬車策的?快,剛好趕上司馬薑離的?馬車。
城門外,隔著牆,風都?從正麵吹來,蕭嶼往沈輕前邊站了站,擋了好大一陣風,沈輕瞬間不?覺著冷了。
司馬薑離握著沈輕的?手依依不?舍道,“輕兒,此去一彆不?知何時再見,你在祁都?裡好好的?,等我到了南平便給你寫信。”
“阿離姐姐,此去南平,山長水遠,你定要多?保重。”
司馬薑離側身拉了沈輕往一側走開幾步遠,低著聲音說:“放心吧,祁都?內剛經曆叛軍屠戮,蕭長淩如今位高權重,定會?遭人嫉妒生出歹心,你既是他夫人便不?能置身事?外,他忙著政務也顧不?上你,我本想?多?留幾日的?,但轉念一想?,再過些日子北方下雪,南平那邊就?不?宜趕路了,我帶著我娘隻好匆匆定了行程。”
“若是有人欺你,”司馬薑離瞄了一眼一旁的?蕭嶼,“你便千裡傳書?,我人雖不?在祁都?,可在祁都?我還是有些人脈的?,我給你報仇。”
沈輕嗤笑,這話怎麼聽?得?這般耳熟,好似蕭嶼也同她這麼說過。
“有長淩在,冇人能欺的?了我,反倒是你,南平戰亂不?休,怎麼也比不?得?祁都?啊。”
司馬薑離抱住她,輕聲安撫,“無事?,你知道我最喜歡自由自在,祁都?雖好,卻不?自由。”
這倒是真的?,他們都?不?是生在祁都?城裡的?人,冇有那種歸屬感。
“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出發了。”司馬薑離轉身就?要走,臨走又想?起點事?,她走近蕭嶼,礙著身高隻能仰頭?睨他。
“蕭長淩,雖以前我不?怎喜歡你,看在你對輕兒真心實意好的?份上,我也高看你幾眼,如今你又是新貴,倘若日後你若有負於她,甭管山遙路遠,我司馬薑離都?會?提著刀向你討債。”
蕭嶼目視前方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等了片刻他應著聲,“那怕是大小姐要失望了,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最好如此。”
“此去一帆風順,帶我向司馬大將軍問聲好。”
司馬薑離雙手抱拳作了迴應,“一定帶到。”
說罷轉身上了馬車,沈輕見她入了馬車,往前追上兩步,馬車還未起步,司馬薑離掀起窗簾朝她招手喊道:“輕兒,城下風大,回去吧,回去吧。”
車伕揚起馬鞭驅著馬,馬車輪轂轉起,逐漸拉開距離,沈輕又往前追上幾步應著她,“阿離姐姐,保重,保重啊。”
沈輕每走一步蕭嶼都?在後邊跟著。
“你也保重,彆送了,回去吧。”司馬薑離不?忍放下簾子不?敢再回頭?,強忍著眼眶的?淚水,半晌終是噙不?住,她彆過頭?悄無聲息的?拭掉眼角淚痕。
十年前,司馬家遷離東洲時,也是沈輕這麼送著她,當時還是沈輕生母帶著她一塊送行,十年後還是一樣的?場景,隻不?過隨著年歲漸長,彼此都?穩重些許,不?再是以嘶喊哭鬨來歡送離彆,是盼著彼此更好的?期許,在不?同的?天地?之下,安然無恙。
蕭嶼大氅裹著她,俯身瞧她臉色,風吹得?鼻尖發紅,小臉覆滿傷愁,眼眶似有濕潤。
蕭嶼從身後抱她,憐愛地?吻下那眼睛的?濕潤,“今日風相送,來日風且迎,輕兒彆難過,天下無不?散宴席,還會?再聚的?。”
沈輕回頭?雙手藏在大氅下,環住他腰,聲音裡壓著哽咽,“阿嶼,答應我,不?管去了多?遠,都?不?要丟下我,好嗎?”
“好,我一定。”蕭嶼抵著她頭?,輕聲道。
城外疾風冇有停留之意,似要在這場離彆中吹散所有牽連,馬鳴風嘯,她彷彿一直都?在迎來送往,走了的?人還會?不?會?回來從未可知,但是她想?留住蕭嶼,隻要留在身邊,在哪都?可以,而那個一直想?要離開的?人甘願為了情字留在樊籠,與她長相廝守嗎?
回城路上,安成王府的?小廝攔下蕭府馬車。
“何人膽敢攔輔國左將軍的?馬車?”時七捏著韁繩拽回馬蹄。
小廝躬身朝著馬車裡的?人說話,“將軍,夫人,我家世子有請。”
沈輕看了蕭嶼一眼,點頭?示意,蕭嶼掀起車簾從窗內掃過一眼,確認是封九川府邸之人,扔下兩字,“帶路。”
小廝前邊引著路,馬車離開鬨市街口?,驅至一處偏靜雅緻彆院山莊。入了園內,換成女使領路,走近後院女使攔了蕭嶼,“將軍留步,世子在彆處恭候多?時,夫人這邊請。”
蕭嶼正眼看女使,巡視周圍確認冇有危險方讓沈輕一人獨行。
跟著女使又走過一段路,途徑蓮花湖,這個季節已經過了蓮花盛開時候,湖上耷著殘敗的?枯葉,湖邊種了一排柳樹,這景緻與江南園林有些相似,一時讓沈輕想?起蘇州舅父的?宅子,她觀察著周圍,雖是猜到封九川此番邀約來意,但仍是多?留意幾分。
正當她沉思在自己的?回想?中,身側一人與她年紀相仿的?聲音叫住她,“沈輕,好久不?見。”
沈輕邁出的?步子往回收,披帛從肩上滑落至手臂間,她喚道,“寧二?小姐?”
“夫人見著我好像很?是詫異。”寧昭然給她欠身行禮。
“我知曉是你要見我,隻是一時間這湖邊景色讓人分了神,未留意到寧二?小姐。”沈輕回禮道。
“聽?世子說,夫人在宣城受了傷一直不?敢上門叨擾。”寧昭然引著她入座,這是一座湖心亭,四周環水,故而也招風,寧昭然照顧著她身子,喚了下人將四周拉下擋風簾。
“我也聽?將軍說,羌蕪兵殺入徐府,寧二?小姐為護賬本險些喪命。”
“多?虧蕭將軍的?箭,纔將我從羌蕪人手中救出。”寧昭然給沈輕倒了杯茶,親手奉上,“今日請夫人來此,是要感謝當初提點,以此薄茶,謹謝夫人和將軍曾經的?出手相助。”
沈輕起身接了那茶,但是並不?認為自己於她有多?大恩情:“我喝這茶不?是我自認功勞,實在是這茶香太過特彆,”她呷了口?茶繼續道,“寧二?小姐最該感謝的?應該是你自己的?選擇,其實你也不?願甘之臣服,隻是需要一個人來給你力量,而我正好出現與你說了那番話。”
“夫人不?必自謙,昭然心裡有數。”
“那你……接下來如何打算?”沈輕做著試探。
“我父親被貶烏蘇,女子出嫁從夫,我的?丈夫是謀逆叛賊,感念聖上恩典才讓我恢複自由身,既冇有丈夫,便又做回寧家女,自是父兄在哪,我在哪。”寧昭然神情裡瞧不?出一絲情緒,但沈輕清楚她內心如何想?的?。
“寧二?小姐既有重來一次的?選擇,為何不?為自己著想?一回?你先是你自己,再是寧家女,理應為自己再為他人。”
寧昭然出奇的?看她,“先是自己……我何嘗不?知道,可若是夫人你,你也會?先顧著自己,不?顧身後血親嗎?”
“我不?知道。”沈輕坦蕩果決的?回了這話,她確實冇法違心的?說出隻為自己的?話,她若是如此當初亦不?會?嫁給一個一紙婚約的?人,可她越往後活越覺得?不?是這樣的?,如若再來一次,要她與家族綁在一起來捨棄她所愛,她也許會?有不?同的?抉擇。
“不?過,寧二?小姐現如今的?局麵無需考慮這麼多?,寧大人去了烏蘇,也有官職傍身,雖是縣令也是一方父母官,在哪都?是為民?請命,兄長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你也該有自己路要走。”
“倒是該回頭?看看身後的?人。”
寧昭然挑起一方簾子,看向無邊際的?湖麵,湖風瀲起漣漪,原已平靜內心也因此踟躕不?前,她終是說出那心裡憋悶已久的?話:“我已是人婦,如何配得?上他?”
“人總是遺憾走的?前一步,當走過第三步時,又後悔第一步為何冇做出你想?要的?選擇,人總該往前看的?,若隻顧著惋惜往昔,隻會?誤了自己和愛你的?人。”
“你我皆是女子,我自知你心中何懼,長淩與我說過,女子的?清譽從不?在衣裙之下,就?是他這句話讓我清楚愛你的?人不?會?在意你的?過往是好或是不?堪,他隻恨自己冇有能力保護好你,那你是否能跨出一步,彆將自己困於t?黑暗裡,去接受那一束光。”
“那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往後旁人該會?如何看他。”寧昭然捏緊衣袖,指尖雜亂無力撕扯著上麵的?繡花。
沈輕眼睛落入那袖下的?動?作,冷靜說:“日子是過給自己的?,錯的?選擇是暫時的?遺憾,而錯過卻是永遠的?遺憾。”不?知不?覺中沈輕捏著她雙臂,那緊緊的?一瞬像是在給寧昭然傳遞一股力量。
“你即能承我和長淩的?恩情,為何就?不?能承世子的?這份情,連我一個外人都?感受得?到,你應該更能明白他的?心意纔對。”
寧昭然緊著眉梢,如沈輕所說,與徐家聯姻時她就?想?過為何以前冇有選,而現在她已經有重來一次機會?,她也想?為自己活一次,隻是她冇有足夠的?勇氣,若一味懦弱和逃避,最後又是重蹈覆轍的?命運。
“謝謝你,從來冇人與我說過這些。”寧昭然釋然,湖邊清風徐來,激盪起的?漣漪伴著盛開的?花香,讓人如沐春風。
沈輕也不?是一開始就?懂,而有的?人卻是生來就?明白其中道理,有的?人直到死也無法釋懷,將自己禁錮其中,蕭嶼和司馬薑離便是那種生來就?帶著這種感知能力的?人,他能夠散發身上的?力量,用自己熱烈真摯的?情意,融化冰封的?心牆,沈輕融了禁錮自己的?那堵牆,如今她也想?拉寧昭然一把,她們都?是被世俗囚禁的?青鳥,互相救贖,才能直上青雲,俯瞰原野。
彆苑
西山彆院裡?, 封九川煮酒邀君,蕭嶼麵上似有不快,冇?等封九川開口他便卸下腰間的重影劍斜搭桌前。
“在?我麵前做什麼還得繞彎子。”
封九川未事先招呼確實不妥, 他也坦然接受蕭嶼有脾氣,自罰了一杯, “是我不對, 長淩勿怪。”
蕭嶼不是小氣之人, 既然封九川已致歉,自己也冇有理由再端著, 索性歪頭打量一週, “這莊子很是別緻, 以前怎麼冇帶我來過?”
封九川捏著火鉗撥動?爐子下的炭火, 火星子燎起又熄, 底下的炭火燒得亮紅,壺裡?的酒還溫著, “這原本是徐家?以前的莊子, 徐家?名下的房產商鋪儘數充公, 數額之大非常人所能企及, 我看戶部登記了這麼一處宅子,寧靜致遠很是別緻,便買了下來。”
“確實不錯,這佈置風格與祁都的宅子倒是不大像,瞧著更像是江南那邊的。”
“哦?你對這還有考究呢,”封九川好奇瞧著他, “這院子原是蘇州一位老工匠設計建造的, 青瓦磚雕,飛簷窗棱。”
“今年?祁都比往常冷的早。”封九川仰頭看天?, 蕭嶼在?祁都冇?待幾年?,那兩年?還都出去打仗了,自然不知道祁都大抵是什麼時候入冬,不過深秋已過,北方定然是極冷的,室內都得燒著炭火禦寒。
“太?醫院說,皇上身體隻能撐這幾日了,明日我進宮一趟,幽州的人也趕在?這幾日入都,需牢你多費心。”
蕭嶼手臂撐著膝,手中的酒杯溫熱,散著暖氣,他懶散道:“塵起已經?去了城外?驛站,徐少忠的屍首楚懷序就地處理不再運回都城。”
蕭嶼知道封九川在?想什麼,看破不說破。
院外?守門小廝打破二?人談話:“世子,將軍夫人已到門外?。”
封九川掃過一眼蕭嶼,趕忙吩咐小廝將人帶進來,“快請夫人進來。”
小廝冇?有動?作,而是答道,“世子,夫人說不做叨擾了,山上風大,請將軍一同早些回府。”
如此?封九川便不再多做挽留,蕭嶼也起身拜彆,重新繫上重影劍,喝完酒樽上最後一口梅子酒,辭行道:“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敘。”
“慢走。“封九川潛派下人,”去送送將軍和夫人。”
蕭嶼出了院門,不遠處沈輕正獨自賞花等?人,這半山的莊院確實讓人賞心悅目,蕭嶼朝她走近,還未挨著她,便覺她周身寒氣,不知是自己烤著爐火身上熱氣未散,還是沈輕身上惹著寒氣,就這麼想著大氅已經?將人裹在?裡?頭,沈輕側仰頭瞧他,那清晰輪廓奪匡而入。
“阿嶼。”
沈輕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青梅酒味,不露聲色地吸著鼻息深聞幾口,就著他身上那淡淡的味道。
好聞!!
“山上冷,回家?。“蕭嶼貼著她耳側溫聲。
剛走兩步,沈輕便怔在?原地不走了。
“怎麼了?”
“我腿疼。”沈輕倚靠上去,接近整個身子力?量壓在?他身上,呡唇撒著嬌,那眼睛慣會勾人心魄,“這院子太?大了,從門口走到那蓮花湖裡?也得半個時辰,這一來一回的便疼了。”
原是如此?,蕭嶼二?話不說撚著衣袍蹲身下去,“上來。”
那寬厚結實的背覆滿安全感,沈輕整個人撲上去,雙臂緊緊環著他脖頸,半張臉埋入後頸,藉著大氅的遮擋,貪婪地聞著那隻屬於他的味道。
“阿嶼。”
“嗯?”
“阿嶼。”
“嗯,我在?呢。”
沈輕喚著他名字,也不說事,蕭嶼也不問,她喚一聲,他便應一聲。
“蕭長淩。”
“我在?。”他察覺身後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小。
“困了?”
“嗯。”沈輕探出腦袋,端詳著他側臉,他身上暖暖的,確實是困了,強撐著眼皮不知說了句什麼,蕭嶼冇?聽清,自顧說道,“那就睡會,回去讓白露給你弄些熱水泡泡腳就不疼了。”
背後那頭冇?有迴應,隻覺頸後傳來熱氣,有節奏的呼著他,癢癢的,暖暖的。
蕭嶼前腳一走,封九川後腳便去了湖心亭,寧昭然還在?亭上靜靜地望著遠處,除了湖麵什麼都看不清。
她不知他會不會來,他也不曉她會不會還在?那,心裡?是這麼想的冇?多考慮便就這麼做了。
這湖上當真是冷許多,風從四麵而來,捲起萬物?,不知何處起,不知何處落。
寧昭然挨著柱子,將她擋了半個身子,封九川的視線瞧過去隻映入半個身影,風吹起衣裙,自她從徐家?出來後,便不再挽發,恢複了閨閣時期的裝扮,也是整日待在?屋內不見人,那教條錮著久了越發讓人逆反,嬤嬤提醒她既嫁為人婦便要遵循禮教,老祖宗的規矩不得破,她偏不綰髮,就這麼散著青絲,隨風擺弄。
封九川脫去身上的銀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寧昭然回神知道是他,還未轉身便側著行了禮:“世子。”
“私下你不必這麼叫我,倒是顯得生份了。”
“昭然感恩世子張羅,帶了沈輕來見我。“寧昭然往亭子裡?走,也不知站了多久,腿下發麻用不上力?,剛邁出步子便顯些踉蹌倒地,封九川上前接著她,也僅僅是手臂碰撞手臂,他是君子,自然不會和有些人那般乘人之危。
“多謝世子。”寧昭然垂著眸,不敢目視他。
封九川驀地一改往日溫文爾雅,開門見山問道:“昭然,你可?願與我一起?”
寧昭然怔住,他......未免太?直截了當了。
“我知道你會有所顧忌,你那些顧慮都可?以置之不理,交由我,我來處理。”封九川往前一步擋著她視線,寧昭然抬眸便看見他那張真摯虔誠的表情?。
“世子,不介意我成?過親?不介意我侍過彆的男子?”
“不會,永遠都不會介意。”封九川急切答道。
“為何是我?”
“什麼?”封九川不明白她的意思,脫口道。
“世子本是天?上謫仙,怎堪為我這樣汙穢之人墜入泥潭。”
“昭然,自我認識你,你便是珺璟如燁,雯華若錦,若非要問情?起何時,”封九川回想著與她的過往,他也摸不透是從什麼時候起有了這樣的心思,便說:“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我不是謫仙,而你亦不是泥潭中人,冇?有誰尊誰卑之說,我們都不過是這人間過客,我對你有情?,你可?對我有意?”
寧昭然抿唇不語,欲言又止。
沉默半晌,“世子當真想好若與我一起回麵對什麼樣的閒言碎語?”
“我不在?意,我隻在?意你是否願意接納我,不是因為感激,亦不是旁的,隻是因我這個人而願意接納我,倘若你在?意,我便封了那些背後議論者?的口,如此?你便不必在?意。”
封九川朝她伸出手,手心落在?半空,“不論好與不好都會有人議論,我已做好與你一起迎風踏雪,你可?願意為我留下來,將你的手交由我?”
寧昭然壓住內心的哽咽,封九川的愛溢於言表,是那樣的虔誠,著實讓人難以拒絕,她定在?原地半晌,封九川也不催促,半空的手未見絲毫動?搖。
許久寧t?昭然才伸出手放置他掌心,目光流轉對上他那溫柔的眸子,說:“此?去,風雨同舟,一人撐傘兩人行。”
掌心的手漸漸握緊,將寧昭然拉入懷裡?,生怕等?上一刻她便反悔。
封九川開心得像個孩子討要到心心念唸的飴糖,滿麵春風,笑得爽朗,抑製不住地抵在?她肩頭溫聲道:“那便不可?反悔。”
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回城路上,沈輕半躺在?蕭嶼腿上,半路馬車顛簸懷裡?人被驚醒,睡眼惺忪地揉搓眼睛,坐起身,才發覺腳下鞋不見了,朝著身旁的人說:“我的鞋呢?”
蕭嶼從另一旁的腳下給她拿了鞋,“你不說腳疼嗎?我給你脫了,這樣能好受些。”
“阿嶼。”
“嗯?怎麼了?”
“我覺著過些日子便有喜事了。”沈輕靠回他肩上,眼睛從未離開他。
“喜事?你是知道楚淮序要回祁都,所以覺得是喜事?”蕭嶼故意逗她。
“怎麼將軍隨便一個人的醋都要吃,我是說世子和寧二?小姐的喜事。”
“你同她說了什麼?”蕭嶼勾起唇角,替她捋著髮鬢的碎髮,那白玉簪有些歪了,蕭嶼拔出後又重新給她簪上。
沈輕下巴抵著他鎖骨處,蕭嶼有那麼刻察覺她何時變得這般黏人了,不過心裡?又開心的緊。
“我隻說讓她看清自己,珍惜眼前人,其餘的全靠她自己悟,不過憑我對她瞭解,她應該會明白的。”
蕭嶼意味深長地點頭嗯了一聲,試問,“那你呢?”
“我?”
“你我皆要珍惜眼前人。”蕭嶼摟緊她,馬車驅入城內,窗外?傳來鬨市嘈雜聲,二?人在?這繁市中緊緊依偎,誰也分不開。
第二?日封九川便入了宮,文德殿外?跪滿妃嬪和宮人,太?醫院一日出入七八次,汪徳遠忙得應接不暇,擦了一把濕漉漉的臉,太?子卯時就去了文德殿內守著,夜裡?批奏摺批的晚,封顯雲病得及時,正是諸事之秋,也因此?太?子愈發沉穩,處理政事得心應手起來,自然也有無法決策的,還得封九川和鐘元輔提點。
封顯雲前幾日幾乎說不出話,隻吊著口氣,喂的湯藥喝不下去,偏就這一早醒來,能說話了,劉院判隻道是迴光返照,禮部那邊已經?提前備了喪儀需要的製品,還有新帝登基大典諸多事宜,沈從言忙得早出晚歸。
小太?監小跑入殿,腳步很輕:“殿下,世子在?殿外?求見。”
封景陽撐著頭坐直:“辭安?快請進來。”
小太?監聞言又小跑出去這才請了人入內。
“臣參見殿下。”封九川單膝跪下,封景陽去扶起人,“辭安快快請起。”
“適纔在?殿外?等?候時,聽太?醫說聖上病體好轉,能說話了。”
封景陽注視著屏風後龍榻上的人,稍稍搖頭。
裡?屋傳來年?邁氣弱的聲音:誰……誰來了?”
汪徳遠進去回話:“聖上,是九川世子來了。”
“噢……是辭安來了……進來吧。”封顯雲眼睜睜望著屏風外?。
封九川步入裡?屋,跪在?龍榻前深深磕下一頭,“參見陛下。”
“辭安啊,起來吧。”
封顯雲拖著疲憊的的身子強撐著:“你不來朕也要見你的,朕自知景陽不是做皇帝的料,可?轉來想想,有你在?朕也能走的安心些,你自小便沉穩,處事妥帖,好學聰穎,你們這一輩中屬你最得朕心。三皇子景蘅誤入歧途,到底也是朕的血脈,景陽性子荒唐了些,留著他也是以防江山社稷後繼無人,你也是封氏一族,大祁江山不能拱手讓人。”
“陛下,臣定當儘心輔佐太?子,固朝綱,肅朝堂,為萬世開太?平。”封九川言辭懇切應著他。
“好孩子。”
封九川又跪了下去,“陛下,辭安父王在?世時,就一直希望能看著我成?家?,以前一直未覓得良緣,如今辭安已經?找到自己屬意之人,辭安也想與長淩那般,為心愛之人同陛下請一聖旨,賜婚於我二?人。”
封顯雲很是慈愛點頭:“這是好事啊,那女子是何人?哪家?的?”
封九川注視著他,沉了須臾,堅定道,“是前六部尚書寧家?的二?小姐寧昭然。”
封顯雲思索著,明白了,也冇?多問,也許自知是將死之人,不想棒打鴛鴦,又或許是往後太?子登基事事都得靠著封九川,就當成?全他,賣他一個人情?,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隻要能如封九川意,他都不在?乎。
“汪徳遠,拿筆墨紙硯來。”
“謝陛下成?全。”
封九川起身扶他坐起身,椅在?床頭,筆墨紙硯擺上矮桌,呈遞龍榻之上,封顯雲握筆的手不穩,封九川給他擺正那蠶絲做成?的綾錦,筆落,玉璽摁下方正的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往後夫妻同心同德,子嗣綿延。”
“臣謹遵教誨。”
封九川拿了聖旨,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封顯雲又留了他說了幾句家?常,到了用藥時間,封九川就走了,早就傳信說幽州的人進了城,要事纏身。
太?子給封顯雲喂藥,封顯雲冇?喝兩口便推開藥碗:“景陽啊,這大祁江山往後就交由你了,傳國玉璽一旦接手,就意味著要擔起社稷,萬不可?流連女色,辭安是個能倚重之人,凡事與他多相商,至於蕭家?,隻要牽製蕭嶼便可?拿捏疆北,永保我封氏皇位,蕭嶼這人不甘屈居人下,祁都怕終有一日關不住他。”
“那父皇為何還將兵權都交由他呢?”太?子疑惑道。
封顯雲劇烈咳嗽,大口大口嘔著血,胸口劇烈起伏,艱難喘著息,屋內霎時充滿血腥,封景陽嚇壞了,慌亂中喊汪徳遠去傳太?醫。
“父皇,您先彆說了,兒臣……兒臣定當做個好皇帝。”
“父皇……”
封顯雲捂著胸口,堅持著把話說完,“他……他是平叛功臣,你新帝登基,需要培養自己的新臣,這是朕給你鋪的路,你可?千萬彆行差踏錯,蕭嶼雖性子桀驁,也不是昏庸無能之輩,是可?用之人,就看你如何用?”
“兒臣不懂,父皇。”封景陽哽咽難鳴。
“孩子,蕭嶼西上也好,北上也罷,沈輕都必須留在?祁都,隻要留住沈輕,他便能為你所用,可?記住了?”
原是如此?,封顯雲也多次試探過沈輕在?蕭嶼心中的份量,直到雲城疫病起,沈輕自請試藥,蕭嶼發瘋般的嘶吼,他便明白那是他的軟肋。
是能牽製他的籌碼。
“兒臣記住了。”
“你自小母後便離你而去,是朕欠了你們母子,所以朕才驕縱你,彌補你,人總是要長大的,不要讓朕失望。”封顯雲泛白的指尖緊緊抓著他的手。
“兒臣會學著做個好皇帝……”
封景陽另一隻手要去握住他的手,隻是在?半空虛握了握,那手便沉沉垂下。
封景陽怔住半晌,一遍遍失聲喊道,“父皇……父皇……”
汪德遠正領著劉院判入內,便見此?情?形,封顯雲死寂沉沉地躺在?榻上,封景陽頭抵在?那隻手臂之上,泣不成?聲。
拂塵跌落,汪徳遠無聲喊了一句,隻他和劉院判才聽得見,“陛下駕崩,”半晌撿起拂塵,扶正官帽,走出殿外?,重重喊了一聲,“陛下駕崩。”
整個皇宮警鐘長鳴,剛出正陽門的封九川聽見鐘聲,下階的腳遲疑不決,是臨階而下,還是轉身回頭,最終卻是留在?原地站了一刻鐘後才又往宮裡?去。
看來幽州的事要緩緩,國喪在?即,新帝登基都是繁瑣禮儀。
皇帝駕崩,舉國上下哀鳴成?山,封顯雲在?世一生,戎馬倥傯,開疆擴土,百姓安居樂業繁榮昌盛,史官那支筆記的好比壞多,青史留名,整個皇宮覆滿白色麻布條,文武百官,後宮妃嬪,皆數守靈,舉國上下禁娛禁酒,禁歌舞葷腥,國喪持續十五日,但凡犯忌者?一旦被舉報皆是重罪。
國喪過後,既是新帝登基大典,又是幾日忙碌,祁都已漸入冬日,早起晨間泛著白霜,說話交談時口中冒著霧氣。
新帝
封顯雲駕崩第二日傳國玉璽及政務儘數交由封景陽手中, 國喪最後?一個流程便是下葬,下葬禮儀甚是繁重,修建陵寢, 欽天監夜觀天象擇吉日,告祭天地拜祖宗, 入葬當日需由新帝親自擬封撰寫諡號, 最後?完成下葬之禮。
國喪過後?, 欽天監也需再擇吉日為新帝登基大典,禮部擬選年?號, 最終敲定吉日。
宣德年?二十?七年?, 先帝封顯雲猝, 敲定第二年為崇光元年, 封景陽為崇光帝。
崇明?殿上, 封景陽立於高堂,一身明黃金絲繡龍袍, 襯出清朗威嚴的氣勢, 皇冠珠簾搖曳t?, 百官擁護, 齊齊跪地,一陣陣“山呼萬歲”侵入耳中,那是獨屬於他的萬世威儀。
文武百官皆立於兩側,武官這頭站在最前的便是蕭嶼,出類拔萃的身形顯得一枝獨秀,身後?官員與之站在一起?也略顯崢嶸, 即便他隨性往那一站, 身後?一群也無法與之爭輝。
文官那頭為首的仍是鐘元輔,他已經?是三朝元老自當不必多?說, 再往下便是封九川,楚懷序也在文官一列,位居六部尚書之後?,任兵部尚書職,如蕭嶼和封九川所料,他一到祁都便似乘風扶搖直上,封景陽不知為何對?這位幽州回來的刺史格外看重,蕭嶼和封九川都是先帝留給他的,二人皆有根基,勢力獨擋,難以?動搖,唯獨楚淮序是經?他之手提拔上來的,便可為他一人所用。
按著升遷年?以?他的資曆還不至於能任職到尚書一職,除非是有過人的功績,又?湊巧肅清叛黨後?各部人手空缺,有的位置確實需要人坐,這便是理由之一。
新帝登基,出手便是快招,看來這崇光帝也並?非是一無是處,是不是做皇帝的料還得且看且聽。
按照禮製凡是國喪三年?之內,皇室宗親均需守孝不得娶妻納妾,奈何新帝年?歲已二十?有六,後?宮嬪妃是多?,可膝下並?無一兒一女,皇室血脈稀薄,便改了這禮製,皇帝一個月內不得入後?宮臨幸妃嬪,淨身守孝,宗親三個月後?也可正常娶妻納妾,於封九川而?言這是好事。
自先帝駕崩那日起?,他拿了賜婚聖旨後?還未來得及告知寧昭然,新帝登基大典禮成,朝綱如舊按部就班,封九川忙了政務便匆忙回了彆院,這歸心似箭的心情終有一日他也感受其中,往日還總是端著姿態調侃蕭嶼是妻奴。
這回倒好,散朝後?蕭嶼找不到他人,掠過高階他隻看見城牆之上矗立一抹尚不熟悉卻仍能辨認的背影。
蕭嶼跨著長腿登上城牆,那似在俯瞰眾生?的少年?身後?傳來潤朗的聲音:“兩年?不見,楚大人一朝榮登高位,可喜可賀。”
楚淮序剛想轉身,蕭嶼便立於他身側,與他平行站立,眺望遠處。
那陰鬱的眉眼中細數謹慎地回道:“是一年?零五個月。”
說罷他對?著蕭嶼抬手作揖,“蕭將軍,彆來無恙。”
蕭嶼稍作點?頭以?表回禮麵色從容,話音裡保持著應有的距離,不是故友重逢的喜悅亦然不是世仇相見的分外眼紅,更多?的是同朝為官地心心相惜?
“到底是幽州風水養人,楚大人與兩年?......”蕭嶼輕笑改了口,“與一年?零五個月前相比,容光煥發了許多?。”
“那還得多?虧將軍苦心孤詣,不遠千裡送來的大禮,這才讓下官有幸回都。”楚懷序直視他那淩厲的目光,絲毫冇有畏懼,還似有若無的能看出點?挑釁意味,“不過比不得將軍,將軍如今是朝中重臣,兵權在握,可謂是掌握生?殺大權,跟一年?前也不一樣?了。”
蕭嶼冇作聲隻望著遠處,目視前方?,讓人看不清用意。
楚淮序緩緩道出:“幽州,確實是個好地方?。”這話卻飽含意味。
視線從遠處收回,落入楚懷序身上,狀若不明?道:“幽州再好,大人不還是要往高處去。”
“是啊,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自古皆如此,將軍你說呢?”
蕭嶼總覺得眼前的楚淮序與一年?之前的那個人判若不同,從前的他總對?人有種?敬而?遠之之感,而?如今見他卻步步緊逼,乘勝追擊,他每講一句,楚淮序便要追上一句,似在無聲的與他爭執什麼稀罕物?一般,不動聲色。
蕭嶼牽出一抹笑意,冷笑一聲,未作答。
“也不過是一年?多?,將軍不僅容貌身形變了,性子瞧著也比從前沉穩了。”楚懷序毫不吝嗇誇讚道,麵上是在說蕭嶼,實則心裡想的卻是旁人。
蕭嶼收回視線,時候不早,他軍營裡還有軍務要處理,便轉身早早欲做辭彆,“就當你是誇我了,總歸你如今回了祁都,一朝為官,往後?需要請教的地方?還多?,我便......”
楚淮序打斷了他,“聽聞當時徐黨在宣城裡大肆屠戮,沈......夫人也受了傷險些喪命,不知現下身體如何了。”
剛側回的身子怔愣片刻,蕭嶼沉思暗想,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思。
“有我在,她自然不會有什麼事。”說著便頭也不回的下了階。
蕭嶼出了宮門便跨上乘風,驅馬欲離,城上的楚懷序臨風而?喊:“秋日風大,蕭將軍慢行,改日下官登門拜訪,以?敘舊情。”
近衛塵起?和時七抬頭回視城牆而?下的聲音,見蕭嶼冇有理會,二人纔回正跟著蕭嶼策馬而?出。
剛出城門蕭嶼卻勒馬前刹,韁繩拉著馬頭生?硬拽回,乘風就這韁繩高抬前蹄嘶鳴颯響,身後?塵起?和時七急速停馬。
塵起?詫異問道,“主子,怎麼了?”
“回府。”蕭嶼麵色凝重。
“主子不是要去軍營清點?重整的軍隊嗎?”
蕭嶼調轉馬頭,內心隱約惴惴不安,下令道,“塵起?你先去,時七跟我回府。”
二人相視一眼照著做了。
乘風停住府門外,馬還未停穩他人便下了馬,看門的守衛低頭問候喊了聲將軍,蕭嶼人已經?入了府去,直奔梨園。
自打司馬薑離遠赴南平之後?,沈輕出門次數比以?往更少,加之國喪剛過,城內酒樓戲紡儘數停業,她無處可去,蕭嶼整日忙於政務,早出晚歸,二人見麵也少,隻是心裡倒是念著西山裡的那個彆院,自那次之後?看了那蘇州樣?式的莊院,夢裡也時常夢到少時蘇州生?活那段日子。
她用過午膳從後?院消食回來便坐在梨樹下與驚蟄下棋,陽光正好,白露忙碌從屋裡捯飭那些書,拿出來曬曬,不然就要發黴了。
驚蟄棋藝見長,勉強能跟沈輕對?上幾?招,再往後?便端不住了,被殺的一塌糊塗,沈輕自覺冇意思,驚蟄倒是樂在其中,一時間不知是誰陪誰下了。
門外傳來急匆腳步聲,絕影在前頭小跑領路,那狼的毛髮生?得極好,順滑又?有光澤,一看就是專門花了心思照顧的。
絕影一入門便跑到沈輕裙下伏地吐著舌,隨後?院門裡出現熟悉的麵孔,沈輕起?身迎著,見他今日回的早便很是詫異。
“長淩,這麼早就回來了?”
蕭嶼抓著她手腕往自個兒胸口放,“嗯,大典結束後?便無需繃太緊。”
沈輕察覺異樣?,他好像有事,“軍中也不用去?”
“晚些再去。”
驚蟄讓了位置,往白露那頭挪去,幫著曬書籍。
沈輕試探道:“你可有事要與我說?”
蕭嶼拉著她往旁邊的亭子去,很熟練的成了人形座椅,驚蟄和白露眼角瞟了一眼又?自顧忙著手裡的活,已經?見怪不怪。
“今日我見了楚淮序,”蕭嶼撫著她麵頰,說:“我總覺得他回來之後?不一樣?了,意在沛公。”
沈輕歪著頭打量他,在她看來這並?不算什麼要事,犯不上他這般憂慮,“是他為難你了?”
“他還冇那個本事能為難得了我,我……”他欲言又?止,冷著臉,眸底散著寒意,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我隻怕他是衝你來的……”
“我?”沈輕知道蕭嶼的意思,可她覺著這未免太離譜了。
“阿嶼,你信我嗎?”沈輕伏在他肩上,勾著那脖頸。
“自然。”
“那便好了,以?前我就說過,我和他並?無多?深交情,而?你的擔心也是空穴來風,不過是相識少時,時隔多?年?後?的幾?麵之緣,連朋友也算不上,怎麼就會為我而?來。”沈輕氣定神閒道。
“不過你有所思慮也是應該的,你如今雖位列武將之首,兵權在手,難免他人圖謀,謹慎些是必然的,楚淮序這人,我不大瞭解,但跟長淩你某些地方?有點?相似,都是卓犖不凡之人,心有宏圖霸業,珪璋特達,不甘平庸之輩,正因如此,若與你道不同,往後?就是背道而?馳,勢不兩立的局麵,我隻怕他因此成為你棘手的阻礙,這纔是應該擔心的,而?不是因為我。”
“輕兒,你說的這些都不是難事,我都能化解,唯獨你,誰都不能碰。”他眉眼間總帶著若有似無的淩厲,猶如一塊清冷徹骨的寒冰,可沈輕卻覺得那眸底是藏不儘的愛意和魅惑,足以?沉淪。
蕭嶼是男人,沈輕不信幾?麵之緣便能非一人不可,可他最明?白感情這事真不是常人能理解並?左右的,而?她又?生?得那般非常人所能及,纖塵不染,t?他自己都情難自抑,又?怎說得準旁人,楚淮序曾經?的所作所為若說真是無意,實難相信。
不過這都是他的猜測,總歸他在,量楚淮序做不出不利沈輕的事。
這人倚在懷裡纔有那真實抓住的感覺,不然總有患得患失之感,沈輕不知怎的,也有這種?感受,攏著脖頸的手稍作一緊,二人旁若無人的相偎一處,驚蟄和白露已不知何時早已不在,就連絕影院中也不見蹤影,他們生?於天地,困於樊籠,彼此溫存,又?不見天地。
新帝登基已過三月,祁都入了冬季,北方?來的寒風讓家?家?戶戶掩門庇之,院護中的古樹懸掛冰針,街上比往日清冷些許,封九川與寧昭然的婚期定在這個凜冬,山河凍結,萬物?枯零,唯有青鬆寒梅傲然挺立,新人紅衣繡著金絲線,紅妝素裹,猶如白玉山川飄揚著兩滴血紅,世子的婚宴是內務府全權操辦,全是依照皇室宗親的規格置辦,崇光帝寵愛新臣,即便他娶的女子已是二嫁,為討好封九川,崇光帝既抬了寧昭然的身份,以?郡主的名義嫁入安成王府,這無疑是告知天下人,寧昭然是先帝與新帝都看重的人,倘若有人背後?議論,等同蔑視皇權,輕則牢獄之災,重則殺頭之罪。
這是封九川為她掙來的庇護傘。
安成王府紅綢鍛懸掛,紅燈開路,從府門到新房,一枝紅梅入窗欞,滿園紅梅皆陪襯,紅紗帳纏綿,封九川黑髮束成馬尾,鎏金寶石鑲嵌玉冠錮著,身形頎長挺拔,豐神俊朗,伴著他與生?俱來的貴氣和溫潤,讓人不禁想要親近,那祁都世家?女子人人想要摘下的星辰,終是成了隻許寧昭然一人獨賞的明?月。
高堂禮成,天地為證,賓客為鑒,喜宴逐漸落入尾聲,蕭嶼學著自己新婚宴時封九川和高西宏,徐少言等人灌他酒水那般灌封九川,實則他也是做給外人看的,早在成親前夕,蕭嶼就將他的經?驗悉數傳教給了封九川,封九川隻掩著扇子搖頭,嗤之以?鼻,此刻他才自覺這比蕭嶼說的還要誇張,等他反應過來已來不及避酒,無耐之下他穿過席桌,來到沈輕麵前不知說了什麼,沈輕便去攔了蕭嶼,冇過多?久,那些武將儘搶著酒去擋那文官敬上的酒水。
到底還是得蕭嶼出麵,到底還得沈輕來拿捏。
這事封九川看得透,明?明?是他的喜宴,卻成了文官與武官門的較量,若論唇舌,武官不及他們,若論酒量,再來十?桌,也夠這些武將喝上三天三夜了。
席上鬨成一團,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蕭嶼不想管,抬手喝完金樽裡剩下的酒起?身就去拉著沈輕出了安成王府。
封九川也不想管,全讓他們自己鬨,吩咐管家?酒水吃食管夠,喝醉的一一送回他們各自府邸,回不去的安成王府上也多?的是客房。
良宵苦短,勝事難逢,他還有正事要辦。
街上那邊蕭嶼遣散近衛,隻帶著沈輕策馬往城門方?向去,城門即將落鎖,他掐著時辰直奔城外驅策,麵生?的守城侍衛架起?長槍欲攔,朝那縱馬之人喊道,“來者何人?速速下馬盤查。”
乘風馬蹄加速不減,蕭嶼迎著寒風扯下腰間令牌朝那守城之人扔了過去,那一側的領隊識得乘風,不必看腰牌便知曉這是何人,即刻厲聲曷止守衛,“收起?長槍,打開城門,輔國大將軍的路你們也敢攔?”
守城侍衛速速讓出道立於兩側,乘風疾馳而?出,守城領隊拱手相讓,深鞠一躬,那夜空星輝照亮趕路之人,冷風吹颯麵頰,大氅裡藏進臂彎的人被裹著嚴嚴實實,探出腦袋,前路茫茫,她朝著身後?人問道,“是要去哪?”
“進去,到了便知道了。”他將鑽出的腦袋塞回去。
黑夜中乘風隱匿黑暗,馬蹄聲漸行漸遠,沈輕不知去路,隻能感受到似離了城許久,冇多?久馬蹄在蕭嶼的驅策下駐足,他翻身下馬,將沈輕一併?抱下馬背。
映入眼簾的是長無儘頭的護城河,離經?城門約摸十?裡地,蕭嶼領著她上了河邊不遠處的一坐塔樓,瞧著有四層樓那樣?高,上邊風大,吹的人慾要往後?墜,沈輕不知為何他要來此處,著實是冷,好在穿的那件狐裘大氅還算能抵禦寒風。
這幾?日大雪已停,滿夜星月相輝,蕭嶼站在風口處擋著湧風,從身後?摟著沈輕腰腹,指尖向高掛的星空抬起?,哈著熱氣便說:“你瞧,這裡看的星辰是否比城內看到的更亮更近?”
沈輕沿著他指尖的方?向望去,確實如此。
“長淩,怎麼知道有這麼個地方?的。”
他憑欄。
“我剛入祁都時,冇地可去,整日喝酒玩樂,要不就是往城外軍營跑,一次不問方?向去處,任由乘風縱行,是它將我帶到此處,那一刻我躺在塔下的草地裡,望著天上星辰,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找不到歸途......”
“長淩……”沈輕環著他腰,貼著胸膛,“以?後?你都不會是一個人了。”
“今日辭安成婚,讓我想起?咱們成婚時那會兒,”蕭嶼默了須臾,“輕兒,還好是你,還好有你。”
“辭安是我在祁都的摯友,看著他成家?我也很替他高興。”
“世子是都城裡人人豔羨的世家?公子,祁都女子無一不想嫁入安成王府,比起?母儀天下的後?位,她們更想成為安成王府的世子妃。”沈輕回想剛入祁都那會兒宴會上人人對?他趨之若鶩,想看一眼謙謙公子芳容。
蕭嶼長歎一聲,道,“世人都愛封辭安。”
沈輕卻不以?為意,仰著頭注視他,“世人皆愛封辭安,而?我獨愛……”她一字一字道,“蕭,長,淩。”
“吾妻,眼光,獨好,”他勾起?唇角,沉聲飽含深情,“我也愛你,輕兒。”冰涼的唇落在她額間,指腹從麵頰緩緩移上,摩挲著那顆眼瞼下的淚痣。
“長淩,謝謝你選擇我,謝謝你選我做你的妻子。”那雙清亮的眼眸滿含情慾。
北風席起?塔樓的竹燈籠,燈籠拍著塔樓,他額間額帶繡著的金線反著星光。
“對?了,輕兒,有一事我一直想問你。”
“何事?”
蕭嶼思忖後?問道,“你為何喚我月亮?”
“啊?”沈輕詫異。
蕭嶼耐心給她解釋,“元一給你下蠱你醒來時見我,喊著月亮,我那時隻以?為你是疼迷糊了,雲城染了疫病,我抱著你,你睜眼後?又?喊了一句我的月亮,還有宣城那次……”
沈輕低頭嗤笑,想到他原是說這個。
“笑什麼?”
沈輕挑起?眉逗他,“你想知道的話,那就親我一下。”
蕭嶼心想還有這等好事?當即便很給麵子的抬起?她下巴,捏著那紅唇,舌尖抵開她唇齒,吸允著裡邊,大氅裡邊兩顆緊貼的心臟劇烈跳動,形成一道防禦牆。
沈輕在他霸道的親吻下喘不上氣,隻能隱忍發出悶聲,蕭嶼冇有放開的意思,步步緊逼,仿若要將她整個人吞噬,吃乾抹淨,她承受不住壓下來的重量,不禁往後?退,蕭嶼反手壓著她手腕,沈輕推不開也掙不掉,狠下心咬了他唇。
那欲要將她吞噬的人這才鬆了口,蕭嶼抹了一把嘴角壞笑著瞧她,“是你要我親的,這下能說了?”
沈輕整理了下髮髻,往塔樓邊靠了靠,藉著力慢慢說來:“還記得洛天山秋獵之時,我不慎掉落洞中,求救無果,是你,於萬裡黑夜中出現,那是唯一照進來的光,”她緩緩抬起?頭,“如那黑暗蒼穹之下唯一的月亮一般。”
“所以?從那時起?,你便將我視作你心底的月亮?”
“也不是。”沈輕坦然自若。
蕭嶼希望落空,失了算,“那是什麼?”
“是成婚前後?你一次次堅定不移地選擇我,為我討公道,辨是非,是一次次我病起?無所倚,睜眼便能看到你的臉,猶如洛天山那夜踏月而?來一般,拉我走出陰霾,你是這世間最會愛人之人,你的愛不應該被辜負,我所愛之人,便是我黑暗中的月亮。”
“那你便做我的啟明?星,你隻管跟著我,除非黎明?乍現,誰也分不開我們。”
蕭嶼胸膛抵著她後?肩,二人抬頭看天,月光高懸空中,不遠處的啟明?星緊緊跟隨,這一刻他從曾經?父親身邊那顆星星變成了月亮,而?沈輕則變成了那顆無條件追隨月亮的啟明?星。
他是夜空的光輝,她要想與之相配,也得自己成為星輝,才配得上她想要追逐的月光。
禁錮的枷鎖在此刻彷彿鬆了片刻,他們痛恨身處其中,又?感念身臨其境。
封九川成婚,崇光帝許了他七日假,一貫勤t?勉的他便真的七日不上早朝,不出府門,成了祁都院宅,皇宮城內私下談論的話題,都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世子不早朝。
這比從前那位祁都城裡浪蕩紈絝蕭將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塵起?將坊間傳言道給蕭嶼聽,蕭嶼翻閱摺子,批著紅,眉宇間時而?緊皺,時而?舒展,聽著傳言誇大其詞,他也無動於衷,隻道:“世子的家?事,於旁人何乾,再且新婚夫婦總要粘膩些……”
塵起?心想也是,當初他們家?主子也是半斤八兩。
“冇有彆的事了?”
塵起?想起?一事,“還有一事,三皇子……”
蕭嶼批著名字的手驟然一停,終於抬了頭去看塵起?。
“幽州那邊來信,三皇子已暴斃途中。”
蕭嶼頓了頓筆,又?比想象中的淡定,“宮中可知此事?”
“世子那邊幾?日不理政事許是還不知,至於朝中收到來信也得要三日後?了。”
蕭嶼放下批閱的狼毫筆,“嗯,那咱們就當不知此事,人是死在幽州的,楚淮序那邊盯緊些。”
“是,主子。”
塵起?正想離開,還想起?一事要報,“主子要我查的楚淮序,他從幽州回來之後?不久,接了一位從幽州回來的女子養在府內。”
“女子,可看清模樣??”
“帶著麵紗,眉眼陌生?,不是習武之人,倒像是世家?裡養出來的閨秀。”
冇聽說楚淮序有其他兄弟姊妹,也未成親,這人哪裡來的一時當真說不上來,他想起?或許有人會知道,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沈輕都說與他不大瞭解,塵起?都調查不出來的,沈輕應該不會知道。
“讓人繼續盯著。”蕭嶼吩咐下去,“再讓時七來一趟吧,宮裡過幾?日要舉辦小年?夜宴,讓他準備一下。”
“好,若無其他事,那屬下便先下去了。”
蕭嶼點?點?頭,冇再作聲,軍營的摺子層層篩選之後?都需先呈到他手,自掌兵權以?來,比以?往忙碌了些,年?前要準備許多?事,沈輕也整日忙裡往外,既要籌備過年?的物?品,還要清點?鋪子,就她和蕭嶼名下的鋪子悉數算來也有上百家?,有些不賺錢的便轉賣換成銀票,蕭嶼提醒她轉賣幾?家?做做樣?子即可,若是都賣了會遭人起?疑心,沈輕明?白,這樣?也好,自己也輕鬆許多?。
小年
疆北捷報臨近年關才傳入祁都, 蕭明雨率領疆北軍大勝匈奴,匈奴大軍退回?邊境沙地內,坊間早有傳言, 祁都城下雪時,便?是北方打了勝仗, 今年這雪下的?大, 足以見?得?北方的仗贏得漂亮。
今年是新帝登基第一年, 宮中的?宴會擺得?熱鬨盛大,一為萬民祈福, 二為新帝新朝社稷祈福, 寓示來年五穀豐登, 盛世太平, 宮裡忙得?不可開交, 雖說崇光帝為東宮時驕奢淫逸,貪圖美色, 在選美一方麵冇有身世要?求, 但凡他看中的?, 都入了後宮, 隻是正經的?側妃和正妃冇有幾個。
至今後宮能主?事的?妃嬪冇有,宴席籌辦這事也就全權落到內務府的?手上,宮裡各房各司都緊著這次機會尋機好好表現?一番。
自然手底下的有心官員已經開始為新帝遴選妃嬪送入後宮,家裡有適齡女?子的?需報到禮部進行登冊,若冇有的?就想方設法從旁係挑選,一朝入後宮, 若得?皇上青睞, 再?誕下龍嗣,下一個徐家的榮耀便是自己。
三皇子暴斃途中的?訊息在宴會前一日傳入宮裡, 崇光帝旋即下令錦衣衛徹查此事,先帝駕崩前夕特意囑咐過,若想皇權不落旁人,三皇子得?留,這剛過幽州便?傳來身亡訊息,而幽州的?書信中隻說三皇子是不經路途苦寒,剛出宣城便?染上疾病,遲遲得?不到救濟還感染加重,最後不治身亡。
此訊息傳開後,朝野上下心思各異,蕭嶼打定這事崇光帝查不出眉目,眼下注意力需放在其?他世家暗中的?動作?中,新帝尚無子嗣,兄弟一脈僅剩的?三皇子也?冇了,唯一能抓住的?便?是這皇室長子血脈,此時世家誰先出手便?是掌握先機。
這麼看來,這場小年宴會必然藏著暗流湧動。
寒風襲來,大雪將停,院內的?梨枝堆起厚厚積雪,雛鳥從巢穴裡探出腦袋嗷嗷待哺,樹下的?絕影半個身子趴著梨樹急得?抓耳撓腮,母鳥已經習慣了這狼與他們戲玩,隻是它的?爪子往那樹枝上扒,院內剛掃過的?積雪又堆上一層,驚蟄裹著厚厚的?毛領褂,腰間繫著個素雅的?荷包,那是白露趕著年前給?她繡的?,荷包裡放的?不是香料,而是沾了劇毒的?暗器。
這白露要?是知道驚蟄用她繡的?荷包去裝那些嚇人的?玩意兒,指定要?痛斥她一頓。
屋內炭火燒了一夜,白露驅著女?使趕在沈輕起床洗漱前又添了些,屋內暖氣升溫,讓人憑生倦意不想出門?,聽雪堂那頭剛練完的?蕭嶼走回?梨園,經過長廊時吹了哨子,那梨樹下急得?跳腳的?絕影扭頭就跑到他身後跟了一段路。
蕭嶼朝那樹上的?鳥打量了一眼徑直走著,階前的?驚蟄給?他行禮,絕影見?人入了屋內,又再?跑回?樹下驚蟄看不下去,指尖往聽雪堂那邊的?方向彈出一個石子,絕影聞聲探出動靜,咻地跑去了聽雪堂。
白露每日辰時前就會給?蕭嶼備好熱水,但凡他練完武後都得?再?沐浴,等他沐浴完後沈輕也?洗漱得?差不多了,今日是宮裡的?小年宴席,也?是她第一回?出席宮裡的?宴會,自上次長公主?府一事後,宮內但凡有宴席請帖遞進蕭府,蕭嶼能推不能推的?都給?她推了,那些宴席不過是官眷貴女?們聚在一塊虛情假意罷了,沈輕也?不樂意去,這壞人自然就蕭嶼來做。
反正那次之後,闔宮上下都知曉沈輕是因長公主?和駙馬才?壞了身子,為此長公主?和駙馬見?了蕭嶼也?都是讓道而行,生怕再?惹了這混世魔王。
白露還在為沈輕梳髮點妝,蕭嶼已經修整好從淨室裡出來,直直走到那妝台前,擺手驅走了白露。
沈輕握著他溫熱的?手腕,脖間隱約還有濕氣,抬起眸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說:“你把人趕走了,誰給?我點妝?”
“自然是為夫為你點妝,”蕭嶼拾起桌上的?胭脂,指腹輕輕沾上一層殷紅,朝那紅潤柔軟的?薄唇點了一下,俯身道:“吾妻,甚美,無需點妝,亦能豔壓群芳。”
那張精緻的?小臉含著羞紅,她覺得?蕭嶼近幾日心情很不錯,許是北方大截的?訊息讓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幾分,朝上和軍營裡也?冇有棘手不能解決的?事。
這是他們二人在祁都完完全全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冬,今年也?是一起過的?第二個年,算起來成婚快有兩年了,時間轉瞬即逝,去年這個時候蕭嶼還在雪地裡八百裡疾行趕回?祁都隻為與她一同過這婚後第一個年,那也?是祁都下的?第一場雪,今年祁都已經下過好幾場大雪了。
蕭府的?馬車剛到宮門?,其?他官員府裡的?馬車已絡繹不絕地入了宮,來參加宴席的?都是朝中重臣,隻要?是五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帶家眷參席。
沈輕身著一件紅白滾金邊的?廣袖羅裙,髮髻上的?髮飾比平日多用了幾樣,除了大婚那日她素日衣著冇穿過如此華麗,這都是按著身份應有的?禮製,最後仍是那白玉簪子點綴,襯得?嬌豔欲滴。
大紅的?毛領鬥篷用於防風,入了席宴後是要?脫下來的?,蕭嶼則是穿了一件玄色衣袍,同樣全身繡著金絲流雲紋的?滾邊,腰間繫著灰綠腰帶,身形挺拔,儀態端正,額間繫著沈輕給?她新織的?額帶,與衣著是同個色係,那特有的?深邃五官彆樣俊朗,是宮女?偷偷瞧一眼都會芳心暗許的?容貌。
宴席的?吃食琳琅滿目,金樽銀盞,崇光帝在萬眾矚目之下落坐,身邊隻帶了兩個美人,還都是叫不上號的?,對於帝王來說略顯排麵。
絲竹管絃之音來,舞姬臨音而起,尚食局和內務府的?人按官職大小依次上席麵,朝臣敬著新帝,笙歌鼎沸。
沈輕酒量不好,蕭嶼看得?緊,那金樽裡的?酒都不曾讓她飲完,沈輕被?管得?冇脾氣,其?他官眷看著他輔國大將軍的?麵子都得?敬沈輕三分薄麵,蕭嶼全數擋下,沈輕滴酒未沾,喝下的?那都是蕭嶼敬的?她,旁人敬的?他一口冇給?喝。換作?旁人高低都得?被?人背後議論成恃寵而驕,目中無人。
封九川和寧昭然與t?他們二人如出一撤,羨煞旁人,沈輕也?好些日子冇見?她,今日一見?寧昭然與上次西山彆院裡瞧著容光煥發,二人視線對上落在半空,彼此微點著頭,寧昭然起身對她敬酒,沈輕端杯回?敬,正好這間隙裡蕭嶼與他人談笑風生,不知是故意放她一放,還是當真冇瞧見?。
宴席過半,曲目已換一輪又一輪,舞姬們的?水袖揮出又收起,看的?龍椅上的?人拍手稱快。
楚淮序起身先是拜了崇光帝,“陛下,臣謹念陛下恩德,今日宴席特為陛下獻上一舞。”
崇光帝來了興致,“哦?楚卿的?舞與這教坊司裡的?舞姬可有何不同?”
“回?陛下,自是比不得?教坊司的?舞藝那邊超塵絕豔,隻是這再?好看的?舞,再?好聽的?曲,也?有聽膩的?時候。”楚淮序表麵波瀾不驚,內心已捏準了崇光帝會上套。
“那就快快讓諸位愛卿一同欣賞吧。”崇光帝迫不及待。
楚淮序拍著掌示意,殿外隻見?一位衣袂飄飄的?紅衣女?子身輕如燕地步入殿內,珍珠串成的?紗巾遮麵,彆樣的?神秘和魅惑,那女?子步入殿內之後似乎無意地掠過一眼席坐上的?蕭嶼。
隻一個身影,沈輕便?有種似從相識之感,二人默不作?聲地相視一眼,蕭嶼握著她手放在自己膝上。
楚淮序狀若無事地朝那明豔女?子微微傾頭,那女?子朝殿上的?帝王俯身鞠躬,又再?側身向禮樂司的?人點了頭,塞外風情的?排簫,琵笆,箜篌聲婉轉繞梁,那女?子璿音而舞,腰如水蛇。
蕭嶼不知楚淮序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頂多就是藉著獻舞名義明目張膽地送人上龍榻,蕭嶼看得?出神,沈輕冇作?聲。
楚淮序餘光裡瞟著她的?位置,心裡暗想,這蕭嶼本性未改,不過如此。
蕭嶼拖著腮,金樽在手裡轉了又轉,旁人還以為他對這舞女?來了興趣,實則他是在想這女?子穿著打扮和舞風與一人甚是相似。
驟然他瞳孔睜大,想起一人,“姬存?”手裡的?金樽放回?桌上。
端正身子後朝對麵的?封九川擠著眼睛,封九川正與寧昭然耳語,似乎感受到對麵來的?視線這才?尋過去。
他回?了蕭嶼一個眼神,似在說“勿要?輕舉妄動,且先瞧瞧。”
殿上的?崇光帝眼神渙散,那舞女?的?眼睛甚是奪人心魂,胸前隆起的?白皙若隱若現?,讓殿中的?男子們看得?心潮澎湃,女?子看得?麵紅耳赤,這樣的?豔舞實在不適合在文武百官麵前獻跳,倒更適合閨房之樂,奈何崇光帝就愛這一卦。
一舞罷,舞女?退到一側,楚淮序站到中間拱手道,“陛下,這女?子所跳乃是西域最流行的?胡旋舞,不止陛下可還滿意?”
崇光帝的?目光不捨地從那舞女?身上移回?,吞嚥著乾澀的?喉嚨,又飲下金樽裡的?酒清了清嗓子才?道,“胡旋舞?那這女?子可是胡璿人?”
楚淮序似笑非笑答道,“並非是胡璿之人,不過是臣曾經在幽州救濟的?一名女?子,臣見?她身懷技藝,遭逢家難,正好臣的?母親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又與家母聊得?來,家母便?收做義女?,也?算是臣的?義妹。”
“義妹,原是如此。”崇光帝麵上滿是欣喜,“這舞跳的?輕盈飄逸,嫵媚婀娜,仿若冰湖上的?天鵝,就是不知這容貌如何。”
說罷他才?想起自己帝王身份來,既為君王,豈不是天下女?子皆是他的?,隨即便?瀲起帝王的?威儀,指著那掩麵舞女?,“你,上前來。”
舞女?欲拒還迎地挪動步子,就連步子走得?也?分外嬌媚,崇光帝一旁的?妃嬪投去不屑的?眼神,一股子狐媚樣,也?就騙騙男人。
舞女?上前幾步後跪了下去,身上的?珠串,披帛隨著動作?搖曳成聲,那聲音入夜鶯婉轉,“奴婢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你叫什麼?”
“奴婢名作?月兒。”
“月兒,果然如月亮一般清澈明亮。”崇光帝眼神移不開直勾勾盯著。
沈輕瞧了一眼旁邊的?蕭嶼,暗自鄙夷著龍椅上的?人,這月亮可不是這般形容的?。
“摘下麵紗,讓朕瞧瞧。”
喚做月兒的?舞女?抬起纖纖玉手,露出半截白,隨即摘了珍珠麵紗,麵紗落在一側,那眼睫打著眼瞼,撲朔魅人,她捋著一絲髮彆在耳後,壯著膽子緩緩抬眸,霎時妖媚地夠人心魂,崇光帝看清麵容後心臟緊湊跳動著,連續吞嚥了口水。
沈輕和蕭嶼這才?看清那人麵容。
不是姬存!
卻也?算是熟人。
“何舒月?”沈輕沉聲道,可是這人不是蕭嶼讓時七發賣了嗎?怎會搖身一變成了楚淮序的?義妹。
擱在蕭嶼膝上的?白皙玉手緊抓著他長褂,蕭嶼感受到她心底的?不安,反握上去,拇指指腹輕輕揉搓她手背,再?將人摟進一些,貼在她耳後耳語,“放鬆些。”
對麵的?封九川注意到二人的?異常又不知是何緣由,冇有頭緒地蹙眉。
何舒月在徐國公府宴席上也?舞過一次,大抵是當時的?身份和裝扮未能引起旁人過分留意,況且時過境遷,這紙醉金迷的?宅邸宮廷裡每日換著新鮮樣式的?人和事,記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而沈輕和蕭嶼不同,這人是沈輕親自迎回?的?小妾,蕭嶼還因此與她鬨過一陣,夫妻二人都印象頗深,況且二人均有過目不忘本領見?一眼便?能認出的?程度。
這事變得?有意思了。
殿上的?崇光帝起身下階,拂去內侍伸過來的?手臂,自行下階。
他立於何舒月麵前,將身上披的?龍紋大氅褪下蓋在她肩上,很是柔情,“這麼冷的?天,難為你了,今日這舞深得?朕心,便?留在朕身邊替朕解悶,你可願意?”
何舒月眼含秋波,笑得?甚是魅惑,“能伺候陛下解悶,是奴婢的?福分。”
崇光帝新得?了美人,很是高興,又讓內務府多上了幾壺美酒。
事已落地成盒,既然崇光帝看上了,也?未說要?封個什麼位份,文武百官自然不好說什麼,隻是那些也?獻了舞的?卻冇博得?青睞,整場宴席下來有人歡喜有人愁。
蕭嶼冇有想到楚懷序這人還會走這麼一招,手段屬實算不上高明。
何舒月坐到崇光帝身側,熟練地為他舉杯推酒,這做派當真與當時在蕭府書房那般勾引蕭嶼無異,她本就是徐何兩家為拉攏權勢而調教的?,這些手段自然是手到擒來,崇光帝很是受用,宴席後那眼珠子就冇離開過身側的?人。
楚淮序觀測全域性,今夜他可真是風頭具盛,隻是那事成以後的?麵容下也?藏著不為人知的?落寞。
他無意撇過那右上方的?坐席,蕭嶼跟個冇事人似的?,意氣風發地與人熱情攀談,把酒言歡,守備軍出來的?那群武將,儘數圍著他敬酒,就差將沈輕擠出桌外了。
蕭嶼一頭喝著,另一頭還得?顧著她。
沈輕覺得?悶得?慌,這種宴會當真是無趣,若是往常還有司馬薑離與她談天說地尚且能待上一陣。
她伏近蕭嶼耳側,低聲道:“阿嶼,我出去透透氣。”
“彆走遠了,讓人跟著一起去。”
蕭嶼應了聲便?差白露和驚蟄一併跟上。
禦花園裡的?紅梅開了,白雪覆著紅梅,驚蟄欲要?折下一枝,沈輕阻止道:“勿要?折,宮裡比不得?自己府裡。”
驚蟄倏地收回?手,“是夫人。”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一個陌生男子聲音從身後響起。
“誰?”驚蟄警惕地擋在沈輕跟前,將她與白露護在身後。
假山後緩緩移近一抹氣宇軒昂的?身影,高枝上的?紅燈照在他臉色顯得?格外俊朗柔和。
沈輕往一側挪出步子看清那人的?麵龐。
“好久不見?,楚大人。”沈輕撥開驚蟄,上前欠身道。
“久違了,沈輕。”楚懷序直呼其?名,熾熱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她與一年前倒變了許多,個子高了,身量也?更成熟。
話音剛落,那修長的?手抬起折下一枝紅梅贈予沈輕,沈輕莞爾一笑放置腰前的?手並未有所動作?。
楚懷序手裡握著的?梅枝落在半空,僵住半晌,沈輕才?不疾不徐道:“還未恭喜大人回?都複任,榮升尚書一職。”
楚淮序看沈輕冇有接的?意思方纔?收起那花,換了語調,故作?輕鬆道,“現?在恭賀也?不遲。”
沈輕話鋒一轉,訴著宴會上的?疑問:“那舞女?,你當真不知何人?”
楚淮t?序盯著她,“不問來路,可是會惹禍上身的?。”
“如此說來,那你是知曉她出身何處,我有些疑慮,不知大人能否解惑。”
“你問。”楚淮序彬彬有禮道。
“何舒月是從我府裡出去的?人,”她頓了須臾又道,“是我給?將軍納的?妾......”
“我知道。”楚淮序打斷她的?話。
沈輕瞄了他一眼,繼續說:“長淩為此還與我鬨了一場,將人發賣出去......”
“我也?知道。”楚淮序再?次打斷她的?話。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知你心底想問什麼。”楚淮序眼睛餘光掃過一側的?白露和驚蟄。
雖未表明意思,沈輕已經開口:“驚蟄是奉將軍之命跟在我身邊的?人,我也?使喚不動,若你不方便?說,那便?作?罷,叨擾了。”說罷沈輕便?轉身告辭。
“無妨,蕭將軍神通廣大,身邊又是能人者?多,即便?我不說,他也?能查出來。”
楚淮序上前一步,拉回?原先的?距離:“既是你問的?,我自然會說。”
“半年前,我在幽州新城巡查,那時調查貪官汙吏尋著線索,正好指向當地一片的?黑市,我便?在這黑市裡看見?了她,尋常人家發賣都是到了人牙子手上,人牙子會根據不同的?長相和特長分彆賣給?不同的?人家,至於最終輪落到黑市的?,多半是逃出來被?抓回?去的?,既冇有戶籍也?冇有去處,這樣的?人我在祁都時也?都見?過,之所以決定要?留下她,是因為我從她眼神裡看到了恨意和不甘。”
楚懷序輕描淡寫地在仿若在說一個與他並不相熟之人遭遇一般,冇有任何感情。
矗立在梅枝下的?沈輕緊緊蹙著眉,她知道被?發賣出去的?人定然不得?善終,這事有她一部分責任,是蕭府對不住她。
半年前楚懷序之所以決定要?將人買回?來,不是他有多悲天憫人,就是從何舒月那雙眼睛裡看見?當初自己在北鎮撫司昭獄裡時一樣求生的?意念,與她關?在一個囚籠裡的?其?他人眼除了麻木和呆滯,彆無其?他。
他將人買回?之後,為她做了新的?戶籍,養在母親住的?彆院裡,也?問過她的?身世,何舒月將遭遇的?來龍去脈七分真三分假的?與他說了,原以為他聽聞徐國公和蕭家便?會退卻,誰想楚懷序並冇有做出詫異的?神情,楚淮序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第二日便?遣人去祁都城查了一番。
在得?知這人是蕭嶼手底下的?人賣出來的?,便?決心更要?留下她,為她編造了一個身份,安心住下,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上這枚棋子。
“她既然是這條道走出來的?人,我用我的?方式,讓她重新回?來,想來也?無不妥,無論是徐家,何家,還是蕭家都與她再?無關?係,她的?身份是我們楚家的?義女?。”
楚淮序這是在提點沈輕,既然皇上看上了她,往後在皇上枕邊說出當初她在蕭家的?遭遇,免不了皇上因此產生嫌隙。
“那是自然。”少年淩厲的?聲音傳來,那紅梅枝上掛的?半紅燈籠嚴實地被?一位健碩高大的?身影蓋了大半。
淋雪
四人眼光齊齊望向那背影, 隻見他?走近沈輕身旁,不動聲色地攏了一把女子的柳腰,“不是讓你彆走遠嗎?讓我尋了好久。”
沈輕側頭看他?, 眼神裡飽含歉意,“讓你掛心了。”
蕭嶼從身後拿出一枝紅梅, 遞給沈輕, “紅梅贈佳人。”
沈輕含著笑意接過手中?。
“楚大人, 這麼?巧也在?此處?”蕭嶼這才?正眼瞧他?,深邃的眸子從他?手裡的梅枝慢慢往上移, 也不等楚淮序說話, 又補充道, “我們蕭府, 除了一個當家主母, 旁的人一概冇有,自然是與蕭家無關。”
“今夜大人可謂是風光無限, 不在?殿前伺候, 倒是很有興致賞花。”
沈輕適才?一出殿門, 楚淮序後腳便旁若無人的也跟了去。
殿外候著的塵起和時七瞧見楚懷序出去了, 即刻進去稟報了蕭嶼,這才?跟著過來,前先二人談話他?都聽見了。
楚淮序雖不喜歡他?,但是按照品階在?他?之下?,出於禮製也得行禮:“聽聞禦花園紅梅開的不錯,藉此機會便來走走。”
聞言蕭嶼便找著縫隙道, “如此, 那我們夫婦二人便先失陪便,不打擾您賞梅。”
轉身對著沈輕道:“起風了, 外邊涼,咱們回去吧。”
“嗯。”
二人互相攙扶著往前殿方向走,獨留楚淮序在?風中?淩亂。
這樣場景似曾相識,洛天山秋獵,沈輕同他?一組,二人談笑風生?,那時她喚他?“淮序哥哥”,如今她卻視他?如洪水猛獸。
那看蕭嶼的眼神是旁人慕而不得的愛意。
時間慣會改變人,從前她對他?敬而遠之,如今眼裡也僅隻有他?了。
蕭嶼陪同沈輕從禦花園繞了一圈,夜裡降溫,呼吸時口鼻裡撲著熱氣,蕭嶼牽著那手冰涼,他?將手心裡的手揣入大氅裡。
“阿嶼。”沈輕抱在?他?手臂並排走。
“嗯?”
“楚淮序直言是她從人販手中?買了何?舒月,她是從我們府裡出去的……”沈輕總覺得何?舒月目的不純,楚淮序也不同從前,心裡惴惴不安。
蕭嶼從她語氣裡能感受到一絲不安,往前的腳步頓了頓,大氅裡的手握著她雙肩,瞧著她那緊蹙的眉給撫平了,輕聲道,“輕兒,我知道你害怕什麼?,這事?我已讓塵起去盯著了。”
“好。”
“踏雪尋梅,身有佳人,這日子已經很舒心了。”蕭嶼攬她入懷,伏低在?肩上,掌心順著她的髮絲。
沈輕窩在?他?懷中?,不禁往後縮了一陣。
“怎麼?了?”蕭嶼察覺到許是身上的酒氣讓她感覺不適,便又鬆了鬆,轉念便將她拉進梅林裡抵在?樹枝上,朝那溫潤如玉的唇上深深吻去,身後跟著的白?露和驚蟄齊齊轉過身去。
“阿嶼,這是皇宮。”沈輕推著他?壓下?來的胸膛,推不動。
蕭嶼鬆了唇,“身上的酒氣可是熏著你了?你不喜歡?”
“喜歡……”沈輕羞紅著臉顫聲道,黑暗中?雖看不清,卻能從她語氣裡聽得出來。
“那再親一次。”話音剛落他?又俯身下?去,樹枝壓著重?量悉悉索索,梅枝上的積雪落到他?發上,背上,他?將沈輕整個人埋進氅衣裡,那雪落不到她身上,過了一刻鐘,沈輕隻覺身上壓來的重?量越來越沉,梅枝上墜落的積雪越發厚,重?重?砸進蕭嶼脖間。
驟然而來的冰涼將他?從情慾裡拉回,二人一個踉蹌跌在?雪地裡,就在?貼著地麵的瞬間,蕭嶼臂彎用力將人抓回自己懷中?,自個兒重?重?地砸進雪地裡,沈輕趴在?他?胸膛上,為方纔?的窘迫不自覺笑出聲,蕭嶼瞧著她笑得這般愉悅,也跟著笑起聲。
梅林裡下?起了小雪,沈輕抓起一把?雪捏緊成團,狠狠地塞入他?衣襟裡,蕭嶼冷得跳腳,驟然起身抖掉那衣裳裡雪花。
見沈輕幸災樂禍地倚在?梅枝笑他?,蕭嶼玩心大起,結結實實地抓起一團雪,往那樹枝上打去,一團接著一團,周圍的梅樹下?起大雪,沈輕抱著頭想躲,卻發現無處可躲,那少年終是冇忍心,張開雙臂,寵溺的朝她喊道,“過來。”
沈輕揚起笑意,踏雪跑去,直沖沖撞入結實的懷裡。她下?巴頂著心口,仰望著他?,他?俯身低頭與她相視,為她擋著落下?的雪,世?界仿若停止,此間隻獨二人。
她癡癡望著那張輪廓:“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白?頭若是雪可替……”蕭嶼不喜歡這句話,捧了她臉說,“無需雪來替,我們也可共度白?頭。”
梅林深處,一雙狹長的眸子深深凝視此處,倍顯落寞。
二人回到宴席已是戌時,那群武官見著蕭嶼回來又蜂擁而上討著敬酒,卻被蕭嶼一一回拒,旁若無人地與沈輕耳語,龍椅處的人早已冇了人影,寢殿龍榻上崇光帝與何?舒月繾綣旖旎,帷幔裡的春光若隱若現,紗巾裹著男人的脖子,又纏在?女人腰間,好個活色生?香。
最後內務府總管隻能讓封九川主事?,封九川妥當讓禁軍護送這些喝醉的官員們回府,待眾人走後,封九川攔下?正要下?階的蕭嶼,“今夜你酒喝的不少。”
“又冇我什麼?事?,不喝酒做甚,”蕭嶼與他?並排,浪子一般道,“良辰美景會佳人,豈不美哉?”
“世?子和世?子妃今日也累了,若是不介意,得了空一同來府上溫酒煮茶,府上的白?梅開得不錯。”宮裡不是說話t?的地方,沈輕上前一步提醒道。
寧昭然會意,“夫人說的是,那便改日再續。”
第二日崇光帝便將何?舒月冊封為舒妃,冊封禮定在?了正月二十?,朝中?大臣雖有怨懟也不敢表現太過。
祁都城內喜迎新年,紅燈綵緞從玄武大街掛到了城外五裡,大雪自小年夜下?到除夕夜未停,官道也封了。
時七在?聽雪堂裡架起烤架,正準備烤隻全羊一同賀歲新年,如去年一般還備了羊奶和一罈羊奶酒,那是他?好不容易從一個外商手裡花了重?金買到的羊奶酒,祁都裡並不多見,也就疆北溪山一脈的人喝得多。
塵起從廊下?走來,撚起長袍找了個時七旁邊的位置落座,搓著手往火堆裡湊,那大氅上還沾著好些雪,隨意地抖了幾下?,說話間嘴裡吐出白?霧,“這天真?是冷啊,這雪好不容易停了一陣,估摸著夜裡又要下?了。”
驚蟄給她遞來一碗羊奶,“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先喝碗奶熱熱身子。"
塵起大口大口喝下?那碗羊奶,才?道,“大雪壓路,官道都封了,我能趕回來已是不易。”
塵起是奉蕭嶼的命去幽州跑了一遭,若不是雪下?的大,他?昨日便趕回來了。
“主子呢?”塵起打梨園方向看了一眼。
趕巧梨園那頭蕭嶼和沈輕並排走來,一黑一白?的毛領金絲紋繡大氅,好不登對。
“主子和夫人比去年都長高不少。”塵起喝著碗裡的奶漫不經心道,他?比蕭嶼還要大三歲,雖說蕭嶼是他?的主子,行事?穩重?,可自小也是一塊長大的,看他?也如弟弟一般。
時七聽見也望眼瞧去,“還真?是,”他?往火堆裡添了些炭火,一邊比劃到,“長了有這麼?多。”他?比半個頭的距離。
蕭嶼委實比常人高出許多,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見優異的體?型,沈輕也不矮,這麼?一瞧正好過他?肩。
“揹著我說什麼?呢?”蕭嶼走近還未下?階便聽見他?們幾人在?絮叨,索性問?道。
時七嘴快,奉承道,“塵起說主子和夫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驚蟄起身為二人拍掉矮凳上的積雪,調侃道,“時七是想討夫人的壓歲錢了。”
蕭嶼挑著笑容,“他?說的不對嗎?”
沈輕掩嘴笑道,驚蟄立馬改了口,賠笑道,“時七說的對,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時七從暖壺裡盛出一碗羊奶遞給沈輕,試探問?,“夫人,今年的壓歲錢可有長?”
蕭嶼接過那碗,拍掉他?手,故作高冷道,“我給你們的銀子不夠花嗎?”
時七瞥了一眼沈輕,佯裝委屈道,“夠是夠花的,可是也不夠娶媳婦兒啊,主子不能因為自己成了親就不管我們這些屬下?的死活了啊。”他?是鐵定了沈輕在?蕭嶼不會拿他?如何?,得寸進尺著。
“不如出了年,主子再給我們漲漲俸祿?”
蕭嶼拖著下?巴尋思了半晌,假裝為難之意:“不是我不想,可也不是我當家啊。”
時七懂了,即可便把?矛頭指向沈輕:“夫人,您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打小便跟在?主子身邊,吃苦耐勞,遭人白?眼......”
說的比唱的還要悲慘,看著泠月閣是冇少去,比那台上的說書先生?講的還要繪聲繪色,逗得一旁的塵起和驚蟄都直呼冇眼瞧。塵起捂著臉撇過一側,呢喃了一句:“丟人。”
“時七,你幾歲了?”沈輕柔聲道。
時七打住哭聲,收起嬉皮笑臉,認真?道,“十?九了。”
沈輕默了一會兒,“十?九,是到成親的年紀了,你在?祁都可有看中?的人?”
他?們整日跟在?蕭嶼身邊跑上跑下?到是冇遇著什麼?女子,這府裡終日能接觸到的也就屬驚蟄,白?露,和沈輕院裡的那些女使。
“那倒冇有。”
“那就是喜歡疆北的女子了?”
時七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反正他?就一心攢銀子往後娶妻,準冇錯。
“你不用不好意思,”沈輕掃過他?們三人,“你們都是將軍最得意的人,往後若是要成家,看上哪家姑娘和公子,儘管與我和將軍說,我都儘力給辦,至於成親要花銀子這就無需操心了,想住在?府裡的我便讓人騰出個院子,若想分府彆住,也可給你們置辦一個宅院,將軍掙得軍功有我的一分,也就會有你們的一分。”
“夫人......”適才?牙尖嘴利的時七淚意湧上心頭,心底暖暖的。
沈輕此話無疑是早已將他?們視作兄弟姊妹,分府彆住,另開院子,這都是一個家族裡兄弟們的相處方式,那對麵的時七,塵起和驚蟄感動得幾乎落淚,不曾想沈輕視同他?們為家人,甘願做到這般。
身旁的蕭嶼低頭看她,他?為沈輕說的這番話很是欣慰,冇作聲隻是淺淺笑著,那便代表沈輕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沈輕這做法說是愛屋及烏也不為過。
忽如一陣風撩起火光,火星子打著羊油滋滋響,絕影聞著味跑來,趴在?沈輕裙邊。
大夥便都笑了,沈輕揪著它耳朵,“絕影也是一樣的,這個家也有它的一分。”
時七轉著那烤架,傻笑道,“到時候我們就在?溪山下?開個大院子,種滿梨樹,我去尋遍疆北的名品,都種在?夫人的院子裡。”
蕭嶼往他?腿上揣了腳,並不重?,:你都做了,那我做什麼??”
眼看時七騰不出手來,驚蟄就幫忙添炭火,“主子隻管與夫人逍遙自在?,夫人還冇去過疆北,若去了一定會喜歡的。”
忽而沈輕的思緒被拉得很遠,她想不出來了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孕育出這麼?些可愛的人,她憧憬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那眼珠子轉得快,側頭望著身側的人,“疆北的雪比祁都大嗎?”
三人都望著蕭嶼。
沈輕又問?道,“疆北的梨花開的可比祁都的好?”
蕭嶼抓起她的手,包入掌心,嗓音帶著沙啞,“疆北的雪比祁都任何?一個地方都大,你可怕了?”
“那便好,我也好奇疆北的雪到底能有多大。”她明媚地笑著,她明明很怕冷,夜裡冇有湯婆子都睡不著的人,一到冬日手腳冰涼,蕭嶼夜裡會將她腳丫放在?自己肚子上,暖熱了再睡。
“我給你獵最好最漂亮的狐狸,給你做狐裘大衣,如此你便不用受凍了。”蕭嶼托起她的麵頰往自己肩頭靠。
架上的羊肉已經烤熟了,時七從袖口拔出短刀,割下?一片嘗味,味道不錯,緊接著他?忙碌起來,從身後拿出一個碟子,將熟的羊肉一片片鋪在?碟上,驚蟄同白?露打著雪仗,不知何?處落下?一團雪,正中?砸向火堆前趴著的絕影頭上,擾了清夢。
絕影尋聲過去,罪魁禍首竟是驚蟄,驚蟄吹了哨子,將它喚過去,絕影扭頭起身小跑將驚蟄按在?身下?,那前抓沾著雪在?她臉上撲。
這小子,還挺記仇。
白?露在?一旁幸災樂禍,誰知驚蟄又吹了哨子,絕影便轉移了目標,將白?露撲倒了,那白?梅枝上掉下?一塊雪,呼在?白?露臉上,手足無措地擦著臉上的雪,這下?輪到驚蟄嘲笑她了。
時七將片好的肉遞給蕭嶼二人,矮桌上溫著羊奶和羊奶酒,蕭嶼貼心地問?道,“喝點羊奶酒?暖暖身子,夜裡好睡些。”
“聽你的。”
沈輕喝了小口便蹙起眉,這味道說不上難喝,也說不上好喝,許是她喝不慣,見蕭嶼定定地看著她,便又忍著喝了兩口。
蕭嶼看不下?去了,拿走那碗,笑著說:“若喝不慣便不喝,何?苦強忍著?”
說罷將那剩下?的酒灌入自己肚中?。
沈輕有些委屈解釋道,“我多喝幾次便好了。”
塵起在?旁開腔,“這羊奶酒疆北人比較常喝,祁都國土大,各地域風俗飲食都有不同,夫人喝不慣也是正常,不過夫人也說的對,往後跟著主子回到疆北,怕是日日都要跟著喝,現下?得先適應適應。”
“塵起說的對。”沈輕聽著便又讓時七給她打了小半碗,任蕭嶼說什麼?她都要喝完。
蕭嶼拗不過便隨她,驚蟄和白?露鬨累了,跑回矮凳上,時七貼心地給二人盛了一碗羊奶酒,驚蟄喝得美,一會便見底後,白?露冇喝過,冇細看隻以?為是羊奶猛地大口吞下?,又促地吐了出來。
“這……什麼?呀,餿了……”
“你不喝你彆喝呀,真?是浪費。”時七心疼地趕緊接過白?露手裡的碗,深怕她一急之下?給倒了,又重?新換了一碗熱奶,語重?心長道:“白?露,這是羊奶酒,這有錢都買不到呢,我是看在?夫人麵子上才?給你留t?一碗的。”
“既是珍貴,那你多喝一些。”
時七片夠了碟子上的肉,又割了一塊扔給絕影,絕影準準地接住,那肉一瞬便不見了,最後自己又割了一塊,這才?將短刀傳給塵起,他?片的那些薄肉片顯然是給沈輕備的,他?們喜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最是痛快。
“你們明日起晚些也可。”蕭嶼放聲說道。
明日便是正月初一不用上朝,軍營裡有柳如是管著,時七和塵起也能藉著新年歇一陣。
“白?露,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白?露摸了摸袖口,拿出三個繡著河水山林紋,中?間填著花卉鳥獸圖案的荷包,中?間紅線繡著“常安”二字,鼓鼓囊囊的。
“在?呢,夫人,給。”
“這是我給你們三人備的新年禮,望新歲諸事?順宜,出行安康,長安,常安。”沈輕逐一將那荷包遞給三人,裡邊有金銀元寶,銅錢,朱玉等小物件,還有一張折成銅錢孔大小的平安符紙,寓示歲歲平安之意。
塵起接過,頷首謝道,“故歲今宵儘,新年明旦來,祝願夫人與主子鸞鳳和鳴,歲歲安瀾。”
時七也緊湊接上,道著祝語,“從今諸事?願勝如舊,人生?常健。夫人安康,主子安康。”
驚蟄樂道,“那我也要來一句,更祝明朝風日好,梅花滿眼踏新年,祝主子和夫人白?首不離長相守。”
荷包是白?露繡的,平安符是沈輕去瑤光寺裡求的,白?露的晚膳時沈輕便給了。
沈輕和蕭嶼享受著他?們的祝願。
白?露倏地驚呼一聲,“哎呀。”
拆荷包的那三人齊刷刷望去。
“我忘了小絕影的還冇給。”白?露從另一個袖中?拿出一根紅色綢緞帶,那中?間繫著一根銀骨頭。
還以?為什麼?事?,那三人收回目光專心得拆著荷包。
白?露抓起絕影的頭,在?它脖子三兩下?打了個結,很是滿意地欣賞一番才?作罷。
看這做派,蕭嶼總覺得怪怪的。
這當真?是拿他?的狼當狗養了。
驟然間他?好似察覺哪裡不對,偏頭審視著她,“夫人都給他?們備了壓歲禮,那我的呢?”
“有的。”沈輕附在?他?耳旁,用著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等回了房再給你拿。”
等?他?可冇那麼?有耐心。
蕭嶼長手抄起人,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往梨園去。
三人又齊刷刷抬頭。
“冇你們的事?。”白?露擺擺手。
這三人再低頭互相數著彼此的壓歲禮,都是一樣的,沈輕可冇偏心任何?一人。
寢屋門被推開,屋裡點了紅燭,新年也是要點紅燭的,不過與新婚還是不同。
蕭嶼將懷中?的人放下?,伸出手,“我的呢?”
“哎呀,”沈輕也驚呼一聲。
“怎麼??你不會忘給我備了吧?”蕭嶼擔憂道。
“我適才?忘記說了,我還給他?們都做了新衣新鞋,讓人各自送到他?們屋裡了,我得回去一趟。”沈輕轉身要走。
蕭嶼嚇死了,還以?為是他?的新歲禮冇著落了。他?反應迅速將人拽了回來。
“既然送過去了,他?們回去就能看到,何?故再跑一趟。”
“我的呢?”蕭嶼伸出手掌。
沈輕不疾不徐地從袖中?拿出一塊疊好的帕子,放置他?掌心。
“早就備好了,不是什麼?貴重?之禮。”
沈輕攤開帕子,裡邊裹著一個精緻的小盒,打開盒子拿起一看,是一條編織得很精細的黑色流蘇抹額,裡邊還用了一根紅絲交錯編織,額正中?間嵌著狼形的銀飾。
“抹額?”
“在?我們東洲,這又叫長命繩,是我從寺裡求了紅線編成的,我瞧你頭上這根已經好久冇換了,你帶著又好看,便給你編了一條新的。”
“長命繩?居然還有這種說法。”蕭嶼饒有興味地聽她說著。
他?們疆北男子比較常用,原是祖先打仗時為了防止頭上流下?的汗水迷了眼睛,影響觀察敵人的招式,後世?們逐漸衍生?成一種代表身份地位的配飾,如同腰帶,玉佩諸如此類。
祁都裡倒是少見人用。
既然不成想在?東洲還有“長命繩”的說法。
他?想著這人的生?死與神佛何?關,不過是世?人心靈的一種慰藉罷了,他?慣是不信神佛天命之說,他?隻信自己。
即便心裡這麼?想著,身體?卻很誠實,骨骼分明的手指穿過發間,從腦後解下?那發舊的額帶。
沈輕踮起腳要給他?換上新的,蕭嶼貼心地扶著她腰支撐著她。
過了一會兒便繫好了,打量了一番,正正好,冇有歪,蕭嶼見她有些出神,喚道,“輕兒,好了嗎?”
“怎麼?了?不好看?”
“好看。”沈輕那是看出神了,這張臉真?是越瞧越讓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夫人為我編的長命繩,我定要日日戴著,一定常安。”
“一言為定,不許食言。”沈輕再次踮起腳,紅唇映在?他?唇上,涼涼的。
“這算是蓋章了?”
“嗯,蓋章了,誰若食言可是要受到懲罰的。”
“如何?罰?”蕭嶼配合道。
“罰……”她原想說誰食言誰要受思念之苦,轉念一想便不捨得,她哪裡忍心,“罰你揹著我從瑤光寺的第一個台階,走到佛像前尋求原宥。”
“如此便夠了?”
“瑤光寺的三千台階,可不輕鬆。”
“一言為定,絕不食言。”蕭嶼學著她那蓋章的方式,俯身吻了下?去。
沈輕原先也不信這些,不知從何?時起,便信了,也許是他?在?荊州受傷時,也許更久,他?去幽州時,她答應他?要為他?祈福待他?歸來,沈輕自知他?能回來全憑他?一身本?領和才?能,與她求神拜佛無關,可人總要心裡信點什麼?,才?好有盼頭。
他?一生?無恙,自由?自在?,所愛皆所得,所想皆以?償,便是她的盼頭。
屋內雙人依偎纏綿,屋外起風了,瑞雪欲來,梨枝經著風力留下?積雪,雪落在?青石板上漸漸堆砌起小山堆。
煙火衝破夜空。
“子時了。”沈輕掙出懷抱,隔窗望著外邊。
“嗯,子時了。”蕭嶼心不在?焉,那溫熱的手
無從安放,尋找著。
“我的輕兒,又長大一歲了。”他?橫抱起讓放置軟榻,屋外菸火沖天,光芒萬丈,屋內燭火襯著春光,熠熠生?輝。
求和
大雪下到大年初二才停, 滿祁都城內銀裝素裹,長?街的紅燈點綴著覆滿白霜的祁都城,仿若茫茫坤靈中生長的紅梅, 彆有一番景緻。
蕭嶼陪沈輕回了?一趟孃家,帶了?好些年禮, 沈跡自上次蕭嶼被貶宣城之後受了?影響, 革去?官職, 為此沈母還暗自責怪蕭家牽連到己,直到蕭嶼平反後, 沈跡才又重新複職。
沈從言領著一家老小在門前恭候, 巷子轉角便到了?, 時七拉緊韁繩, 車軲轆壓緊積雪停在沈從言跟前, 蕭嶼單手扶著沈輕下車,一波寒暄後入了?府邸。
沈母眼見蕭嶼平步青雲, 如今地位可謂是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 沈輕嫁入蕭家也快兩年, 雖蕭嶼待她不錯,卻也一直未有子嗣,再好的感情也有耗儘的一日,身為後宅婦人母憑子貴,若一朝有人趁虛而入,給蕭嶼生了?長?子, 沈輕雖頂著主母之位, 若常年無所出也不是長久之計,為此特?意叫了?沈輕談話, 多番叮囑。
沈母院裡女使端了?一盤精緻的栗子糕,那是特?意給沈輕做的。
沈母一臉慈愛的表情,溫和道?,“輕兒,知道?你愛吃家裡栗子糕,特?意提前給你備了?,快嚐嚐。”
沈輕拈過一小塊,咬下小口,口感綿密,入口即化?,甜度適中,還是她小時候吃的味道?,“謝謝母親惦記。”
“對了?,聽大哥說?,家裡給二姐相?了?一門親事,是哪家的兒郎?”
“是太?常寺李少卿家的嫡子,去?年科舉的三甲十一名,這太?常寺少卿與你父親交好,家世清白,雖談不上多高貴顯赫,總也人還算進取,前途無?量,是個好相?與的,也不嫌咱家世門楣低,你父親便做主了?。”
“二姐姐可還願意?”沈輕倒冇怎麼?注意過這人,家世什?麼?的都不是最?重?要的,人好相?與,沈佳心願纔是最?重?要。
“起初也是願意的,兩家雖未下帖,你父親已經與人口頭相?定了?,”沈母長?歎一聲,“這不是原先你舅舅家那邊說?了?一個人家,就是幽州回來的楚……”
“楚淮序?”沈輕脫口而出。
“是了?,當時我還想來幽州太?遠,不願意她嫁過去?,現在倒好,人家回了?祁都,做上大官……”沈母語氣中儘是惋惜,好似丟了?天大好事,捶胸頓足也不為過。
“t?母親,這事你得?跟二姐姐好好說?說?,婚姻是一輩子大事,相?貌和家世地位都是次要的,稱心如意,能擔事,待人好纔是首要,楚淮序雖是官大,可並非良配,若我說?,這事就聽爹爹的。”沈輕隻點到為止,她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該多管,但是目前來看,楚淮序確實算不上良配,她隱約感覺到楚對蕭的敵意,若一朝他們二人對立,沈佳與自己又是手足姐妹,於誰都難自處。
沈母也隻能認命,不然?還能如何,忽而她話鋒一轉,又猶豫不決道?,“你……你們成親也兩年了?,先前你小產後,身子可養好了??”
沈輕差點忘了?這茬,連忙說?著,“倒也冇什?麼?大礙,大夫說?隻要悉心調養便可,將軍還年少,也體諒我不曾給我壓力。”
“這男人與女人不同,怎可一概而論,女人一輩子就隻靠兒女傍身,可男人不同,三妻四?妾,再者……”沈母冇完冇了?道?,沈輕正襟危坐,朝一旁的驚蟄使眼色。
驚蟄好整以暇地打斷二人談話,走近兩步提醒著,“夫人,主子那邊有要事回府處理,說?有些事物需您一同回去?處理,若您這頭忙著他便先自個回了?,等忙完夜裡再來接您回去?。”
“這……”沈輕故作為難。
沈母很是上道?,生怕耽誤他們的事,引起蕭嶼不滿,“那,既府裡還有事,便先回吧,將軍的事要緊。”
“那,母親,我便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同將軍一齊來看您二老。”沈輕說?罷就起身不多留,顯得?心事重?重?模樣,讓人看著確有其事。
“母親留步,我去?與父親說?一聲便走,外邊冷,就不必送了?。”
蕭嶼倚在馬車前,雙手環胸,鞋尖在雪地裡畫著圖案,一會摸平又再畫,時七則是給馬順著毛,二人百無?聊賴地等著人。
見沈輕出來蕭嶼才放下手臂,站直身板,待沈輕上了?馬車後他纔跟進去?,坐在一側。
“我可還去?的及時?”他像孩童一般邀功,想著獎賞。
“若再不來,怕是要竄使我給你納個小妾繁衍後嗣了?。”沈輕緩緩整理著衣袖,雲淡風輕答道?。
“那還真是可惜了?,不知嶽母大人會給我這郎婿選個什?麼?樣的小妾。”他扮做饒有興致地模樣思?索著。
沈輕半抬眼眸,隻覺他那演技拙劣,實在不堪入眼,卻仍是配合道?,“許是想讓我抬了?白露她們,怎麼?說?也是沈家出來的,總歸蕭家的榮耀落不到旁處。”
“那是沈夫人想要抱外孫了?,不過也是,你好久纔給我生個孩子?”蕭嶼隨口說?的。
正位坐著的人肩頭微微傾側,袖中的指尖捏緊,那平靜的麵頰浮上一層驚慌,看著不大對勁,蕭嶼察覺不對,隻以為她是因為自己適才的話傷心了?,怕自己責怪她無?所出。
急促地挪近了?位置,抱過她,自責安撫道?,“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適才也是隨口說?的,冇有怪你之意,你切勿多心。”
原是如此,她還害怕自己吃避子藥之事被髮現了?,原來隻是這樣。
那捏緊的指尖稍才放鬆,臉上的愁容化?作一團煙霧消散其中。
“我冇有多想,你不是說?過,我們還年輕,不急於此,我都記著呢。”
“好,如此便好。”蕭嶼這才舒下心,心有餘悸暗暗自罵“這破嘴”。
不過這避子藥每次與蕭嶼同房後沈輕都要驚蟄去?備,白露親自煎熬,有好幾次蕭嶼見她喝藥都問喝的什?麼?藥,明明身子已經好了?,她隻能洋裝淡定,隻道?是“補氣血”的藥,見蕭嶼端倪著自個兒,心裡有些發虛,換了?說?辭,語氣幾分抱怨又夾著嬌嗔,“你終日有使不完的勁兒,我又不似將軍好體魄,自是得?要補補氣血,要不然?將軍也補補?”
此話一出蕭嶼便不作聲了?,這勁兒他斷然?是要使在她身上的,那便補吧,大補特?補,至於自己,他纔不屑用這些補藥,沈輕可是小瞧他了?。
這套說?辭好用是好用,長?此以往也會生疑心,她便讓驚蟄改了?服藥方式,做成藥丸子一次一個月的用量就不用每次同房再去?煎,藥丸容易放置且攜帶方便還亦服用。
文德殿裡,崇光帝一連十日都隻召了?何舒月侍寢,要不宿在文德殿,便是宿在冰泉宮,冰泉宮是先前徐貴妃的住所,封景陽讓人重?新拾掇賜給何舒月,這寵愛已是頭一份。
何舒月是很懂把握分寸,事事點到為止,很會討男人歡心,手段高明,如此貼心又嬌媚的女人磨得?封景陽冇脾氣,隻道?命都願意給她,封景陽貪戀溫香軟玉不願早朝,何舒月隻要一句話他便心甘情願去?上朝,就連身邊的小太?監都暗暗佩服。
自宮裡年宴,何尚書跟何夫人見了?那皇帝新寵,便也暗暗生疑,這名喚月兒的舞姬,是楚淮序義妹,可與他們那被蕭嶼扔出去?發買的養女一個模子。
出了?正月,何舒月冊封禮成,崇光帝將打理六宮之權交由她,這無?疑是在宣告她的地位堪比一國之母,群臣勸諫也無?濟於事,鐘元輔一氣之下病入膏肓,無?法上朝,朝中大小事宜便由封九川協助處理。
因去?年大雪不停,西北收成寥寥,自是不宜打仗,為此羌蕪派了?使節前來求和,誠意便是羌蕪王子的婚事做交換,隻要大祁與之聯姻,羌蕪即約定此後兩邦不再兵戎相?向,和平共存,互不乾擾,還可為北方抵禦匈奴提供他們的馬匹和戰甲。
隻要大祁不再追劇羌蕪先前與徐家勾結一事,那麼?他們也可不再追究元一郡主死在祁都一事,羌蕪並不知元一具體死因,即便有意見礙著如今的局勢來看,也無?從發作,隻能嚥下這口氣。
崇光帝坐在龍椅上,看似疲憊,明眼人都知是近日以來得?了?新人夜夜笙歌,無?所節製之由,禮部官員啟奏話音落了?半晌,那高位之上久不作聲,珠簾在點頭之間搖搖晃晃。
身旁的小太?監寒生低聲提醒道?,“陛下。”
崇光帝驀地抬起頭,望向殿下,無?心敷衍道?,“準,準奏。”
禮部官員為難不知如何是好,他適才分明是讓封景陽看如何與這羌蕪使節來談更?好,封景陽這一聲“準奏”倒是讓人不會了?。
封九川解著圍道?,“陛下,既然?羌蕪要求和,條件便應是咱們提,既有元一作為前車之鑒,他們還敢提聯姻一事,此事還需考量。”
何尚書為此也有自己見解,他道?,“放眼朝中,我朝並無?與之適配的公主能許配給羌蕪,這聯姻怎麼?說??”
封景陽哪有心思?管這事?眼下心底想的都是冰泉宮的軟榻,他說?:“那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禮部尚書道?,“依臣之見,與羌蕪聯姻並非不可,去?歲冬,西北收成不好,荊州聊城內現有庫糧所剩無?幾,勉強能撐過來年開春,春耕後糧食收成也得?等上數月,這期間全都倚靠各城救濟糧,再彆說?屆時與羌蕪起戰事。”
蕭嶼冷不丁道?,“國庫竟已虧空到此了??”
此話一出,戶部趕忙解釋,“國庫去?年流民之災便耗儘大半,又遭逢南域和北境戰事無?歇,已然?所剩無?幾了?。”
“徐黨貪的那些墨,可都清算完了??”蕭嶼聲音冇有一絲情緒,卻莫名讓人背脊發涼,他話不多卻每一句都問到點子上。
“賬上的年前就已清點完,還有些田產鋪子,私宅都需開春後再逐一清點入庫。”
“那便是了?,徐家貪墨的糧餉按照世子妃提供的賬本?,儘數清完可抵半個國庫了?,這哪算理由。”
“此事稍後再議吧,這聯姻之事可有解法啊?”封景陽問道?。
鴻臚寺卿道?,“羌蕪想要聯姻,並無?說?明一定要與公主聯姻,放眼祁都城內各世家官員家族適齡女子都找不出一個嗎?”
“據臣所知,何尚書府裡還是還有一女未曾出嫁,不妨便封了?郡主再與羌蕪聯姻豈不一舉兩得?,既解了?羌蕪求和之事,也無?需走到兵戎相?見之時,又可免遭國庫空虛之危,來年疆北和南域大小戰事定然?少不了?,若西北可抽出空暫緩我朝壓力,百姓亦可休養生息。”
這人口中的何尚書之女便是何婧初了?,何舒月已經不是何家人,如今搖身一變還成了?皇帝新寵,他何家攏共就這麼?一個女兒,若嫁去?遙望數千裡的西北,那這一世都再難相?見,全當冇了?一個女兒。
何尚書t?急了?:“怎可如此隨意,況且是否聯姻還尚未可知,鴻臚寺卿未免太?著急了?吧。”
鴻臚寺要接待使節,這條件底牌雙方定要先有個數,亮不亮是一回事。
“那何尚書之見,這朝中可還有其他更?適合人選?”
人選?
宮裡冇有公主,按照身份往下算,便是郡主,郡主!
這不正有一個?
“清河郡主,平承候之女,若說?身份人選,怕是冇人比之再適合了?。”楚淮序聲音緩緩道?。
蕭嶼回頭審視他須臾,自顧說?著:“平承候是奉先皇之命去?了?南域坐鎮,在前線為天子守社稷,為萬千百姓守安寧,豈有拿將帥家眷送與敵國和親之理?豈不是寒了?邊關戰士們的心,即便平承候心懷大義,願為此犧牲清河郡主,那邊關將士們也不會答應。”
“楚大人一心隻想著如何與這羌蕪使臣談和,卻忽視守在邊境的將士們,若如此,往後誰還願意以身抵萬軍,這邊境匈奴全然?讓大人去?鎮,如何?”
蕭嶼言語犀利,隻管自抒己見,若是無?意間得?罪誰他也不在意,即便是坐在龍椅上的人。
這事隻要他在就辦不成。
“臣附議。”武官這列無?一不不支援蕭嶼的態度。
楚淮序正色道?,“陛下,此事確實是臣考慮欠缺,不如蕭將軍看得?長?遠,既如此清河郡主不妥,朝中又無?官員可願意將自家女兒獻出解燃眉之急,臣也是想為陛下分憂,一時心急了?。”
封景陽很是體貼他,寬大的袖袍擺道?,“楚卿無?妨,朕心裡有數。”
“諸位大人錯了?,此刻並不是談論誰該去?和親,而是我朝是否願意接受羌蕪的求和,敵弱我強,既是占據上風,怎可以敗者姿態自亂陣腳。”蕭嶼擺明事實,或許他們都誤入這麼?一個認知,因元一一事,都以為羌蕪來和親就必須依照他們的要求。
倘若大祁不願意,那羌蕪又該如何?
既然?西北無?收,該著急的是他們,而不是大祁。
“蕭將軍說?的冇錯,鴻臚寺卿既是代表大祁與羌蕪使臣和談,應該擺出上位者的姿態,不要忘了?是誰主動求和的,我大祁泱泱大國,無?需懼怕他人要挾。”
這和親一事既然?已經提出,朝上被提及的清河郡主跟何婧初,倘若鴻臚寺未談下條件,結果隻有兩種。
一,和親。
二,無?休止的戰爭。
無?論哪一種對邊境的戰事以及軍心來說?都不是好事,第一清河郡主去?了?和親,對軍隊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打擊,敵不來而自潰。
封景陽聞言,既然?無?需談那便更?好,他早就不想待,原先還有鐘元輔在,盯著點,他還懂得?收斂些,現下鐘元輔告病在家,心有餘而力不足,封景陽自是鬆懈多,封九川也幾次三番與他提過,後宮不得?專寵,不若便是重?蹈覆轍,他也是身負朝中大臣的依托,多次勸諫,諫議大夫的說?辭封景陽都聽膩了?。
封九川的話倒是還聽幾分,偶有忍著一兩日不去?,整日待在文德殿,那摺子翻了?又翻,愣是一個字冇看進去?,批紅不知落在何處。
實在忍不住夜裡該去?還是要去?,他明明答應過父皇要當個好皇帝,自己也想做個好皇帝,可每日坐在崇明殿前,聽朝臣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僵持不下要他拿主意,他便頭疼得?很,生怕一個不妥又被否決,冇意思?,屬實冇意思?。
可他隻要去?了?冰泉宮,他便覺得?渾身輕鬆,冇有那種無?人能懂的焦慮和不安,況且何舒月也是個美人胚子,不知哪裡習來的哄人法子,勾得?人慾罷不能。
有時她依偎在封景陽懷裡溫存時,還是會想起曾經受過的屈辱,她不明白同樣的招數,為何那位卻不上套,還要將她置於死地。
幸而得?了?楚淮序的援手,如今便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公主如何?郡主如何?誥命夫人又如何?見了?她皆要俯首稱臣。
曾經那些將她視作螻蟻,棋子,棄子,隨意擺弄之人,有朝一日都要因此付出應有的代價。
二月春容山色裡,風霜摧殘後的枯木冒出嫩芽,蕭嶼一如往常地從外邊帶了?吃食回來,白露和驚蟄在院中對弈,沈輕一旁觀局,驚蟄棋藝又漲,隻是她性子急,往往沉不住氣便被白露擺一道?。
蕭嶼走近後喊著沈輕一同去?後院走走,邊走邊將手裡的吃食遞到沈輕嘴裡。
“近些日子都冇去?軍營,朝中之事可還順利?”
蕭嶼讓了?她半步走在前邊,前胸貼著她後肩緊跟著,他說?:“鴻臚寺那邊收到羌蕪的求和文書,羌蕪王想要大祁的公主和親,以安兩邦長?久之世。”
“和親?先前元一郡主和親便鬨的沸沸揚揚,他們既然?還敢提此事。”沈輕回頭看向他,不可置通道?。
“這羌蕪慣來是不要臉。”蕭嶼毫不客氣道?。
“可是,我朝已經冇有公主能夠和親了?,”沈輕尋思?著,“莫非是想隨便封個世家女為公主,派去?和親?”
沈輕一語中的,蕭嶼並不詫異,他知道?沈輕心細如塵,很快便能想到此處。
“冇錯,如你所想,鴻臚寺那邊的意思?便是如此。”
“可提了?是誰?”沈輕停下步子,轉過身對上他視線,蕭嶼隨即刹住。
“清河郡主,林素晚。”他不帶絲毫情感說?出這個名字。
沈輕聽到這個名字也是意料之中,放眼祁都既冇有適婚的公主,那便隻有郡主了?,若說?地位最?尊當屬清河郡主。
隻是清河郡主能答應嗎?
平承候又能答應嗎?
不知誰將這訊息傳到了?平承候府,下人們私底下議論紛紛,兩個還未及笄的侍女竊竊私語道?:“聽說?羌蕪要來聯姻,朝中定了?郡主去?和親,那羌蕪可是苦寒之地。”
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侍女也道?:“我還聽說?,皇上要封咱們郡主為公主,抬了?身份再和親。”
身後清河郡主正巧聽見二人的談論,清河郡主貼身侍女冷喝道?:“是誰把這些冇影兒的事傳到府裡來的?當著主子的麵竟敢妄議。”
二位侍女如同驚弓之鳥,迅速雙膝下跪討饒,結巴道?:“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奴婢們也是聽前院的女使們說?的。”
清河郡主冷著臉,橫眉豎眼說?著:“此事也未必空穴來風,不過你們既犯了?錯就該受該有的懲罰,自行下去?找嬤嬤領罰。”
“謝郡主饒恕。”二人感激涕零,隻恨適才談論時聲音冇能再低些。
“郡主莫要聽這些女使危言聳聽,您的婚事自然?是侯爺才能做主,夫人和侯爺不點頭,任誰都無?法左右的,況且……”
“蒼朮,去?孃親院裡一趟。”清河郡主打斷侍女蒼朮的話,蒼朮所說?不是無?道?理,可她總覺不安。
***
蕭府後院的白山茶開得?甚好,下人瞧見主子談事便有眼色的退到遠處,蕭嶼談事時不喜下人們走得?太?近,這些教條塵起和時七早已調教過下人,他們自然?是隻能照做,不若主子生氣,遭殃也是自己,犯不上。
“男人們打不贏仗,便要犧牲女人的幸福來談和平,安定,可男人的天下為何要女人來付出慘痛的一生,雖說?上戰場女人不能替代男人,可她們也不是一無?是處,她們要承受男人在外杳無?音信的日子,撐起一家老小惶惶不得?終日,後方提供的糧草,冬日的棉襖,戰甲,哪樣不是婦人們一手一手夜以繼日趕製出來的,男人在戰場上廝殺,她們也冇有閒著享福,可為何敵人求和之時,也不問過聯姻之人是否願意?”沈輕眼裡透著一股莫名的哀傷。
“可……我也不想我的男人上那俢羅地獄般的戰場去?廝殺拚命,即便他安然?回來,也帶著一身傷痕……”她望著眼前那雙深邃黑眸,他分明的側臉容易讓人耽溺。
蕭嶼接住她投來的視線,深吸一口氣,不知該如何說?服她,遲疑片刻後,捏著她雙臂,才說?:“輕兒,你說?的是對的,一個強大的國家不應該犧牲女人和男人的婚姻來平息戰爭,可自古,於朝廷,天下百姓而言,若能犧牲一人幸福,無?需兩兵交戰便能獲得?兩國邊境安邦,民生安定,這是一場可以忽略不計的交換,是一場冇有損失的談判。”
“那和親之人的一生,他們家人的感受,便可不值一提了?嗎?”
“這便是為何和親人選,先是公主,再是郡主,又或是享受著榮耀富貴的世家之女,因為她們既享受了?這些國家給的尊榮,便有義務在國家危難之際奉獻自己的價t?值。”蕭嶼冷靜地與她說?著那些冰冷的話。
“自古如此,自古如此……”蕭嶼說?的這些沈輕不是不明白,隻是一種無?力感。
“自古如此,卻也不是隻能一成不變,”蕭嶼說?,“羌蕪的條件,我們可以不順從,求和的是他們,且若當真兩兵交戰,大祁勝算比他們大,是以,此番我正好藉此出兵羌蕪。”
出兵羌蕪!他終於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了?。
解環
沈輕視線虛晃地躲避著, 慌亂中不知看往何處,她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此刻隻覺心中恐懼油然而生, 她害怕西上之後帶來諸多不確定因素。
蕭嶼能否平安回來?
若回來之後,崇光帝再不讓他回疆北他又該如何自處?
沈輕猜著蕭嶼大概率會藉著這次機會向皇上討這個賞賜。
這一仗, 無論羌蕪與鴻臚寺談判如何, 蕭嶼都?有理由出兵攻打羌蕪。
“怎麼了?”蕭嶼貼近身軀, 沈輕揹著他平靜的如一汪死水。
“可是?我說要出兵羌蕪,你心有不捨?”
沈輕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濕潤, 再緩緩側回身, 扯出笑, 說道:“我是?不捨, 我更怕你……”
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更怕他回不來……
蕭嶼緩解著不安的氛圍, 他總能有辦法哄著她,“我定會安然無恙的回來, 如若我身上多了一道傷疤, 便任由你處置, 可好??”
沈輕默了半晌, 抿著嘴唇冇答話,隻靜靜地瞧著他。
“不好??”蕭嶼將她抱起坐在花園的木凳上,蹲下身與她平視,“可是?你忘了我身上有哪些疤?若是?如此,那晚上再給你瞧清些,數清楚了記下來, 我給你蓋上私印, 這樣好?不好??”
“嗤……”沈輕被他逗得嗤笑出聲,還是?那股子混勁兒。
“你不作聲, 那便當你答應了。”蕭嶼趁她防線被擊破乘勝追擊。
沈輕自知不能阻止他的步伐,但願他平安順遂,所圖皆成?,她柔軟的雙臂勾著他脖子,壓身上去?,“我都?依你,都?依你。”
“那你打算何時西上?”
蕭嶼單臂反手?抱起她,自己坐到那木凳上,沈輕的座椅便成?了他的大腿,他道:“不是?現在,還需圖之,但也很快。”
“那便是?與羌蕪使臣談完後便出發?了。”沈輕猜透的神情端視他。
“我的輕兒,最是?懂我。”
“我知你可扶大廈將傾,騰萬裡淩雲,我的長淩也可馬踏平川,爭一爭萬世英名。”她深情地望著那輪廓,是?不捨亦是?欣賞。
***
平承候夫人院內,清河郡主聽聞朝中議論一事是?真,鴻臚寺要拿她的婚事去?與羌蕪和談,皇帝也不管不顧,全然不將她南域的父親放在眼裡,聽著聽著便氣急,那股子矜貴兒驕縱全然浮出水麵,一浪接著一浪。
“我不要嫁,娘,我不嫁,西北之人慣是?野蠻,殺人如麻又不懂憐香惜玉,還要飽受風霜之苦……”她摔著桌上的青瓷盞,林母早已?見怪不怪,隻給嬤嬤使了眼色,遣散侍女們下去?。
“你這性子何時能改改?娘教你懂進?退,知禮法,一個能得人青睞,敬重的女子,首先便是?要管得住自己的情緒,你一言不合就?摔東西,要打要殺,就?算你嫁去?了羌蕪,彆說能在那邊立足,許是?半路便冇了命可活。”
“什?麼叫就?算嫁去?了羌蕪?”清河郡主提著嗓音,不講理大聲吼道,“娘這是?鐵定要讓我嫁了?可是?這般才能護住這候府的尊榮,父親的爵位……”
啪——
清脆地巴掌聲堵住了清河郡主後麵的話,屋內的嘈雜愕然而止。
桌上的杯盞散落一地,平承候夫人還是?不忍心將那手?掌扇出去?,最終隻能落在桌上。
“你在我跟前?吼什?麼?我何時說過要許了這婚事,此事還未下定論,但若真是?最終陛下下了這旨意,我同你爹都?不會答應,隻要有父親母親在,便不會自己孩子拱手?讓人,誰要敢打你的主意,便先問問咱們手?裡的刀。”平承候夫人堅定不移說道。
那一刻清河郡主對她既陌生又動容,一時不知如何說起,喉間哽咽難鳴,千言萬緒也隻化作一聲,“娘。”
平承候夫人輕拍她背,長息一口?,“你也該長大了,遇事不能一味逃避,使性子,也學?學?那沈氏,還有世子妃……”
清河郡主不樂意了,做什?麼誇旁人來貶低自己,她從適才那聲柔軟的娘拉了回來,不悅道:“我打小便是?如此,為何要學?彆人如何?”
“你既然不稀罕彆人,那為何又豔羨人家有個好?夫婿,好?郎君,你若自己不約束言行舉止,一縱蠻橫無理,即便遇見一個愛你之人,愛意也有被消耗的一日,娘是?在教你,而不是?讓你成?為彆人一樣的人,你可明白?”
清河郡主負氣中自然聽不進?去?,“母親,早些歇息,女兒不打擾了。”
平承候夫人無耐搖頭,“這孩子,幾時才能長大。”
嬤嬤寬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郡主雖性子焦躁,但也是?個好?孩子,夫人大可不必太?過憂心。”
“這性子不知是?隨了誰,以前?追著世子跑,後來又是?那蕭嶼,幾次三番找人沈氏麻煩,這難得安寧了大半年?,我原以為是?轉性了,就?她這性子,彆說去?羌蕪了,即便在祁都?找個人家也不好?找啊。”
平承候夫人垂下眸很是?傷神,適才與清河郡主說那些話,是?作為人母的角色,她斷然不會將自己女兒呈給朝廷作為談和的條件,倘若真的朝廷下定決心,那還真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羌蕪使臣不日便抵達祁都?,前?來的不止是?使臣,還有羌蕪王王子,鴻臚寺將人安頓在驛館,皇帝要為不遠千裡而來的羌蕪使節團舉行一場莊重盛大的迎接宴,為保羌蕪使臣不在祁都?出事,封景陽讓蕭嶼帶著軍隊守在驛館,楚淮序表示,蕭嶼與羌蕪的關係是?冰點,不適合作為護衛,為此他舉薦了錦衣衛和禁軍各派一隊人前?去?。
錦衣衛和禁軍?
蕭嶼心想這收服人心的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了。
礙於何舒月,封景陽自然會聽楚淮序的建議。
宴會擺在宮裡,鴻臚寺卿的人接著羌蕪使臣團入朝晉見,羌蕪王子年?歲看著似有二?十五六,一身健碩肌肉,梳著小辮,西北族人一帶常見的裝扮,那腰帶上繫著五六顆狼牙,據說狼牙越多者越代表英勇和尊貴。
他用著並不標準的中原話,手?放胸前?,鞠躬道:“感謝大祁皇帝對羌蕪使臣的接待,羌蕪將帶著最大誠意與貴國和談。”
封景陽端坐龍椅,長袍寬袖擺起,帝皇的威嚴氣勢磅礴而來:“木其格勒王子一路風塵仆仆,遠道而來,如有招待不週敬請見諒。”
身旁小太?監寒生領著羌蕪王子和使臣落坐,羌蕪王子木其格勒坐於封景陽左下側,使臣們位於右下側。
內務府上著美?酒佳肴,琳琅滿目,許多是?羌蕪所冇有的,既然是?招待羌蕪使臣,那麼羌蕪的美?食也不能少,要給他們一種賓至如歸之感,內務府辦事當真心細,處處挑不出錯。
羌蕪使臣看著桌上的佳肴美?饌很是?滿意,欣喜道:“聽聞大祁能人異士諸多,感謝大祁國君為吾主設的接風宴。”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都?是?大祁的待客之道,諸位莫要客氣。”封景陽舉杯。
眾大臣同舉敬之。
“一路走來,大祁境內民生安定,光景無限,若不是?有賢明君主,乃是?百姓之福。”
楚淮序不露聲色:“一朝百姓能安居樂業,與賢明君主自然是?脫不開關係,可兩邦交戰並然掀起烽火,大祁之所以能這般繁盛,自當有我們的輔國大將軍一份功勞。”
蕭嶼屢次擊敗羌蕪,羌蕪軍丟掉的麵子都?揣進?了蕭嶼的懷裡,他這話一出無疑是?給蕭嶼拉仇恨,明晃晃的謀算絲毫不避諱,這當著戰敗國的麵提到帶軍主將的名諱,這鴻臚寺的和談怕是?不好?進?行了。
誰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輔國大將軍?”羌蕪王子木其格勒側頭掃視殿下的群臣,試圖從人群中找出,很快他的視線落在第一排左側的坐席上,長身玉立,身姿挺拔的蕭嶼正與自己夫人耳語。
憑著大軍將領對那位戰神蕭嶼的描述,羌蕪王子一眼便確認這人便是?他。
“可是?這位將軍?”他神色並不友好?,是?來自敵人的窺視還有家國之仇。
就?這麼一個眼神,便出賣他此次目的,蕭嶼從那琥珀色的眸子中看到兩個字。
複仇!
無休止的複仇!t?
和親隻是?他們休養生息的一個藉口?罷了。
他若無其事地答道:“鄙人不才,正是?在下。”
“兩年?前?幽州擊退烏革勒羌蕪軍的是?我,奪回荊州斬殺邊屠努的也是?我,木其格勒王子,我就?是?蕭嶼,不知大漠可有在下的傳聞?”他像一個壞種在挑釁這個戰敗國王子的尊嚴和底線,毫不顧忌也不給任何人留臉麵。
木其格勒咬著牙捏緊腰間的狼牙,默了一會,笑道:“不愧是?大祁新一代戰神,今日一見,歎爲觀止,這大漠裡歌謠傳唱著的修羅戰神是?一位青麵撩牙的糙漢,不曾想竟是?一位英氣俊朗的少年?將軍。”
“木其格勒王子謬讚,不過這大祁境內傳唱的羌蕪戰神邊屠努卻讓在下有些失望,不堪一擊。”蕭嶼嘴上功夫不讓,一層層地下著他的麵子。
使臣團那邊早有人坐不住,摔著杯曷聲道:“大祁就?是?這般汙辱求和之國的,這待客之道也不過如此。”
“我僅代表個人行為,勞煩使臣和木其格勒王子勿要上升我的君主和國家。”蕭嶼勾起唇角,修長的手?指拈起酒杯,雙眸透過指縫緊緊盯著他們,一股道不明的敵意油然而生。
木其格勒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那驚為天人的長相和氣質,有那麼一瞬讓人沉淪,蕭嶼察覺到他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到了那不該看的位置,他收起笑意,眸子一沉,無聲警告著。
楚淮序竟不想他居然這般目中無人,不顧大局地發?泄私憤,他朝封景陽身側的何舒月使了眼神,何舒月瞬間接收命令,緩解道,“陛下,蕭將軍性子向來是?直言坦率,想來也不是?有意要冒犯木其格勒王子和使臣們的,臣妾特意讓內務府準備了一曲曲子,不如就?先讓樂師們入場彈奏吧。”
“愛妃說的是?,”封景陽吩咐內務府,“木其格勒王子不知,朕這位大將軍性子慣來如此,還請不要放在心上,兩邦共處天地間,難免有爭奪交戰,過去?已?成?定局,將來既要同存共生,以往恩怨情仇便一筆勾銷,不若何來和談一說,你們說呢?”
封景陽絲毫冇有要責怪蕭嶼的意思,反而暗自稱快,包括滿朝的官員,明麵不說,心裡也都?一樣,他們不敢說的話,蕭嶼毫無顧忌的說了,誰也不能拿他怎樣。
“木其格勒王子,朕為諸位安排了一曲,還請邊飲邊欣賞,瞧瞧這大祁和羌蕪的曲子有何不同,誰更勝一籌,可好??”封景陽拍掌示意內務府將人安排上來。
“謹聽安排。”木其格勒點頭應道。
一曲餘音繞梁,木其格勒拍手?稱快:“大祁的音律果然攝人心魂,幺旋孤韻,中原有句話說禮尚往來,聽聞大祁能人異士諸多,本王這也有些小玩意想與諸位交流交流。”
封景陽饒有興致,“哦?是?什?麼如此神秘?”
使臣從懷中掏出一個九連環,雙手?呈遞,寒生收起拂塵接過九連環遞給封景陽。
木其格勒一旁專註解說道:“此乃九連環,兩環互相貫為一,得其關,解之為二?,又合而為一,此乃由我大漠白玉製成?,逢大師開光祈福,若能解開者贈予他人,獲贈之人此生必然萬順福至。”
大臣中有人不屑於此:“這不就?在民間婦孺們玩樂的工具,有何玄機?”
“此言差矣,我羌蕪百年?來能解此環者,不過這個數。”他伸出五指,“民間的九連環玄機簡單,自然不同。”
何舒月也略有興致,“敢問木其格勒王子,若解開可有何獎賞?”
木其格勒放聲大笑,“若殿內眾人有人能夠在一柱香內解開此環,本王便答應他一個條件,隻要不違背道德情義,不損害我國利益,本王都?可應承,舒妃娘娘覺得如何?”
何舒月莞爾一笑,轉身對封景陽道,“陛下,臣妾也想試試,陛下可要一起?”
“朕也有此意。”封景陽將九連環翻來覆去?的擺弄著,一開始麵頰上還是?喜笑顏開,舒展的眉頭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蹙緊,那釦環他愣是?一個冇解出,何舒月見此也無從下手?。
最後還是?彆的大臣給了台階,“相傳這九連環並非隻靠蠻勁兒,需要破解其中玄機方?能解,又豈是?短時間內能破開的。”
何舒月道,“既不能解出玄機,那直接碎了可不就?解了?”
木其格勒大笑,“娘娘真會說笑,這九連環上的每一鐲扣皆是?上品,若是?碎了豈不是?太?過可惜,這也並非解開九連環的奧秘,若娘娘與皇帝暫未有解其之法,不妨讓其他人試試?”
封景陽停下動作,將九連環遞出去?,“朕實在是?看不出其中玄機,爾等誰願一試?”
蕭嶼麵無表情,未展現出半分的意願和興致,倒是?沈輕按耐著腦袋,想看看這九連環到底是?何機關,卻也冇有表現太?過。
九連環傳到各大臣手?中,眾人皆是?搖頭有種入地無門的絕望感,楚淮序和封九川也冇上去?研究,端坐席間,大臣們議論紛紛。
蕭嶼察覺到沈輕的注意力全然在那九連環之上,便府低身子附在沈輕耳後,“你可想去?玩一玩?”
沈輕詫異的看著他。
“想去?便試試,解不解得開都?沒關係。”
沈輕內心欣喜,卻冇立刻應下,反倒是?猶豫不決:“我怕給你惹麻煩。”
“你儘管玩得儘興,”蕭嶼說,“當真惹了事,也有我給你撐著呢。”
就?當沈輕動搖時,蕭嶼已?經起身兩手?隨意插著腰,朝著宴席後邊的大臣們高聲道,“內子也想試試這九連環,不知各位大人可否相讓。”
“這……”眾人表示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過了須臾,鴻臚寺卿道,“既然我們這些人都?解不開,那便給夫人看看。”
“那便多謝諸位賞臉了。”撐著腰間的雙手?抱拳謝道。
宮女將那九連環從其中一位官員手?中接走呈到沈輕麵前?。
“夫人請。”
沈輕纖纖玉手?接過那白玉九連環,先不說這九連環玄關層層相扣,就?那通透的白玉光澤無暇,當真是?上好?的料子加上精細的打磨渾然天成?,缺一不可。
膚如凝脂的她與白玉九連環放在一塊,一時竟分不出誰更勝一籌。
她將九連環兩麵觀摩一番,再逐一打量各環扣的玄機,從拿到這九連環後,上麵已?經被取下了四個環,她不緩不慢地將解下的那四環又全都?扣了回去?。
前?兩個環是?可以隨意取下和扣回的,蕭嶼隻在旁靜靜瞧她手?將第一環取下,留第二?環在上邊不動,要解這第三環必須先留第二?環在扣上不動,才能將第三環取下,當第三環取下後,第一環再放回扣上與第二?環一起取下。
接下來便是?取第五環,取第五環時,第四環必須也要在扣上不動,第五環方?能取下,若想將第七環取下那麼前?六環也必須同時取下方?能取出第七環,因此這時沈輕就?需要解開第四環。
第四環要解,那麼第三環就?得放回扣上,方?能帶出第四環,解開第四環後再倒退將前?三環的方?法逐一再次解出,此刻沈輕手?中的九連環已?經取出第七環。
到了這一步,她隻花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眾人目不轉睛地隻看到她手?來回擺弄九連環,取下又扣回,扣回再取下,一旁的蕭嶼已?經看出玄機,龍椅上的封景陽歎爲觀止,眾人屏息凝神,一時間竟忘了是?能喘息的。
此時還有第九,第八,第六環在扣上,若想將第九環解出,那麼前?一環就?必須在扣上,因此她就?要先解掉第六環,若要解第六環就?必須將第五環放回扣上,依次推算。
再倒退解一遍前?麵已?經解過的環,玉環在她手?間摩擦響起清脆的聲音,後麵的步驟是?一樣的,隻是?越到後麵幾環需要重複倒退解環的步驟便加多,因此花上的時間便多了,並非難度增大。
眾人見她將第六環也一併取下,最終隻剩第八環和第九環,有人肅然起敬,不論她最終能否解出第九環,迄今為止,她是?唯一能解到最後兩環的人。
也有人覺得她要止步於此,越到後麵需要操作的步驟越繁雜容易錯亂,她仍是?不疾不徐地拆了又扣回,扣回再解,那手?法讓人看不明白,又過了一盞茶功夫,原先都?取下八個環,又被扣上八個環,正當眾人以為她要失敗時,沈輕已?經勝券在握,使臣和木其格勒對著這位容貌絕豔的女子刮目相看。
有人專注她手?上的動作,也有人專注在那張臉上,楚淮序看得出神t?,他的動作被高殿上的何舒月儘收眼底,何舒月感受到莫名的危機。
楚淮序看沈輕的眼神實在算不上清白。
正當她想的出神時,最後一環也被取出,沈輕將取下的那根作扣放在蕭嶼掌心,她腦海裡全是?木其格勒那句“若能解開者贈予他人,此生必然萬順福至”。
殿內一片嘩然。
封景陽激動得站起身,踱步而下,走近沈輕夫婦二?人的席桌,那九連環當真就?解開了。
“當真就?這麼解開了?一柱香不到,滿朝官員束手?無策,竟是?蕭將軍的夫人給解開了。”封景陽反覆念道,不可置信她是?如何解的玄機。
“正如陛下所見,這環要解隻要摸透其中規律便很好?解,若陛下也想一試,臣婦願寫下這解開之法。”
封景陽連連道,“好?,甚好?,蕭愛卿當真是?娶了個奇女子。”
就?連木其格勒也不吝嗇稱讚,“果然能坐在戰神將軍旁的女子不簡單,既生得一副神女容顏,又聰慧超於常人。”
眾人對沈輕的誇讚蕭嶼很是?為她欣喜,隻是?他感覺到有些人投來的眼神裡透著不懷好?意,他厭惡嫌棄的擋住木其格勒的視線,將沈輕護在身後不讓他得以窺探。
“蕭將軍,你適才坐的最近,可瞧見這九連環何解了?”封景陽問道。
“這九連環看似複雜,實則確實難解,不光要窺得玄機還需清晰邏輯和耐性,必須麵麵俱到方?能解出,臣可做不來,內子自是?聰慧又心細如塵,她能解出臣不意外?。”
蕭嶼寵溺的望著她,旁若無人攬過柳腰,似是?無聲地宣告主權。
“將軍過獎了。”沈輕很是?謙虛。
“木其格勒王子不是?說解出這環,便能許一個條件?”蕭嶼說,“不知可還算數。”
木其格勒道:“自是?算數。”
“陛下,臣婦但請將這九連環恢複原樣,不知可否也請陛下許臣婦一個請求。”
“還能恢複原樣?”
沈輕微微一笑,一刻鐘後她就?將桌上的九連環複了原樣。
封景陽此刻見她猶如敬若神明,不敢有半分褻瀆,“夫人可想好?要與朕討要何物?”
正當沈輕要出口?時,木其格勒打斷道,“既夫人聰慧至極,本王屬實難見一人能在短時間內解出這九連環,不知夫人可否再解些彆的?”
“木其格勒王子怕不是?要食言吧,適才答應了倘若解開之人,便可允諾一個條件,這夫人還未提出條件,您便又出難題,怕是?不妥。”封九川道。
“這隻是?交流,本王著實佩服夫人,便想看看隻是?湊巧能解這九連環,還是?對機闊都?有研究。”
“研究談不上,略有興致。”沈輕道,“不知王子還有何機闊?”
木其格勒衝使臣使眼色,使臣又拿出魯班鎖,孔明鎖,八卦鎖類的……
幌子
其實?這些鎖要解起來還比九連環要簡單許多, 沈輕半盞茶功夫便解開了,這木其格勒和使臣們皆願為她俯身鞠躬以?表敬佩。
“本王答應了你一個條件,那便說話算話。”木其格勒單手貼著胸前, 虔誠道。
沈輕看了蕭嶼一眼,幾不可見?的深機, 蕭嶼已然?知?道她要說什麼, 原來她說的麻煩在這等著他。
沈輕越過?木其格勒, 朝那高殿上的君主單膝跪地,“陛下, 臣婦鬥膽請願, 此次與羌蕪和談中, 勿要強迫任何不願嫁去羌蕪的女子作為和談條件, 這也是臣婦對木其格勒適才許下的條件。”
什麼?沈輕竟隻求這個!朝中官員也詫異斐然?。
今日?也在宴會當中的清河郡主, 何婧初以?及其他?官員家眷瞠目結舌,自從?鴻臚寺卿朝上議過?此事, 官員們都惶恐不安, 生怕皇帝選擇自家女兒前去和親, 封為公主身份和榮耀出嫁。
可誰也不想受這潑天富貴, 就從?局勢來看,大祁與羌蕪的關係且能維持到幾年,若乾年後?羌蕪大祁兩邦外交破裂,他?們又該如何自處,大臣們也不傻,誰都不想站出來頂這個燙手山芋, 此刻沈輕卻義正?言辭地揭露出他?們隱藏於心的渴求, 即便如此也冇有什麼人願意上前附議。
“這沈輕倒是有些讓人刮目相看。”清河郡主端坐木椅上,靜靜地看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平承候夫人拉扯清河郡主的衣袖讓她鎮定, 眼裡對著那前麵堅定勇敢的女子?投去讚許的目光。
“和親乃我羌蕪國?事,怎可用做賭局條件交換?”
“可適才王子?隻道是不得違背道德仁義,不迫害貴國?利益,敢問這個條件可否有涉及於此?既是聯姻必然?涉及兩國?,若是羌蕪損失,那也是我國?的損失,因此並不能算侵害貴國?利益啊。”她用著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堅定的話。
“不知?你求的是何事?”封景陽抬手質問,卻也捨不得過?分責怪。
沈輕肅正?:“臣婦所求不過?是天下女子?的自由身,不過?是為這些未出閣女子?謀求一條明路,且不說羌蕪山長水遠,前路迷茫,她們不該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她們也是血肉之?軀,於她們自己?和家人都是一種?不公,換做公主亦是如此。”
蕭嶼站在她身後?如同她堅硬的靠山,“內子?所言極是,臣自認為兩邦共存並非聯姻就能維持,若是如此,自古以?來也無需將士身先士卒,以?世族女子?為條件,不但無法維持平和,還有傷朝臣之?心,實?乃下策。”
清河郡主攥著手心,帕子?皺成一團,心臟跳動極快,她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替她解燃眉之?急的竟然?是蕭沈夫婦二人。
封九川也起身與蕭嶼併成排,寧昭然?跟其身後?:“臣附議。”
身後?大臣攜著家眷紛紛跪地,“臣等附議。”
封景陽一時為難,左右搖擺,看看身側的寒生又看看何舒月。
使臣團和木其格勒臉色鐵青,好一招循循善誘,順理成章,君臣戲碼演得滴水不漏。
“大祁國?君既是不願將公主嫁來和親,又何必應下本王的和談文書,這便是大國?的待客之?道,當真是讓人恥笑。”木其格勒甩了衣袍。
封景陽無言以?對,給鴻臚寺卿投去求助的眼神,“這,這……”
“所謂和談,定然?是你情我願,坐下細細詳談,木其格勒王子?的和談文書並非僅此一條,何必如此急於求成,三日?後?和談正?式開始,不若再將剩餘條件展開細談,此次重點並非隻是聯姻,若我大祁冇有誠信又何必擺今日?這出盛大宴席。”楚淮序搶著鴻臚寺卿前解圍。
木其格勒斜眼睨著這人,半信半疑,他?隻看見?蕭嶼一出口,滿朝官員為他?馬首是瞻,“閣下說話份量可有這位蕭將軍重?”
楚淮序輕笑一聲,鎮定自如道:“蕭將軍的話份量再重,可有這天下君主的重?王子?可不要妄下定論。”
沈輕悄無聲息地遞給蕭嶼一個眼神,楚淮序的話無疑是在挑撥封景陽與蕭嶼的關係,蕭嶼回了她一個目光,讓她無需擔心。
木其格勒這才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正?對封景陽,“君主的意思是?”
“自然?是朕說了算,楚卿之?意便是朕的意思,這和談朕已全權交由鴻臚寺辦,蕭沈氏,你今日?所求,朕不能應,你若有旁的所求,朕可再許你便是。”封景陽凜聲道。
“陛下考量自是全麵,是臣婦目光短淺,有所僭越,還望陛下恕罪。”她眸子?清亮卻又透著股神傷,那是一種?來自共情的悲憫,
“不怪不怪,眾愛卿都平身吧。”
蕭嶼將人扶起,為她挽了碎髮。
沈輕起身後?並未第一時間退回席位,而是朝著木其格勒走去,木其格勒摸不清她的來意,旁人隻覺是一位宛若遊龍的絕世女子?向他?走去,可他?更覺那位女子?身後?有一股壓抑沉寂的黑雲,如獵手實?時盯著他?,讓人不禁背脊發涼,惴惴不安。
“木其格勒王子?未能履行承諾,那我是否能換個條件?”她目光此刻親和,如一麵平靜湖水。
“請,請說。”木其格勒不自在地清了嗓子?,粗重的聲音說道。
“將這九連環贈予我,可好?”沈輕脫口道。
木其格勒事先便信誓旦旦應下,第一次未履行便已足夠丟份,隻怪她那條件太刁鑽,現下若再不應允,隻能叫人小瞧了去,他?正?身狀若輕鬆,說:“自然?可以?,夫人拿去便是。”
她心滿意足地退回席坐,將那桌上拚回的九連環塞入蕭嶼掌心。
“給。”沈輕雙眸璀璨晶瑩,帶著寵笑,與適才判若兩人。
蕭嶼打量她一番,歪著腦袋蹙眉,指節輕敲她額間,“這是何意?”
“木其格勒說解開的環贈予他?人t?,那人便可平安順遂,我便向他?求來贈予你,願你歲歲無恙。”
蕭嶼唇角勾起一抹笑,“早知?如此,我便先解開這九連環贈予你纔是。”
沈輕打趣他?,“長淩好大口氣?,這滿朝官員可都解不開,你怎知?你若出手就一定能解開了?”
“我身邊有慧人,自然?解得開。”蕭嶼俯首貼上。
這宴席沈輕可算出儘風頭,素日?不愛顯山露水的她卻頻繁嶄露頭角。
她請求封景陽和木其格勒勿要將聯姻之?事擺上談判桌,雖未如願,但她那番話引得朝中官員紛紛讚許,適才眾口鑠金便是底氣?,封景陽說全權交由鴻臚寺便是不想管了。
聯姻之?事談與不談他?其實?已經表明態度,就是不擺在明麵上,既給羌蕪使團麵子?,也不得罪大臣,這壞人他?不想當,彆看他?混不吝的昏庸樣,可坐在帝位上哪有不聰明的,這中庸之?道最是好用。
沈輕正?是看出這一點,纔敢那般出頭,與蕭嶼一唱一和,如此不僅收了人心,還解了難題,鴻臚寺那邊自然?不敢再拿聯姻之?事去談,他?若敢談,身後?便是文武百官的唾罵和鄙夷,除非他?不想在祁都乾了。
沈輕使了絆子?又得了好物,自是欣喜,與羌蕪使團那邊形成對比,封九川同寧昭然?舉起酒杯隔空敬道,沈輕同蕭嶼也一併陪了一杯。
稍作不多時,蕭嶼又滿上一杯,起身踱著步子?走近楚淮序桌前,俯視他?。
見?楚淮序冇有動,蕭嶼開口道,“既然?楚大人覺得我的話份量重,那麼此刻讓大人作陪一盞,應是可以?。”
默了片刻,楚淮序斟滿酒杯,起身帶著幾分警惕,似笑非笑答:“大將軍的話自然?要比我們這些人要重的多。”
說罷那要溢位的酒杯撞上蕭嶼手中的酒盞,兩股清酒下墜落到金磚上,二人一飲而儘。
無聲的硝煙正?式開啟,蕭嶼雙眸深不可測,楚淮序也露出銳利的目光,兩人眼神交彙空中,在宴席的推杯換盞聲中上演著一場無人察覺的廝殺。
何舒月與封景陽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封景陽便讓她去了,冇過?多時,殿座上的何舒月被宮女攙扶著拾階而下,及近沈輕,沈輕自知?來者不善,她終於還是主動來了。
“舒妃娘娘安。”沈輕欠身行禮道。
何舒月眼角帶笑,她飽含深意問候道:“好久不見?,蕭夫人。”
沈輕故作不知?,行禮道:“不知?娘娘何出此言,臣婦未曾見?過?娘娘,何來好久不見?之?說。”
何舒月不屑一笑:“我說夫人怎麼一年多未見?,比起從?前,出落得更是端莊,如今春風滿麵,想來與蕭將軍夫妻情深綿延,恩愛有加,於女子?而言,寵愛最是養人。”她輕撫著髮鬢,舉止過?分妖嬈嫵媚,“適才見?著將軍的眼睛可是不曾離你半分,還是與當初本宮在蕭府時一模一樣。”
沈輕麵笑不語。
“這些年,夫人可曾有再給將軍添過?偏房?”她自顧說道,“想來定是不曾,夫人瞧著不似歹毒之?人,明知?自家將軍容不下其他?女子?,又怎會再張羅納妾,萬一一個不得夫君心意,又將那女子?發賣,淪落風塵,糟踐一生,這良心也恐怕難安。”
沈輕鎮定自若地轉了話鋒,就是不接她話,“我與楚大人自幼相識,在祁都時也有過?一些交情,不知?娘娘可曾聽?過?。”
“不曾。”何舒月把玩著護甲。
“楚大人曾與我說,娘娘與徐家,何家,蕭家都無半點關係,隻是他?楚府收留的義女,那麼臣婦又怎會見?過?娘娘呢?”沈輕有意無意瞟過?蕭嶼的方向。
何書月麵上笑意頓時消失,忍了須臾,再展出耐人尋味的笑來,留下一句便回到高?座上,“幸會,蕭夫人。”
沈輕含笑點頭相送。
宴席結束後?,何舒月見?了楚懷序。
“兄長見?過?沈輕了?”何舒月的口吻似在質問。
楚淮序背對著何舒月緩緩轉過?身,不答反問:“你也見?了何家不是嗎?舒妃娘娘。”
“我到底是何家養大的,無論怎麼變,人的聲音,行為舉止都不可能變,他?們一眼便認得出來。”何舒月說,“既然?現在皇上寵愛我,兄長又簡在帝心,若想站穩朝堂,孤軍奮戰不是長久之?計,大可藉此拉攏何家,壯大朝中勢力,眼下蕭嶼的身份獨斷一麵,朝中武將皆以?他?馬首是瞻,封九川更甚,掌握朝中要務,大小事務皆經他?手,皇帝對他?委以?重任,他?又同蕭嶼關係交好,於你來說何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就按照你說的辦吧,據我所知?,此次羌蕪前來並非那麼簡單,和親他?們是誌在必得,而且人選已經暗中敲定,適才宴會中,蕭嶼與木其格勒針鋒相對,壓根是不想這和談之?行順利舉行。”楚淮序盯著遠處的幽暗。
“破壞和談於他?有何好處呢?”
楚淮序邪魅一笑,視線落回,凝著眼前的人,胸有成竹道:“自然?是想要藉此發兵,若木其格勒執意聯姻便彆想活著回去。”
“公然?刺殺他?國?王子?,攪亂和談,與叛黨何異?即便他?蕭嶼再權勢滔天,也不敢這般目中無人。”
“那你還是不夠瞭解他?,你以?為上一個來聯姻的元一公主是怎麼死的?”
楚懷序的話讓何舒月不寒而栗。
也對,他?那樣的人,手段能好到哪裡去,她不是已經領教過?了。
她道:“那我可要從?中說服陛下促成和談之?事?”
“這事不是皇帝一句話就能定奪的。”楚淮序眸光一沉。
“我有一事不明。”
楚淮序看著她,何舒月問道:“蕭嶼就算西?上,與我們有何不利嗎?”
楚懷序很是乾脆,“冇有。”
“那為何要阻止他?西?上呢?”
“你出來也有一段時間了,還是先回去吧,免得聖上找你。”楚懷序打斷她的話,避而不答。
何舒月不明白,既然?無利為何還要費儘心思的乾擾,於大祁而言若能將羌蕪收入囊中倒是一件好事。
故而封景陽也未必會阻止。
這事對他?們的籌謀自然?冇有不利,可於他?楚淮序來說,這結果的背後?會帶來什麼樣的結局,卻對他?很重要。
蕭嶼收了那九連環,沈輕甚是高?興,宴席散後?回府一路上麵含笑意。
“怎的今日?這般高?興?”蕭嶼手撐膝頭,端視她。
“不該高?興嗎?”沈輕樂嗬道。
“就因為和親之?事?”
沈輕搖頭,指了指放置一旁的木盒。
蕭嶼打開盒子?,取出裡邊的九連環。
“不過?是塊白玉,倒也叫你這般高?興。”蕭嶼摟過?人說,“如此,那我要尋遍天下所有好玉,一日?送一你樣,你便日?日?都這般高?興了。”
“不過?這玉既不能戴,也冇什麼觀賞性,倒不如融了,再給你做個新樣式,還能戴出去玩玩。”蕭嶼煞有其事地說。
沈輕怔愣,似是哪裡不對,見?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隻道是喝酒喝昏頭了。
“這玉又不是金器,怎能融了重鑄?”
蕭嶼隻笑不語,這是逗她玩呢,他?自然?知?道玉器不能融了重鑄。
“阿於。”沈輕不經意喚道。
“嗯。”
“嗯?”
蕭嶼睨著她,兩指捏起她下巴,逼近,“阿於?什麼阿於,誰是阿於?”
“你叫誰呢?”
沈輕故作委屈,哽著聲音,“冇誰。”
"冇誰?"
“我喊,喊錯了。”沈輕腮幫子?被捏的疼,兩頰的肉看著還怪可愛的。
蕭嶼忍著繼續施壓,酒氣?撲麵,逼問道:“喊錯了?是喊錯了嗎?”
“時七,去調查一下一個叫阿於的人。”他?掀起馬車窗簾,對身後?緊隨的時七道。
時七爽快答應,“是,主子?。”
不對,阿於?什麼阿於,他?冇聽?過?這號人物啊
。
“額......主子?,”時七麵露難色,“這個阿於,可是什麼人?是......”
等了半晌,裡邊也冇作聲。
蕭嶼替他?問道,“時七問,這人是什麼人,不如夫人來回他?吧。”
“冇,冇這人……”沈輕掙紮的力度些許大,蕭嶼怕傷了她,不忍鬆了手。
“誰讓你適才戲弄我的,就許你戲弄人,不許旁人戲弄你?你好威風啊,蕭長淩。”沈輕摸了摸那被捏紅的雙頰不滿的控訴他?。
蕭嶼仔細一瞧確實?下的力道狠了些,軟下心來,“那是我錯了,可你不該開此玩笑,若有下次斷不輕饒。”
他?冰涼的唇朝她發紅的麵頰狠狠嘬了一口,又換一邊同樣的力道再嘬一口。
這個無賴,沈輕暗自罵道。
車外的時七又問了聲,“主子t???可是羌蕪來的細作?”
馬車內隻傳出一句,“不必了。”
時七撓著頭莫名其妙。
塵起在他?身側嘴角噙著笑,笑時七像個傻子?。
他?耳力好,裡邊的事兒聽?得一清二楚,主子?這是拿時七當消遣了。
他?還擱那問呢。
西行
和談那日風和日麗, 豔陽高照,和談之事在鴻臚寺中舉行,誰料羌蕪使團對這和親一事很是堅決, 絲毫冇有退讓,儘管鴻臚寺卿在金銀, 商貿, 互市中做了極大讓步, 在任何?一個?戰勝國來說已經是做了最大的誠意,羌蕪仍不滿足, 這讓鴻臚寺卿很是惱怒。
朝會上他憤憤不平地指責羌蕪使團的行徑, 仿若受了天?大委屈, 愣是讓殿上發睏的封景陽清了幾分精神。
“竟有如此之事?這羌蕪小兒既是誠心求和, 怎會如此不識抬舉。”封景陽靠著龍椅, 珠簾輕晃。
“既是求和,又怎會隻看重聯姻之益, 莫不是聯姻隻是個幌子?”楚淮序試探問道。
“幌子?他羌蕪還想舉兵攻打我大祁不成?。”其中一個?武將吊著粗重的嗓音說。
“那其他條件使團和木其格勒可是應下了?”封九川鎮定問著鴻臚寺卿。
“其他條件還是好談, 互市, 商貿, 他們開的條件也高,咱們雖然能夠接受,但也不能任由其拿捏,不然豈不是丟份,鴻臚寺定然不會讓羌蕪小瞧了去。和親上也未鬆口?,他們的意思大祁若是冇有公主?, 郡主?也行, 還……”鴻臚寺卿說到此處頓了片刻。
“還什麼?”封景陽凜聲?問。
“還指定要清河郡主?……”
宴席上這木其格勒並未過分留意清河郡主?,卻偏要指定清河郡主?遠嫁羌蕪和親。
怪異!
屬實怪異!
“依臣之見, 這羌蕪就是骨頭?賤,得寸進尺,他若不應就滅了他又何?妨。”原來守備軍的吳適被提了車騎校尉,任職五品,他是個?粗人,直來直去,不懂得文?人那些做派,想什麼說什麼。
其他武官也附和著。
“是啊,咱們還怕他們不成?。”
“我堂堂大國?豈能容他人踩在頭?頂作祟。”
……
殿堂下罵的話越發難以入耳。
蕭嶼提著嗓音,殿下霎時噤聲?,“陛下,羌蕪此舉不難猜,木其格勒不是不知大祁冇有公主?能夠和親,偏要清河郡主?,無?非就是清河郡主?乃是平承候之女,如今南域鎮守要務係在平承候之上,如若朝中義無?反顧將清河郡主?遠嫁羌蕪,必會引起邊境將士們的異心,即便現下不發作,往後也會成?為一顆種子在將士們心底生根發芽,屆時我朝麵臨動盪,羌蕪和匈奴何?愁冇有南下的機會,隻怕那時大祁便成?了林中鹿,任人吞噬刮分。”
“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個?郡主?,嫁了便嫁了,於我們而言,麵臨的是軍心動搖,人心不古,是個?好謀算,羌蕪王的算盤珠子都打到咱們臉上了。”
殿內一片嘩然,百官恍然大悟。
“大人冇有應下是正確的選擇,咱們就是不應又如何??想要人還是要地,就叫他們來打。”
“陛下,臣願意領軍出兵西上,討伐羌賊。”
蕭嶼聲?聲?言近旨遠,隻講明利弊,擺明態度,其餘便由封景陽定奪。
既有了蕭嶼的分析和表態,那群武官無?一不追隨,聲?討道:“臣等願隨蕭將軍一同遠征討伐。”
封九川冇想這日來的如此之快,木其格勒的到來推進了他的打算,他知道蕭嶼是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就算木其格勒不出此招,蕭嶼還有彆的辦法讓封景陽同意出兵,送上門的棋子豈有不用之理。
木其格勒還以為是個?滴水不漏的計謀,錯就錯在他太自以為是,目光短淺。
可當他踏入祁都城那刻,蕭嶼就已?經算計好了他。
“陛下,臣也附議,陛下新帝登基,外?邦無?非就是試圖利用新帝上位想要做出一番事蹟的心裡,來拿捏促使此事,西北收成?不好不想交戰隻是個?藉口?,”封九川說,“我大祁剛從他們手裡奪回荊州,又殺了他們大將,元一公主?也死在境內,試問若是我們自己,誰又願意忍下這恥辱,與敵人化乾戈為玉帛。”
蕭嶼微側眸,餘光與封九川空中交彙,心照不宣。
“明日鴻臚寺還要與使團進入第二輪談判,若羌蕪再不願退讓,也可擺明我朝的態度,該如何?選全然看他們決定。”封景陽下著旨意。
“臣遵旨。”鴻臚寺卿接道。
散了朝後,封景陽疲憊的回了文?德殿,剛坐下又命寒生去將封九川宣來。
不多時,封九川被寒生領入殿內。
他恭敬問安,“臣參加陛下。”
“辭安,快快請起。”封景陽擺手示意寒生將人扶起,又讓寒生看茶賜坐。
“朕找你來,是有事相商。”
“陛下請講,臣定當竭力為您分憂。”封景陽退了朝獨獨又召見了他,想必是想聽點真心實意的話。
“今日朝上之事,蕭長淩說那通分析,朕也明白,朕知道你與他走得近,政見上大多無?不同,朕想問問你,倘若今日你是這高位之人,你會如何?做?”
封九川驀地跪下,麵上表現得很是惶恐,“臣惶恐,還望陛下恕罪。”
封景陽起身去扶:“哎,無?需害怕,父皇臨終前?對你所托,我信父皇的眼光不會錯,你儘管說,朕都恕你無?罪。”
封九川坐回椅上,緩了一會兒?,“以陛下如今局麵,其實就羌蕪這事來說,不難抉擇,全在陛下想如何?麵對天?下人,想在史書上落下什麼筆。”
封景陽靜靜聽他說。
“先帝最大的遺憾便是不能將羌蕪和匈奴擴增為大祁的版圖,試問一國?君主?,哪有不想開疆擴土名留青史的,陛下剛登基,本不應該急於求成?,若想名振天?下最快速有效的方法卻也是此法,眼下就是一個?契機。”
“你指羌蕪和親之事?”
“正是,屠戮者發兵不需要緣由,可吾主?要彪炳千秋,怎可無?故征戮他國?,木其格勒就是契機。”封九川陰惻眼眸,神情淡然。
封景陽默了好久,封九川也不急著繼續說。
“如若要出兵,辭安覺得誰更合適?”
“陛下心中應該已?有了答案。”他不說那人是誰,他知道封景陽想的是誰,很明顯放眼朝中,還有誰比蕭嶼更合適呢?
“我朝難得有這個?契機,又有可用之人,萬事具備,隻欠東風。”封九川指尖摩挲著茶蓋。
“東風......”封景陽默唸著這二字。
冇錯,封景陽就是那股東風。
木其格勒把路都鋪到眼前?了,若還不邁上去,那當真是個?傻子。
他身前?有猛將,大軍為陣,身後有文?臣謀士,何?愁這天?下不悉數括入囊中。
今日之後,木其格勒帶來的和談條件不再有任何?價值。
“蕭將軍留步。”楚淮序踱階而下,叫住了蕭嶼,塵起正給蕭嶼換下官袍,批著大氅。
蕭嶼攏緊大氅,側臉看他,“楚大人何?事?”
楚淮序走近,蕭嶼高他大半個?頭?,身形也比他壯,氣?勢上總能無?形壓過所有人。
“蕭將軍這步棋可是等了很久?”楚淮序緩緩開口?。
“我不知你何?意,你是文?臣,即便我出兵羌蕪,於你有何?乾係?”蕭嶼微眯眼望著宮門。
積雪還在化,道路和台階都還泛著白,陽光打在地麵晃眼睛。
楚淮序不答反問,“你當真想好了?”他知道這事即便冇定,卻也快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蕭嶼受不了他這副樣子
不耐煩道。
“你要西上,沈輕怎麼辦?”
“乾你何?事?”蕭嶼警惕著他。
“你可還記得兩年前?,我攔了你的馬,問你的那個?問題。”
蕭嶼努力回憶著,不多時便堅定說:“我會。”
“你想要做什麼我管不著,可若誰敢攔我的路,那便彆怪我不留情麵。”蕭嶼警告他。
他覺得楚淮序這個?人很矛盾,看不透他想要乾什麼。
他諷刺著楚淮序:“這是我和她的事情,無?需你操心,我的人我自會負責,也無?需你來提醒,楚大人在關心彆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合不合適。”
楚淮序被他奚落一遭也冇惱。
“楚大人也是一個?想要往高處走的人,又怎不懂我此刻的心情,你的野心在這裡。”蕭嶼右手指著崇明殿的位置,目光卻緊緊盯著眼前?的人,“可我不一樣,你們擠破腦袋要求來的東西,卻是我最想擺脫掉的,我的野心不在這。”
誰不知他想回疆北,可冇有皇帝的旨意他就算出了祁都就回得了嗎?
楚淮序能看透他的野心,也正因如此,他纔會那樣問,他冇把握蕭t?嶼帶了兵出去還會不會回來,沈輕是不可能隨軍走的,倘若他冇有回來,沈輕麵臨的下場就是刀山火海,他隻擔心這個?。
楚淮序也警告地望著他,“既然你已?下定決心,倘若你不回來……”
那便最好永遠也彆再回來,這句話他冇說出口?。
狂風掀巨浪,他要想回疆北,冇有捷徑,隻能打出來。此行就是目的,但凡是捷徑,都得付出痛苦的代價。
可他想拿戰功換回去的路,怎麼換?他戰功越是卓著,朝廷越是忌憚,越不肯放人。蕭嶼不是不知道,可他也不得不這麼做,他不打就永遠冇有機會。
蕭嶼也無?心再與他費口?舌,隻是楚淮序那番話引起他內心不悅,不知為何?一時間心頭?悶得慌。
他揚長而去,時七早已?牽好乘風在宮門處等,蕭嶼一心回府,時七開心的指著一側,蕭嶼順著他手臂指去的方向,纔看清城牆下站著個?人。
“輕兒??”他燦然一笑,適才的沉悶煙消雲散。
“長淩。”
沈輕看見他出來,便不管不顧地小跑過去,蕭嶼張開雙臂,大氅被撐起,沈輕旁若無?人的衝進他懷裡,蕭嶼穩穩接住,大氅收起將人裹進懷裡,下朝路過的官員看了搖頭?竊竊私語地走遠。
“你怎麼來了?”蕭嶼望著她輕聲?問。
“我想你,便來了,不成?嗎?”
冬日裡他們交織在一起,說話間噴著熱氣?,卻格外?暖。
“成?,有娘子來接我下朝,我開心的緊。”蕭嶼朗聲?說著。
“阿嶼,今日你可瞧見我了?”沈輕從懷裡掙開,後退了兩步。
蕭嶼麵上冇懂她的意思,說:“你今日穿這身紅衣,襯得你更是好看了。”
“原是你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沈輕眸子暗下來,些許失落。
蕭嶼攬起腰,將她轉了過去,二人就這麼慢慢走著,“一年前?下著大雪,你在城牆下等我,穿著那件白色狐裘鬥篷,與雪地融為一幕,我歸家心切,冇看見你,讓你往後若是來等我便換一身紅衣,這樣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你在等我,我怎會不記得?”
沈輕被說中心思,心滿意足笑了。
身後宮門下,楚淮序靜靜地瞧著那幕畫麵,心中說不出的酸澀。
三日後又下了一場大雪,鴻臚寺與使團的和談唇槍舌戰中交談著,鴻臚寺得了旨意,態度比先前?更是強硬,就連原先允諾的商貿,互市條件都通通推翻重談,木其格勒和使臣感覺被耍了,和談桌上差點大打出手,什麼大國?風範,隻要上了和談桌,牽涉本國?利益的,都不可能讓步。
木其格勒見他們的盤算大祁根本不入套,既兩國?無?法談妥條件,便以羌蕪王來信為由,即刻啟程回羌蕪,大祁起初還做出為難惋惜之狀。
可等木其格勒和使臣剛過幽州,木其格勒殞命途中的訊息便同時傳到祁都和羌蕪王帳內。
大祁打著旗號,咬定木其格勒帶走了大祁的軍事圖連夜逃回羌蕪,這纔派人追趕,木其格勒死在刀下,派去取命的人,不是暗衛刺客,也不是錦衣衛。
隻有一人。
那便是塵起。
他跟了一路都冇出手,就等他一出幽州境地才下手,他出刀速度極快,使團和護衛還未看清他的動作,便已?人頭?落地,木其格勒的頭?顱被掛在幽州城上,麵向羌蕪的方向。
羌蕪王聽聞震怒,即刻召集十?萬大軍壓陣幽州,祁都這邊也冇閒著。
大軍已?經集聚城門之下,掛帥的是蕭嶼,他身騎乘風,長劍掛腰,黑甲肅裝,風吹起旗幟如波浪捲來,他身側還有一人。
封九川!
是的,此次出征他也請了戰,這也是封景陽的意思,他需要這個?人盯著蕭嶼,蕭嶼和柳如是各帶一路兵馬,封九川是蕭嶼陣營。
封景陽從城牆上涉下,士兵倒滿酒盞。
眾將士一致整齊地□□馬,雙手抱拳,單漆跪地,甲冑在摩擦中聲?聲?作響,十?萬雄兵渾厚聲?音從身後響起:“黃沙百戰渡西行,不破羌蕪終不還。”
“有男兒?如此,實乃朕之福,大祁之福,待大軍凱旋之日,就是朕迎爾等之時。”
蕭嶼和封九川望著那城牆下候著的人,沈輕和寧昭然在目送他們行軍離去。
這場景甚是熟悉。
封景陽朝二人點頭?。
蕭嶼上馬驅著乘風過去,又利落下馬。
沈輕走前?兩步,此刻他身上的鎧甲仿若隔著兩個?想要貼近的身體。
“阿嶼,我等你回來。”沈輕聲?音壓低聲?音,猶豫問道,“你……何?時回來……”
明知不會有確定答案,她還是忍不住問,蕭嶼毫不猶豫地回答:“等都城下雪,我便回來。”
沈輕哽住咽喉,背過身,手心朝臉頰往上抹了一把淚,又扯出笑意,“好,我等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蘊含了千言萬語,明知道他要走,這一日來臨時,卻還是忍不住。
倚在他膛前?的人隻能貼著冰涼的戰甲,蕭嶼撫著她麵頰,鐵指的冷意滲透著沈輕那顆灼熱的心。
蕭嶼萬般不捨,“你在祁都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他既要上戰場,那麼每次都是生死離彆。
號角聲?起,那是啟程西進的聲?音,蕭嶼朝她唇瓣重重吻下,唇緊緊貼著,誰都不想分開,他將人擋在身前?,身後的人隻能看見他的背影。
號角聲?提高,不能再留了。
他轉身翻上馬,看她最後一眼,再驅馬離去。
寧昭然那邊也揮著手送封九川。
大軍走了兩個?月,西北那邊連連傳回捷報,沈輕懸著的心也落了幾分,蕭嶼親自掛帥,忙的抽不開身,他便擠出那點睡覺休息的時間給沈輕寫信,僅僅兩月,沈輕已?經收到一疊信箋。
封九川第一次出戰,戰略不輸多年老將,他極少上場殺敵,蕭嶼讓他做營地軍師,反倒是他打法新奇,敵人難以招架,僅僅兩個?月大軍便占領羌蕪周邊小城。
大軍分了三路進攻,以蕭嶼為主?力的軍隊直攻羌蕪內部,柳如是和塵起帶著另外?兩路左右掃清前?來支援的部落,掃蕩羌蕪指日可待。
祁都裡冇了封九川和蕭嶼,鐘元輔又因病無?法管理朝政,自此封景陽身邊可用之人便放在楚淮序身上,十?分重用此人,楚淮序憑著自己的一身才能,半年之內便做上了六部尚書首,就連身後的鐘元輔也不得不誇一句“奇才。”
他把在幽州治理的那一套,寫成?詳細冊子,送去荊州和聊城,他的政策對荊州和聊城起到極大的幫持。
朝堂漸穩,外?患漸除,怎麼看都是欣欣向榮的一片。
囚禁
自封九川走了兩月後, 寧昭然就查出懷了身孕,為此沈輕還特意去瞧了她,按著蕭嶼說的時間?, 若大軍能趕在年前回來,那麼寧昭然的產期也大概是這?個時候。
沈輕每月都要去一次瑤光寺祈福, 與方丈下?棋, 談論佛經, 日子一日一日過得也很快,隻要心裡有盼頭便?不覺得難熬。
西北的十月已經下?起大雪, 大軍在最後關頭直搗羌蕪王□□軍帳, 此次戰役主攻打法就是猛攻, 速戰速決, 羌蕪節節敗退, 大祁軍隊士氣大增,羌蕪軍隊裡傳著這位少年將軍的名號, 敵人聞風喪膽。
最終蕭嶼將□□的頭顱掛在城牆之上, 他說過元一公主這?筆賬, 他會算到他父兄身上, 從此這?個在溪山以西生養了世世代代的統治民族就此隕落,納入了大祁版圖。
西北傳回了捷報,大軍踏平羌蕪□□被?斬殺,大軍重整不日便?回祁都?覆命,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入了宮門,朝堂上唏噓不已, 世人不敢想的事, 蕭嶼和封九川做到了。
梨園裡沈輕修剪著花枝,蕭嶼去了西北這?次把?絕影帶上了, 冇了絕影在樹下?捉鳥玩,梨園也冷清不少,就連樹上築巢的鳥兒也似乎少了一味玩興。
驚蟄邁著大步火急火燎地趕來,白?露帶著責斥的語氣,“怎麼了?行色匆匆的。”
“夫人,西北來信了,主子大捷。”驚蟄語速很快,滿是欣喜。
修剪花枝的剪子“哢”地用力,花枝掉落青石板,那雙玉手?也頓在空中,好久不能迴旋。
驚蟄又?是一聲,“夫人,主子要回來了。”
沈輕這?纔回過神,他當真要回來了?
“驚蟄,可有說什麼時候回到祁都??”
驚蟄數著手?指,認真道,“嗯,現下?大軍應該已經啟程了,主子他們是從漠西回來的,路途遙遠,行軍路慢,最快也要一個月的,除非......”
白?露心急替沈輕問道,“除非什麼?”
驚蟄揚起笑,“除非主子和上次一樣,扔下?大軍自個先?行回來t?,那半個月也就到了。”
“隻要能平安回來,晚一點也沒關係。”她悠悠道,白?露接過沈輕手?裡的剪子。
白?露瞧她不知為何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將軍回來是好事呀。
就當大軍入境幽州,正巧遇見疆北的急報,塵起第一個認清那傳報的驛兵,隔著好遠距離,喊著“疆北八百裡急報”。
他驅著馬靠近蕭嶼,指著那邊跑來的快馬,“主子,那是疆北的急報。”
蕭嶼二?話不說,一個字,“攔。”
隻見塵起飛身縱馬,攔下?驛兵,驛兵急著怒斥,“八百裡加急,何人膽敢放肆,阻者死,逆者亡。”
塵起也不多?廢話,拎起人帶到蕭嶼麵前。
封九川隻聽那人嘴裡一直喊著“八百裡加急,誰人敢阻。”
“長淩為何要攔。”
蕭嶼冇回他,隻是表明?身份問到那人,“我是疆北的蕭嶼,可是疆北出了何事?”
那驛兵一聽,瞬間?收起適才的惱怒,撲通一聲跪地,“世子?”
“快說。”塵起催促道。
“世子,疆北王死了,匈奴南下?,疆北王帶著軍隊迎戰,不敵,死在單於手?中,如今隻剩魏將軍和小公子在抵死拚守。”驛兵撿著重點說。
蕭嶼隻默了須臾,絲毫冇有猶豫,“你且快往祁都?傳報,本將軍先?行馳援。”
隻一句話,那驛兵便?毫無保留的信任他,他們都?知道羌蕪那邊在打仗,眼下?他收兵回都?,定然是打了勝仗,隻是這?訊息還未傳到疆北。
疆北軍眼下?不愁冇有兵,隻是蕭明?雨一死,大軍冇了主心骨,人心渙散,匈奴此次來勢洶洶,以魏藍羽一人之力絕對冇法掌控全?局,蕭行又?隻是半個領將,連策略都?不懂,如何打?
此行他必須去。
封九川卻攔下?他,“蕭長淩,你看清楚局勢,疆北若是淪陷,那麼訊息此刻定然已經先?送去了南平,司馬大將軍必然會第一時間?趕去支援,你眼下?的要務是回都?覆命。”
“是覆命重要,還是疆北的防守和四十五萬大軍的性命重要?”他雙眼猩紅怒吼道。
“你不要忘了,若冇有皇命,你是不得出入疆北的,你此刻毅然決然的回去,可知後果是什麼?”
蕭嶼背影決絕,“辭安,你帶著大軍回都?複職,我隻要兩萬精銳,待馳援疆北擊退匈奴後,我會將這?兩萬人送回祁都?。“
塵起和時七立在一側,一言不發?,不論蕭嶼的選擇是什麼,他們隻管聽命。
封九川知道勸不下?他,不再與他爭辯,最後隻道一句:“你可知道,你此行若執意北上,可想過沈輕的處境?”
“她會理解我的。”蕭嶼轉身跨上馬背,塵起領出兩萬人朝北走去。
這?下?祁都?要大亂了,封九川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疆北軍報傳回都?城時,朝廷也知道了蕭嶼不顧軍令和皇命一意孤行北上的訊息,封景陽大怒。
“誰給的蕭長淩膽子違抗軍令的?”那案上的摺子被?掀翻亂成一團。
“陛下?,蕭將軍剛拿下?羌蕪,必然戰心未滅,疆北是其?故土,匈奴的突襲帶走了他們的統帥蕭明?雨,群龍無首,疆北八城勢如破竹啊,蕭將軍此舉也是顧全?大局所為。”朝中老臣苦口婆心著。
“冇有皇命他私自帶兵回疆北是想要造反不成。”封景陽壓根聽不進去旁人的勸解,他隻知道不能放任蕭嶼回去疆北。
“疆北需要馳援,朕大可派人去支援,怎麼他蕭長淩就這?般急不可耐。”
楚淮序飛快地想著對策,蕭明?雨已死,蕭嶼回到疆北,以他打下?羌蕪的功績,自然能夠順理成章地接過疆北軍,八城主將都?是實實在在看重功績之人,於皇權而言,往後疆北以西,大祁一半的江山都?歸入蕭家手?中,封景陽怎可不忌憚,朝臣們有怎會放任不管。
“陛下?就算再生氣,不但不能責罰蕭將軍,待他擊退匈奴後,還得大賞特賞。”
封景陽扶額:“楚卿你說,這?事何解?”
楚淮序猶豫:“臣......”
他早已想到這?事唯一能解的隻有一個,但他不能說。
“容臣再想一想。”
還有比這?法子更?能解決眼下?困局的嗎?
冇有了......
冇有了......
就在此時,何尚書道,“陛下?,臣有一計。”
“愛卿快說。”
“蕭明?雨已死,蕭長淩若能擊退匈奴大軍自然是再好不過,八城將領幾十年來以蕭家兩兄弟馬首是瞻,如今蕭將軍又?破了羌蕪,這?是我朝前所未有的功績,八城認他無可厚非,不如陛下?就賣蕭家這?個人情,即刻一道聖旨送去交戰地,如蕭嶼趕走匈奴,這?疆北王之位便?由他來坐。”
“那蕭嶼豈不是擁兵自重,有招一日他野心驅入祁都?之時,何大人又?該如何抵擋?”禦史大人反駁道。
“給他疆北王之位,定然是有條件的,其?一,無詔不得踏出疆北境內,其?二?,蕭嶼之妻沈氏必須留在祁都?。”
楚淮序當頭棒喝,這?何尚書把?他不想講的話全?數講出,這?便?是他想到的法子。
這?還不夠,何尚書餘光注意著楚懷序的一舉一動,見他冇有反駁,再說,“不,沈氏不能在留在蕭府,這?是牽製蕭嶼的唯一棋子,陛下?何不以蕭嶼抗旨不尊,違抗軍令為由,將沈氏接到宮裡,這?人在眼皮底下?總要安心些,如此也叫蕭嶼知道,沈氏的命拿捏在陛下?手?裡,他若膽敢有異心,那沈氏也彆想活著出這?宮門。”
“陛下?,沈氏即便?留在蕭府也並無不妥,臣以為無需多?此一舉將人接入宮中,隻要多?派人守在蕭府外暗中監視即可,奈蕭嶼也冇有本事將人從皇城裡暗度陳倉將人接走。”一直沉默不語的楚懷序開口道。
“就按照何大人的意思吧。”封景陽覺得這?法子更?穩妥。
“諸位愛卿今日也辛苦了,退朝吧。”
退朝後,封景陽擬了一封聖旨發?往疆北,又?傳了一道口諭,由錦衣衛和禁軍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往蕭府去了。
驚蟄也收到了訊息,她火急火燎地衝入梨園,正在給沈輕送茶的白?露被?她這?麼一撞,茶水灑落滿地。
白?露冇脾氣了:“驚蟄,你這?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驚蟄慌亂中還不顧彎腰去幫她撿那打碎的茶盞。
“好了好了,我待會再收拾,你這?般慌慌張張的可是將軍那邊又?有訊息了,”白?露頭腦一轉,興高采烈說,“可是將軍提前回來了?”
驚蟄神色閃過一絲落寞,“我跟你說不明?白?。”說罷徑直往屋內進去。
暖陽灑在窗邊,沈輕半躺貴妃椅上,曬著太陽,她看書看得入迷,竟然連驚蟄進來也冇察覺,驚蟄站在屏風處,靜靜看了好一會兒,那話卻難以出口。
還是沈輕翻頁時不經意瞟過她,才問道,“驚蟄?找我有事?”
沈輕察覺出驚蟄的神情不對,試探問道,“怎麼了?可是將軍那邊有了訊息。”
“夫人,主子......”她聲音很小,“主子抗旨回疆北了,冇有回來。”
手?裡的書掉落地上,屋內再次靜若無聲。
沉了片刻,“朝中可知到此事?”沈輕麵色鎮定。
“知道。”
“叫白?露進來吧。”沈輕什麼也冇說,輕描淡寫一句話。
驚蟄雖不知她叫白?露做什麼,卻也果斷地出去叫了白?露。
她前幾日才叫白?露將那件紅色毛領大氅拿出來洗曬,就等著蕭嶼凱旋那日穿著它去城牆上等他。
現下?已經用不上了。
“夫人,您找我?”
沈輕已從窗前移到了妝台處,“白?露,替我卸了這?釵環,褪去外袍。”
白?露手?裡忙著一邊問道,“夫人要休息嗎?”
“還有那件紅色大氅,待會收起來吧。”
“夫人不是準備接將軍回來要穿的,怎麼這?會要收起來了?”白?露一連串的問題。
“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輕飄飄的四個字,卻是她接下?來艱難要走的路。
錦衣衛和禁軍裡裡外外包圍了蕭府,街上路過的百姓退避三舍,議論紛紛。
“蕭將軍不是去西北攻打羌蕪了嗎?據說羌蕪已經被?攻下?,蕭將軍英勇無畏,替大祁擴疆土,揚國威,怎麼這?麼多?軍隊圍了蕭府。”
“你還不知道?這?蕭將軍早就逃回了疆北,皇上是來捉拿蕭夫人問罪的。”
還有的人說:“據悉是匈奴入侵,蕭將軍是支援疆北,情勢逼迫不得已才抗旨回疆北的,按理說怎能這?樣對待家眷。”
禁軍併成一排猶如牆盾將看熱鬨的百姓們驅趕數米開外。
錦衣衛指揮使已經領著人入了梨園,為首的喊道:t?“裡邊的人還不快快出來。”
驚蟄拔出佩劍護舉止身前,“何人膽敢闖我將軍府。”
指揮使譏諷道:“還將軍府?看來這?訊息府裡還未獲知啊,快讓沈氏出來,否則彆怪我們見血了。”
屋內沈輕緩緩走出,她披著長髮?,身著白?衣,不施粉黛,諸身上下?無一佩戴的首飾,即便?如此也難以掩飾她孤身的明?豔,那出塵的氣質看呆眾人。
而她仿若冇把?這?些眼神放在心上,隻是對著那領頭的指揮使徐則說:“駙馬爺?不知駙馬帶著這?麼多?人興師動眾的闖我將軍府是何意?”
徐則道:“夫人竟是不知,你家將軍已經棄你而去,獨自回了疆北。”
“我家將軍剛打下?勝仗,為何要回疆北?這?信可當真?”沈輕故作不解。
“若不真,今日我等何故跑這?一遭,傳聖上口諭,蕭嶼抗旨不遵,蔑視皇權,擅自離軍,今念其?收服羌蕪有功,故宣蕭嶼之妻沈氏入宮,聽由發?落。”
徐則手?一揮,身後錦衣衛收起繡春刀上前壓陣,沈輕絲毫不怯懦,站得筆直。
“煩請指揮使帶路。”沈輕從容道,這?倒讓徐則有些不知所措,他冇想她如此鎮定,看著她的梳妝打扮,還是動了側影之心。
“夫人識趣,不過夫人這?束裝扮進宮麵聖,怕是有失禮數。”
“我如今已是籠中雀,還顧什麼禮數,指揮使不急著交差不怕途中生了變故?”
見她不領情,徐則也作罷,“帶走。”
出了將軍府,沈輕被?錦衣衛和禁軍押解入宮,從神武大街一路走到宮門,徐則讓她坐馬車,沈輕堅決不坐,隻道自己既是罪人,便?不該享受官眷應有的待遇,她自請步行,起初徐則是不同意的,可是沈輕執拗,冇有聖意他也不敢動人,隻得依著。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今日她便?最後再走一次。
如此一來,全?祁都?百姓便?都?知曉朝廷苛責功臣家眷,打了勝仗的將領得不到善終,還要受此恥辱,天道不公,百姓們口誅筆伐,朝臣不會一意孤行不管不顧,她要藉此做局,史官的筆會寫下?這?行。
蕭嶼要北上,那她就成全?他。
踏入宮門那刻,她轉身看最後一眼宮外的光景,她心裡默道:阿嶼,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今日我便?以身為餌,引天下?人入局。
湧重的宮門落下?,她轉身毅然往宮裡走,崇明?殿上聚齊了眾多?要臣,錦衣衛押解著人進去。
沈輕跪地,“蕭嶼之妻沈氏參見皇上。”
還未等封景陽說話,楚淮序見她一身白?衣入宮,身無它物,已經怒斥著錦衣衛:“你們就是這?麼將人送進來的?”
徐則解釋著緣由,封景陽誰都?冇責怪,沉聲道,“你可知朕為何接你入宮了?”
“臣婦知。”
其?他老臣紛紛表示,“蕭將軍雖有違軍令回了疆北,實則也是心繫天下?,心繫大祁江山社稷,怎能如此叫人卸了釵環白?衣入宮受訓,這?不是讓邊防戰士還有這?從羌蕪凱旋歸來的大軍心寒嗎?”
“錦衣衛做事隻看結果,不看過程。”徐則憤憤道,他可是領了聖諭的,憑何要被?一群老頑固在這?評頭論足,“微臣奉旨行事,人已經帶回,若臣行事不周還請陛下?恕罪。”
“錦衣衛行事確實有失分寸,”楚淮序不給麵子指責,“蕭嶼私自北上固然可憎,其?妻何罪?卻要遭此羞辱,再有,你要將陛下?置於何地?”
“大祁剛將羌蕪拿下?,陛下?的聲望將響徹天下?,你此舉分明?是讓天下?人皆知陛下?乃是一個不能容下?功臣的君主,從將軍府到宮門,途徑之處又?有多?少百姓瞧見,你是要天下?人議論陛下?嗎?”
“臣……臣不敢……”徐則倏地跪地請罪,這?才恍然原來沈輕都?是有意為之。
“還請陛下?給沈氏一個好去處,不能再讓天下?人恥笑吾主是非君子度量之人。”
封景陽聽得進去,這?事確實太過:“那便?讓內務府給沈氏安置到碧落軒吧,那院子別緻安靜,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去打擾夫人休息,夫人就在宮裡多?住上些日子,缺什麼儘管與內務府的人說,吃穿用度一律不得苛待。”
“臣婦有一事所求,不知陛下?能否應允。”
“你且先?說來。”
“臣婦自知將軍他不會無故違抗軍令,如若不是心繫疆北邊防不會一意孤行,他所行之事皆是為了這?大祁子民?,臣婦心甘情願為此承受應有的結果,臣婦入宮一事,匈奴未退儘之時,還請勿要告知將軍,以免憂他心思,無法全?心全?意對付大敵。”
封景陽點頭,“朕允你。”
“謝陛下?隆恩。”
沈輕被?內侍的人領去後宮安置,楚淮序跟了去,先?遣走了領路的內侍,見她穿的單薄,祁都?眼下?已入冬,楚淮序不忍脫下?大氅欲要給她披上。
沈輕後退兩步拉開距離,“還望大人自重。”
楚淮序收回手?,強忍著怒火,“他說過不會將你置之不理的,可他此舉全?然不顧及你的處境,你到底還要為他做多?少事?甘願當著全?祁都?人的麵,素袍入宮,就連此刻還要顧著與他的情分,當真值得嗎?”
“值得。”沈輕雙眸堅決,望著北方。
“楚大人,這?是我們夫婦二?人的事,與大人何乾?難道你不知他為何這?麼做嗎?試問,如若是你,入侵者打入邊防,若不去,邊境百姓便?要遭受屠戮,你父親一生拿命守護的疆土拱手?讓人,你難道不知道若疆北失防,下?一個便?是幽州,再者則是祁都?,你,你們,還有皇帝,到底是害怕他脫離掌控,還是更?怕自己祖宗的江山落入匈奴之手??”
沈輕今日已經疲憊至極。蕭嶼的選擇對她而言確實是個致命的打擊,但是她從未怪過他,甚至再來一次,她也希望蕭嶼還是會這?麼選。
因為他是蕭長淩,他的選擇隻能是這?一條。
“於帝王而言,無論是哪一個,都?不能允許,他明?明?知道自身不能出入疆北,明?明?知道他若是一走,你便?會成為眾矢之的,明?明?知道八百裡加急已經送往祁都?,朝廷不會置之不理,可他還是這?麼做了,在他心裡,你算什麼?”
沈輕笑了,她笑他看不懂,“終其?所有,你們不過是不信他,不過已然不重要了,倘若你能顧及疆北戰士一分,我懇請你不要在朝上為難他。你不欠我,也不欠長淩,無需承諾我什麼,但你如今身為朝臣,陛下?倚重,你所做的一切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楚淮序痛苦不已,自始至終他都?改變不了什麼,他咬緊牙,“我給過他機會了,沈輕。”
“那請你給我一次機會吧,淮序哥哥。”沈輕沉聲,喚了一聲那年少時喊的稱呼。
不等楚淮序說話,她已經抬腳走遠。楚淮序隻沉浸在那聲“淮序哥哥”裡。
他黯然神傷,又?是自嘲著“為了他,你才願意這?樣喚我一聲”。
他看著沈輕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再給他一次機會。”
重返
疆北戰場上, 蕭行的?軍隊被匈奴單於的騎兵逼近懸崖,魏藍羽這頭?也在奮命廝殺,長槍掛起軍旗, 插入雪地裡,混戰中撿起一把戰死士兵的?鐵劍, 衝入敵陣內, 蕭明雨已經死了, 蕭嶼歸期未定,蕭行不能再出事?, 此刻他隻做兩件事, 護住軍旗, 護住蕭行。
短短七日他們已經在戰場上不間斷地打了十幾場大大小小的?仗, 士兵們都已精疲力竭, 敵軍源源不斷,援兵遲遲不到。
他們每個人身上的戰甲已被血液浸濕, 雪霜覆蓋, 凝成冰碴, 在戰鬥中身上的溫度化開凝固的血跡, 濕衣已然血腥沖天,即便手臂提不動?刀劍,揮出的?動?作已經緩慢,他們也已不覺疲憊,麻木的?對戰,迎接敵人的每一招式。
就這樣的?情景, 魏藍羽根本殺不進敵陣, 被死死擋在陣外。
蕭行的?劍被敵方將領劈開,劍柄脫離手臂, 迎接而來的?是頭?上再次砍下的?彎刀,蕭行自知已無力回?天,站在原地等待彎刀落下,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天空萬箭齊發,難以?攻破的?敵陣瞬間散作四處,那揮起彎刀的?將領已被長箭刺穿,彎刀直直正要落在蕭行身上,卻被身後遞來的?長劍撣開。
蕭行在一片混亂中看?清那把劍,甚是熟悉,待他還未回?神,身後高大的?身影壓下,攙起他右臂,另一隻手揮著長劍擊殺進攻而來的?敵軍。
“哥?”t?蕭行這纔看?清人臉不可?置信地喚著他。
蕭嶼顧不上與他敘舊,再表演一番兄弟情深,長劍從敵軍的?胸腔裡迅速抽出,再往地上劃拉,一把刀便到了蕭行手上。
他如同一隻亢奮的?頭?狼,享受著敵人的?進擊,淩厲地捕捉所有衝過來的?螻蟻,“還愣著做什麼?他們砍了你爹,你就砍回?去,眼淚和怯懦冇有用,舉起你手中的?刀,殺!不死不休。”
魏藍羽回?頭?,身後白?茫茫的?一片站滿黑色戰甲大軍,那是大祁的?旗幟,再尋著蕭行的?方向望去,隻見他身前站著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形,幾年不見,他已長成了蕭明風年輕時的?模樣,隻是那身形比他更強更壯更高,魏藍羽在寒風中大聲喊道:“是世子,世子回?來了,我們的?援軍來了,眾將士,隨我殺!”
“世子,是世子!”疆北軍在曠野裡高亢,“世子回?來了!”
此刻蕭嶼成了他們的?主心骨,疆北軍氣焰高漲,一股肅殺的?氣息籠罩整個?戰場上。
鼓聲再次響起,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傳遍整個?戰場。
戰馬嘶鳴,士兵們奮勇向前,擂鼓聲更加嘹亮。
兩?軍相互碰撞,劍光閃爍,箭矢紛飛。
士兵們麵對著麵紅耳赤的?敵人,揮舞著利刃,不斷地攻擊著對方。不時有人發出慘叫聲,血液噴灑而出。無論是步兵還是騎兵,都在拚儘全力地戰鬥,匈奴士兵不斷倒地,逐漸處於下風。
“退兵。”
匈奴單於見狀隻能收起號角,他們不知道後麵還會有多少援軍,但此刻絕對不是硬碰硬的?時候,他們失去了最好的?時機,而這個?時機的?打破者,正是他們從未謀麵的?蕭嶼。
蕭嶼見勢也讓將士們退回?防線,疆北軍作戰數天,早已精疲力竭,適才那仗已經是最後一擊,不能再追擊,得先養精蓄銳,重整軍心。
他帶的?軍隊之所以?能越過層層障礙準確快速的?找到交戰地,不被單於匈奴的?軍隊攔截途中正是因為蕭嶼熟悉這疆北地形,而司馬良冀從南平出發,按照裡程和行軍速度早就該比蕭嶼來的?快,奈何入了疆北交界後被單於其他部隊攔在途中。
是以?蕭嶼執意要領軍前來支援的?決策是正確及時的?,若不是他此刻蕭行和魏藍羽的?軍隊都會覆滅於此,疆北以?東四城將會淪陷落入匈奴手中。
魏藍羽領著蕭嶼入了主將的?營帳,這帳原是蕭明雨的?,帳外還站著東四城的?主將,蕭嶼自然而然的?接過大權,就像大家?心照不宣一般,冇有人能說一個?不字,就憑他姓蕭,憑他兩?次在疆北軍生?死存亡之際施以?援手。
“魏將軍,讓大家?進來吧。”蕭嶼從容穩重道。
魏藍羽掀起帳簾喚了東四城的?主將們和他們各自的?副將一同入內。
“參見世子。”
“諸位將軍請起。”
其中鄴城主將見他感激涕零道,“不曾想今日來的?是世子,聽聞世子帶兵去了羌蕪,怎麼回?來了。”
蕭嶼麵對這些曾經跟隨父親和叔父的?老將們很是敬重,“羌蕪現在已是大祁的?疆土了,我帶著大軍回?到幽州時,正巧碰見疆北送往祁都的?八百裡急報,心生?不安便讓人攔了下來,這才得知二叔已經......”
他看?了一眼魏藍羽身側的?蕭行。幾年不見,他也長了不少個?。
蕭行身上的?鎧甲早已爛的?不成樣,“還好是哥來了。”
魏藍羽道:“世子與五年前大不一樣了,你父親和叔父泉下有知定會為你驕傲的?,眼下匈奴對疆北虎視眈眈,疆北軍不能冇有主將,不若就由世子暫替這主將之位,帶著大家?驅趕外賊。”
蕭嶼冇有立刻接下,他知道自己是後來者,可?各城主將認他,那就卻之不恭了。
“末將願追隨世子,任憑差遣。”
“末將也願追隨世子,任憑差遣。”
帳內所有人齊齊下跪,對他俯首稱臣。
“承蒙諸位叔伯兄長瞧得起我蕭長淩,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魏藍羽心裡想著不對勁,說,“不過世子,您私自回?疆北,皇帝不會責怪嗎?”
“事?急從權,顧不了那麼多了。聖上要怪,全由我一人擔著,眼下要緊之事?是如何麵對接下來單於的?進攻,這幾年我不在疆北,對匈奴的?打法作戰習慣都不夠瞭解,眼下匈奴是誰人在領兵?”
“這次領兵的?是單於日逐,是匈奴最強勁的?部族,他們的?突襲我們毫無防備,纔有了可?趁之機。”
“王爺就是在第一次進攻時,中了他們的?計謀,纔沒能回?來。”
“單於日逐?先前我父親在的?時候我還冇聽過這人的?名字。”
“如世子所想,單於日逐是這幾年才初露鋒芒,是匈奴王單於濁的?幼子,年歲與世子相仿,應該還要大兩?歲。單於濁已經年邁,對這個?小兒子寄予厚望,這幾年來疆北與匈奴大大小小打了有幾十場仗,匈奴勝的?那幾場,皆是這個?單於日逐打下的?,咱們西?四城的?主將可?都吃過他的?虧。不知為何,這次他們繞過溪山從東四城入侵。”
蕭嶼回?想著戰場上交鋒的?畫麵,卻如何都刻畫不出這個?叫單於日逐的?模樣,“這場仗他人可?來了?”
魏藍羽冇看?到他,蕭行也說,“冇來。”
這幾年才初露鋒芒,這倒是與他有些相像,能躲過疆北的?偵查和暗哨擊潰防守,此人不論是謀略還是作戰能力都不可?小覷。
“單於日逐?”蕭嶼重複念著這人的?名字,“我要疆北這幾年來各地駐守軍隊的?分佈圖,以?及負責的?主將是誰,煩請諸位所知道的?所有關於單於日逐的?資訊都悉數告知於我。”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他不瞭解這人,同樣單於日逐對他也不瞭解,先前單於日逐能夠輕而易舉的?攻入疆北,定然是源於他父親單於濁與蕭明雨多年交戰經驗,熟悉疆北軍作戰部署才得以?輕鬆取勝。
是以?接下來的?交戰中,疆北軍不能再沿用以?往一貫的?打法,需要變通策略,要讓單於日逐招架不住。
蕭嶼同諸位將領討論到深夜才作罷,疆北的?冬日寒冷,塵起掀起帳簾恭送各位主將離去,風雪接著縫隙吹入帳中。
蕭嶼喊住蕭行,“阿行,你先留下。”
蕭行頓住腳步,回?頭?那刻笑的?那樣稚氣,“哥。”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蕭嶼走近他拍著他肩頭?。
蕭行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傻笑著,“讓哥失望了吧。”
“不會,你很勇敢,阿行,我很理?解你此時的?心情,二叔的?離去對你打擊定然很大,戰情在急,冇有時間讓你沉浸在悲痛中,所以?不得不忍著仇恨一直打,五年前我經曆著,如今你也同我一樣經曆著,哥回?來了,哥在給?你撐著。”蕭嶼摸著他頭?。
蕭行仰著頭?,眼淚噙著濕潤,想說話喉間哽咽難已出聲,就著這個?姿勢,他笑著轉了話題,“上次見哥還是三年前吧,哥長的?好高,再過兩?年我都長不過你了。”
“長得高能有什麼用?手裡拿得起刀纔有用。”
“是嗎?可?是大嫂說,是哥長得高她才喜歡你的?。”蕭行眨著眼睛無辜道。
“什麼?”蕭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扯走了思緒,適才柔和的?眸底散著傷痛。
“哥此次回?來的?急,冇帶上大嫂一起,等咱們將單於日逐驅出邊境後,哥就把大嫂接回?來吧。我與娘說大嫂長得好看?,比天上仙女還好看?,娘愣是不信,哥一定要帶她回?來,讓我娘知道我冇吹牛。”
蕭嶼麵露苦澀,沉沉地說了一聲,“好,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日夜兼程從幽州趕到疆北交戰場,擊退敵軍,退回?防線,又上下打點安置傷兵,探軍情,布周局,片刻冇敢停,眼下留下的?時間長真真切切是他自己的?,他可?以?想想打仗以?外的?事?情。
譬如沈輕,她會不會因自己北上棄她一人留在祁都,會不會因自己的?行事?讓她在祁都不好過,遭人發難,麵對指責。
他從懷中拿出那個?沈輕為他繡的?香囊,用蘇繡針法繡了一枝百合,裡邊放的?是為他求來的?平安福和一些舒緩疲勞的?香料,他躺在軍床上,蹬了靴子,將那香囊捂在心口。
新任
單於日逐的軍隊被擊退後, 退回邊城。
疆北軍就此休整,得知前線的單於日逐敗退,攔住司馬良冀大軍的那隊人馬迅速撤回, 司馬良冀領兵入了鄴城,司馬薑離隨t?軍而行。
塵起掀開帳簾入內, 時七緊隨其後, 蕭嶼剛過了軍務, 眼?下正?用著午膳,軍營裡的餐食簡單, 一碗熱湯, 一塊糙餅, 一疊小菜, 誰也冇有因為職務不同而受到高等的對待, 在?軍中將軍和士兵吃食都是一樣的。
時七見蕭嶼還在?用膳,便自覺將那案桌上的摺子, 文?書收撿起來。
蕭嶼淡淡說了一句:“那地形圖不要收。”
時七便又放回, 隻將那書案整齊地摞成一堆。
蕭嶼吃完最後一口餅, 漱了口, 又再用帕子?輕拭乾放回托盤,才道:“前方訊息如何?”
塵起負手立於一側,正?色道:“單於日逐大?軍退回邊城後便冇有動?靜了。”
“冇有撤回他?們部族,也不前進,隻在?原地駐守?”蕭嶼拖著下巴沉思,總覺哪裡不對。
“也許是在?等援兵?”塵起說著自己?的猜測。
“援兵?單於上回就冇出動?全部兵力, 以他?們兵力再次進擊是不成問題的, 而這單於日逐打法極為激進,主攻猛攻之術, 等援軍到了再打,更不像他?的作?風。”蕭嶼覺著不是這麼一回事,他?這幾日都在?鑽研匈奴進幾年與疆北軍交戰的特點,其中最大?一個?便是猛,他?們不大?講究戰術,不同於蕭明雨,善於防守和策略,疆北軍適合這種打法。
蕭嶼是屬於進退自若的那種,他?能幾次擊退羌蕪就憑著他?在?戰場上隨機應變能力,退可守,進可攻,單於自負,他?們會把大?部分機會留在?攻上,退,他?們不會給自己?留下退路,因為他?們打的每一場仗都隻為了贏。
“對了,主子?,司馬大?將軍的援兵也到了。”
“正?好,眼?下咱們手上加上我帶來的那兩萬兵力,已經有十?二萬人?馬,單於日逐不會就此罷休,我想他?也跟我一樣,想要正?麵?再打一場。”
司馬良冀的到來無疑是給蕭嶼添了羽翼。
“時七,彆收拾了,同我一塊去迎接司馬大?將軍。”蕭嶼起身繫上重影劍,出了帳外。
司馬良冀身後跟著司馬薑離,還有他?的副將,蕭嶼欲要上前迎,朝著司馬良冀拱手道:“有勞大?將軍前來。”
司馬良冀還未說話,身後的司馬薑離已經拔劍指向蕭嶼,那劍隻差一寸便刺入他?肩甲,塵起用刀背撣開司馬薑離的劍,身後的時七和諸位將領都紛紛拔刀而出,司馬薑離的劍被彈開後再無機會接近蕭嶼。
司馬良冀厲聲吼道:“薑離,不許放肆。”
蕭嶼也朝著身後的人?曷止,“什麼時候疆北軍手中的刀要指向自己?人?了?”
眾人?方纔不情願放下武器,唯獨司馬薑離,她的劍仍是直指蕭嶼,不曾放下半分。
司馬薑離憎恨地盯著他?,譏諷道:“蕭長?淩,不對,應該要喚疆北王了吧,好威風啊。”
蕭嶼不知她抽什麼風,未作?聲,隻讓她繼續說。
“你此番獨自北上,重回故土,定是心願所成,心無遺憾,可是輕兒呢,你知道她在?祁都過的什麼日子?嗎?”
司馬良冀再次阻止,向前走出一步將司馬薑離擋在?身後,“阿離,有什麼話私下說,成何體統?”
蕭嶼抬手屏退了塵起,一直站在?蕭嶼麵?前的塵起纔將手中的劍彆回腰後,退到身側。
“什麼樣?”蕭嶼試圖去問,又害怕如自己?猜測那般。
“皇帝要封你為疆北王,讓你坐陣疆北,這不就是你的心願嗎?如今你得償所願了,可你以為你這個?位置是怎麼來的?是沈輕,犧牲自己?的自由,成全的你。”
自由?
他?不懂什麼意?思。
蕭嶼麵?色難看?,靴子?踩著積雪,越過司馬良冀,壓著聲音問:“什麼意?思?”
司馬薑離氣笑了,他?怎麼一副受害者的模樣,明明得了便宜還要裝作?痛苦,被逼無奈的樣子?,當真叫人?作?嘔,她鄙夷著,“你是當真不知?”
“沈輕因你私自回疆北一事,被皇上囚禁宮中,禁軍和錦衣衛的人?從神武大?街押解著人?入宮,全都城都知道了,你敢說你絲毫不知?即便訊息還冇傳到疆北,你自己?預測不到這個?結果嗎?”
蕭嶼怔在?原地,大?腦一陣空白,心驟然跳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沈輕被囚宮中,那她可還安好?驚蟄那邊冇有訊息,是驚蟄訊息還冇傳到,還是驚蟄也被……
半晌,他?才喚著,“塵起?”
“主子?。”
“這事你知道嗎?”
“屬下不知。”塵起幾日忙著單於那邊的訊息,倒冇顧得上祁都來的信。
“是以,我今日對你拔劍相向,不該嗎?我是為沈輕討的。”
空氣凝成一團,無人?作?聲,停滯了半晌他?才說:“是我有負於她,若大?小姐覺得刺我一劍,能讓輕兒好過一些,那便拿起你手中的劍,不會有人?敢攔你。”
司馬薑離捏緊劍柄,她真想就這麼給他?來一劍,以解心頭?之恨。
可是那劍卻如何都刺不出去。
塵起說:“大?小姐,主子?也是有難言之隱的,他?比任何人?都痛苦,此刻單於大?軍就駐紮在?雲棲河十?裡外,他?們的目標是疆北八城,若主子?不來,眼?下你腳下站著的這個?位置,插上的就是匈奴的軍旗。”
“我們趕到之時,四城疆北軍已經匱乏無力再戰,若不是主子?及時支援,這東四城早已拱手讓人?。”
“夫人?大?義,是能與主子?並肩之人?,待匈奴擊退後,主子?一定會將夫人?帶回來的。”
司馬薑離不忍地收起劍,苦笑著,“是啊,大?義,憑什麼你的大?義要沈輕為你承擔後果。”
“若此戰告捷,你能將輕兒從皇宮裡帶回來,我便既往不咎。倘若……”
“蕭長?淩定會接回吾妻,日月為證,山河為鑒。”蕭嶼神情決絕,喟然道。
司馬良冀管不了她,隻能叫她鬨上一番,不若越是阻止,她便越甚,這女兒的脾性他?是最瞭解的。
“這位女將軍,我哥一定會接回大?嫂的。”蕭行不知從哪兒冒出。
女將軍?倒是冇人?這麼叫過她。
司馬薑離瞥了他?一眼?,他?叫蕭嶼哥?這副長?相是有幾分相像,仔細再看?又不是那麼像,個?頭?還是身形都不及他?,想必就是蕭明雨的兒子?了。
司馬薑離冇正?眼?瞧他?。
鄴城主將上前緩和氣氛,“久聞司馬大?將軍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威風八麵?,就連令愛都是巾幗之姿。日夜兼程而來,疆北理應以禮待之,可現下條件不允,先入帳歇息喝碗羊奶,再商議戰事吧。”
司馬良冀將一路上遇到匈奴兵的事情一一闡明,看?來單於日逐一開始便做了兩手防備,半途就設好埋伏,把前來支援的祁軍拖在?半路。
單於日逐熟悉疆北軍,可他?對司馬良冀的赤羽軍卻知之甚少?,蕭嶼可以利用這點做突破,此戰還要速戰速決,單於日逐不進攻,那他?們便再退十?裡,利用急功近利的心裡逼他?們進攻。
所有的部署都在?循序漸進中,匈奴主營帳裡,單於日逐正?在?與各部落主將商議。
那身著皮革大?氅,滿頭?的辮子?梳成一紮,絡腮鬍茬,古銅色皮膚,看?著卻不止比蕭嶼大?兩歲的模樣,匈奴人?長?相要偏成熟,或許與他?們久居黃沙裡迎著烈日有關。
“阿單那日對上的人?,據說就是前疆北王蕭明風之子?,蕭嶼。”
“這蕭明風之子?不是五年前便不在?疆北,去了大?祁都城當質子?了嗎。”其中一位部落將領說。
單於日逐很是興奮,“蕭嶼,五年前就是他?殲滅了巴彥格的五千精銳,將巴彥格的頭?顱曝曬在?鄴城城牆,那是咱們單於部落最憋屈的歲月,那時本王還以為我大?部會迎來像蕭明風這樣強勁的戰神將領,誰料一舉成名之後便銷聲匿跡,這幾年本王各處征戰,就是想要奪回巴彥格給我們抹下的恥辱。”
“待本王好好會會這個?新的疆北王。”
“大?將軍怎知疆北王之位會是他?的?”
“諸位還不知嗎?羌蕪王□□已死,羌蕪現在?是大?祁的疆土了,而這殺了□□的人?正?是這位蕭嶼,人?心所向,疆北王之位非他?莫屬。”單於日逐很是欣賞的語氣,雖還未打過照麵?倒是有種惺惺相惜之由。
“大?將軍,疆北軍此次被我軍大?破,數日前已經退了三十?裡,蕭嶼帶的軍不過是力挽狂瀾,扶大?夏之將傾,我軍士氣正?盛,何不一鼓作?氣,乘勝追擊,不若再拖著糧草撐不久不說,冰雪封t?路,後軍補給的糧草也怕是到不了,咱們隻能空手而歸。”
單於日逐從腰間取下彎刀,噴了一口高粱酒,“空手而歸?蕭明雨已經死在?本王刀下,我要拿這新任疆北王的鮮血祭刀。從此疆北的曠野會插上我單於的旗幟,我們的後代?將不再躲在?風沙裡艱苦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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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下的冷氣夾著雪花,風雪漫卷,風聲鶴唳,將這場冇有歸途的冬日吹進了祁都,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雪。
封九川已經帶著大?軍凱旋,他?將蕭嶼私自北上的事由經過細說,一番口舌之後,封景陽表示已經不再追究,朝廷委任蕭嶼為疆北王,又念其羌蕪軍功,封了封九川為西陵王,答應封九川的請求,解了沈輕的足,不再囚禁碧落軒,皇宮之內可隨意?走動?,但無聖意?不可踏出宮門一步,又念及沈輕宮中孤寂,讓沈輕的貼身女使驚蟄和白露入宮伺候。
封九川帶著寧昭然入宮看?了沈輕一回,隻叫她好生在?宮裡過著,寧昭然已經大?腹便便,再有一月就要臨盆。
沈輕想著,一個?月,疆北的捷報應該會傳回來了。
她不知道北方如今戰局如何,但是她堅信坊間的傳聞,祁都城下雪時,便是北方打了勝仗。
沈輕站在?碧落軒屋簷下,仰頭?望著天。她已經半個?多月不曾踏出這碧落軒。
“祁都下雪了,阿嶼。”
青絲上沾了細碎的雪花,如同簪花一般點綴著,驚蟄給她披上大?氅,“夫人?,外邊冷,您這樣是會生病的。”
“驚蟄,你說阿嶼在?疆北現下在?做什麼?”
“主子?擔起疆北重任,匈奴未退,主子?一定是忙著戰事軍務呢,不過主子?再忙心裡定然也牽掛著夫人?的。”
“我倒是希望他?少?惦記我幾分。”沈輕含笑著說。
如此,他?也能少?痛苦幾分。
“夫人?還是先顧好自個?兒吧,主子?如今坐上那個?位置,便不會讓人?為難夫人?的。”
“江山易打難守,於他?也是一樣的,守住這個?位置上的權柄,秉承疆北軍原有的信條,這條路本就難走,待他?擊退匈奴後,他?要麵?對的是祁都世家的打壓和猜忌。”她伸手去接了一把雪。
“驚蟄。”
“夫人?,驚蟄在?。”
“疆北的雪比祁都的大?嗎?”沈輕含混問。
“自然是的。”
“那疆北的風比祁都冷嗎?”
“冷。”
驚蟄看?她還要問,便先打斷,道:“夫人?進屋吧,白露屋裡起了火爐,咱們進去烤烤火。”
沈輕將視線收回,落在?驚蟄身上,看?了少?頃,才步入屋內。
果然如蕭嶼所料,疆北軍退回邊防三十?裡後,單於日逐便坐不住了,舉兵進攻,他?想正?麵?交鋒,可蕭嶼冇給他?這個?機會,待單於大?軍過了赤水道,兩軍在?雲棲河的交界處相遇,蕭嶼隻留了一萬兵力吸引單於,司馬良冀的赤羽軍早已從後去了赤水道封住後路,四萬兵力去了單於駐紮的主營地,剩下的原地待命,留作?備用補給兵力。
起先大?夥還不知蕭嶼為何隻留一萬兵力對陣單於五萬人?馬,雲棲河地勢寬闊,可邊打邊退,將單於大?軍引入境內圍殺,若單於見疆北軍不與其正?麵?交鋒,而是意?圖引誘深入,便會撤離不入套,等他?想明白之後,已經來不及了。
司馬良冀的赤羽軍等在?赤水道,這就是要甕中捉鱉,將單於圍殺在?赤水道裡,魏藍羽帶的四萬人?再送他?一個?直搗巢穴,搗毀單於後方補給糧倉和支援過來的軍隊,這還是玩的單於的套路。
他?把這伎倆還在?他?身上,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單於日逐能短短幾年收服匈奴各大?部落,卻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即便蕭嶼計劃已經佈置萬般周密,卻不料單於來了一招金蟬脫殼,他?讓所有兵力集中對戰赤羽軍,踩著自己?人?的屍首上打出一到口子?,帶著兩千精銳逃出邊城,不得不說狠是真的狠,不顧五萬士兵的性命,這樣的人?,即便打下天下用暴力手段收服人?,卻難以長?久立足於天地。
雪落
單於日逐被疆北軍驅趕出境, 疆北大捷,朝廷的?聖旨傳入鄴城,蕭嶼順利繼承疆北王之位, 疆北八城四十五萬大軍歸入其麾下。
為此他也不能再踏出疆北境地,從此與心愛之人相隔兩地。
王府裡原先他住的院子還和從前一般冇有兩樣, 唯獨那片白梅長的?越發茂盛, 擺件還是原來的?那些, 院子裡還有他少時?練功常用的木樁和被射的不成樣的?靶子。
祠堂裡林立著兩位疆北王的牌位和身後數百名忠勇軍士之牌位,那都?是過去跟著蕭明風蕭明雨兩兄弟一起南征北戰的?將領們。
塵起踱著步子, 腳步匆忙從外院走來, “主子, 八城將領已?到前廳。”
時?七正給蕭嶼帶上最後的?綠玉發冠。
蕭嶼輕拿起桌上那根長命繩, 冇要時?七碰, 長命繩貼著額間係在腦後,這才緩緩開口, “走吧。”
八城將領立於前廳兩側, 齊聲下跪, “末將參加疆北王。”
他一步步走向那高座, 塵起和?時?七分彆跟在兩側,蕭嶼走近後又再轉身俯視眾人,舉手投足之間儘顯梟主霸氣,“諸位將軍請起。”
“今日之後,疆北八城還是原來的?八城,我父親在世時?便同我說過, 疆北軍之所以能?長達幾十年?坐擁這個草原的?一方霸主, 那便是齊心,我定會秉承我父親的?信條, 將疆北軍的?榮耀延續下去,往後我蕭長淩若是哪裡做得不夠好,還請諸位叔伯兄長多?多?提點。”
“蕭長淩今日坐在這,便與諸位生共死,匈奴想踏進雲棲河一步,我便用這手上的?劍,砍下侵略者的?頭?顱,祭奠這片草地。”
蕭嶼身上的?錦服流光溢彩,照得人高貴神秘,那身軀讓人望而卻步,那是與生俱來的?王之威嚴,他天生就該是梟主,他是原野裡的?風,是穹宇的?蒼鷹,是坤靈上的?萬世主宰,他該是這樣意氣風發,又睥睨眾生的?桀驁。
他走向那個原本五年?前就該是他的?位子,那是父親和?叔父留下的?重任,此去經年?,他再也不是那個在祁都?裡攪弄風雲的?臣子,而是疆北這片領域的?霸主,掌握草野裡所有人的?生殺命脈。
為此,他多?年?籌謀終於逃出那祁都?皇城高牆圍困的?牢籠,當他踏回這片土地時?,也正在麵臨新?的?枷鎖,那便是疆北軍的?重擔,此後都?得他一人承擔。
他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再去與世家權臣對立,隻要疆北軍兵權一日在手,朝廷便不會放任蕭家不管不顧,疆北軍和?匈奴單於的?戰爭不死不休,蕭家手握兵權與皇世壟權的?盤算也在暗自較勁。
誰都?想要他手裡的?兵權,誰都?想要他腳下這片土地的?話語權,那就各憑本事?,來搶啊。
疆北軍贏了?這場仗,可他蕭長淩輸了?,在這場萬人敬仰的?勝利中,他輸了?他的?妻子。
沈輕在祁都?皇宮裡過了?年?,那是她有生以來最寂寞的?一年?,僅僅白露和?驚蟄在身邊,往年?除夕蕭嶼帶著她在聽雪堂裡圍架烤肉,溫酒煮茶,那是她在祁都?最開心的?兩年?了?,也是生平嚐到被愛的?滋味,原是這般好受。
祁都?大雪漫過皇宮,積雪有小腿那麼高,今年?的?雪下得夠大,她穿一身紅衣鬥篷,站在城牆上,望著疆北的?方向,宮外街道空無一人,她想起那天就是在這位置的?城下,她站在雪裡等他凱旋。
他說過,隻要下雪,他就會回來了?。
每到夜裡她都?轉輾反側,心裡默著這句話,明知那人回不來,卻仍執著站在那等,風雪落滿衣裳,雪花蓋住髮鬢,原本黑色的?髮絲,覆滿白霜,像是等了?百年?的?人,總以為隻要自己站在這,他總會在下雪的?某一天就回來了?,這樣他便能?一眼瞧見自己。
驚蟄與白露立在欄杆處,屋簷擋不住落下的?飛雪,兩人衣裳也沾上雪片,驚蟄撐著傘與白露緊緊貼著取暖,彆說在滿天飛雪的?城牆之上,她們二人在廊下站了?一刻鐘,渾身都?浸著寒氣,雙腿凍僵。
白露忍著心疼,說:“驚蟄,你去勸勸夫人吧,將軍不會回來的?,夫人已?經在城上站了?一個時?辰了?,這麼下去是要壞身子的?。”
驚蟄長歎口氣,她又何嘗不知道呢,可沈輕執拗,從入冬開始,祁都?已?t?經下過幾場雪了?,每每她一站便是半日,直到天黑纔回去。
身子本就弱的?她還這般不愛惜身子,驚蟄也愁啊,她隻能?心裡盤算著怎麼從太醫院那裡要到上等的?藥材給她調理身子。
驚蟄從白露手裡拿過湯婆子,一手撐傘,一手拎著湯婆子拾階而上。
她站在沈輕身後,城牆上確實要更冷,寒風破入體內,讓人不寒而栗,背脊陣涼,她是如何站這麼久的?。
她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麵前出身的?人,“夫人,夜色來了?,這城上風大,先回吧。”驚蟄將傘打過她頭?頂,湯婆子塞進她手心。
沈輕含糊問?道:“驚蟄,疆北的?雪有祁都?的?大嗎?”
“有。”
“長淩說疆北星星比祁都?的?也要亮……”沈輕望著宮牆外皚皚白雪,整座皇城覆上層白,“那疆北的?風……”
“夫人......”驚蟄拉長尾音,這話她問?了?好多?遍了?,每問?一次,驚蟄心頭?就難受一分,可看著她那般恍惚傷神,又忍不住答道:“有。”
“風也比這祁都?的?大。”
“等主子回來帶您回疆北之時?,您再去看看疆北的?雪,”驚蟄如同哄小孩的?口吻與她說,“是以,您現在要愛惜好身體,才能?等主子回來那日呀。”
果然,這話還是管用,驚蟄深吸一口氣,總算是能?聽得進去一點了?。
沈輕轉身那刻,猝不及防地說了?一句,她的?聲音帶著清冷和?黯然,驚蟄絲毫冇有防備,“驚蟄,是我拖累了?你。”
她定定地望著驚蟄,試圖從她眼裡看到一絲想看到的?情緒,驚蟄卻不明若以問?道:“夫人何出此言?”
“若不是我,你如今也同塵起時?七他們一塊回去了?,你可怨過我?”
驚蟄喉間哽咽,不知怎的?近乎失語,慌亂中她撇過臉,背對著她,匆忙抹去眼睛的?一把?濕潤,轉而堅定不移地對上沈輕那雙黑眸,清了?清嗓音,“夫人,能?侍奉您左右,是驚蟄此生之幸,我從未怨過您,也不怨主子將我留下來。”
好在是她留下來了?,若不是,僅憑她一人在宮中,白露既要照顧她日常起居,打理內務,許多?事?她不便去做,有驚蟄在,大可替她分擔些,沈輕能?聽到關?於前朝的?訊息多?半是驚蟄憑本事?打探來的?,她必須時?刻掌握朝中局勢動向,蟄伏宮中,有招一日能?用得上自己的?時?候,也能?幫得蕭嶼幾分。
驚蟄是心疼她,夜裡夢魘纏身,白日整日待在簷下發呆,宮裡冇有親朋好友,能?說得上話挑不出幾個,寧昭然產子不久,府裡有得忙的?,偶爾纔會抽空來看望一下沈輕,也會將封九川那得來的?訊息與沈輕說上一通。
旁得再也冇有人來過,就連沈府的?人上奏請求見一麵沈輕,封景陽是允了?,那都?是楚淮序在禦前好言相勸才得的?聖恩。
可沈輕執意不見,她自知深處危牆之下,不願拉血脈至親下水,她狠狠心便能?保全沈家之人,她狠狠心就能?成全蕭嶼的?淩雲誌,卻唯獨冇有想過自身處境。
北方襲來,院牆下的?雪花從敞開的?窗中落入楚淮序案桌,案前的?奏摺摞起小山堆,封景陽信任他,重用他,一部分是因他的?才學,還有一部分是因著何舒月的?關?係。
前朝大部分的?政務皆經過他和?封九川之手,鐘元輔久病臥榻,不再上朝,朝中形成兩派勢力,以封九川和?楚懷序各為陣營。
他的?貼身侍童端了?熱茶進來,外邊的?風掃過書房,吹得燭光搖曳,侍童輕手輕腳地放下茶盞去關?了?未掩嚴實的?窗戶,“大人先喝盞熱茶暖身吧。公務再忙,也得先顧著身子。”
“青竹,燈芯長了?,你去剪一剪。”楚懷序壓著聲音,吹了?吹摺子上的?雪片,不久便融濕在紙張上。
這侍童正是楚懷序幾年?前從葉誠傑手上救下的?男童,他被外放到幽州時?,青竹被蕭嶼安排到了?城外的?私塾上學,自當他回了?都?城後,便有心尋找他的?蹤跡。
青竹得知曾經就他於水火的?恩人在尋找自己,毅然決然地從私塾退學,甘願侍奉在楚懷序身邊,楚淮序待他也不錯,亦師亦兄,他在楚懷序身邊學到的?遠比在私塾裡能?學到的?更多?。
青竹望了?望那燭火,從簍子裡拿出剪子,“大人,蕭夫人還是駁了?沈家探望的?請求。”
楚淮序批紅的?筆頓了?頓,神色黯淡,“她是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牽連他人。”
他將手中的?羊毫毛筆放回筆枕上,方纔喝了?一口熱茶,“宮裡一切都?打點好了??”
青竹剪完最後一根燈芯,“都?打點好了?,尤其是太醫院,太醫院登記冊裡最近碧落軒去領的?藥材比往日更多?了?。”
楚淮序手中的?茶盞捏得緊,壓抑著眼底情緒,落寞說:“她又去了?城牆......”
他沉悶一聲,“往後碧落軒要多?少藥便讓太醫院的?給。”
青竹應了?聲是,又給楚懷序說著疆北來的?訊息。
“疆北如今八城兵力儘數皆入疆北王麾下,各營主將唯他馬首是瞻,對這位新?晉疆北王心悅誠服,疆北也算是人心穩定了?。”
“那個位子本來就該是他的?,憑他的?功績,放眼全大祁已?經找不出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八城主將自然心服口服。”
楚淮序也不得不承認他的?一路籌謀,他在祁都?待了?五年?,歸來仍能?坐穩那個位子,可這樣的?人該讓人心生恐懼,遲早一日他會脫離朝廷的?掌控。
可權利是把?雙刃劍,能?傷得了?彆人,也能?傷得了?自己。
八城主將越是齊心,朝廷和?世家越是忌憚,為著他們世代的?榮耀和?富貴,世家遲早要動手的?。
他蓋上摺子,往窗台外的?黑夜裡望去,似是看不清路途,“皇上那邊也要有所動作的?,我為皇權所生,這條道既已?踏上,便無可退,所行所圖,皆為皇上。”
分權
朝上大臣們各抒己見?, 談論著年後春耕之事,南域去歲的糧食儲備頗豐,能夠很好?供給大祁這一年的用糧, 聊城連著幾年徐少言的防護治理日漸成效。
他也曾將自己在聊城所得書信傳去疆北,與蕭嶼討教一二, 信上雖說討教, 可蕭嶼哪裡有他在行, 他如今算半個種植和防護環境的大家,蕭嶼隻不過?是曾經給他點播, 讓他走上這條明?途。
高西宏偶爾因公派去聊城, 便能與徐少言敘敘舊。
戶部侍郎呈稟道:“年初各城各州開春所需銀兩?均已上報, 戶部正在覈算, 隻是這疆北呈報上來的銀兩比去年數額多了一百萬兩, 這數額之大,還得讓陛下?再定奪。”
“一百萬兩??疆北軍去歲的軍餉不是都已經撥過?了嗎?這多出的一百萬兩?他蕭長?淩要用於何處?”禦史大夫質疑道。
“這奏摺上說, 來年要給各城將士更?換新的鎧甲, 另去歲與匈奴一戰後, 戰馬損失嚴重, 需為今年匈奴來犯做準備,疆北的馬匹一半來自烏蘇供給,要從烏蘇購買戰馬,且需一筆大開銷,這是其一,其他修建維護軍營, 城牆防禦工事, 箭矢弓弦等樣樣都要銀兩?。”
“這以往蕭明?雨在的時候,軍需都是有嚴格標準的, 豈是說換就換,疆北山長?水遠,朝廷的手伸不過?去,是黑是白全由他疆北王一人說了算,今日他要這一百萬兩?白銀,若戶部給撥了,來日便又獅子大開口再要一百萬兩?,這給還是不給?給了彆的州城也爭相效仿,皆以更?換軍營裝備為由,國庫稅收均有定量,怎經得起他們這樣揮霍。”
封九川上前?一步,“陛下?,雖說各州每年開春撥的銀兩?都有章程定數,可今時不同往日,自然要與時俱進,根據不同州城的實際情況來定,臣本就想?提及此事,這標準已經是十年前?的了,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亦如此,有些州城每年所需銀兩?壓根用不上這個數,而有些州城每年所撥銀兩?亦不夠用,由此戶部又為何會?年中又收到一些州城遞上來的請款奏摺呢。”
“辭安,可是有何見?解?”
“依臣之見?,這各州的銀兩?撥款標準也需更?新了,疆北去歲吃了單於的虧,這匈奴新將單於日逐的兵勢不可擋,疆北軍自然要重整軍隊,更?換新的盔甲兵器以應對新的敵人,這無可厚非,疆北是大祁的最後一道防線,一百萬兩?戶部拿不出來嗎?這去歲的賦稅可t?比前?幾年還要好?,莫不成戶部吃了不成。”
戶部侍郎惶恐不安,搶著解釋:“臣惶恐,老臣自是冇有意見?,若陛下?同意老臣這就差人先將疆北的銀兩?撥出去。”
封景陽頷首,“去辦吧。”
楚淮序睨了一眼何尚書,何尚書道:“如今蕭嶼成了新的疆北王,招兵買馬,更?好?甲冑兵器,若是對抗匈奴倒好?,就怕是頭養不熟的狼,哪日領著朝廷的錢糧,還要將劍指向祁都,四十五萬大軍湧下?,屆時這祁都豈不是要拱手讓他。”
“可若隻為這一百萬兩?惹怒了蕭家,成為朝廷和疆北心中的一根刺,拿什麼指望他蕭長?淩能夠安穩守在雲棲河內。”
楚淮序說:“自蕭家掌兵以來,這就是一個難題,況且這疆北王妃不是還安置在宮裡,隻要她?在祁都一日,朝廷便可拿捏疆北軍一日。”
“可臣聽聞,這疆北王妃沈氏身子日漸虛弱,終日雪天裡站在城牆上,太醫院的藥拿了一批又一批,倘若一日這人不在了,彆說能牽製蕭長?淩,隻怕這賬還得算上咱們頭上。”禦史大夫說。
“若怕蕭家擁兵自重,根源就是削權,疆北八城主?將隻認蕭家,不認祁都封氏,不如就藉此機會?分化蕭家兵權,隻要讓八城兵力分散,由八城各自為營,東西各四城分為兩?大陣營,蕭明?風原先掌管的東四城仍在蕭長?淩手中,而先前?蕭明?雨掌管的西四城可委派朝廷官員上任執掌。”
“大人您覺得這朝中有誰能夠擔此重任呢?”封九川諷刺道。
“這……”
楚淮序不疾不徐說:“此人當屬司馬大將軍,司馬大將軍年輕時曾與老王爺有過?同袍之情,於疆北八城老將而言,由司馬大將軍接任這西四城,遠比一個年輕,且疆北軍未接觸過?的將領好?的多。”
“司馬大將軍不會?接受的,”封九川說,“楚大人的策略怕是要落空了。”
“自古削權本就不是易事,可這事難就不做了嗎?疆北軍兵權遲早要收回,正所謂種一顆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便是現在,”楚淮序不讓步,“為著以後大祁的統治,此舉勢在必行。”
“即便司馬大將軍不願意,疆北八城主?將再齊心,也有能戳開口子的地方?,那就要看這利能不能夠套的住狼了。”
“是以,這讓誰來接管西四城兵權,不是最主?要的,而是讓蕭長?淩心甘情願交出這兵權纔是目的。”
封九川還是小?看了楚淮序這人,任由他們殿內吵得不可開交,封景陽自始至終也冇作聲,所以,今日楚淮序提出分化疆北兵權一事,實則也是封景陽的授意,這可真是棘手。
封九川餘光掃視高殿之上,“陛下?,若想?蕭長?淩心甘情願交出兵權,隻怕是隻有一人了。”
楚淮序目光狠戾,他已經猜到封九川是何意,封景陽問道:“何人?”
“王妃沈氏。”
“拿沈氏交換?”
“冇錯。”
若皇上執意如此,封九川一己之力也無法扭轉乾坤,他能做的唯獨是在這場權力之爭中為天下?和疆北軍爭取最大的利益。
再為蕭嶼化解眼下?困境,即便他掌權八城兵力,沈輕在祁都一日,他也會?處處掣肘,與其如此,不如就讓皇帝用沈輕一人換疆北四城兵權。
可這不是楚淮序想?要的結果。
“不可!”一向沉穩的楚淮序麵露急色,“沈輕不能走。”
他突然其來的一句讓在場眾人不以為意。
“陛下?,臣的意思是,隻要蕭長?淩手中一日捏著一城兵力,沈氏就一日不能出這祁都,僅憑四城兵力就想?換這唯一牽製他的韁繩,豈不是太過?劃算了,沈氏在,就是皇上與疆北談判的底牌。”
他果然狡猾如斯。
“此事今日便在朝上一論,還需從長?計議。”
封景陽表麵不急,實則也隻是在探探眾人口風。
可若讓他交出所有兵權換沈輕一人,就連封九川也冇有把握,楚淮序自是知?道他不會?這麼做,於他而言,即便二人情深至此,他亦不是能將手中兵權讓出的人。
他出此策,就偏要看蕭長?淩會?做何選擇,倘若他執意不交兵權,那便是棄沈輕不顧,那他也冇什麼可以顧及的了。
散朝後楚淮序欲要去後宮探望何舒月,封九川叫住他,“楚大人留步。”
“王爺何事?”楚淮序側身對上他。
“大人為何非要至此。”封九川開門見?山。
楚淮序邁著步子走近他,“王爺也是身處這權勢鬥爭之人,問出這樣的話倒是讓我有些詫異。”
“權勢之爭不可免,我敬你是有大才之人,可為何獨獨對疆北咬著不放。”
“疆北傭兵自重,作為皇帝,怎甘願讓江山社?稷由他人說了算,今日即便不是我,來日也會?有旁人,蕭長?淩手握重兵難免受人忌憚,作為臣子,替陛下?分憂是分內之事,分化疆北兵權一事您覺得這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王爺就冇想?過?,有朝一日,他會?揮兵南下?,您也是封氏血脈,這萬裡江山也有您一份。”
“這天下?不是獨獨誰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封九川正視著他。
“是了,那麼王爺可知?物極必反啊,人心難測,昔日您與蕭嶼兄弟情深,您是覺著他不會?舉兵攻打祁都,便可放任他在疆北不管不顧,以前?疆北要對抗羌蕪和匈奴兩?邦,即便手握重兵也無暇顧及取代祁都,還得靠著朝廷每年撥的軍餉維繫四十五萬大軍的日常開銷。”楚淮序說。
“可如今不同了,蕭長?淩和王爺您收了羌蕪,疆北軍隻一心對抗匈奴即可,單於日逐大軍去歲南下?,疆北軍力挽狂瀾擊退單於,以蕭長?淩此人的野心報複,遲早一日他會?深入匈奴,這樣的人,不該忌憚嗎?”
“他不會?謀反!疆北軍也不容許被人無端猜測,既已囚困了沈輕,為何還要將手伸向疆北軍,楚大人適才說物極必反,眼下?此舉不正是逼迫長?淩在沈輕與疆北軍中二選一。”封九川說,“沈輕他要,疆北軍他也不會?棄,你這舉動,難道不就是想?逼著他往造反這條路上走?屆時,再名正言順從他手中拿過?兵權。”
封九川冷笑道:“楚大人攪得一手好?風雲啊,我勸你可不要玩脫了纔好?。”
封九川當真是感受到從前?徐國公那般看不上當時的封景陽,隨便被人挑唆便可成為權勢玩弄的棋子,楚淮序藉著皇帝的名義要打壓蕭嶼,封景陽還深諳其中。
“那不就正好?能夠應證殿下?那句他不會?造反嗎?”楚淮序邪魅一笑,彷彿根本不在乎封九川看透他的謀算,“下?官還有要事在身,若無其他事便先告辭。”
封九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默了須臾。
轉身又眺著疆北的方?向,駐足半晌後自嘲道:“冇有你與我一同站在朝上,還真有點力不從心了,倒是有些懷念從前?咱們一塊殺敵的日子。”
疆北軍營裡,正在案前?整理?軍務的蕭嶼接二連三地打著噴嚏,一旁的塵起給他披上大氅,“主?子,這些軍務大可拿回王府裡看,又何必著急在這批閱,這軍帳經年未修,已經透風了,免得著涼。”
“塵起,你主?子我什麼時候這麼弱不禁風了?”蕭嶼蓋上手中的摺子,抬頭看他,“這軍營裡的將士們能待,我為何不能待。”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隻是主?子,您在這軍營裡待有幾日了,今晨起來便覺您鼻音重了些許,眼下?正是需要您把持大局之時,還得多愛惜自己身體,這疆北的冬日比祁都長?,這夜裡寒風侵襲,將士們也睡不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塵起替他將那些批好?的摺子單獨摞在一處。
時七掀了簾子從外邊走來,手裡托盤裡放了幾塊烤餅和三碗羊奶。
“主?子,塵起說得是,先用早膳吧。”時七就那托盤放在他暗前?,裹緊了外氅,邊搓著手蹲到炭火盆邊取暖,炭火燒得很旺,不多時身上寒氣很快散儘,他這纔拿了剩下?的一碗羊奶和烤餅,又坐回炭火邊胡亂吞嚥著。
一時間?愁上心頭,他呢喃了句:“這軍營裡的早膳跟夫人備的真是差遠了。”
雖然聲音很小?,可塵起還是聽見?了,他二話不說手裡抄起一本摺子就朝他頭上砸。
時七吃痛摸著腦袋,叫了一聲:“塵起,你……”
“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塵起警告地盯著他。
時七這才反應說錯話了,不過?案前?那頭端坐的蕭嶼並冇聽見?,一臉茫然地瞧著他二人。
“對了,主?子,適才府裡的人傳來t?話,說是魏將軍帶著西四城主?將一塊來了府裡,似是有要事見?您,主?子還需回去一趟。”時七起身揉著腦袋,將那本摺子好?生放回原位,眼神警惕著塵起。
塵起還想?揍他,怕蕭嶼追問隻好?作罷,隻說:“許是為了各城軍需銀兩?而來,疆北的摺子應該纔到祁都,主?將們是來探口風的。”
“西四城確實比東四城要更?緊缺,那便回去吧。”蕭嶼說。
時七出了帳篷抬手吹哨,乘風和絕影一前?一後跑來,塵起遞過?馬鞭,蕭嶼跨上馬背,打馬離去,絕影在前?頭領著路,乘風冇有繞開的意思。
王府裡的老管家周到的招呼著幾人,蕭嶼身上夾著雪花,入了前?廳,身後絕影,時七塵起一併跟著。
“久等了諸位,不知?諸位到訪,若有怠慢還請原諒。”蕭嶼將馬鞭遞給塵起,邊說邊坐上主?位。
“參見?王爺。”眾人行著禮。
“各位將軍不必客氣,可是有何要事要與本王相商。”
其中一城主?將猶豫須臾後,說:“王爺,並城去歲收成不比其他七成,可交的稅都是一樣的,今年餘糧不多了,開春後要用銀子的地方?還多,想?請王爺能夠在開春補給上給並城多撥一些應急,待今年收成再補上。”
果真是為這事來的,蕭嶼表現得很是共情,連連點頭,“本王知?曉了,其他城可也是為著同樣的事而來?”
他們摸不清蕭嶼的意圖,於這位新王他們都是陌生的,他離開的這些年,脾氣秉性除了跟在身側的近衛,旁人一概難猜,就連魏藍羽也拿不準。
見?其他三人一併踟躕點頭,蕭嶼麵色泛起冷意,前?廳一片靜寂,魏藍羽緩和氣氛,“王爺,西四城主?將也是當真為難纔要來見?您一齊商討的,西四城土地不比東邊肥沃,加上單於來犯,各城進入備戰,將士們出兵,農戶地裡的棉花和桑蠶大部分爛在了田裡無人收。”
他從袖口拿出厚厚賬本,雙手呈遞:“這是疆北八城這幾年撥款數額的賬本,一筆筆花銷都有明?確去向。”
塵起去接了上來,卻被蕭嶼打住,他放鬆著姿態,手裡撥著茶盞,冇打算看那本賬,“諸位將軍當我蕭長?淩是什麼人?既然大夥擁護我,那咱們便是一條戰線上的,我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諸位與我坦誠相待,我也坦誠待之,西四城的收成一直都不如東四城,這是上天給予的條件,咱們冇法改變,可每年西四城的稅收從不拖欠,出的兵力也不比東四城少,諸位將軍今日所求,皆是情理?之中。”
“我於半月前?便起草了文書,今年向朝廷要的撥款比往年漲了百萬兩?,這多出的錢自然是有西四城的份,還請諸位將軍不必憂心。”
“王爺英明?,屬下?多謝王爺體恤並城百姓將士們。”並城主?將感激涕零道。
“將軍哪裡的話,八城其實就是一城,一城有難,自當支援,疆北的心齊,城纔不會?破。”
幻境
待送走了諸位主將後, 魏藍羽特意留下?,心裡不?安地問了句,“王爺, 這些年疆北從未向朝廷多要過一兩銀子,您剛繼任這疆北王之位, 便向?朝廷伸手, 不?免落人口實?, 朝中世家本就忌憚疆北,這多要的一百萬兩能那麼容易就撥下來嗎?”
“即便那朝堂之上人會這麼想, 可戶部也冇?有理由不?給。單於去歲的大舉進攻, 就是最好的警示, 他們既忌憚, 又不?得不?用咱們, 這錢即便戶部拿不?出來,皇上也得讓他從其地方擠出來。”
蕭嶼不?經意地笑出聲, “我不?過是試探一下?, 一百萬兩能夠做什麼呢?無非就是看一下他們的態度。”
魏藍羽瞧著他老練圓滑的模樣, 還得是祁都裡的人會磨礪人, 這原先意氣風發的小世子,現在也能坐在這算計那些老狐狸了,他運籌帷幄間像極了久居朝堂的人,不?論打?仗還是謀略,都不?輸旁人。
這樣年輕的領袖,是能帶領疆北軍更上一層的人, 這就是疆北軍來日?的希望, 五年前他隱忍不?發,甘願做朝廷牽製疆北的鏈子, 五年後他重返故土,勢必將疆北從祁都還有匈奴裡受的屈辱一一討回。
蕭嶼看?著眼前這個跟隨自己?父親半生的人,他們隻懂得戰場上如何廝殺,作戰策略在行,可麵對朝中那些狡猾的狐狸,定?然?是搞不?通的,可他不?一樣,他可是在那雲譎波詭的朝堂裡混過些年頭的,世家的嘴臉摸得一清二楚。
一百萬兩,不?過是他跟朝廷要的開胃菜,彆說一百萬,即便是兩百萬兩,他也有法子讓朝廷撥出來,那些錢即便不?用在將士們身上,也會被世家官吏吞噬掉。
魏藍羽望著王府外,“那王爺,疆北軍的兵器今年可都要換新?的了。”
“換。”蕭嶼大方說道。
“那戰馬也從烏蘇購買。”
“買。”
魏藍羽欣慰一笑,隔著漫天飛雪的雲層,仿若看?到疆北上空一輪烈陽正在悄然?逼近,稍作不?慎便要乍破雲層,籠罩皚皚曠野。
魏藍羽留在王府一同用過晚膳才離去,蕭嶼也冇?再回軍營,蕭行得知蕭嶼從軍營回來後便冒雪驅馬來到王府。
“小公子這麼晚來王府,可是有事?”塵起在外邊正好給絕影餵食,便看?見他形色匆匆走來。
蕭行將手裡的生兔肉一扔,絕影一個箭步穩穩地叼住那兔肉,衝著蕭行搖了搖尾巴,彷彿在說感謝他的饋贈。
“小絕影這些日?子辛苦,我從草原上打?了些野味,讓人送去廚房了,你們記得讓膳房的人給大哥弄來吃。”蕭行掠過塵起時,被塵起手抓住肩膀攔下?去路。
“小公子留步,主子還在沐浴,您在暖閣稍等片刻吧。”
蕭行揪著眉頭,心想,沐浴就沐浴,都是大男人,有什麼見外的,況且少時二人也是時常在一塊沐浴,也冇?什麼呀。可想著想著便覺不?對勁。
他歪著頭朝裡探,尋思道:“莫非大哥裡邊還有彆的女人?”
塵起拖食盤的手腕不?穩,還好他反應快,另一隻手接住了,驚心說著:“小公子這話?可不?要當?著主子麵說,主子心裡隻有王妃一人,眼下?相隔兩地,本就思念成疾,還是不?要惹起傷心事了。”
蕭行惱恨地捶了自己?一拳,還好塵起提醒,不?若適才進去了又得提起他這位大嫂了。
不?過既然?不?是,那更冇?有見不?得人的了,是以攔他是做何?
忽而他睜大瞳孔,好似想通了什麼,又才默默退回簷下?,也未進暖閣,隻是看?著絕影在雪地裡撒歡,一刻鐘後屋內傳來深沉地聲音。
“可是阿行來了?怎麼不?進來,外邊怪冷的。”
蕭行聞言麻溜地竄了進去,隻見蕭嶼身上還掛著水汽,大氅裡長衫未係,露出結實?緊緻的胸肌,還好屋內燒著炭火,蕭行咧著嘴看?他,埋怨了幾句:“我本是要進來的,可是塵起說你在沐浴,我便在外邊多等了片刻。”
“我這屋裡除了浴房可是冇?彆的地方讓你避寒了嗎?”蕭嶼邊說邊繫好衣裳,那額前碎髮還濕著,他索性拿起浴巾胡亂擦拭幾下?,乾透了幾分,才又繫上那根長命繩。
蕭行冇?答他話?,隻是乾笑幾聲,他屬實?也不?敢進,大家都是男子,若是撞見不?能看?的,雖說兄弟情深也難免尷尬,這點他還是有分寸的。
不?過這嘴還是比腦子快,“哥怎麼房裡也冇?個人伺候,可是府裡的人都用不?慣?”
蕭嶼笑了兩聲,“府裡的人冇?變,還是從前那些人,挺好的。”
“哥這額帶挺好看?的,看?你這般愛惜,可是嫂嫂……”他想住嘴已經來不?及了,話?到嘴邊纔想起塵起適才說的話?。
蕭嶼將那長命繩繫好方纔坐到桌上與他談話?,麵上帶著幾分笑意,像是在炫耀什麼珍世之寶,“是,輕兒給我編的,說這是長命繩,能保平安。”
蕭行覺得蕭嶼隻有說起沈輕時纔會露出往日?親和的神情,看?來塵起的擔憂是多慮了,正因為他思念,是以談起心底那個人時便會不?自覺露出笑意。
“長命繩……哥以前最不?信這些神佛之物了。”蕭行暗暗囈語。
是啊,可這是她親手編織的,親手為他求來的,這是他身上為數不?多能夠慰藉相思的物品,隻要一閉上眼,他彷彿就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想著她平日?坐在自己?懷裡與他談天說地的場景。
“你深夜來可是有何正事?”
塵起從屋外進來,打?斷二人談話?,他拍了拍肩上的t?落雪。
“小公子說打?了些野味,給主子送來了。”
“大雪天能打?到什麼?”蕭嶼這纔看?見他長褂確實?是蹭了些臟汙,“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這般胡來,也冇?叫人跟著?”
“有,跟並城的三公子一塊去的,李老將軍不?是來過王府了?”
蕭嶼斜撇他一眼,帶人出去鬼混倒是很?在行。
“等開春你要去打?便去打?,打?多少也冇?人管你。”
“當?真?那我可要多獵一些,送去祁都,給嫂嫂補身子。”蕭行笑得燦爛。
“皇宮未必能帶進去……”蕭嶼遐想須臾,“也行。”送不?進去總有人能帶進去。
“我也好久冇?打?獵了,到時候好好賽一場,讓我看?看?你的箭術是否有長進。”
“一言為定?,哥可要瞧好了。”蕭行自信張揚,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一些從前自己?的影子。
“小公子當?真隻是來送野味的?”塵起雙手疊胸,斜倚靠著屏風打?量他。
“昂,順便看?看?哥,塵起哥哥不?信?”蕭行反問。
“小公子適才說是同李家三公子一塊去的,那他人呢?”塵起問他。
“安置在府上了,有何問題?”
蕭嶼也看?著他,似是也在問“有何問題”?
塵起默了一陣,挑眉攤手道:“冇?什麼,隻是李三公子是客人,小公子將人丟在府裡不?管不?顧,禮數上說不?過去,夜裡風大,小公子若是不?在府上住,屬下?便差人送您回去,免得著了寒氣。”
蕭行本還想待多一會兒,聽塵起這麼一說又在理,隻好匆匆道彆回了府。
“你支走阿行,可是有何話?說?”蕭嶼抬手示意他落座。
“李三公子既隨了李將軍出行,其他將軍想必也帶了家眷前往鄴城。”
“嗯,這是自然?。”蕭嶼定?定?道。
塵起欲言又止,蕭嶼察覺出他的舉動,“有話?就說,無需遮掩。”
“疆北軍裡每個將領的軍職都是一刀一槍自己?打?出來的,主子從前為世子時,也從未獲過老王爺特殊的關照,都是自己?在沙場裡摸爬滾打?殺來的,這在軍中已成信條,各城主將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這點我倒是不?擔心,隻是,他們帶女兒來是做甚,這用意可想而知。”
“哦?今日?西四城的主將們可冇?提過這事。”蕭嶼摸著額間的髮帶,尋思著。
“屬下?也是猜測,小公子與各城將領的公子們玩得來,適才屬下?不?說,也是怕公子無意說了出去,以免聽者有心。”
“那便不?必拘著,全然?不?知此事,且看?內裡是何乾坤,再見招拆招。”蕭嶼目視前方,寒風拍著木窗咯咯作響。
“幾年不?見疆北的雪,總覺得比以往下?得都要大些。”
“今年的雪是下?得急又大,雪越大,來年的仗贏得便越漂亮,這是好事,主子。”
“這仗是打?不?停的,一年一年周而複始,總該有個頭。”蕭嶼將收回那額間的手,似是在謀一場更大的戰役。
“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時七讓他近日?不?用總跑軍營了,東四城的主將們明日?也要到,府裡需要用人,讓他回來候著。”
塵起起身:“是,主子,屬下?這就差人將他喊回來。”
油燈打?在蕭嶼俊冷的麵龐,五年,這張臉長得更是淩厲,線條分明,他走到書案上,點燃桌前的一盞燭台,執起狼毫毛筆蘸了默,細細勾勒著畫紙上的人,明明已經畫完了,可總覺得缺點什麼,如何也畫不?出腦海裡那人的三分神韻。
“你在那,一切可都好?”他對畫而問。
“一切都好。”他想著那畫中人與自己?作答。
“夜裡寒涼,也冇?人給你捂腳,可要放個暖爐才能安睡?”
“安睡。”
“你再等一等我,可好?”
“我在。”
他抬頭望去,除了寒風猛烈擊著窗欞的動靜,什麼都冇?有。
北風衝破碧落軒的窗,窗台的花盆碎了一地,夢中的沈輕被驚醒,屋內燭台皆數被吹滅,床幔隨風影影綽綽,有那麼一瞬她以為是在梨園裡,可隔著黑暗摸了一把床邊的位置空空落落,這才恍惚適才的溫存皆是一場夢。
正如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她掀開被子試圖去關上窗,那雙白皙的腳在床邊摸索一番卻找不?到鞋子,索性踩著冰冷的地板,迎著肅風,艱難關上窗戶,這才鑽回被窩,可躺回榻上後,卻冇?了睡意,適才的夢那樣真切,讓她以為一切都是真的,他冇?有走,又或是他回來了,總之他在身旁與她耳語。
這皇宮的黑夜就像冇?有儘頭的夢境,她踏在冇?有終點的路上,一直往前,可她想退時,身後便成了深淵,她將手指伸在黑暗中,什麼也抓不?到,什麼也看?不?見,她想說話?,卻隻能喊出一聲聲的“阿嶼”。
枕邊被無聲的淚水浸濕,她在人前再裝的堅強,人後也難免忍不?住落淚,她將思念隱藏在每個夜裡,抱著被褥蜷縮成一團,聲聲繾綣裡,原來思念無聲,竟也可以到這個地步。
直到卯時她纔不?知不?覺入睡,窗外寒風已停,辰時白露端著熱水推門進入,她將熱水盆擱置床邊的桌台,纔去撥弄火盆裡的炭,炭火都快燒冇?了,屋裡漸漸冷起來,白露暗自責怪,都是自己?昨夜睡得太?死,冇?能起來添炭。
等那炭火盆加滿炭後,她纔去叫醒沈輕,看?到床邊原本擺放整齊的鞋子已經東西各邊,抬眼望去,窗台角下?的花盆碎了滿地。
莫不?是昨夜夫人起身了?
正當?她思索著,床幔裡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聲音懶散地喊著他:“白露,水。”
白露提步便去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裡。
待她喝茶之隙,將床幔掛起,“夫人昨夜起身了?都怪白露睡太?熟,昨夜睡前風便很?大,想著這屋裡的窗年久失修,怕是經不?起吹,果真還是冇?撐住。”
“無礙,讓驚蟄去內務府通傳一聲,就說碧落軒的窗昨夜被吹壞了,讓人來修一下?便是。”沈輕這才爬出被窩。
“還好這花盆是碎在角落,若夫人踩上一腳,奴婢萬辭其咎。”白露心有餘悸地擰了一把毛巾,遞給沈輕擦拭麵頰。
“快開春了,祁都冷不?了多久,再熬一熬,宮裡比不?得自己?府裡。”
“其實?這宮裡除了冇?有自由,吃穿用度倒是不?缺,礙著將軍,”白露這才意識到,已經不?是將軍了,“礙著王爺的麵子,宮裡也不?敢苛刻於您。”
“驚蟄呢?近日?都冇?有前朝的訊息,見她也少了些。”
“驚蟄這幾日?都關在屋裡研製藥呢,自打?太?醫院裡允了碧落軒藥材不?限,驚蟄就變著法子從裡邊拿藥研製,我看?她都要魔怔了,夫人用完早膳可要好好說說她。”
“太?醫院的藥什麼時候可以隨便領了?”沈輕疑惑問道。
“那倒不?大清楚,原先去領都是要千方百計問個緣由的,後來驚蟄說夫人著了風寒,得要用藥養著身子,太?醫院也冇?再說什麼。”
沈輕已經想到了,其中應是有人打?點,可這人會是誰呢?
破解
驚蟄的屋裡傳出濃鬱的藥湯味, 她滿意地端了一碗藥走入碧落軒主?屋,沈輕剛用完早膳擦拭著嘴角,驚蟄的藥來得剛剛好。
“夫人, 喝藥了。”
白露被刺鼻的味道衝到?想發嘔,擰著眉頭斥她:“驚蟄, 你這又搗鼓了?什麼藥, 就讓夫人喝。”
驚蟄傻樂著, 還很驕傲,“驅寒養身的藥啊, 這皇宮裡上好的藥材可多了, 我還跟太醫院的太醫請教過了?, 特意給夫人調製了?藥效好, 喝起來又不苦的藥。”
白露半信半疑, “當真還有不苦的藥?”
驚蟄朝白露腦袋敲了?兩?下?,“怎會?有不苦的藥, 隻是冇那麼苦了?。”
“夫人, 您趁熱喝。”
“瞧我給您還帶了?什麼。”驚蟄又從袖中拿出一小塊油紙, 裡邊包著烏梅乾, 沈輕看她小心翼翼地遞到?麵前?,不禁笑了?起來。
待她將那碗湯藥喝完,又纔拿起一顆梅子乾放入嘴裡,嘴裡的苦味慢慢散去,隻留下?梅子的酸甜。
“夫人明明怕苦,卻總不愛惜身子。”驚蟄忍不住說了?一句, 沈輕岔開話題。
“驚蟄, 這幾日前?朝有什麼訊息嗎?”
“驚蟄正要與?您說,皇帝有意想要分化主?子的兵權, 楚淮序聯合世?家意圖將疆北西四城的兵權從主?子手裡拿回來。”
沈輕緩緩從桌子起身,移步到?案前?,“這一日終於還是來了?t?。”
“隻要疆北四城的兵權?驚蟄,以你對疆北軍的了?解,西四城與?東四城哪方軍力更大。”
“要論兵力雄厚,自然是東四城,東四城善於進攻,西四城善於防守,各有各的優勢,隻不過老王爺生前?主?要管的就是東四城,西四城是由二將軍統領,若非要論親疏自然是東四城與?主?子關係更密切。”驚蟄說。
“可疆北軍冇有分家,雖說西四城是由二叔統領,可兵權調任皆在老王爺手裡,是以皇帝想分化阿嶼的兵權,隻能由此?著手,那該是由誰接管這分出來的西四城呢?”
“這,還未可知。”
“依著朝廷如今的局勢,武將裡大多是跟著阿嶼打拚出來的,皇帝肯定?不會?讓這些人去承接,論資排輩也是司馬大將軍和平承候這樣的人去接手,才能服眾,平承候在南域走不開,這兵權自然要落到?司馬大將軍的頭上,可司馬大將軍重情重義,能否願意接手,朝廷想分權,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可是夫人,縱然司馬大將軍再重情義,可皇命難為,若聖旨一下?,由不得他不接,那可是疆北一半的兵權,一旦交由任何一人手中,皇帝再以彆的理?由收回,就猶如捏住了?疆北的命脈,屆時,主?子若不願意交出兵權,朝堂上又該參他擁兵自重,用心不良了?,況且您在宮裡,皇上定?有千百種方法?讓主?子交出兵權。”
沈輕雙目無神地望著窗外,“是啊,融我想想,融我想想。”
她手裡攥緊的狼毫筆頃刻間被折斷。
驚蟄和白露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見她傷神,驚蟄不得不打斷她思緒,“這朝堂之事,夫人既無權無勢,又困於這方寸天?地裡,再憂慮也是無濟於事的,不如放寬心,主?子會?有辦法?的。”
她的話,沈輕是一字都冇聽進去,像是想到?了?什麼,自顧說著:“是了?,隻要我在宮裡一日,便是牽製阿嶼的繩索,能讓阿嶼交出兵權的條件,隻有一個。”
那便是她自己。
不對,他一直視疆北軍如神往,疆北軍固然不能交由朝廷淪為世?家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若是皇帝當真以這條件交換,他必定?陷入兩?難。
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事可破,蕭明風在世?時,朝廷也一度想要削權,蕭明風屢次皆以匈奴來犯,疆北軍忙於抵禦外敵為由,概不接受。
想到?此?處,她便明白了?,該要來的事總會?來,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收回視線,定?焦在那根捏斷的筆桿上,沉聲說:“驚蟄,我想見西陵王夫婦一麵,越快越好。”
凜風捲過長街,像是要送走今年最後一場嚴寒,西陵王府院內,寧昭然正抱著小世?子逗趣,封九川在書案前?看著文書,一封神秘的信封送了?進來。
寧昭然讓奶孃將小世?子帶下?去,並遣散了?屋裡的女使,她將那封信遞給封九川,“是宮裡來的信。”
封九川聞言抬了?頭,放下?手中的文書,一手接過信封,一手朝寧昭然伸去,示意她坐過來。
等了?片刻,寧昭然貼近了?一些,輕聲問道,“看你麵色不大好,可是事情棘手?”
“沈輕要見我,男子入後宮不方便,且太過招搖,怕是要勞煩你一趟了?。”
“既已開了?口,想必一定?是不得已的急事,她一向不願與?王府牽扯上關係,生怕連累我們。”寧昭然將那封看完的信放入火爐中。
“她讓驚蟄打探前?朝的事,想必已經是知道了?楚淮序聯合世?家要分化疆北兵權之事。”封九川將案前?的文書折起,冇心思再看。
寧昭然坐在他身側,“蕭長淩手握重兵,皇上遲早要分他權,隻是先?皇在時,也未曾做成的事,哪是那麼容易的。”
“以我對長淩的理?解,他是定?然不會?將兵權交出去的,彆說是西四城,即便隻是一城也不行,他不是在意那點兵權,而是疆北如今局麵不容被分化。”
“沈輕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他頓了?頓,繼續說,“何尚書在朝堂上提議讓長淩用疆北八城兵力換沈輕一人。”
寧昭然怔愣一瞬,“那蕭長淩肯定?不乾。”
“正因如此?,沈輕才急,蕭長淩不會?交出兵權,沈輕他也要,朝廷若當真要一意孤行,怕隻會?逼得太緊,致使長淩舉兵南下?,屆時難以收場。”
寧昭然站起身,“那即刻便起身,以我的名義遞個帖子入宮,你同我一塊去也說得過去。”
封九川頷首正是此?意。
以寧昭然的身份去後宮,若是直接去碧落軒目的太過明顯,她先?是去了?何舒月的冰泉宮待了?半個時辰,繞過後花園特意讓小太監帶著自己走了?一段,狀若不識的望著碧落軒長出牆的白梅,隻道這花長得好,不知宮院裡的可住了?人,能否入院一觀。
小太監見她是西陵王妃,畢恭畢敬,畢竟封九川在皇上那裡也甚是得臉,小太監自然要巴結這些寵臣,便讓看守碧落軒的宮人進去傳話,出來的是驚蟄,見來人便知曉沈輕要見的人來了?。
沈輕正在院裡賞花,實則是在等人。
院內開的那刻,她正巧望著門外,迎麵對上寧昭然,寧昭然狀若吃驚,回看了?小太監一眼,“這,竟然是疆北王妃?”
小太監點頭應道,“正是疆北王妃的住所。”
“那……”
“這白梅和梨樹是內務府的人安排的,特意給疆北王妃移植過來的。”
特意給沈輕移植的梨樹和白梅,這宮裡除了?皇上還能有誰能命得了?內務府辦這些事。
當下?心有疑慮,卻也冇空多想,當即越過門檻踏入院內。
寧昭然侍女轉身對領路的小太監說,“勞煩公公去前?朝同西陵王說一聲,王妃在碧落軒遇故人,一同賞花,若是等急了?便先?回去。”
小太監心領神會?地走開。
寧昭然走快兩?步,同沈輕一齊站在梅花下?,“這梅花開得真不錯,嬌豔欲滴,獨樹寒風,讓人不忍折之。”
“這梅花都經不住高牆的囚禁,一心想要往外攀。”沈輕仰頭看著天?,冇在看花。
寧昭然覺察出她心不在焉,主?動說道,“祁都的天?甚是寒涼,聽聞夫人身體進些日子來諸多不適,不如進屋再敘。”
沈輕移回視線,頷首步履輕盈地入了?屋內,屋內炭火燒得旺,寧昭然的女使給她褪下?鬥篷,“先?前?還擔心你在宮裡吃穿受到?苛待,適才見院裡花開得不錯,屋內炭火也足,這我就放心了?。”
“宮裡的人倒也還算上心,說來也奇怪,”沈輕應著,“西陵王可也一同入宮了??”
“辭安得知你要見他,速急便讓我遞了?宮帖,他知你此?番何意,此?刻還在前?朝與?陛下?議事,你你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沈輕默了?片刻,“小世?子可還好?”
“小孩子鬨騰,不過白日裡睡得多,夜裡便不願睡了?,夜裡要辛苦些,好在府裡有奶孃幫忙照看。”寧昭然說起小世?子臉上便不禁揚起幸福的笑意。
沈輕見她春風得意,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昭然能有今日,全憑長淩和你在昭然落魄時願意施以援手,好言相?勸,我同辭安自當感?激你們夫婦。如今皇上意圖讓長淩交出兵權,此?舉定?然會?掀起軒然大波,朝野震動,重則動搖大祁根基,想必你也是思慮此?處,纔想要與?辭安商議,你可是已經有計劃了??”
“王爺出入後宮不便,你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沈輕看向驚蟄,驚蟄轉身從妝台前?的首飾盒裡拿出一封信。
沈輕將那封信遞給寧昭然,並未多說什麼,淺淺一笑:“煩請王妃代我交由王爺,其中一封是給王爺的,另一封是要王爺替我送去疆北給阿嶼的,待他們二人看了?這信的內容,一切便都可解了?。”
寧昭然遲緩地接過那兩?封信,“昭然定?不負所托。”
“既王妃是來碧落軒賞梅的,那便讓驚蟄折幾枝梅枝帶回去吧。”沈輕意在彆處。
“也好。”寧昭然起身,女使給披上鬥篷,“那昭然便不多留了?,沈輕,保重身子,等長淩回來。”
沈輕送出這封信,那麼一切都不可挽回,她望著寧昭然遠去的背影,陷入自己的沉思裡,心裡暗念:“雄鷹怎可與?燕雀同群,阿嶼,彆回頭,你要做一隻利箭,那我便是助你登頂的弓弦,我們缺一不可。”
封九川與?皇上商議了?兵權之事,他既冇有表明自己立場,隻給封景陽分析其中利弊,如何定?奪皆由聖心。
正是封九川這番分析t?,封景陽也覺過於草率了?,此?事需徐徐圖之,但是絕對冇有放棄之意。
他隻是需要一個更合適的契機。
來信
封九川在宮門處候著人, 見寧昭然出來,便攙著她上了馬車,寧昭然凝視著他, 封九川意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便讓馬伕驅車離去, 車輪朝宮外滾去, 雪地裡壓出深深的車痕。
回到王府已?經入夜,下人們在屋裡添了炭火, 屋內又隻剩下二?人。
“沈輕怎麼說?”封九川脫了大氅, 換上常服。
寧昭然將那?藏得隱秘的信紙拿出, 一邊說著碧落軒的情況:“沈輕在宮裡一切都好, 內務府給添置的生活用度都是極好的, 這待遇與正宮娘娘無區彆。”
封九川歪頭?看她,寧昭然走到他身?側, 替他繫著腰帶, 封九川大掌輕附上她細腰, 寧昭然歎氣道:“沈輕在宮裡過得好, 雖然是件好事,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封九川端詳著她的臉,緩緩說道:“哪裡不對?”
“她在宮裡用藥,炭火,就連被褥用料,陳設擺件, 一花一樹, 都是上等的,這待遇像極了皇帝寵妃, 怎麼也堪比得上如今冰泉宮裡的那?位了。”寧昭然扣上腰釦。
“許是內務府的人不敢怠慢。”封九川沿著這個思路去想,一時半會也冇有頭?緒,可這不是眼?下緊急之事,那?封信才?是。
“她隻給了這兩封信,彆的一概冇說?”
寧昭然點著頭?,“她說待你跟長?淩看了之後,皇帝要疆北交出兵權的事便可迎刃而解了。”
封九川不可思議,到底是什麼,就連他都束手?無策之事,她僅憑一封書信便解了,思及此,他拆開信箋,信上短短的兩行字,頓筆之處透著強勁,倒有幾分像男子的筆鋒。
“天子三分兵權乃大勢所趨,疆北兵權不可分亦是形勢所需,王爺當?要獨善其中,莫再涉及此事,今日請聽沈氏一言,來日大可起浪。”
“沈輕之意是不讓我涉事其中,讓皇上與疆北兩相爭鬥?朝中能幫疆北說話的除了一些老將和長?淩帶出來的武將,其餘不是靜觀其變,便是推波助瀾,她要我也一同靜觀其變?”封九川來來回回地念著上麵的字,她確實冇彆的意思了。
“另一封呢?”寧昭然接過封九川手?中的信紙,並無玄關。
封九川端詳著那?封信,長?淩親啟四個字格外顯眼?。
他將那?封信輕輕放回桌麵,“她既已?有籌算,那?咱們便靜觀其變。”
自沈輕被錦衣衛押解入宮時擺了天子一道,她便不再是隻會躲在深宅裡依靠男人過活的女子,即便手?無一兵一卒,隻要她站在那?裡,便可運籌帷幄,以孤身?影隻敵對千軍萬馬。
封九川也信她或許當?真能化解此事。
那?他便靜候佳音。
那?封委托他送去疆北的信,連夜出了城。
八城主?將儘數來到鄴城,蕭嶼這幾日各自約見了各城主?將,蕭行與各城公子小姐玩得儘興,樂不思蜀,大小事務都是蕭嶼在抗,塵起和時七迎來送往忙得腳不著地。
夜裡送走了汴城的齊主?將,蕭嶼才?從?前廳回了寢屋,這一整日都在與各城將軍商討軍隊事宜,累得夠嗆,此刻隻想爬了床便睡下,時七是吩咐了下人燒了熱水給他沐浴。
他剛踏進淨室,便遣了一旁伺候的女使們,女使們都清楚自家王爺的脾性,少時便不愛人伺候,如今回來比以往更甚,身?邊除了時七和塵起,旁的男的女的都無法近身?伺候,性子倒是怪異,若不是府裡的人都知曉他已?在祁都成?了親,難免不讓人生?疑是否有什麼隱疾。
熱水冇過他胸膛,髮絲浸在水池裡,逼散這一日的疲憊,此刻他想放空自己,這閒下來的間隙,心裡牽掛的人悄然泛起,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他隻覺身?後傳來熟悉輕盈的步子,像極了在梨園時,沈輕侍奉他沐浴時的場景。
那?腳步迎著水汽漸行漸近,他彷彿感受到脖頸後傳來溫熱的氣息,忽而肩臂處一隻柔軟細滑的手?掌沿著他的鎖骨,再到胸膛逐漸往下遊離,他隱忍著那?股情?欲頃刻間便要噴發。
是夢境?還是現實?
他反握住那?隻還想再往下探的玉手?,這手?壓根不是心底那?人的,他猛地直起身?子右臂將身?後冒犯之人一把?扯入水中,那?女子隻穿了一件紗衣,浸濕的紗裙令她的身?形欲漸朦朧,若隱若現,好一個溫香軟玉。
他眸光泛起冷意,如同一隻惡狼殺氣四起,毫不留情?地掐住那?人的脖頸,隻稍作用力,便可屍首分離。
“你是何人?誰派你來的?”
那?女子用力拍打著捏住脖頸的手?臂,她妄想能獲得一口喘息的機會,可那?大掌還在用力,逼得她臉色通紅,再一刻便要氣絕。
蕭嶼見此不得已?稍鬆開力道,僅給她能開口說話的氣,她艱難地吐出:“我是,汴,汴城主?將的次女齊媛,還請王爺手?,手?下留情?。”
汴城齊佩的次女?小的時候倒是見過一兩次,不過他是一點印象都冇了。
蕭嶼鬆開手?,她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那?脖頸被捏得通紅,指印遲遲不退。
蕭嶼厭惡地彆開眼?,抬臂從?衣架上掀起一件長?袍,掛在身?上,走出浴池,他的聲音裡帶著森寒,“誰讓你來的?我不喜歡重複第二?遍。”
“是,是我爹。”她發顫著,不敢盯著麵前這頭?巨獸。
“齊將軍送你入王府,特?意安排你來侍候本王,你不知道我已?經有王妃了?”
“王爺是天之驕子,往後定然是不會隻有一個女人的,況且如今,王妃還在祁都,爹爹念及王爺身?邊冇個體己人,這才?特?意安排了小女來侍候王爺。”她見蕭嶼適才?那?滲人的目光逐漸散去,才?敢多言兩句。
這齊佩的心思倒是用錯了地方,待他默了須臾才?道,“今日之事,本王便當?冇有發生?過,我會著人送你回驛站休息。”
“是,多,多謝王爺。”齊媛可不敢再靠近他一步了,很樂意接受他的安排。
“勞煩齊小姐替本王帶句話,本王多謝齊將軍的好意,可我這一生?不打算再納妾,通房側室一概不要,還請將軍莫要再將心思放在這一處。”
“小女明白。”
“我讓人給你送乾淨的衣裳進來,換了再出去。”蕭嶼說著往淨室外走,“塵起,讓府裡的女使送套女人的衣裳進去,等裡邊的人換好衣裳後,你再將人送回齊佩的住處。”
塵起大驚失色,裡邊有女人?看蕭嶼神情?倒也冇有先前何舒月在書房時那?般要吃人的模樣。
蕭嶼瞧他欲言又止,不等他開口問,便說:“齊佩送了他女兒進府,府裡這幾日是誰負責巡查工作,讓他不用乾了。”
“屬下失職。”
蕭嶼冇再說話,塵起奉命安排下去。
一刻鐘後淨室裡的齊媛穿戴整齊,坐上王府的馬車往東城街去,驛站裡歇息的齊佩看見是蕭嶼的近衛塵起,還想著這事是成?了,不過是否快了些,齊媛從?屋外進來,眼?神些許閃躲,不敢直視其父。
齊佩對塵起還算恭敬,明知故問道:“塵起,小女這是?”
“齊將軍,令愛給您送回來了,看在老王爺的麵上,塵起還是想提醒您一下,主?子是有王妃的,且王妃還在祁都受禁,主?子心裡本就不好受,往後這府裡便不要再送人了,除了王妃一人,旁的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齊將軍還是不要將老王爺留下的那?點情?分都消耗乾淨。”塵起好言相勸,這是他能給的為數不多的忠告。
蕭嶼冇有大發雷霆,又保全了其女清譽,還是給足了齊佩麵子。
“往後將軍大可無需在這上麵費心思,若將軍執意如此,大可先向?祁都裡打聽打聽,往這府裡送女人的都是什麼下場吧。”
“夜已?深,塵起先告辭。”
塵起這話他是聽明白了,蕭嶼把?人原封不動地給退了回來。
他扭頭?看向?角落裡的齊媛,“媛兒,具體發生?了什麼?”
齊媛回想起蕭嶼掐著她脖頸要殺人的模樣不由發顫,戰戰兢兢說道:“父親,您看?”
她將衣領往下扯了扯,露出脖頸紫紅的指痕,“若不是我及時透明身?份,恐怕就死在他淨室了,少時一塊玩時,他不是這般暴虐的脾性,”齊媛聲淚俱下,懇請著齊佩,“若父親還疼女兒,便不要再讓女兒去了。”
齊佩躊躇說,“那?,蕭長?淩可對你說了旁的冇?”
“他說,”齊媛緩緩道,“今日之事便當?做不成?發生?過,我也冇去t?過王府,旁的與適才?塵起說的一樣,他冇有納妾之意。”
“倒是聽小公子說過,那?位王妃仿如天上之人,美得不可方物,王爺北上後,她便被囚禁宮中,這何事能放回來還未可知,冇成?想昔日的瘋小子倒是個癡情?種。”齊佩悔恨說道,“是我思慮欠全,今日委屈你了,但願他不會因此遷怒汴城。”
“應是不會,王爺瞧著不像是會公報私仇之人。倘若如此也不會將女兒送回,還保全女兒名聲,父親若明日見了王爺,他若不提此事,您也不必再提,以免讓有心人挑撥了去。”齊媛囑咐著父親,她這番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王府蕭嶼的寢屋內掛著那?張人形一般高的畫像,他站在那?看得出神,那?挺拔的身?姿離畫像越來越近,他上身?微微傾斜,俯身?朝畫中人的紅唇輕點了瞬,那?冰冷的觸感將他狠狠拉回現實,就像畫得再像也不是她,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滋味,當?真焦灼難忍。
塵起回來已?經是亥時,他站在廊下不敢入內,隔著門?簾提著嗓音說:“主?子,人已?經送回,齊佩也是豬油蒙了心,屬下已?經提醒過了,另府裡今日當?差的也已?按照府規懲治,明日還要與主?將們前往軍營演練新的陣法,主?子早些歇息吧。”
過了良久,屋內才?傳來聲音,“知道了。”
疆北的雪停了幾日,卯時的晨霧鋪滿邊際,領路的人打著火把?才?能看清路,馬蹄踏過之地漸起碎雪,雪與霧交融後又快速落下,鐵蹄聲隨著晨陽升起衝破霧障,轟鳴的踢踏聲震動整片雲棲河的曠野。
將士們的呐喊與狼嚎聲交相輝映,那?是獨屬疆北軍的曠野之息,他們如同新生?的狼群一般,榮耀歸來,再次揮出時,可踏平整個疆域。
這就是新的疆北軍,真正屬於他蕭長?淩的疆北軍。
雲棲河的演武從?白天到黑夜,轟鳴聲才?逐漸隱去,蕭嶼讓這最強勁的一營交給齊佩,那?就意味著他未將昨夜之事放在心上,他們還是要並肩作戰的同壕。
夜裡他們都歇在軍營裡,時七驅著駿馬在營中穿行,這軍賬裡木桌上的熱羊奶泛起漣漪。
帳簾外勒馬嘶鳴儘在咫尺,蕭嶼皺著眉,“軍中不可縱馬,怎麼這規矩是誰在破?”
塵起正想說出去看看,帳簾被掀起,時七風塵仆仆進來,禮都忘了行,急赤白臉地說道:“主?子,祁都裡來了信,屬下立馬就送來了營中,”他口乾舌燥,不得不吞嚥一口,“是夫人的信。”
“拿來。”蕭嶼斂起適才?不悅的神色,麵上欣喜又急切,那?拆信的手?指不聽話地胡亂撕扯著信箋。
“主?子小心撕壞了裡邊的信。”時七見狀可真是擔心那?信被撕成?碎片,不由提醒道。
蕭嶼瞪了他一眼?,他下意識捂嘴頷起首,塵起對上時七眼?神,下巴抬了抬,二?人心領神會地退了出去。
那?急著瞧信的人還不忘說了一句:“軍中不能疾行,自己去領罰。”
時七求助地看著塵起,天地良心,他軍中疾行都是為了誰啊?
塵起雙臂一攤,愛莫能助。
蕭嶼默著那?信上的字,足足幾頁紙。
“夫君長?淩,見字如麵,彆後一年,甚是掛念,今君已?臨頂,凡事獨擋,知汝艱難,吾心不忍,特?告知宮中一切安好,無需憂思。
素日來聞朝堂權柄之爭不休,君今掌萬軍,世家如臨大敵,意圖分權,疆北乃君之所繫,君之所命,此間並非良機,大權可讓,卻決非此時,世家皇權分柄實乃大勢所趨,萬世難題,兵權交出之時,便是疆北命脈任人拿捏之日,化解此難,唯有一解。
少年應有淩雲誌,當?騎駿馬踏平川,吾君長?淩乃萬世梟雄矣,誌在千裡。去歲匈奴勢破南下,疆北軍力挽狂瀾,如今也該是反擊之時,陽春三月,燕語鶯歌,阿嶼,前路璀璨,莫要回頭?,揮師北上,北上大事必成?。妻自有法子自處,無需顧及,吾在祁都,來年下雪之時,待你歸來,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靜候歸期。”
桌上那?碗熱羊奶早已?冷卻,此時他心裡亂,朝廷要分他的兵權,手?段可想而知,沈輕定然知道其中要害,才?勸自己北上,隻有北上朝廷才?冇有理由收回兵權,但也隻解決一時困境,如她信中所言,若兵權交出,疆北軍的命脈就由旁人說了算,疆北軍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他們的終點不在這裡。
可是,他一旦私自北上,又是一次將沈輕推入火海,他已?經負了她一次。
他是需要多大的決心才?能下此決定,沈輕給的難題可是比以往的都難抉擇,他擰緊眉峰,定定望著那?封信,手?裡的杯盞被捏成?碎片,胸口起伏劇烈,酸澀湧上心頭?。
“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靜候歸期。”
那?行字尤為刺眼?。
“靜候歸期,靜候歸期。”
他重複念著這句,眼?角不禁濕潤。
“打我從?羌蕪回來之時,你便為我鋪好了路,知我者,吾妻也。”
“吾與卿兮,恍若星辰皓月,望之近,千裡遠。”
祁都冇有拔掉他的羽翼和獠牙,他把?豐滿的羽翼和尖銳的獠牙隱於黑暗,待到時機成?熟,如同朝暉乍破晨曉,衝破雲端。
半刻鐘後,他收起情?緒將帳外的人喚了進來。
朝霞爬過宮牆,闖進碧落軒的院門?,落在床榻上,沈輕被這暖陽曬著,倦意更甚,她犯著懶,往被褥裡縮了縮,白露開了半邊窗,春暉晃眼?。
白露輕聲喚著榻上的人,“夫人,今日外邊天氣好,這個冬日總算結束了,用過膳後,咱們去禦花園走一走吧。”
榻上的人悶哼迴應了一聲,白露給她拿了衣裳放到床邊,繼續說:“驚蟄說您應該多走動,曬曬日頭?,身?子才?恢複得快些。”
“嗯,知道了,驚蟄的藥好,我已?經感覺身?子不像以往那?樣沉重。”被褥裡的人探出頭?,帶著啞聲應著。
“北方可有來了訊息?”她坐起身?肅聲問著床邊忙碌的人。
白露擰乾熱濕巾,遞道她手?心,“還未曾,驚蟄這幾日都在留心著呢,夫人莫急,王爺若是來信,西陵王妃也會送進來的。”
沈輕心不在焉地擦拭著麵頰,她說的訊息與白露說的不是一回事。
驚蟄推著門?,手?裡端了一碗湯,白露不解道:“這個時辰,哪來的熱湯?”
“王府裡差人送進來的,王妃說是疆北送來的野味,連夜燉好,宮門?一開,便送了進來,特?意囑咐是給夫人補身?子的。”驚蟄瞧著沈輕認真道。
“疆北來的,那?可有彆的訊息?”
“送來的宮娥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沈輕這才?展開容顏,“阿嶼看了信了,那?這日子也快了。”
沈輕接過那?碗熱湯,“有勞昭然費心。”
“這野味啊,要秋日後才?最肥美,這剛開春,主?子就迫不及待地送來祁都,定是知道夫人冬日裡總愛生?病,特?地送來給您養身?子的,夫人可不要負了主?子的期望,此後康健無憂。”
“好驚蟄,”沈輕看了她一眼?,又往白露那?看了一眼?,一起誇道,“好白露。”
她心情?看著還不錯。
謀逆
封景陽從?冰泉宮醒來, 何?舒月半躺他?懷中,嬌軟道:“陛下又要上朝了,再陪妾身躺一會吧?”
封景陽摟緊她溫存了片刻, 還是掀了被褥,指尖勾了勾她鼻尖, 寵溺道?:“今日不行, 要與大臣們商議疆北兵權之事?, 待朕結束朝議再來陪你。”
何?舒月皺了皺鼻:“那妾身等陛下回來再一塊用早膳。”
宮娥們仔細地為封景陽寬衣,明黃龍袍配著玉帶, 皇冠戴頂, 珠簾搖曳, 春暉剛爬上宮牆, 朝臣已在崇明殿候齊。
封景陽坐在?龍椅上:“諸位愛卿, 可有本奏?”
戶部尚書道?:“臣有本啟奏,戶部已將各州所需銀兩派發下去, 至於?西陵王殿下提議, 將各州可調用銀兩標準重?新劃分, 此事?還需吏部一同協理?。”
龍袍寬袖擺起, “準奏。”
“疆北王年少,手握八城兵力,著實太過任重?,為?體恤疆北王,朕已決定將西四城兵權授司馬大將軍暫替掌管,這授權文書, 禮部今日便要擬好送去南平。”
禮部尚書上前一步, “臣領命。”
殿下的楚懷序原以為?會有人站出來反對司馬良冀接管疆北西四城兵權一事?,就連平日最常為?蕭長淩說話?的那些人, 今日就好像都變啞巴了一樣,欲言卻止。
他?望著封九川,封九t?川麵無波瀾,緩緩側過臉,對上他?的視線,朝楚淮序點頭?扯唇一笑。
楚淮序不知他?打的什麼算盤,緊逼道?:“西陵王覺著,這疆北王可會順利交出兵權?”
封九川從?容應對:“皇命不可違,聖旨驅策,蕭家世代?忠良,自然會交。況且,兵權攏回乃大勢所趨,蕭長淩不是不識趣之輩。”
何?尚書陰陽怪氣說道?:“但願他?識趣,免得壞了蕭明風兩兄弟與朝廷建立這麼多年的交情。”
此時崇明殿外兵部的人求見,“陛下,疆北反了,陛下,疆北反了。”
寒生責問侍衛:“何?人殿外喧嘩?帶進?來。”
殿內大臣們?議論紛紛,戶部的人被侍衛拖上大殿,跪在?殿下,寒生質問:“來者何?人,陛下與朝臣在?議事?。”
戶部尚書看清這是他?們?的人,便上前認領,“回稟陛下,這是戶部的人,不過來者何?意,你快說。”
那小?吏使戰戰兢兢地將懷裡的文書交出,嘴裡還念著,“疆北,疆北反了......”
頓時殿內嘩然,封景陽正想將手臂搭在?扶手上時,聞言那手臂空置了下,珠簾打在?他?眉骨處,險些往一側墜去,寒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就連封九川麵上都帶著詫異和不解。
疆北反了?
蕭長淩要向祁都揮兵?
這就是沈輕說的,解法?
不,他?不信,封九川還冇等封景陽發作,他?就已經揪起了那小?吏使的衣襟,逼問道?:“你可知道?汙衊朝廷重?臣是何?罪?”
“小?的,小?的,並非是汙衊,是幽州傳來的信,大人可自己看。”
封九川抄過他?所說的那信,信上說到蕭長淩正在?召集疆北八城兵力,嚴陣以待,封九川將那封信狠狠扔在?他?臉上,“疆北兵馬至今未曾踏入幽州境內,僅憑這信書上所言,召集兵力就斷定疆北王謀反?誰給?你的膽子。”
龍椅上的封景陽一知不解,“辭安,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長淩當真反了?”
封九川上前一步,整理?好朝服:“陛下,這事?還有待查明,不知這官吏是從?哪弄的一封書信,僅憑信上之言不足以斷定疆北謀逆。”
寒生呈上了那封信,封景陽念著信上的內容,滿朝文武皆聽?得清清楚楚。
楚懷序攥緊拳頭?,強忍著心底怒意,不知是在?質問誰,“匈奴冇有進?犯,朝廷冇有聖旨,他?召集兵力做什麼?不是謀反,那是什麼呢?”
以何?尚書為?首的其他?世家,也?附和道?,“是啊,陛下,集結兵力,意在?不軌,莫不是蕭長淩得知陛下要分疆北兵權,所以要反了不成。”
“信是幾日前的,若他?南下,首當其衝便是幽州,幽州若是有異,連夜八百裡加急早就傳到祁都,為?何?遲遲冇有訊息?”封九川質問他?們?。
“是啊,那他?集結兵力又是做什麼呢?”封景陽看著殿外,目中無神,他?今日剛下了聖旨決定讓蕭嶼交出兵權,這事?就出來了。
蕭嶼要是謀反,皇上第一個拿沈家出來泄憤,沈家與蕭家乃是姻親,沈輕尚可一留,可這沈從?言和沈跡呢?沈家上下老小?,就連她蘇州舅父家也?難逃其就。
沈從?言不敢多言,隻能等待皇上和大臣們?的定奪,依著封九川的頭?緒,冇有進?入幽州地界,那就不是謀逆,可集結兵力在?鄴城徘徊,這是擺明在?與朝廷抗議?
沈從?言惶恐不安,那望著殿外的視線捕捉到一具不安的身影,封景陽瞪著沈從?言,定定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到了階前才停下腳步,“沈愛卿,你們?沈家與蕭家是姻親,沈輕同蕭長淩又是夫妻情深,你說說,你這女婿是何?用意啊?”
沈從?言和沈跡撲通下跪,沈從?言結巴地解釋道?:“陛下,老臣不知這疆北王是何?用意,但是沈家絕對冇有謀反之心啊,陛下。”
“沈愛卿不必急著撇清關係,蕭長淩野心勃勃,即便不是舉兵攻打祁都,那他?也?有謀反之嫌。”
“錦衣衛何?在??”封景陽吼道?。
錦衣衛指揮使徐則進?入殿內,“參見陛下。”
“即刻去碧落軒將沈氏給?朕帶過來,沈愛卿既不知,令愛應該知曉幾分,朕倒想問問她,蕭長淩是何?意圖。”
封九川本想說些什麼,轉念一想,也?許隻有沈輕才知道?箇中原因。
“事?情還未定論,煩請指揮使莫要在?宮裡傷人,以免不好收場。”楚淮序看似無意提醒道?。
封景陽坐回龍椅,朝上冇人再敢多言,事?情冇得到證實之前一切猜測都是枉然。
半個時辰後,沈輕被帶到了崇明殿,她還是穿著那身當日進?宮前的素衣,披著長髮,這些日子她都在?碧落軒等著這一日的到來,當楚懷序看見她這幅裝扮時,他?似乎隱約察覺到,這一切與她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徐則收起繡春刀,雙手抱拳,“陛下,人已帶來,還請陛下發問。”
撐著腦袋的封景陽正起身,兩指朝沈從?言和沈跡的方向,擺了擺,徐則便又將二人押上殿前。
“沈輕,你可知讓你來殿前是為?何??”
沈輕抬起頭?,直視著封景陽,“回稟陛下,臣婦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封景陽讓寒生將那封信拿給?她看,沈輕狀若不知地細細讀著那信。
“陛下,這信可是真的?”
“蕭長淩在?疆北集結兵力是真,以你對你夫君瞭解,你可知道?他?此番意欲何?為?啊?”封景陽府低了身子問道?。
沈輕跪著往前移了些距離,“陛下,阿嶼絕不會是想要謀反的。”
封景陽又正回身子往後靠了靠,“那就奇怪了,莫不是他?得知朕要他?交出一半兵權,對朕此舉不滿?還是要跟朕示威?”
沈輕偽裝成害怕無措的模樣,瘋狂地搖著頭?,雙眼濕潤,始終說著那句:“不是的,阿嶼不是這樣的,還請陛下明察,阿嶼不會謀反……”
“不會謀反!不會謀反也?冇有將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裡。我看他?也?冇把你們?沈家看得多重?啊。既如此,蕭長淩大逆不道?,意圖謀反,那朕便治罪你們?沈家個包庇之罪。”封景陽被怒意衝昏頭?腦,近乎失去理?智。
封九川要開口勸阻,沈輕及時打斷,“陛下,陛下若要治罪,便治罪我一人,與臣婦父親兄長無關。”
她將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末了遞給?身旁的封九川示意,不要插手。
朝服下的指尖凝成一團,他?狠了狠心,退回朝議時的位置,不打算再摻和其中。
“陛下,不可!”楚淮序卻頂著聖怒,“若蕭長淩當真攻入祁都,沈輕還能留。”
“那便將沈從?言和沈跡帶下去!!”
沈輕抬起頭?,髮絲垂亂,擦著她麵頰,額頭?上磕出了血痕,大聲喊道?:“陛下,我瞭解長淩,疆北軍於?他?而言比任何?人都要重?要,他?不是貪戀權柄之人,那日他?枉顧軍紀執意回了疆北,是情勢所迫,結局大家都看到了,若不是他?,疆北如今早已是匈奴掌中物,他?視疆北軍如命,又怎會讓這一支叱吒溪山多年的軍隊扣上叛軍的罵名,陛下不信他?,我信,滿朝文武不信他?,我信。”
她振振有詞,聲音嬌柔卻絲毫不失氣勢,“他?視作珍寶的不是疆北那一方領地,而是疆北身後的幽州十一城,是整個大祁百姓的安居樂業,他?怎會忍心將疆北軍的鐵騎踏平疆北軍世代?用命去守護的大祁基業。”
沈輕拖著身子跪地弓著身不斷磕著頭?,“他?是,他?是要北上啊,陛下。“
朝堂之下百官的議論聲不息。
“北上?冇有朕的旨意,他?北上做什麼?”封景陽怒意被沈輕適才的話?澆滅一半,可那帝王的威嚴不容他?人踐踏一分一毫。
“百年來匈奴與大祁勢如水火,疆北邊境戰火不斷,既然他?能將羌蕪領土歸入大祁版圖,那為?何?不再信他?一次,讓蕭長淩為?大祁疆土再闊一域,他?私自舉兵北上,不論是何?緣由,他?的劍永遠都是指向單於?的,陛下惱他?以下犯上也?好,目中無人也?罷,要懲罰他?都無可厚非,可他?是疆北軍的主帥,討伐匈奴不能冇有他?,我知皇權不可犯,我是他?的妻,合該由我受著,還請陛下不要累及臣婦父兄,皆由我一人承擔。”
楚懷序心痛地質問她,“你受著,你可知私自出兵是何?等罪嗎?“
“陛下,蕭長淩不顧聖意,我行我素......”
“那要如何?t??”沈輕大聲吼道?,雙目猩紅地盯著楚懷序,殿內的朝臣皆被她這聲震住,她這是要發什麼瘋?
“那要如何??此刻大軍想必已經出了雲棲河,一道?聖旨將他?召回鄴城,還是動用祁都的兵力將數十萬疆北軍就地斬殺,再讓匈奴趁機而入,坐擁漁翁之利?孰輕孰重?,大人不比我清楚嗎?”
楚淮序怔住,半晌不能回神,眼前的人他?從?未如此感到陌生。
“我可以替他?受過,還請陛下準允。”
封景陽第一次覺得在?那高坐上如此坐立不安,束手無措。
是,蕭長淩私自出兵,罪不容誅,沈輕說的也?不無道?理?,他?已經出兵,便不會再回頭?,這場仗無論如何?都得打下去,此番疆北軍若敗仗而歸,他?便是大祁和疆北的罪人,屆時他?也?有理?由再收回兵權,若他?勝,也?可以他?私自出兵為?由,收回兵權。於?他?而言,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場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此刻失去的也?僅是那點可憐又虛無縹緲的皇室威嚴罷了,比起兵權在?握,當可忍讓一步。
“諸位愛卿,覺得如何??”
楚懷序不再說話?,封九川也?閉口不言,倒是柳如是先站了出來,“陛下,臣是跟隨如今的疆北王走到這個位置的,於?公於?私也?該說兩句,他?蕭長淩從?前雖行事?不入眼,可做的哪件不是忠君愛國之行,幽州,聊城,荊州,徐家謀逆,羌蕪,匈奴,哪件冇有他?的功勞,若要說他?謀逆,臣第一個不信,若他?要謀逆,臣也?第一個請命平亂。”柳如是是個直性子,他?不懂文臣那些彎彎繞繞。
封景陽把視線落在?封九川身上,見他?低著頭?還是冇有表態的意思,寒生替他?小?聲喊道?:“西陵王......”
封九川這才道?:“私自出兵是重?罪,可大軍既出,怎能後退,陛下便趁此給?他?一次機會,若蕭長淩凱旋,此後匈奴之擾便可解,疆北的兵權這麼多年都在?蕭家手中,不就是因為?要與匈奴和羌蕪對抗嗎?若疆北不再麵臨此困,就冇有理?由再將兵權握在?手中,倘若,”說到此處他?猶豫半刻,又繼續道?,“倘若兵敗,冇有比這更能讓他?心甘情願交出兵權的理?由了,於?朝廷而言都是好事?。”
“此事?本就與沈家無關,不如就免了沈從?言和沈跡的罪,”他?沉沉地歎了口氣,“至於?沈輕,既她主動領罪,便先將她關押,且看疆北軍的戰況如何?,再來定奪也?為?時不晚。”
“楚卿也?覺得如此嗎?”封景陽看過楚淮序。
楚淮序餘光將地上的人囊括眼底,她根本冇打算給?自己留活路,心如死灰道?:“事?已至此,冇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那便依照西陵王所言,將沈氏暫時關押錦衣衛詔獄,禮部擬一封去疆北的旨意,就說朝廷得知疆北王心有壯誌,不追究他?私自北上之責,罪由其妻代?受。”
“若想沈氏無虞,還請疆北王拿戰功來換。”
封景陽的聲音響徹殿堂,“退朝。”
錦衣衛詔獄裡都是關押著重?罪之囚,進?了錦衣衛北鎮撫司,哪還有能全須全尾出來的,楚淮序比任何?人都清楚進?了詔獄的結果是什麼。
夜裡他?一身黑衣入了北鎮撫司,看守的獄卒瞧他?拿出的腰牌不敢再攔,將他?往地牢最深處裡帶,這條路他?曾經也?走過。
沈輕關押在?一間普通的牢房裡,獄卒開了鎖,“大人,這是皇上要關的人,還請大人莫要多留。”
“有勞。”楚淮序朝小?獄卒點了頭?,待他?離去後,才緩緩推開牢門,背對著門外的人在?昏沉中驚醒起了身。
她轉過身後看清來人是他?,楚淮序藉著燭光看見她身上的傷,錦衣衛果然用刑了。
沈輕將碎亂的發捋過耳後,那沾了血漬臟汙的臉頰看到他?那一刻竟然漾開一抹笑。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嘴邊說著,一邊又挪開位置,好似是留給?他?坐的。
“這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楚淮序未坐那空出的位子,而是蹲下身湊近了些,他?聲音低沉,修長的手指從?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想為?她擦掉麵上的血漬,如他?所料,沈輕躲開了。
楚淮序苦笑著,“我以為?你捨身入宮敢為?囚籠已是極限,你孤身站在?皇權之中,不惜與之對抗,如今這反噬可還承受得住?”
沈輕強忍疼痛扶牆直起身,咳了兩聲,說:“承蒙大人關心,還受得住。”
楚淮序要恨死了,他?發瘋似的掃落那床邊的草杆,那雙狹長的雙眸泛紅,內心極度隱忍,卻還要壓著聲音,“是你,是你對不對?你早就知道?他?要北上,是你讓他?去的,對不對?”
“我說近些日子封九川怎麼都不參與疆北分權之爭,一個多月前寧昭然來過碧落軒,正好那時皇上表明過想分權之事?,你為?給?他?籠絡兵權,一路謀劃,竟甘願做到至此,哪怕賠上你沈氏一族性命也?無所畏懼是嗎?區區一個蕭長淩,值得嗎沈輕?”
“值得。”沈輕回答的很果斷,近乎是一瞬便脫口而出。
此時楚淮序竟覺著自己像個小?醜自討冇趣地笑了,“嗬嗬,哈哈哈哈哈……”
“可我不會將沈家牽扯進?來,這是我跟長淩兩個人的事?。”她堅定地說道?。
“拿你的命換所有人的命,這就是你給?你自己的後路,”楚淮序問,“蕭長淩知道?嗎?”
沈輕隻笑不答,她仿若冇有什麼好再怕的。
“原先我隻以為?你是為?著疆北軍要入這盤棋,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你不是,自始至終,你為?的就隻是蕭長淩一人。”
沈輕一副釋然的神情,儼然不在?乎他?看穿自己,她仰頭?望著那黑漆漆的牢頂,除了燭台的光,一無所有,她緩緩道?:“是了,世間大義於?我而言太遠,全是因為?阿嶼他?心嚮往之,不過是他?在?乎罷了,我這一生本就碌碌無為?,如墮煙海,隨遇而安,往後,我生為?他?圖所利,我死為?他?圖所益。”
她緩緩挪動著身子,自嘲道?,“你覺得我可笑是嗎?可我就是冇有出息,我就是目光短淺,那又如何??我生我死皆為?他?所圖,我隻為?他?活。”
沈輕愛蕭嶼至此,他?還能如何??
楚淮序喉間哽咽,抽回了手,再多不甘此刻也?隻能無奈化作一句,“你如願了。”
“我的長淩是萬世梟雄,他?的誌向就該在?那。他?就應該在?疆北的曠野裡馳騁沙場,熠熠生輝。”她說起蕭嶼來眼裡泛著光,像是在?誇讚一輪耀眼的明月。
“可是疆北軍北上一腔孤勇不夠,還需朝廷後方的軍糧供給?,皇上可有應了此事??”她後知後覺問起。
她都這樣了,還在?為?這些事?憂心,楚淮序將那帕子揉亂,指尖被捏的泛紅,忍著不甘說:“你不是都為?他?鋪好了路了嗎?還來問我做什麼。”
“等他?從?匈奴戰場回來,功要賞,過也?要追,你不是很能籌謀嗎?還是先好好想想如何?將你和你們?沈家摘出去吧。”
楚淮序起身不想再待下去,沈輕的一字一句都仿若千萬根針紮入他?胸口,那般刺痛。
沈輕挽了挽衣袖,縷著麵頰的碎髮,“皇上要殺我?便隻管衝我來好了。”
楚淮序轉過身,聞言頓足閉了閉眼,說:“現在?,除了你自己,冇人能殺得了你。”
是啊,她是鎖鏈,除了她自己,冇人能殺得了她。
說罷大步朝牢門外走去,見他?離開後獄卒回去上了鎖,小?跑跟在?楚淮序身後還想討點賞,誰知還冇開口,便被楚淮序扇了兩大耳光,他?詰問道?:“誰讓你們?用刑的?陛下隻讓你們?關押,讓你們?動刑了嗎?這是牽製疆北的棋子,”他?適才的怒火無處發泄,此刻便隻能抓著小?獄卒來為?難,“若人死在?北鎮撫司,是拿你來威脅蕭長淩?還是你們?指揮使能起到這個作用?”
獄卒被扇迷糊了,跪在?地上連連求饒,“小?的不敢,全是鎮撫大人之意,小?的們?纔敢用刑啊。”
“那你們?北鎮撫司明日便要換人了。”楚淮序厭惡地抬起腿,撥開腳下的人,揚長而去。
小?獄卒倒吸一口涼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不過他?最後一句話?是何?意?小?獄卒一知半解,冇敢往那方麵想。
詔獄外青竹見楚淮序出來,上前給?他?披上披風,楚淮序下意識想要搭手,反應過來後才t?想起他?已經不是幾年前的他?了,長高了。
“青竹,你去找個醫術好的女大夫來,好生照看裡邊的人。”
青竹問,“看大人心情不大好,是那位夫人傷得很重?嗎?”
楚淮序端倪他?一眼,又再囑咐了其他?事?。
青竹壓著聲音忍不住問:“那位夫人是王妃,與大人是故交?”
楚淮序仰頭?注視著暗夜,月光落在?眸間,緩聲說:“青竹,你見過暗夜裡的梨花嗎?是那樣清冷獨樹一幟,又高不可攀。猶如月亮懸掛天際,隻一抹白,白的透亮,讓人不忍觸及,唯恐沾染凡塵。”
他?腦海裡浮現起場景,沈輕站在?漆黑的夜裡,月光打在?她身上,連輪廓都清冷得讓人觸不可及。那是闖入他?心底的一顆種子,不知何?時,生根發芽,又似一股清風,徐徐而來。
青竹冇看過,自然不會懂。
沈輕躺回那鋪滿草杆子的硬板上,就連床都算不上,身上用過刑的地方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她扯著笑不禁自言自語,“這錦衣衛的詔獄果真是名不虛傳。”
和離
那?手臂, 身上都?被鞭子?抽打過,亂糟糟的頭髮半掩著傷損的麵頰,脖頸上綻紅的裂痕淌著血, 沈家最終冇有被牽連進來,還算是個?好結果。
封九川回到王府時, 已經是入夜, 寧昭然帶著小世子早已歇下, 封九川放輕步子?,捏起被角滑入塌中, 今日沈輕破釜沉舟護著蕭嶼和沈家的時候, 封九川著實是害怕了, 他不敢想象若這樣的處境落到寧昭然身上, 他會如何?, 想著想著那?長?臂從被下遊過,緊緊抱著熟睡的人,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不讓她淌入險境。
廊下懸掛的夜燈蕩了一夜, 早春第一場雨不請自來, 春雨颯颯落在青石板上, 如萬頃細碎的繁星,落地不見。
封九川今日休沐,未去?早朝,辰時便起來看前兩日堆積的摺子?文書,昨日散朝後他同禮部的人一起擬了文書,複覈無誤後那文書便即刻送去了疆北, 也冇留心沈輕在詔獄的情況, 今日勢必也要去?探探清楚。
門外府衛來報,守備軍都?督柳如是前來求見, 封九川讓人請了進來。
柳如是收起油紙傘,拍掉肩頭上的雨珠,跨門而入。
他拱手行禮道:“王爺,多有叨擾。”
封九川起身,示意柳如是入座,便讓下人去?備了熱茶。
“無事,都?督此番前來,為著長?淩之事吧。”
“王爺明鑒,疆北王之事雖說算是平息了,昨日那?般凶險,若不是王妃力挽狂瀾,將一切罪責攬下,皇上也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的。”
封九川捧起茶盞淺啜兩口,緩緩道:“是我們都?太小?看她了,現在看來長?淩北上一事,還是她的授意。”
“王妃?”聞言柳如是端起茶盞的手不穩,熱茶溢位滾燙的熱氣將他從不可置信中拉回。
封九川不打算再談這?個?話題,扯開道:“我也隻是猜測,先不說這?個?了,拿回疆北兵權的事本就不是易事,也許還會適得其反,長?淩這?次領著疆北軍北上,他必須得從單於那?裡拿回點東西,才能徹底平息這?次事情。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柳都?督,我知你在北鎮撫司裡有人,既然你來了,我想拖你費心在北鎮撫司裡多打點打點。”
柳如是遲疑片刻,觀察了一週門外才壓低聲?音,說:“下官也正有此意,今日也是為著這?事來的,昨夜北鎮撫司的馮時暴斃家中,今晨傳來的訊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經去?了馮府。”
“沈輕剛入了北鎮撫司詔獄,這?馮時就暴斃家中,這?倒是棘手了......”封九川的直覺就是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挑起事端。
柳如是又默了須臾,打斷他的猜測,“或許這?事也不一定是壞事。”
封九川放下茶盞,側頭等著他繼續說。
“昨夜楚淮序去?了詔獄,聽聞這?馮時私底下對沈輕用了刑,楚淮序離開不久,後半夜便有一位女醫被送進了地牢,沈輕的傷倒是無礙了,都?是皮肉傷,隻要養些日子?便可。”
封九川手指有意無意地轉著茶蓋,“這?馮時,原先是葉誠傑手底下的,私自用刑,無非就是泄憤,至於楚懷序......”他默了許久,原先就覺得楚淮序對沈輕有些不同,可為此就殺了馮時,會不會太過紮眼了些。
柳如是察覺他的想法與自己無異,便將知道的資訊都?說了,“我倒是打聽到一些傳聞,楚淮序與沈輕是少時相識,從前在蘇州的時候一起上過學堂,後來楚淮序考取功名來了祁都?上任,兩人又在祁都?再次相遇,此前長?淩還未與沈家定親時,這?二人走得是有些近,後來長?淩求娶了沈輕,楚淮序還多次私下找長?淩為沈輕婚事出過頭,因此,長?淩一直都?不待見這?楚淮序。”
難怪,封九川心想:這?長?淩慣是看不順楚懷序,他原先是知道的,隻是不知楚懷序還為此做過這?些事,那?豈不是站在他蕭長?淩臉上撒野。
封九川虛咳了兩聲?,又抿了口茶,“咳咳,是以,你懷疑那?馮時之死是楚淮序乾的。”
“馮時本就是奸逆小?人,以他楚淮序如今的地位權勢,要想給他定個?罪可太容易了,犯不上暗下死手,”柳如是說,“怎麼說也是朝廷四品官,若突然暴斃家中,刑部和大理?寺定是要插手的。”
“若真?是他做的,想必也不會給大理?寺和刑部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先前葉誠傑還在時,便對楚淮序起過殺心,那?時的馮時不可能置身事外,楚淮序回來這?麼久,該清算的人都?清算了,也就留著這?個?馮時,現在看來他死的不算冤。”
封九川手裡的茶盞見底,忽而想到先前寧昭然說過,沈輕在碧落軒用度不缺,現在看來都?是他的手筆了,他繼續說,“若當真?如我們所想,他在意沈輕這?個?人,那?沈輕在北鎮撫司便不會有事了。反倒是長?淩那?邊……”
柳如是見他想的出神,那?撥茶蓋的力道重了幾分,發?出叮響,封九川正回神,才道:“柳都?督,守備軍這?些將領跟長?淩情深,若是兵權之事再起,還請保全自身,非必要莫涉事其中。”
柳如是似懂非懂地頷了首,起身告彆,“多謝王爺提點,來時匆忙,府上還有軍務未處理?,那?下官便先行告辭。”
封九川著下人送了柳如是。
何?舒月聽聞馮時之死,以她對楚淮序的瞭解,這?人就是他殺的,他留了這?麼久,怎麼現在就殺了,她一時還想不清楚。
朝中大事一件接著一件,封景陽這?些日子?頭痛症犯了,隻有在何?舒月的冰泉宮,才覺得舒緩幾分。
“若這?些大臣都?有月兒這?般稱心,善解人意,朕也不至於操心至此,朕本以為,這?皇帝好當,可真?正坐上這?個?位置時,才覺得孤獨,戰戰兢兢。”
何?舒月玉手撫著他胸口,嬌柔地安慰著:“陛下是九五至尊,什麼人敢讓您戰戰兢兢。”
封景陽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懂,這?些近臣,世家大族都?想從朕手裡爭奪權勢,有些權朕可以給,有些權必須要收回來,父皇走時曾與朕說過,要當個?好皇帝,朕也想當個?好皇帝,父皇在世時,冇有做成的事,做兒子?的都?想替他圓了這?些心願,攻下羌蕪是第一件,將世家手中權柄打散是第二件,收回疆北兵權是第三件,往後還有更多……”
“第二件,兄長?替陛下辦成了,為此陛下升了他的官,這?第三件嘛,即便陛下收回疆北兵權,可疆北軍世代就隻認蕭家,若蕭家人在一日,即便虎符在手,這?山長?水遠的,疆北軍的心一日不可能向著封家……”
封景陽眼中劃過一絲怒意,“他們敢……”
何?舒月坐起身,雙腿盤起,欲要做出求饒之勢,“陛下息怒,臣妾不該妄議朝政,全當月兒胡說的。”
封景陽抬臂將她拉回懷裡,“朕不怪你。”
他望著珠簾紗幔,紅綢刺眼,心卻不知去?了何?處,何?舒月那?句話,倒是警醒了他,隻要蕭家人還在,疆北軍就一日不可能全心全意的輔佐新主。
疆北大軍踏入邊城,駐守邊城的士兵還尤為記得五年前巴彥格那?場戰役,當他們再次看見眼前這?個?巨獸之時,不禁退了兩步,士兵邊退邊喊著“殺回來了,疆北鐵騎殺回來了”。
絕影站在山坡上,仰天長?嘯,狼嚎如戰令,疆北鐵騎隨著狼嚎聲?衝出隊列,邊城不足抵擋,在疆北鐵蹄的消t?殺中邊城營地近乎夷為平地,他們以匈奴殘暴的手段回擊著,像是在討回五年前那?場讓整個?疆北軍陷入死寂的債,邊城不堪一擊,進擊匈奴首戰大捷。
訊息傳回都?城,疆北軍北上取得了首功,這?讓獄中的沈輕得到了喘息之機,楚淮序第一個?提議將沈輕送回碧落軒,封九川也表示應當如此,迫於壓力封景陽冇理?由不同意。
提心吊膽的沈家也因此逃過一劫,再細細想來那?日在朝中還是心有餘悸,沈家即便什麼都?不做,隻要蕭長?淩有任何?動作?,都?會牽連沈家上下的命脈,沈輕一意孤行,不見父兄,沈從言也很?苦惱。
楚淮序攔住正要去?六部的沈從言:“沈大人留步。”
“楚大人。”沈從言恭敬行禮,“下官正要去?禮部,不知大人何?事吩咐。”
“吩咐談不上,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楚淮序側過身,放低了聲?量,“我要說的事與沈家性命垂危相關。”
沈從言捋著須,往城牆的方向走去?,站在城牆上,除了高樓便是繁街,看不清任何?。
“沈大人近些日子?上朝精神不佳,想必還未從前些日子?中的驚嚇中出來。”
“勞煩大人掛心,適才殿上大人為小?女說的話,下官感激不儘。”沈從言深鞠一躬。
楚淮序用朝笏抵著他雙腕,扶起他來:“沈大人不必行此大禮,我也是為著與傅家多年的世交之義,沈輕是傅家的骨血,與我又少時相識,我受人所托,三年前我身陷囹圄,被迫去?了幽州,許多事騰不出手,也幫不上忙,如今沈家與蕭家是姻親,一旦蕭家有事,沈家難逃其咎,你們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生死相關。”
沈從言麵色焦灼,這?正是他所憂心之事,可又能如何?呢,蕭長?淩要做什麼,他一點都?顧不上,也無法插手,卻還要受其所累,這?世道之事,太不公平。
“大人此話,一語中的,老夫也為其所困,可我沈家無權無勢,孤立無援,又能如何?呢?”
“大人不妨想想,沈家受累,究其原因隻是因為沈家與蕭家的姻親關係,蕭長?淩在祁都?時,大人小?心翼翼,未曾受過任何?蕭家的恩惠,到頭來還是無法避免,不過就是因為沈輕的關係,她是沈家女,又是蕭長?淩之妻,如若……”楚淮序頓了頓說,“如若,冇了這?層關係呢?”
冇了這?層關係?
一語驚醒夢中人,沈從言手微顫,默了半晌,
“和……和離?”
這?他可從不敢想。
“這?,這?婚事是先皇定的,眼下皇上手中握著能與蕭長?淩談判的籌碼,我家輕兒份量最重,就算皇上同意,蕭長?淩那?氣性,”沈從言長?歎一聲?,“其實,他對輕兒還算不錯,他能同意嗎?”
“皇上那?我自有辦法說服,其實這?事關鍵還得看沈輕,隻要她決心要和離,蕭長?淩不會不應的。”
“當真??”沈從言皺著眉,若真?如此,倒是解了心頭大患。
“我今日既能站在這?裡與大人商談,便是已有把握,隻是……”楚淮序露出一絲難色。
沈從言著急擺脫這?提心吊膽的日子?,急切道:“大人請說無妨。”
“既然決定權在沈輕那?裡,便要大人與她好好談一談了,如若大人能讓沈輕下定決心與蕭長?淩和離,那?麼沈家麵臨的所有困境便都?迎刃而解。”
“話雖如此……”沈從言這?會兒倒冇了把握,沈輕在家裡一直都?是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的,從不反對長?輩之言,可她一旦決定的事,旁人說破天也是再難拉回。
“大人是擔心她對蕭長?淩用情至深?不忍割捨這?段姻緣?”
沈從言搖著頭,“大人也看出來了,那?日她在朝上那?般維護……”
“大人不妨再想一想,她在殿上為蕭嶼開脫,也不曾將沈家拉入其中,在她心裡,沈家也是不容忽視的,倘若大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好談談,沈輕斷然不會置沈家不顧,就算她不顧自身,您覺著她會為了一個?蕭長?淩,將整個?沈家和傅家拉入泥潭,陪著她送死嗎?”
“這?……大人所言極是,我這?女兒最是孝心,從小?便體諒父母,定是不會視家族而不顧,許是一時身陷苦楚,無法自拔,這?才萬念俱灰,甘願為了蕭長?淩赴死。”
不論沈輕是否願意,沈從言都?要試一試的,話說回來,她有何?不願呢,隻不過是斷了這?婚事,就能救家族於水火,她是深明大義的,所以沈輕一定會同意,沈從言思索著,越發?覺著這?轉圜之地逐漸清晰。
他對著楚淮序感恩戴德地深深欠身:“多謝大人提點。”
楚淮序目送了沈從言後,獨自站在城牆,俯瞰這?祁都?的繁華盛景,一時間他找不到哪個?纔是自己,他做著許多自己曾經不屑之事,卻又沉迷其中,隻有這?樣才能麻痹自身。
這?荊棘編織的牢籠將他困死,他想爬出去?,又甘願為其所困,可他偏不又願屈就,他要撕開荊棘,踩過棱刺,鮮血淋漓,又酣暢痛快,隻有感受痛苦,才能減少痛苦,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自知這?手段很?卑劣,可是他不在乎,隻要能救她於牢籠,世人唾罵,萬劫不複也甘之如飴。
除譜
沈輕從詔獄裡被送回碧落軒後, 驚蟄又開始了她研製湯藥的路,雖說楚懷序命了女醫前去醫治,那也隻是治好了皮外傷, 於驚蟄而言,沈輕的身子情況她最瞭解不過, 需要如?何養, 用藥幾分, 她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輕回來之後虛了幾日,不過聽說蕭嶼從邊城首戰告捷, 她仿若又抓住了那一縷暖陽, 她知道他?能做到的, 他?一定能, 因為他是蕭長淩啊。
沈從言從城牆離開後便不再有心思?, 告假回了家,與沈跡商量勸沈輕與蕭嶼和離一事。
若此事能成, 沈母最讚成不過, 自打沈輕被送進宮裡軟禁, 她日日提心吊膽, 生怕因著蕭家的事情牽累沈家,她不是冇有想過要擺脫這層關係,隻是眼下正?合時宜,又有人能夠從中推助,沈家要做的就隻是勸解沈輕就夠了,沈跡也是為難, 若如?此, 沈家也會因此背上絕情寡義的罵名,礙於性命悠關, 也冇法考慮那麼多了。
沈跡自是領了這?艱任,請旨去了碧落軒,經曆朝上一鬨,險些牽連父兄,沈輕也正?想?藉此機會與父兄坦白。
沈跡入宮那日豔陽高照,萬裡無雲,由宮裡的太監領著往碧落軒去了。
沈輕披著長衫在庭院煮著茶小憩,宮門外小太監打了招呼,便將人帶了進去,白露上去迎著,“大公子來了。”
“哥哥來了,”撥著爐子的沈輕轉過身,“白露,快請哥哥進來吧。”
沈跡見著沈輕,氣色倒是好了許多,看來白露和驚蟄侍候的不錯,他?入座後,打量了幾下眼前的人,倒覺生疏了,“三妹,近來可好。”
“勞兄長掛心,已無大礙。”沈輕雙手奉上一杯茶。
沈跡接過:“咱們沈家,這?泡茶的手藝,就屬你最好。”
沈輕淡淡一笑,說:“咱們家最愛喝茶的便是我了,熟能生巧而已,兄長過譽了。”
沈跡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是啊,蘇州盛產茶葉,傅老夫人自小便疼愛你,咱們還在東洲時,便總能喝到傅老夫人送來沈府的茶葉,還是沾了三妹妹的光。”
“這?宮裡的茶雖好,卻也比不上祖母送來的,”沈輕放下撥炭的火鉗,拿起桌旁上的濕帕拭了手,率先打開話匣,“哥哥今日來找我,想?必不是敘舊那麼簡單吧。”
沈跡正?了正?身,語重心長道:“三妹有七巧玲瓏心,自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我今日前來是為父親和全族上下所托,蕭家如?今與朝廷關係勢如?水火,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丈深淵,沈家雖與疆北冇有任何牽連,可妹妹是嫁給?了蕭長淩,如?今的疆北王,四十?五萬鐵騎的統帥,蕭長淩此番北上討伐匈奴,不論這?仗是輸是贏,來日朝廷都?要和他?清算舊賬,沈家都?難置身事外,妹妹可明?白父親和兄長的苦心?”
沈輕撚起衣裙,起身後退兩步,朝著沈跡端坐的位置,深深拜了一拜。
沈跡趕忙起身去扶,“妹妹這?是做什麼?”
沈輕扭著性子不起,就著這?個姿勢,說:“是我連累了沈家,兄長理應受我一拜。”
“我今日來,不是要問責你,責怪你的,父親與我商量好,如?今的情勢,咱們沈家勢微,在朝上說不上話,可要想?擺脫其中,t?唯一的辦法?就是,”沈跡再次扶起沈輕,定定望著她,看著她的反應,“隻要你與蕭長淩和離,往後朝廷要和蕭家怎麼鬥,便不再與沈家有任何關係,父親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膽的過活,三妹,父親年紀也大了,加上傅家上下......”
和離?要她嶼蕭嶼和離,聽到此處,沈輕後麵的再也聽不下去,也不管他?在說什麼,隻管打斷道:“要我與長淩和離?”
“對。”
“不成!”沈輕決然回道。
“為何不成?”沈跡猜到她會不同意,卻也冇想?到這?麼乾脆果決,他?壓著情緒,仍是溫謙說:“是,我知道你與他?情深義重,恩愛不已,可你們這?一段關係裡牽累著沈氏和傅氏兩族,你甘願讓兩族的人都?要陪你一起趟這?趟渾水嗎?三妹。”
爐子裡的火星嗶響,沈輕坐回矮凳上,“兄長你瞧,這?炭火灼燒時,寒冰也都?會化成滾熱的開水,我從前便深覺自己是這?寒冰。”
沈跡不明?白她的意思?,隻道:“隻要你和蕭長淩和離,沈家仍然願意接納你,保全你,若你願意繼續在沈府生活,還和從前一樣,又或是你想?回東洲也好,蘇州也罷,我和父親都?能安排。”
“父兄所思?所量,皆在情理之中,沈輕明?白,是我太過任性,讓父兄在朝上受到屈辱,讓沈家深陷迷途,可是兄長,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他?,我甘願承受這?一切的時候,便已考慮到所有的結果。”
沈跡俯瞰著她,麵前的人除了那張臉熟悉,內裡卻那般陌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輕:“你所說的結果,可也包括我們?”
“兄長一定也覺得我瘋魔了吧,”沈輕捋了捋鬢間的頭髮綰在耳後,仰頭看著那晴日,梨樹岔開枝丫,擋住一半視線,她彎唇含笑,“阿嶼對我的好一直都?是毫無保留的,我知道他?做了許多,世人不理解他?,我理解,那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我還給?阿嶼這?份愛最大的誠意。即便會牽連到自身,我也毫無畏懼,他?想?做蒼穹之上的孤鷹,我願意看他?翱翔九天,願意看他?去翻越層層高山。”
天空的日頭高照,晃了眼,沈輕這?才?將視線抽回,父親和兄長要勸她和離,願意保全她,為她重尋新的生活,可她不願意,蕭長淩之妻,這?個頭銜,是如?今唯一能支撐她走下去的利器,她要與他?一起走完這?條修羅道。
“他?從羌蕪回來之後北上一事,從訊息傳回都?城那日起,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其實,五年前,從他?入都?第一日起,我就知道那位滿腔熱血的馬上少年終有一日是要迴歸草野的,是以,我並不為此震驚,祁都?太小了,終是困不住他?,他?不屬於這?裡,桀驁的雄鷹就該在穹宇上,他?要做的事一直都?不在朝堂上,而是不死?不休的戰場,金戈鐵馬,戎馬一生,才?是一位將軍該有的歸途。”沈輕眼裡泛著光,無耐一笑,“隻是,命運弄人,讓我成了他?的妻。”
而後又欣然笑了,“有幸,讓我成了他?的妻。”
“你既然知道他?會北上,會給?你,給?我們沈家帶來災禍,就冇想?過嘗試去阻止嗎?”沈跡不解道。
沈輕凝神注視著他?,同樣回以不解的神情,“為何要阻止?他?做的每個決定都?是對大祁江山社稷的考量,不是一己私利,兒女情長困不住他?。”
“可是如?今卻困住了你。”沈跡痛心疾首。
“你錯了,困住我的隻有我自己,我愛他?,我願意為其所困,但又不僅僅是兒女情長。”
從前都?城困住了他?,如?今他?倒是好,自己逃走了,卻把沈輕獨自留在這?裡,倘若他?一日不回,沈輕就一日不得踏出宮門。
沈輕字字珠璣,沈跡知曉沈輕不會再回頭了,這?場遊說,他?甘拜下風,他?黯然道:“三妹,但願你不會為此後悔。”
沈輕對上眸色暗淡的沈跡:“世間多的是空手而還,意興闌珊,我見過了,也擁有了這?世間最好的月亮,決不後悔。”
“你為他?做到這?個份上,又該要置沈家於何地?但願來日沈傅兩族被捲入其中之時,你也能說出不悔二?字。”沈跡言語裡冇有責怪,唯有痛心。
這?是沈輕的命,也是沈家的命,沈家從前棄她於蘇州不管不顧五六年,也許這?便是上天要沈家還給?沈輕的。
她是被困在枷鎖裡要掙紮渴望自由的人,宮庭深不可測,而今卻要被困在此,蕭長淩最恨的就是朝廷昭他?入都?困住了他?,而今他?卻用同樣的手段間接讓沈輕成為了曾經的自己。
她此間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心中僅存的執念,那就是蕭長淩,等他?回來的執念。
沈跡自覺無話可說,再勸也無果,隻是緩緩道:“既然三妹心意已決,兄長便不再強求,深宮生存不易,還請妹妹保重。”
沈跡剛要走,便被沈輕叫住:“兄長留步,”沈輕步履輕盈地擋住他?前去的路,“我既不能與長淩和離,也不會看著沈家為我所累,還請兄長多留片刻,稍作歇息。”
沈輕說罷便叫了驚蟄入了寢屋,白露招呼著沈跡重新坐回矮凳上,“大公子再喝盞茶,給?夫人一些時間。”
沈跡不明?白沈輕何意,卻也配合著,他?靜下心品著那盞雨前龍井茶香四溢,若不是身心所困,賞著這?庭院裡的光景,也彆有一番滋味。
驚蟄跟著沈輕入內,沈輕吩咐著一邊在櫃子裡翻著,“驚蟄,阿嶼送你的短刃借我一用。”
驚蟄警惕問道:“夫人要短刃做什麼?”
她從櫃子找到一張方巾,“在詔獄裡,楚懷序讓我想?好如?何將自己和沈家摘出這?場紛爭裡,我現下就是要做這?件事。”
驚蟄不明?所以,還是把短刃遞給?了她,不忘提醒到:“這?短刃鋒利,夫人小心些......”
驚蟄還未說完,沈輕已經用那短刃劃破指尖。
“夫人......”驚蟄上前想?要阻止,那指尖的血色玉珠沿著傷口往硯台裡滴落,沈輕捏著傷處,逐漸變成細流,豔紅的血液冇過硯台的半高。
讓人瞧著觸目驚心,驚蟄這?才?明?白沈輕要做什麼,她抽出帕子給?她裹了傷口,“可以了夫人,您傷勢剛愈。”
沈輕換了隻手指,蘸取著血液,往那方巾上寫道:
父親大人親啟,罪女身不由己,累及家族,無以自安,父兄之意我已知曉,然我與長淩矢誌不移,斷不能和離棄他?不顧,人生十?九載,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注1】
沈輕感恩父親教我識禮,知教,作為女兒不能膝下儘孝,卻勞父親廢寢忘食惦念,不勝慚愧。
今我意已決,宗祖在上,不孝女沈輕,跪請父親將沈輕之名除去族譜,從此往後,是生是死?,再與沈家無半點關係,雖切膚之痛,然願能以此舉,挽沈氏一族於水火之中,求父親大人予以體?諒,在此跪謝父親養育之恩,不孝女沈輕頓首敬上。
那方巾之上,血淋淋的字,格外刺眼,她那樣平靜的寫完,平靜的折起,再平靜的交到沈跡手上。
沈輕再次站到沈跡麵前時,麵上卻多了幾分蒼白,沈跡還未來得及說話,沈輕當即便跪了下去,朝那青石板重重磕了三下,“阿嶼私自北上,朝廷要囚禁於我,沈家是無辜的,不應被我所累,感念父兄之意,諒我無法?做此決定,還請兄長替我向?父親代話,不孝女沈輕,自願除去族譜,吏部裡任何關於我與沈家的戶籍,都?不要再有,此後我不再是沈家女,隻做蕭家妻。”
沈跡驚慌從矮凳站起,起身時寬袖不慎碰到桌上茶盞,濕了長褂,他?厲聲?詰問:“什麼?你瘋了嗎沈輕?你要讓父親逐你出族譜,這?就是你所說的不牽累沈家的法?子?”沈跡說著說著又笑了,他?原先是來勸她與蕭家斷絕關係的,冇成想?這?被斷絕的卻是沈家。
她甘願無所名錄,也心無所懼,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看清眼前的人,“從前母親說你涼薄,我就不認,母親確實錯了,你不是涼薄,你隻是對沈家失望罷了,你八歲,父親將你送去蘇州,不聞不問,自你回了祁都?後,便改了性子,你與家裡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溝壑,你恨過我們吧?”沈跡雙手顫抖,強忍著情緒將地上的人攙起,“三妹,沈家從前對不起你,這?封血書,我若帶回去,誅的就是父親的心,你怎麼?你t?怎麼忍心?”
“那也好比沈家賠上上百條人命好的多,”沈輕撐著地站起身說,“在蘇州的那幾年,確實是我越不過的溝壑,這?些年我與家人離了心,我所失去的,在後來,長淩都?彌補回來了。是以,那些不為人知的事都?已經翻篇了,也算是山窮水儘後的峯迴路轉。”
沈輕將摺好的血書塞入他?的手心:“大哥,我已經不怪沈家了,這?是我能為沈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你也彆怪我心狠,父親那裡還請您多費心。”
沈跡怔怔地愣在原地,心有哽咽,手心攥緊那封血書,血書交了出去,往後沈家大可安然無恙,卻也冇了一個女兒。
今日,他?是來錯了嗎?
“天色不早了,宮裡霧重,白露,送大公子出宮吧。”
沈跡鼻尖頓時酸澀,小聲?說了一句:“三妹保重。”
沈跡走時,夜色已起,他?夜裡視力不好,沈輕都?還記得。
沈輕坐在窗前的藤椅上,一枝白梅枝杈爬牆而上,映著窗台,白露見她神色不好,又不敢多言,隻怕勾起傷心事,端了盞熱茶放下便離去,驚蟄也不聲?不響,又回屋埋頭撿藥去了,人蔘,鹿茸,白朮,益母草,黃芪都?是補血養氣的藥。
沈跡回到府後已經是戌時,府裡正?等著他?用膳,沈從言原以為是勝券在握。可正?當沈跡下坐後,神色顯得格外凝重,沈母率先上前尋問,“跡兒,你三妹她可同意了?”
沈跡打開桌上酒壺的壺蓋,猛灌下肚,沈母都?要急死?了,“哎呀,成不成的你倒是說呀。”
沈佳也坐不住,“是啊,大哥,你快說。”
沈從言吸了口氣,謹慎問道:“她冇同意?”
沈跡長噓一口氣,淡定道:“同意了。”
沈母欣喜若狂,抓起沈佳的手,“同意了?我冇聽錯?她同意和離了?”
沈跡又灌了半壺,
沈從言想?再確認,“輕兒她當真?同意和離了?”
“不是和離,是與沈家斷絕關係,”沈跡麵無表情地拿出那封血書,雙手呈遞到沈從言麵前,默然說:“三妹,讓父親將她名字逐出沈氏族譜,再到吏部清除所有與沈家相關的聯絡,往後她便與沈家再無任何關係,蕭家的事也不會再牽連到咱們家了。”
“父親,母親,二?妹妹,大可安心了。”
眾人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籠神,沈從言翻著那血書,豔紅的血字散著刺鼻的血腥味兒,這?是沈輕的字跡無疑。
沈從言看著那血書半天不說話,沈母心有疑問,忍了許久才?道:“與沈家斷絕關係?她不要姓沈了?”
“三妹既然用情這?般深,寧願與家裡斷絕關係,也不願和離。”沈佳扶著沈母的手臂,湊近去看那血書上的信。
沈從言嘴唇幾度張合,卻隻字未出,冇了血書放回桌上,像無事發生地似的捧起碗筷,淡定道:“吃飯,吃飯……”
沈跡見狀也捧起碗筷,朝沈從言碗裡夾了一塊炒肉片,沈從言伸出的筷子落在半空,在菜盤上盤桓猶豫,不知從何下手,那筷子又回到碗中,夾起那片炒肉,還未放到嘴裡便又掉回碗中,桌上氛圍沉寂,大家都?食不知味。
沈從言未進食,擱下碗筷,將那血書往沈跡麵前移了下,對著沈跡下定決心說道:“我寫一封信回東洲,吃過飯後你差人送回老家,讓老家的族長辦吧。”
沈跡停下口中的咀嚼,頷首迴應:“是,父親。”
沈從言起身離開了飯桌,沈母朝著那落寞的背影喊道:“老爺,你還冇吃一口呢,吃了再寫啊。”
沈跡也起了身:“母親慢用,我也吃飽了。”
“父親心裡難受,母親就讓他?去吧。”沈佳一旁寬慰著。
沈母心裡也不好受:“唉,你說這?三丫頭,怎得脾氣就這?麼倔呢,以前在東洲,大姐養著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越大越疏離,如?今還要為了個男人,自請除去族譜,這?也太離經叛道了。”沈母越說越不敢信,女子嫁為人婦,這?母族便是唯一的靠山。
“母親,彆說了,三妹不願和離,又不想?牽連沈家,便才?忍痛下此決定,大哥和父親還為此事焦著,您不要再去父親麵前說些不好聽的。”
“知道了,知道了。”
沈從言去了書房,執筆寫下除名信,文?書最後落上私章,沈跡連夜著人將信送了出去,夜裡沈從言冇回主院歇息,而是去了沈輕出嫁前住的院子,院裡梨樹繁盛,自打沈輕嫁人後,這?院子還是日日有人照看,梨樹被養得極好,今年定能開花結出碩果。
他?獨自坐在台階上,回想?起沈輕幼時,那時傅氏還在,將沈輕捧在手心裡疼,教她大義,仁德,禮讓,而今她是長成那樣。
可是他?有悔啊。
傅氏走後,不但冇善待遺女,一送就是六年,再回來時,已非當年,如?今她身陷囹圄,家族不能幫,還要雪上加霜,急著撇清關係,此後便全當冇了這?個女兒。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發現抓住的是風,吹過了便什麼都?冇有了,夜風打著梨枝,一片梨葉正?正?落在他?掌心。
他?著急忙慌地想?要握住那片葉子,五指收緊時,一陣清風又將那梨葉吹到黑暗中,他?漫無目的地趴在地上想?要找回那片葉子,掌心翻過青石板,沾了一手泥濘,卻怎麼也找不回那片葉子。
也不知他?在那院子坐了多久,直到天亮沈母也冇見他?回屋,卯時又去上朝了。
半月後東洲的手續都?辦完了,疆北連連大捷,朝中的軍需緊著供給?,各州春耕忙時,六部也忙成一團,楚淮序抽不開身過問沈從言與沈輕商談和離之事進展,沈從言那邊既冇有訊息,想?必還在商談中,畢竟以沈輕性子,這?事就難一蹴而就,斟酌些日子也是情理之中。
直到楚淮序看到沈從言提交給?吏部的文?書,裡麵摻著沈家與沈輕的相關文?書,他?看到族譜二?字,便心覺不對,翻閱後才?瞭解事情原委。可他?不是讓沈從言去遊說她和離嗎?怎會成了與沈家斷絕關係。
當即他?便推了所有事務要找沈從言問個清楚,沈從言心情不佳,隻道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多追究誰對誰錯,這?些年來他?冇給?過沈輕什麼,就全當是成了沈輕的心願吧。
楚淮序錯了,大錯特錯,他?每想?出一條生路,沈輕總有法?子將他?逼死?,她當真?就這?樣絕情狠心,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摘出沈家,也不願與蕭長淩撇清關係。
好啊,不愧是沈輕,楚淮序火冒三丈,不管不顧地去了碧落軒。
成空
沈輕還在因疆北軍連獲大捷的訊息而高興, 近日祁都天?氣好,無事便在院裡與驚蟄下棋,白露曬著沈輕常看的那些書籍, 驚蟄又在悔棋,沈輕笑而不語, 反正她也習慣了。
“王妃心情不錯, 想來也是知道了疆北來的捷報。”楚淮序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速之客的到來讓人?頓覺不適, 驚蟄警惕地劃出袖中暗器捏在指尖,她將沈輕護在身後?, 不讓他靠近。
沈輕拍了拍她後背, 安撫著, “驚蟄, 不可無禮。”
“這碧落軒裡許多不便, 便不請大人?入裡了。”沈輕跟楚淮序坐到院中的小桌上,棋盤上的棋子?黑白?各執一半, 驚蟄的黑子?遜了幾分。
冇等楚淮序說話, 沈輕倒是開門見?山, “大人?來此, 是有?何事?”
楚淮序旁若無人?的打量了她許久,驚蟄盯在一側,眼?神陰狠地想要將手中的暗器劃破他的喉嚨,白?露從身後?拉了拉她,試圖讓她放鬆些,“這裡不是能動手的地兒, 你彆?杵著了。”
驚蟄不甘心地換了個位置, 仍是死盯著楚淮序,隻要他有?所動作, 必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我讓你在詔獄裡好好想想如何摘出沈家,你便是這樣摘的。”楚淮序儘收她的動作。
沈輕手裡捏著棋子?,漫無目的地轉著,“本也冇想過的,多虧那日大人?提醒,這纔有?了此策,恰巧家中兄長來勸我與長淩和離,否則我也冇有?機會提出。”
沈輕看出楚淮序臉色不對,譏諷道:“依著我父親的性子?,他即便想從這事中擺脫,也不敢想到利用和離來撇清關係,畢竟這段婚事是由先皇親自指定的,如若不是有?人?從中指引利誘,我屬實不信,那麼這人?,想必也隻有?大人?你了。”
楚淮序麵不改色倒是坦誠,“是我。”
“你屢次三?番插手,到底何意?”
“何意?你這麼聰明,當真?不知我何意嗎?”楚淮序乾笑道。
也許她不是不知道,t?隻是不願意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是以她寧願選擇一種木納的態度麵對他這不合時宜的情意。
沈輕將指尖的棋子?丟回棋簍裡,不屑說道:“你的過程,手段,我通通不感興趣,你的目的是什?麼?”
楚淮序仍是一副深情不堪許的神色,沈輕怨恨極了這種眼?神,“我不想猜,不若今日就毫無保留的談開吧,你的目的是想要疆北軍的兵權,還是長淩的命?”
“如若我說都不是呢?”楚淮序淡淡道。
都不是?
沈輕倒是不懂了。
“那你苦心積慮,處處掣肘,想要置長淩於險境,卻又屢次三?番……”沈輕說到此處,後?知後?覺,“你是不是太陰險了……”
陰險?楚淮序笑的大聲,他偏執的模樣讓沈輕覺得陌生,或許她本就不瞭解這人?,又或許以前對他的瞭解太過表麵。
他猶如一隻被看穿的狐狸,想要狡猾地避開話題,卻又不甘畏首畏尾,強忍內心情感,“你倒是說說我哪裡陰險?”
沈輕近乎瞪著他的,遲遲冇有?作出迴應,他那想要潰泄的情感被摁了回去無處發泄。
可他不願再為此沉淪,他勢必要扯破這層無疾而終的晦暗。
“你不是感受不到,沈輕,你隻是不願麵對罷了。”楚淮序收回目光,望著這滿庭的梨樹。
“你的一己?私利我並不感興趣。”
“你心繫蕭長淩,我無話可說,你因他淪落至此,我聯合世家,親近皇帝,想儘辦法要保全你的性命,讓你有?一方生存之地,可他呢?卻屢次不顧你性命,你卻還要捨命維護他。我同沈家出麵讓你與他和離,你甘願除去族譜也不要與他斷絕夫妻情意。”
“沈輕,他一日不交出兵權,皇帝便不會放過他,你便永遠不能走出這碧落軒,你不是問我的目的是什?麼嗎?至始至終,我的目的就是你。”
“玩弄權勢我遊刃有?餘,可唯獨你,我束手無策,疆北兵權一日未收回,我與蕭長淩便是死敵,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甘願受著,隻要你活著。”
楚淮序偏執,讓沈輕無所適從,她冇有?心思迴應他這偏激的情緒,反道是讓她不寒而栗,孤身影隻的她冇有?能力對付楚淮序背後?強勁的權勢,她又該如何化解接下來要麵對的困境。
“你所為他做的樁樁件件,最後?反噬自身,我都會一筆筆算回他蕭長淩身上。”楚淮序隔著棋盤俯身逼近她,沈輕冇有?後?退,那雙清澈明朗的眼?裡透著恨意,楚淮序享受極了。
沈輕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不甘落後?地迴應他,“你若要我苦困於牢籠,那麼我便祝你,所愛皆空。”
楚淮序俊朗麵容漾起?抹自嘲,他拂袖轉身望著頭頂滿院庭樹,失魂落魄道:“庭中三?千梨花樹,卻無一朵入你心。”
“所愛皆空,所愛皆空……那便讓我所愛皆空……”他瘋魔地笑著,緩緩走出碧落軒,庭院恢複了沉寂,好似一陣狂風吹過,掀起?軒然大波,又雁過無痕。
沈輕推亂那盤爛局,又再無聲無息地恢複原局,楚淮序的愛冇有?讓她亂了心曲,可他偏執的手段,要置蕭嶼於死地,這是她的大忌。
棋盤上一子?一子?恢複如初,一切都會有?轉圜餘地,疆北軍大捷,蕭嶼從匈奴戰場上拿回了卓著功勳,這是他們的約定。
她摸索著那盤棋,執起?一子?,落入格中,仿若勝券在握,念道:“靜候歸期。”
冰泉宮裡何舒月得知楚淮序去了碧落軒,很是急切,宮女來傳了話,“娘娘,寒生公公來傳了話,皇上晚上不來冰泉宮了。”
“不來?往前皇上前朝忙於政務,也會來我這冰泉宮的。”
“皇上可是去了彆?地歇息?”
宮娥搖頭回到:“不曾,在文德殿看完奏摺便歇下了,隻有?寒生公公在旁伺候,未宣見?其他妃嬪。”
“難道是兄長去了碧落軒,陛下知道動了怒,”何舒月思忖了片刻,對著宮娥說,“我得見?見?兄長。”
寒生掌了燈,昏暗的文德殿裝滿了燭光,寒生這纔看清封景陽的臉,他坐在案前發懵,案上的摺子?冇動,過了良久,他才喚到寒生,“楚卿去了碧落軒,自沈輕入了宮後?,他似乎與她有?些不同,朝上多次維護沈氏,卻又對蕭長淩百般刁難。”
封景陽終於看出點這細微之處。
寒生也不敢妄言,待在帝王身側,總要懂得與時俱進,審視奪度,他道:“奴才聽聞楚大人?與沈氏乃半個同鄉,有?些兒時情意在,或許是念及情分,這纔多番維護。”
封景陽頓然醍醐灌頂,“楚淮序想要沈輕。”
寒生不置可否,額間汗珠大滴大滴滾落,楚淮序往那碧落軒種梨樹,寒生是知道的,他冇敢吱聲。
“聽說碧落軒庭院裡的梨樹長得好?明日便隨朕去瞧瞧。”
“是,陛下,”寒生默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沈跡入宮與沈輕商談和離之事,沈氏不但冇應,一氣之下還與沈家斷了乾係,自請除去族譜,沈從言沈大人?將文書?又過了吏部,抹去了沈輕與沈家的所有?關聯。”
“這倒是新?奇,怎的朝上竟無人?提及此事,”封景陽拖著下巴,說,“沈家雖算不上名門世家,這沈從言也是個忠良,朕自然知曉沈家與蕭家冇有?勾結,不過這沈輕嘛,倒是個心狠又拎得清的,既將沈家置出事外,又不與蕭長淩斷了情意,該說她聰慧可嘉,還是癡情無度呢。”
封景陽想著沈輕那張清冷疏離的臉,她獨一份的清冷氣質,倒也是萬千豔麗美色中的一朵清蓮,不知怎地他色慾上了頭,“怎麼這蕭長淩命這般好,竟得了此女……難怪楚卿深陷其中,有?意思,有?意思。”
寒生在他身後?,明白?封景陽起?了彆?的心思,那可是權臣之妻,這可不是件好事。
“陛下,冰泉宮送來了蓮子?百合羹,舒妃娘娘惦念您朝政繁忙,上了心火,特意親手熬製為陛下降火去邪的。”寒生自知封景陽內心的盤算,又不能明著乾預,君與臣妻,何等荒唐,眼?看疆北軍士氣日漸盛濃,勢頭正猛,匈奴領地早晚要成大祁的國土,此時生事,是乃動了大祁根基,就怕蕭長淩一怒之下,聯合外敵破城而下,這才拎出何舒月,試圖分分封景陽此時的注意。
封景陽瞥了一眼?那碗裡甜湯冇喝,又想起?楚淮序,原先隻以為他是個好忠皇權的權臣,是皇權的產物,就必須忠於皇權,如今想來竟也生了彆?的心思,一想到楚淮序,心底竟然對何舒月起?了一絲牴觸,帝王不愧是帝王,冇有?心,隻有?利益。
寒生朝那小太監拂了手,“陛下不喜甜湯,娘娘還熬了鹹湯,若都不合陛下胃口,奴才這就讓人?送回冰泉宮,”他鼓起?勇氣說了句,“陛下是覺得湯不合胃口,還是人?不合心意呢?”
“寒生,你跟在朕身邊多久了?”封景陽側頭看了看他問。
寒生頷首回道:“陛下入主東宮時,奴才便跟了您。”
“你可知道東宮與皇帝有?何區彆??”
“這……”寒生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朕為東宮時,凡是看上的女子?,皆能入了太子?府,可那些人?都不是寵臣世家之女,今朕稱君主,天?下臣民皆是朕的子?民,是也不是?”
寒生半鞠著身,“天?下人?皆是陛下的子?民。”
“那朝臣的女人?,朕可碰得?”
寒生撲通跪地,“陛下,雖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這實在於禮不合,若天?下人?所知,便有?負陛下萬世君主的威名啊。”
“是啊,連朕這九五至尊都碰不到,那楚淮序就更碰不得,除非沈氏不再是蕭長淩之妻,那她往後?便可是朕這後?宮裡名副其實的女人?。”
寒生隻覺眼?前一黑,跪著的雙腿發軟,他是見?過蕭嶼殺人?不眨眼?的樣子?。
這不是亂套了嗎?
封景陽入睡後?,寒生還因他說的那些話驚魂未定,當夜便驅了人?去西陵王府遞了訊息。
封九川得知後?一度指責他的荒唐行跡,若此事當真?,祁都當真?是要大難臨頭了,激怒疆北軍不說,邊境駐守的武將們群起?而攻之也不是不會發生。
當真?如此,能勸解的便隻有?一人?。
昨日那盤棋,還擺放在原處,沈輕特意吩咐白?露彆?收,這是一局爛棋,勝負已分,毫無懸唸的棋局。
她身著素衫,冇再盤髮髻,隻用了蕭嶼送的那隻白?玉簪,簡單地半挽起?烏髮,走到棋局前,琢磨著那盤棋,白?t?露端了一盞茶上前,瞧著那盤棋子?良久也冇看出其中玄關。
她疑惑問道:“夫人?,這棋不是已經定了輸贏嗎?怎麼一直在看。”
沈輕捏著黑子?,定定地掃過棋盤,“一眼?就能看到的結局,不一定就冇有?翻盤的時機,一定在某個角落,藏著不為人?知的契機,隻是還冇發現而已。”
絕境翻盤,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不能甘於沉淪,蕭嶼在北方戰場廝殺,她信他一定會大獲全勝,歸來之日時,她要將祁都的一切有?可能的走向儘需掌握在手。在此之前,她必須要有?足夠的翻盤籌碼,她才能反客為主。
白?露不明白?她的話,覺得太深奧了,但她知道沈輕不會做無用的事,“那夫人?彆?太勞累,注意身子?。”
沈輕想得出神,冇再理會。庭院隻她一人?對著棋盤出神,近乎是本能反應地說了一句,“若方丈在,許是一眼?就能瞧出其中變局。”
“到底是我心有?雜念,所求太過,急於求成也未必是好事。”她放下手中的黑子?,餘光裡影過一抹明黃身影,不必抬眼?去看,她似乎已然知道來者何人?。
不動聲色地打亂棋子?,一一收回棋簍裡。
樹下的人?也冇擾她,靜靜等著她收完棋子?,沈輕起?身之時裝做纔看清他人?,神情帶著幾分驚恐,她慣常做這神情,明明內心毫無波瀾,卻要裝作懼怕之意,讓人?放鬆警惕。
她手中的棋盤落在青石板上,慌忙中竟忘了行禮,拾起?棋盤才後?知後?覺,“沈氏見?過陛下,不知陛下前來,院中無人?,多有?怠慢,還請陛下恕罪。”
封景陽如今再看沈輕,已是多了幾分彆?的意思,他打量著周身,竟這樣素,他見?的明豔媚女多了去了,如琳琅滿目的珠寶,讓人?視覺疲勞,冇有?新?意,這一瞬,他竟然看得些許出神,還是寒生從中喚醒他。
“起?身吧,朕恕你的罪也不止這一件了。”封景陽很自覺的坐到院中適才沈輕坐的位置。
沈輕緩緩起?身,立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她在想封景陽來者何意,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封景陽率先打破沉默,“朕竟不知你這院裡栽的梨樹生得這般茂盛。”
“這院中的一草一木,無一是臣婦的,臣婦隻不過是承了陛下的恩情暫住於此。”她此刻又冇了適才的慌亂,很是鎮定自若。
封景陽倒覺得她這樣怪有?意思的。
“聽聞長淩給你在將軍府種了一院子?的梨樹,這碧落軒裡的梨樹與將軍府的梨樹可有?不同?”
“栽樹的人?不同,這滿院的梨樹無一顆是屬於我的,長得再好,花開得再盛,也與我無關。”
“讓你替長淩受過,你心裡可有?怨?”封景陽脫口而出。
沈輕不以為意,卻也自若,“陛下能讓長淩上戰場殺敵,成淩雲之誌,沈輕感激不儘,不怨,不恨,甘願承受所有?。”
“聽說你為了不讓此事連累沈家,與沈家斷了關係。”
沈輕垂下眼?簾,抿了抿唇,冇作聲。
意圖
沈輕話不多, 與封景陽隔著些距離,就如同一江之隔,封景陽頓覺有些尷尬, 一時間不知從何挑起話題,掃視庭院一週又將視線落回桌前, 看著桌上的棋子, 這才起了幾分興致。
“你還會下棋?”
“閒來?無事, 打發時間罷了。”
封景陽捧起棋簍,將白色棋子推到沈輕麵前?, 就是這麼順其自然地便將這白子給了她, 許是覺得她與這白色甚是相襯。
“來陪朕下一局吧, 輸贏不論。”
沈輕自知他意不在?棋, 今日突然造訪, 一定?有彆的緣由,她在?這場棋局中就要摸清來?意。
沈輕微欠了身, 坐到他對麵, “臣婦棋藝不精, 怕是擾了陛下興致。”
封景陽自然不知沈輕的棋招殺得有多厲害, 隻擺了擺手道:“無礙,白子先行,請。”
沈輕朝那棋盤落了一子,封景陽緊隨其後?,起先還沉得住氣,越到後?麵野心越顯, 沈輕的棋招一步又一步巧妙迂迴, 將這盤棋控在?輸贏不分的局麵。
封景陽落了一子率先道:“沈家養你十?餘載,你都可絕了與沈家的血脈關聯, 來?維繫與蕭長淩的夫妻名義,看來?你也不是絕情,隻是親緣來?說,你更?重視與蕭長淩的這份感情。”
沈輕捏起一子,故作斟酌,片刻後?才落子,坦誠說:“臣婦也想有兩全之策,可這世?間哪有什麼兩全之法,不過是教人取捨罷了,長淩如此,我如此,陛下身為九五至尊亦如此。”
“取捨,好一個取捨。”
封景陽吃了沈輕的子,丟回棋簍,繼續道:“有所得便有所失,朕如此,可這天下諸事,所得為何,所取又是何,朕能說了算。”
“陛下對旁人的得失或許能說了算,可自己的呢?”沈輕察覺封景陽意圖要顯,便試圖探視。
封景陽正琢磨著下一步棋子要如何走,卻被?沈輕這話亂了心緒,他抬起眸,如看籠中雀般看著沈輕,良久才泛起一抹笑意,“旁人失,便是朕得,你既說朕能算得了旁人,那麼朕又如何算不了自己。”
沈輕執子又占了上風,仍是輕描淡寫的神色,平靜的吐出?四個字:“可見未必。”
封景陽這才恍然,她根本不是棋藝不精,就這幾番試探便已顯山露水,他以為自己在?試探沈輕,實則沈輕也在?窺視自己。
封景陽默了許久,沈輕提醒道:“陛下,該您了。”
他冇動,說:“用你自己,換蕭長淩,如何?”
沈輕捏著的白子,也冇動。
院內陷入死寂,就連風聲也懂事的避開?這片暗自較量的戰場。
然而風不會響,卻不代表他未來?過,一片梨葉正正落在?沈輕要下的棋格中。
他的意圖,昭然若揭。
沈輕卻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沉著問:“陛下想要如何換?”
“沈輕,你是聰明?人。”
“還請陛下明?示。”沈輕不甘示弱。
“你所求不過是一個蕭長淩,可若這人死了呢?”封景陽如蛇蠍一般望著沈輕,身後?的寒生偷抹了一把額汗。
沈輕冇入套,說:“那我便隨他共赴黃泉。”
“何必如此極端,朕能給你選擇的機會,你當可一求。”
“怕是這所求,並非我所願。”
“你說的對,朕乃天子,卻也不能事事得意,就如朕想要收回這疆北兵權,蕭長淩不願交,朕想要權勢大攬,而世?家虎視眈眈,突然有一日,朕明?白了,這天下權勢,所有人都在?求,朕要與這群狼子野心之人周旋,就必須要有取捨,這即便大權在?握,朕仍是天子。”
“沈輕,用你換蕭長淩,沈家勸你的事,你不應,那麼朕來?與你談,與蕭長淩和離,做這碧落軒真正的主人。待他交出?兵權時,朕可留他一命。”
“你不是懂得取捨嗎,這個條件如何?”封景陽近乎屏住呼吸等待迴應。
沈輕淺淺一笑,“所以,陛下用我換阿嶼,是這樣的方式來?換。”
“不如何。”僅是一瞬,她斂起笑,迎著封景陽的目光,回盯著他。
“陛下對臣婦,何時有了情意竟到了要拿江山社稷來?換的地步,未免荒唐了些。且不說我願不願意,朝野上下的大臣願不願意?陛下麵臨朝臣的責問時,又要如何解釋,陛下還未想清楚,便來?碧落軒與我談條件,可是陛下不要忘了,有讓人取捨前?提應該是自己有足夠的籌碼。”
封景陽心想,籌碼?眼前?的她不就是一個籌碼。
可那也得是沈輕活著的時候才能算得上。
封景陽壓根不瞭解沈輕,又或者說,冇有人瞭解她,這樣的她從未展現過人,就連蕭嶼也不曾見過。
“蕭長淩的命都不足以當做交換你的籌碼?那你為何還為了他要與沈家斷絕關係,何不一紙和離書送往疆北。”封景陽以為勝券在?握,卻不想沈輕竟不好拿捏。
“陛下錯了,我說的籌碼,不是這個。”
“無需我來?換,蕭長淩的命,即便冇有我陛下也拿不去?,而我甘願被?囚在?這碧落軒裡?,是我願意讓大祁留下我這個能牽製蕭長淩的索鏈。”
沈輕絲毫不退讓,她壓根不怕封景陽,“是我選擇了你們?,而非你們?選擇了我。”
若冇有沈輕,又或者沈輕死在?祁都,蕭嶼也許真的會揮兵南下,變成世?人口中的亂臣賊子,疆北軍也會永遠扣上叛軍的帽子,爛在?青史裡?受世?人唾罵。
所以她要蕭嶼握穩兵權,不惜抗旨北上,其一是要坐穩疆北,其二?牽製朝廷。
而這最終目的,就是不讓蕭嶼這支銳箭對準疆北軍守護了世?代的國土,她是劍鞘,亦是弓弦t?,她在?詔獄裡?對楚懷序說自己隻為蕭嶼,是,可也不僅僅是。
封景陽的黑子落下,又吃掉了她的白子,表麵上棋局還在?追平,實則勝負已分。
封景陽撿起吃掉的白子,打量著這個人,搖了搖頭?說:“但願蕭長淩還能安然無恙地從匈奴戰場上回來?,你想著他回來?之後?便能接你回疆北?沈輕,是你說的,這世?間冇有兩全之策,有些東西?必須得交換纔有所得,若是貪心太過,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沈輕看著那被?封景陽收回簍中的白子,“長淩能不能從匈奴戰場回來?,等同於大祁能不能再立足於這天下,若疆北軍敗了,匈奴和羌蕪都會捲土而來?,百年來?能壓製住東西?兩邦的,從來?不是祁都,而是疆北鐵騎。”
那原本平靜的麵頰,此刻又揚起笑意,雙指捏著的白子舉在?眼前?,“至於疆北軍榮勝歸來?之後?,我何去?何從,自然是陛下說了算。”
她步履為艱,又步步為營。封景陽來?之前?,她瞅著那盤棋,始終冇有找到翻盤的玄機,封景陽來?了之後?,她纔看到了這隱藏的玄關,此番得來?全不費功夫。
隻是今日封景陽來?者不善,這意圖也不是沈輕三言兩語便可以消滅的,他既能起了這心思,便不會這麼容易打消,這是來?自所有帝王都會有的征服欲。
封景陽冇得到自己想要的,沈輕不願意和離來?換蕭嶼安虞,隻要沈輕一日還是疆北王妃的身份,他就一日無法名正言順的得到這個人。
那是帝王被?挫敗後?的惱羞成怒,他強忍著心中不悅,還要洋裝成勝者:“凡事不必太早下定?論,這碧落軒朕留給你,你若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來?尋朕,這個條件永遠有效。”
封景陽最後?落了一子,明?明?那盤棋要贏了,沈輕卻冇給他繼續下的機會。
“陛下的提議,臣婦不會考慮,今日的棋便下到此處吧。”沈輕已經下了逐客令。
“可這棋還未分出?勝負。”
“不是每一局棋都要分出?勝負的,白子與黑子本可同存,陛下不是說輸贏不論?”沈輕起身做勢要送,封景陽挑眼時瞥見她發上插的白玉簪,白玉簪固然襯她,可就是太素了。
寒生也打著眼,“既然這棋今日未分輸贏,不若陛下改日再尋機會過來?與王妃切磋棋藝。”
封景陽甩了袖,“那便作罷,朕還有奏摺要看,寒生,擺駕文德殿。”
沈輕望著封景陽的背影,欠身相送。
寒生摻著封景陽出?了碧落軒,前?腳剛走,後?腳何舒月便出?現在?碧落軒門口,她望著聖駕離去?,心中頓覺有事。
她原是來?問清楚楚淮序讓她與蕭嶼和離之事,又從旁處聽來?一些異聞,諸如皇上看上沈輕之類的,如今看來?,倒不像捕風捉影。
桌上的棋盤冇碰,她今日確實有些乏了,與封景陽坐了好些時辰,白露和驚蟄也不知影蹤。
她正要轉身入屋,院裡?何舒月叫住他,“王妃好閒情,多日不見,彆來?無恙啊。”
沈輕聞聲轉過身來?,何舒月明?媚的像一輪新月,所謂愛人如養花便也不過如此,封景陽對她還是寵愛居多,於自己不過是圖一時新鮮,是無端的虛榮心作祟想要同蕭嶼一較高下。
她拾階而下,給何舒月行了禮,“臣婦沈輕,見過舒妃娘娘。”
何舒月打量著院中的景緻,“這梨花可還喜歡?”
但凡來?她這院中的,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這滿庭梨樹,而這梨樹能種在?碧落軒,少不了何舒月從中幫襯,她知道楚淮序的心思。
可他這心思用錯了。
“不知舒妃娘娘前?來?,有失遠迎。”
何舒月自顧找了位置坐,冇有入屋的意思,便正巧坐在?適才封景陽的位置,那木椅上還有餘溫。
何舒月挑起笑意,“王妃這裡?,何時也成了皇上的落腳地。”
“整個皇宮都是皇上的,舒妃娘娘比我更?清楚這點。”沈輕親手泡了盞茶,放在?何舒月麵前?。
何舒月冇動那茶,對著眼前?的棋觀摩了半晌。
沈輕坐回原位,“娘娘也想對弈一局嗎?”
“不必了。”何舒月知道沈輕擅長下棋,看這盤棋子,黑白子平分秋色,想來?沈輕下了不少功夫,才讓黑棋多活了幾個回合。
“近日這碧落軒倒是熱鬨,接二?連三的來?見我這囚犯。”沈輕百無聊賴地玩著棋子。
“皇上來?找你做什麼?”
“談交易啊。”沈輕自個下著那盤殘局,她毫不掩飾地在?何舒月麵前?殺著棋招,僅僅落了一子,黑棋便如潰軍一瀉千裡?。
“什麼交易?”
沈輕一一將黑棋拾回掌心,再灑落回棋簍,她正視著何舒月,直白道:“皇上想要我。”
“你……”何舒月擰緊眉迫不及待問著後?續,沈輕繼續說:“他用我夫君性命相要挾,讓我屈就於他。”
“你答應了?”
“娘娘想我答應嗎?”沈輕不回反問。
何舒月看不透她,沈輕將那占據上風的白棋,移到她麵前?,單手抬起,示意她落子。
何舒月看著棋盤,無論如何下,隻要白子一落,黑子便冇了退路。
她落下棋子,“若說你不應,皇上便要蕭長淩的命,你為了他能從沈家族譜出?來?,皇上這一個條件,你能拒?”
“不能。”沈輕執起黑棋,落在?一處,黑棋竟然逆風翻盤,起死回生了。
“這黑子是皇上的,我不想讓黑棋輸,纔有了娘娘剛來?時看到的局麵。”
何舒月還未反應過來?,沈輕已經吃掉白棋。她在?黑白棋中來?回對弈,為的就是想讓她看見自己在?殘局裡?對弈,即便瀕臨之處,也可反敗為勝,她想告訴她,這場對弈裡?,能打敗她的,隻有她自己。
是以,若她有心成為封景陽的後?宮,那麼這後?宮裡?便不會有她何舒月的立足之地。
“娘娘所求,不是我想得,而我想得,卻不由我心。”
“皇上許我的,可若我有心,便能手到擒來?。”
“你想如何?接受皇上的條件?”何舒月緊緊盯著她。
“不,我想與娘娘談個交易。”
何舒月不自覺嚥了咽喉嚨,深吸一口氣,“什麼交易?”
“我不做皇上的人,娘娘也彆讓皇上在?我身上動心思,誰也不礙著誰,最好彆再踏入這碧落軒,”說罷她頓了頓,“至少我還在?這住著的時候。”
何舒月終於捧起那盞茶,抿了一口,“成交。”
何舒月的到來?,讓這場危機有了轉折,至少她能從中減少一些壓力,而剩下的自有他人可解。
送走了何舒月之後?,沈輕終於得空好好休憩一陣,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滑入被?褥裡?,沉沉睡了一覺。
夢裡?蕭嶼在?匈奴戰場,領著千軍萬馬與敵軍抗擊。
他正坐在?沙坡上,蕭行朝他扔了一個水袋過來?,坐在?蕭嶼身側。
“哥,喝點水,越深入大漠,這風沙便越大。”
蕭嶼咬開?了水袋,仰頭?大口大口喝著水,水滴順著那喉結滑入膛中,他緩了一會說:“單於日逐退到了大漠深處,那的生存環境更?適合他們?,而我們?的軍隊不能久留,他們?想用迂迴戰術與我們?打持久戰,拖垮疆北鐵騎,讓我們?不攻自破。”
“雖是如此,”蕭行看著他腹部裹著厚厚的一層紗布,“可哥在?這幾場戰役裡?打的太急了,還險些將命丟在?單於日逐手上,魏將軍帶領的一隊人馬從側麪包抄單於日逐的軍隊,這十?二?萬鐵騎若冇了哥,我……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蕭嶼將水袋遞給蕭行,單臂撐著膝,迎著北麵吹來?的風,“阿行,我曾經問你,想不想看看溪山後?的天下是什麼樣子的,如今你看到了。”
“看到了,”蕭行看著冇過軍靴的黃沙,“除了風沙,還是風沙。”
“所以,你知道為何匈奴年年要冒著生死來?挑釁攻打疆北了嗎?”風沙太大,蕭嶼隻能眯著眼望著遠處。
“他們?想要我們?的草地,水,屋舍……”蕭行看著他的背,那天際的日落被?他正身擋住,疾風吹起他們?高束的發,落霞灑在?黃沙上,蓋了厚厚一層金,黃沙儼如座座鏟不儘的金山,附身而來?。
蕭嶼背對著蕭行,指向更?遠的北方,“在?那黃沙深處還有更?多的人想要南下,隻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成為我們?的疆土,他們?纔不會以侵略者的身份步入我們?的防線。”
“哥。”
“你覺得這仗打得急,說明?你已經有了領軍的能力,”蕭嶼沐浴著餘暉,轉過頭?,“阿行,我有私心。”
“哥想早日拿下單於日t?逐和單於濁,用軍功換回大嫂。”
蕭行撐著黃沙,站起了身,此刻他俯視著蕭嶼,仿若五年前?的他一樣,“哥,我可以,我可以和你一樣,帶領疆北軍一同走下去?。
“我相信你。”蕭嶼也起了身,走近蕭行,高出?他大半個頭?,拍了拍他腦袋,“你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麵了。”
蕭嶼在?與單於日逐的那場對抗中受了傷,單於日逐也冇占上便宜,他捅了蕭嶼一刀,蕭嶼還了他一劍,留下他一隻手臂,單於日逐領著敗軍落荒而逃,疆北軍又一次獲得了勝利。
北邊吹來?的風幾乎能將人吹倒在?地,風雪欲來?,疆北鐵騎必須在?這場風雪來?之前?,拿下單於日逐和單於濁。
鬢邊的風擦過蕭嶼麵頰,乘南而下,席入碧落軒窗內,裡?屋熟睡的沈輕後?背被?熱汗浸濕,夢裡?蕭嶼被?單於軍隊圍攻,身中數箭,臨死前?望著祁都的方向,喊了一聲“沈輕”。
沈輕從夢中驚醒,醒時才驚厥出?了一身虛汗。
白露推門進來?,見沈輕麵色慘白,睡眼惺忪的模樣,便知她又夢魘了。
“白露,什麼時辰了?”沈輕聲音發著虛。
“酉時一刻了,夫人睡了足足兩個時辰。”白露開?了窗,餘暉照進窗台,沈輕掀了被?褥下床,窗外的晚霞灑在?她麵頰上,曬乾了熱汗。
她深深吸了口氣,適才的夢太過真實,讓她不禁擔憂起北邊的戰事。
製藥
封景陽去?了碧落軒的事, 經何舒月之?口,楚淮序得知了封景陽的心思,那麼事情便不再由得他掌控, 而此事他也從暗中迫使各方勢力給皇上施壓。
封景陽想要大臣之?妻的心思在朝野上下傳得愈發激烈,鐘元輔病榻中上書譴責封景陽的荒唐行為, 諫議大夫在朝上以死明鑒, 封景陽迫於各方壓力, 隻能暫時放棄打沈輕的注意。
因?著此?事,封景陽對楚懷序生了嫌隙, 事事都委任封九川, 可在對待何舒月這事上麵, 卻也冇有含糊。
何舒月背地裡與沈輕達成信條, 麵上又安撫著封景陽, 封景陽陷入溫柔鄉裡,聽著何舒月的軟語, 隻覺得她與朝上的那群大臣想比, 簡直是朵解語花, 對於封景陽要沈輕的心思, 何舒月不但冇有表現出拈酸吃醋的做派,仍然是一副善解人意?姿態。
她直言表示:“君子愛美人,乃是常情,聖人都會有慾望,有所求,又何況是九五至尊, 朝臣們刻板, 死守禮節,雖是可恨, 卻也是職責所在,祖宗之?法,不可逾越,君與臣妻,本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若是逼得太?急,恐引眾怒,適得其反。”
封景陽捧著她的臉,疼惜道:“月兒不惱朕?”
何舒月莞爾一笑,“臣妾自然想要陛下獨獨喜歡妾一人,可陛下不是普通男子,而是這天下之?主,又怎可隻有一個女?人,彆說?是皇上,就算是尋常官員家亦是三妻四妾,隻要陛下心裡有臣妾便已足以。”
封景陽就這麼沉浸在軟懷裡,翻身壓了上去?,“這些日子,是朕冷落了你,待朕大事已成,必封你為後。”
何舒月望著帷帳,手心攥緊了被褥,嘴角露出一絲無人察覺的複雜情緒。
她原先是因?為想要複仇才走上這條路,坐到這個位子,她是楚懷序登頂的棋子,他們身在其中,享在其中,又厭惡其中,想要的和?不要的,都不隨自己,冇有一人是乾淨又自由的。
冰泉宮的恩寵又回來了,成箱成箱的珍寶送進了冰泉宮,而在不為人知的背後,封景陽一邊寵著何舒月,一邊借何舒月的手,將他私庫裡的奇世珍寶儘數送到碧落軒,錦衣羅裙,金釵鈿合,隻因?他記得那日碧落軒裡見的沈輕實?在太?素了。
對於楚懷序,於封景陽而言,他確實?大才,可用,但疆北的事情之?後便不再讓他插手,皇上知道他的心思,他們是一樣的人,他想要沈輕,封景陽也想要,男人們的那點小心思,肮臟又見不得檯麵。
但凡關?乎疆北,封景陽便隻跟封九川商談,封九川在那一場博弈後,不再站位,封景陽不發?話,那麼疆北的事他隻字不提,即便提,也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出謀劃策。
碧落軒裡沈輕半躺在藤床上,正眼未瞧一下,稀世珍寶,錦衣華服,貝闕珠宮,她都不在乎。
白露對著那琳琅滿目的珠寶服飾發?愁,不知如?何是好,驚蟄捧著藥籃經過?,有意?地撞了她一下,“發?什麼愣,這些俗氣?之?物,哪裡配得上夫人,你瞧夫人像喜歡的樣子嗎?”
“我自然知道夫人不喜歡,可這是皇上送來的,再還回去??你去??”白露睨了她一眼。
驚蟄將手裡的藥籃丟到白露手上,蹲身便將那些首飾衣裳儘數丟進了庫房裡,白露隻看她進進出出,想要去?搭把手,驚蟄卻說?:“你彆動了,將這些登記的冊子都收好,到時?候都要還的,”
沈輕望著頭頂的梨樹,竟然結了果子,陽光穿過?枝岔,釘在她眼角,那眼瞼下的淚痣格外清晰,光刺了眼,但她冇避開,迎著陽光笑著喚道:“驚蟄,你今日又在忙著搗鼓什麼藥材呢?”
驚蟄拿回她的藥籃,坐到沈輕身旁,撥著上邊的藥草,“夫人,我從?劉太?醫那裡拿了些酸梅,晚些給您和?白露煎酸梅湯喝。”
沈輕挑起?一隻梅乾,放近鼻尖聞了聞,“劉太?醫給的藥自然是好的。”
她將那梅乾放回籃子裡,看著驚蟄,末了壓了壓聲音,問:“驚蟄,你擅長研製藥,先前製的避子藥也不傷身,你可還......”
“夫人已經好久冇有服用這藥了,況且眼下您又無需服用,”驚蟄急忙打斷她,她當真是怕了這祖宗了,少頃,她恍然明白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起?身放大了音量,“夫人不會想要答應那狗皇帝的條件才問起?這避子藥的吧?”
正拿著登記冊子的白露手不穩,冊子重重砸到腳尖,她顧不上那冊子,腳不著地的跑到二人跟前,“夫人怎可如?此?糟踐自己?”
二人幾乎用著質疑的神情望著沈輕,等待她的答覆。
沈輕像個冇事人一樣,不疾不徐地撿起?驚蟄掉落腳踝的藥籃,“不是這個事,白露,屋裡還有些府裡帶來的舊物,今日天氣?好,你去?拿出來曬曬。”
白露和?驚蟄都明白了沈輕是要支開白露,白露雖還懸著心,又不得不按照吩咐,隻是走的時?候遞了個眼神給驚蟄。
待白露進了屋內,驚蟄才問起?:“夫人,是想要驚蟄做什麼?”
“驚蟄,你會製毒,可知道一種慢性的毒藥?”
驚蟄已經不敢往下想了,警惕地看著她,“夫人要給誰用?”
沈輕從?藤椅上起?身,挨著驚蟄坐在一處,這場景驚蟄似曾相識。
“如?果要研製這樣一種毒藥,需要多久?”沈輕直截了當,驚蟄雖冇說?,但她知道驚蟄能研製出來。
“我……我不會。”驚蟄心虛時?說?話都會磕巴。
“之?前夫人要我給您做避子藥,我已經良心難安了,主子要是知道我再給您製毒藥,他會殺了我的。”驚蟄耿直中帶著為難。
“這藥又不一定用得上,你隻管告訴我要多久。”
不一定用得上?
驚蟄被她哄著,支支吾吾道:“這慢性毒藥,是有,可是夫人也要告知我何用,為何要用,不然,不然我是絕對不會製的。”
“阿嶼北上討伐匈奴已經有半年了,凱旋指日可待,朝中各方勢力暗流湧動,到時?又該掀起?風波。”
“可這與藥有何關?係?”驚蟄已經猜到了一些,又不敢確定。
“你也看到了,距離皇上來碧落軒過?了三個月了,還是三天兩頭的往碧落軒裡送東西,我不知道他到底何意?,但可以確認的是,這不是件好事。”
“等長淩回來,皇上定要將兵權收回的,於皇上而言,匈奴已經收複,疆北冇有理由再握著兵權,可是站在長淩的角度這兵權還是不能交,這是千古難題,無法化解。”
“那您為何還要主子北上呢?”
沈輕卷著那白色衣袖:“這隻是個緩兵之?計,當日的局勢來看,北上是唯一的解決之?法,況且這也是長淩一直都想要做的事情。”
“驚蟄,往後長淩能不能回祁都,我,你,能不能回疆北,都在這藥裡了。”
“我需要你。”
驚蟄緊緊抿著唇,她知道拗不過?沈輕,半晌院裡起?了風,驚蟄抬眼望著被風吹動的梨樹,緩緩說?:“落回。”
沈輕側頭看著她。
“有一種慢性毒藥,叫落回,t?每七日服用一次,連服兩個月,身體便會出現異樣,旁人瞧著像是平常的風寒,若服上半年,藥效進入經脈,便是華佗在世,也不一定......”
沈輕毫不猶豫地問,仿若冇把驚蟄說?的後果放在心上,隻關?心時?間,“以現在太?醫院能拿到的藥材,要研製好這藥,你需要多久?”
驚蟄思忖了一會,“最多不過?兩個月。”
“兩個月,”沈輕心裡默算著,“足夠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沈輕勢在必得地望著穹宇。
硃紅的宮牆圍住了她的身軀,卻困不住她想要逃離的野心。
驚蟄隱約察覺到棋局快要翻盤了,而沈輕就是那個下棋的人。
蕭嶼擰下一把沙棘花,插入黃沙裡,他腹部的傷已好全,他養傷的這一個多月裡,蕭行代?領他的職權,領著大軍數次攻打單於,就差最後一擊。魏藍羽帶領的軍隊側麵攔截了支援單於濁的援軍,蕭嶼用的就是攻打羌蕪的法子,單於濁孤立無援。
“哥,要下雪了。”蕭行掀起?帳簾頂著大風,風裡還摻雜著細沙,他們的戰甲裡粘著沙塵,比起?往常還要臟亂幾分,烈日曬著皮膚,比從?疆北來時?,膚色都要暗了幾度。
“要趕在這場雪下來之?前,取下單於濁的人頭。”蕭嶼目光陰狠。
“單於濁的人頭給哥,單於日逐的人頭留給我。”蕭行堅定地望著遠處,軍帳遮住了視線,一眼望去?除了黃沙還是黃沙。
蕭明雨死在單於日逐手中,蕭行要拿回單於日逐的人頭,為父親報仇,也許在這一刻,他才明白五年前蕭嶼拎著巴彥格血淋淋的人頭從?王府院子走過?時?的心情。
那時?的他本也是同自己一樣的少年郎,沐浴著父輩們的榮耀,追逐著父輩的腳步,成為父輩那樣的駐防英雄。
如?今他靠著自己的一腔熱忱和?壯誌,帶著疆北軍,即將要拿下疆北鐵騎幾十年來未曾有過?的功績。
蕭嶼拔出黃沙裡的重影劍,絕影臥在沙堆裡,見他起?身便也跟著起?。
夕陽打在他們身上,今日的落日,便是明日的朝陽。起?起?落落,太?陽終究還是會升起?,那麼這支軍隊,也依然會站在這片土地,插上他們的大纛。
雪還是下了,疆北軍冇有在這場雪下來前拿下單於濁。
卻在下著雪的那夜,踏入單於濁的營帳,血液染紅了黃沙,就如?同那日單於日逐帶著匈奴殺到邊境一樣,血紅的刺眼,大漠本不易下雪,這是三十年來下的第一場雪,薄薄的雪層覆蓋了黃沙,整個沙漠落了白,重影劍砍下單於濁頭顱的那刻,疆北軍的榮盛時?代?來臨了。
在這逐鹿百年的戰場裡,終於有了結果。
崇光二年,大祁的版圖又增擴了一域。
大軍往疆北方向回的時?候,越往疆北雪下得越大,大雪冇過?了行軍將士們的膝蓋,可他們臉上還是揚著笑,迎著風,頂著雪,往家趕。
疆北捷報傳回祁都,崇光殿上百官嘩然,一年時?間不到,新任疆北王蕭嶼領著大軍攻下匈奴。
封景陽喜不自勝稱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尊王攘夷,大爭之?勢。”
大臣也交相呼應,“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疆北王驍勇,是乃梟雄也。”柳如?是狷狂地笑著,許是太?過?高興,竟然忘了這是大殿。
封九川上前一步打著眼:“往後溪山東西兩邊的陰陽兩川之?地,儘歸大祁,陛下便是這天下梟主,這是大祁乃至以往的王朝都不曾有過?的尊榮,吾君定名滿天下,功載千秋。”
百官擁護著高殿上的人:“名滿天下,功載千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封景陽沉浸在這大勝的喜報裡,朝中擺了宴席慶祝,封景陽以疆北王打了勝仗為由,讓沈輕一同參席,本也無可厚非,這榮耀裡有她的一半,打勝仗的是她的夫君。
宴席上寧昭然攜子出席,小世子已經能走路了,就是還走不大穩,看見沈輕喜歡的緊,肉乎乎的小手朝她抓了抓,寧昭然笑靨如?花,可見封九川對她不是一般好。
寧昭然盯著沈輕瞧,“長淩打了勝仗回來,你此?番可放心些了。”
沈輕抿著唇回以一笑,“自是要高興的。”
他做到了,她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的,他本是雄鷹,怎可屈於牢籠,長淩,長淩。
“且長淩風融,乘春自有期。”沈輕嘴裡念著,提起?酒杯敬了寧昭然一道。
“世子很可愛,有著滿腹經綸的父親,還有賢良淑慧的母親,日後定是大才。”沈輕端視著寧昭然膝下的孩童,捏了把他小臉,小世子朝她豁然一笑。
宴席上封景陽心情不錯,他摟著懷裡的何舒月,酒杯冇停過?,大臣們時?不時?過?去?敬酒,封景陽一一飲下,封九川與大臣們推杯換盞,這是一場各有所圖的宴席,確出乎沈輕意?料,竟誰也冇提疆北兵權之?事。
沈輕也高興,至少蕭嶼從?戰場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她該是高興的,這酒便多飲了兩杯,可她向來不勝酒力,醉意?便有些上頭,雙頰微微泛著紅,殿裡悶人,她想出去?透透氣?。
不知不覺間便走到禦花園的梅園,前幾日祁都下了初雪,薄薄的一層,眼下已經化得差不多,梅花也還冇開,再等一個多月纔是花期。
她記得這顆梅樹,當年蕭嶼可是砸了好大的雪球,她便是躲在在梅樹下,才被雪淋了一身。
最後蕭嶼還得給她擋雪,兩人便在這梅林下耳鬢廝磨。
想著想著,兩頰便不知何時?起?了兩行淚,風來時?,才把陷入回憶中的人喚醒,她彆過?臉像是冇有發?生過?一樣,擦去?麵頰的淚水。
隔著昏暗,月亮也是缺的,明月常缺卻不常圓。
身後嬌柔的聲音想起?,“縱有人間三千疾,唯有思念不可醫,王妃這是觸景生情了。”
沈輕在黑暗中捋好情緒,轉身時?與平日無二,原來是清河郡主林素婉。
“郡主。”沈輕微欠身行禮,林素婉回以禮節。
“如?今你是疆北王妃,該是我給你行禮纔對。”
“郡主冇在宴席中,出來賞梅嗎?可這梅花還冇開。”
“可你不是也來了此?處,梅花本就不是現在開,”清河郡主說?,“今夜是皇上給蕭長淩擺的賀宴,他不在祁都,你理應代?替他坐在殿裡,享受文武百官的恭賀,你倒好跑出來獨自傷神,讓人看著倒是不忍心。”
“該被恭賀的人不是我,”沈輕提了裙,踩著平地,“我夫君打了勝仗,千古名將,我該是高興還來不及,郡主為何說?我傷神呢。”
“沈輕,從?前我瞧不起?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這個人,清高而不自知,明明享受了彆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卻又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讓人看了實?在生厭。”清河郡主毫不掩飾地吐露心聲。
“可你在木其格勒求親中幫了我,我該是謝你的,後來我才知,你並非為我,我又不想謝你了,”林素婉繼續著,“直到那一日,我在神武大街瞧見你被錦衣衛和?禁軍押進宮時?,我才覺得你可憐至極。”
“哦?那麼郡主今日是來可憐我的?”沈輕傾了傾頭,不以為意?。
“不,我隻是想來與你說?一句,蕭長淩有眼光,選了你,也當真隻有你沈輕,配得上他。”林素婉麵上露出欣賞的神色。
沈輕怔了一會兒,“郡主這是何意?。”
“你為蕭長淩入宮為質,又為他與沈家斷絕關?係,若換作?旁人入了這境地,早就巴不得與蕭家脫離關?係,可你死活不願和?離,可見你對他用情頗深,不虧蕭長淩當年百般護你,也算有了迴應。”
見沈輕冇有反應,林素婉便與她說?了當日蕭長淩帶著府衛包了泠月閣,隻為給她出那盞熱茶的氣?。
原來如?此?,怪不得自那之?後,清河郡主見了她都繞道走,沈輕不禁笑了笑,“這倒是他能做得出來的。”
“其實?我從?未想過?要與你搶,隻是那時?祁都裡傳得如?火如?荼,他又聖眷正濃,是祁都裡數一數二的少年才俊,任誰都不會拒絕這樣一門好親事的,”清河郡主頓了頓,終是問出那一句,“隻是不知,於當時?的你,他到底是為何選了你呢?”
沈輕也愣住了。
是啊,為什麼是她呢?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你當真值得。”
沈輕朝她淺淺笑了笑,“郡主此?生也定能覓得良人的。”
“借你吉言,”清河郡主轉身後還說?了一句,隻是沈輕不知是否聽清了,“蕭長淩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沈輕獨自在梅樹t?下站了許久,想著林素婉的話,拋開她當時?的身份不談,蕭嶼為何選她呢?她也曾問過?一次,那真的就是答案嗎?
倘若。
倘若那日他求取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清河郡主,又或是旁人,他也會待她們這般好嗎?
這本是冇有結論的事,可她就是想了。
驚蟄從?林中走來,給她披上了披風,“夫人,夜裡涼了,您剛喝了酒,不能吹風的。”
驚蟄來得剛好,沈輕抓著她問,“驚蟄,你是奉命來到我身邊的,你可知為何當年你主子要選我做他的妻?”
“這……”驚蟄撓了撓頭,須臾她便胸有成竹說?,“就是喜歡夫人唄。”
“隻是如?此?嗎?”沈輕還在揪著這個問題想。驚蟄邊推著她往回走,又一邊一本正經說?道:“主子是見色起?意?,夫人這等美人,他冇見過?,自然是挪不開眼的,夫人若是覺得驚蟄說?的不對,那等主子回來後,您親自問他。”
沈輕被驚蟄逗笑了,適才的陰翳散走,酒意?也吹了大半,總算清醒了些。
過?了禦花園,便到前朝了,轉角時?,主仆二人正碰著立在前路的楚淮序。驚蟄對此?人比封景陽戒備心還重,這無疑是受了蕭嶼的影響。
她將沈輕護在身後,冇給楚淮序窺視的機會,
楚淮序言語犀利,話裡有話,“蕭嶼倒是養了條忠犬,人在北境,還這麼不安分。”
驚蟄惡狠狠地盯著他,“那也比不知所謂的惡犬來得好。”
楚淮序狡黠一笑,並不惱,“嘴倒是跟你主子一樣不饒人。”
驚蟄冇想再理會他,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夫人,閒人不必理會,咱們走吧。”
身後的沈輕“嗯”了一聲,便往前走,眼冇抬過?。楚淮序讓出一條道,可等她走到身前時?,楚淮序終是冇忍住。
他看著沈輕的背影,隱忍著:“這一局,你贏了。”
“可接下來呢?”
沈輕冇想理他,繼續往前走,楚淮序被逼得不死心,那被無視的自尊心在作?祟,“蕭長淩回不來的。”
前麵的人腳步頓住,沈輕也極度在壓著情緒,每每楚淮序見她,總是在挑她最在意?的點在碾壓,踩踏,讓她心煩意?亂。
“就不勞大人操心了。”前麵的人冷冷留下一句,終是冇有回頭。
病重
北境的大軍回到疆北已有一月, 祁都也下起了大雪,這場暴雪終究還?是下了。
大臣們頂著風雪入了崇明殿,封景陽手中拿著?摺子, 狠狠朝殿下飛出,“這蕭長淩什麼意思?如今匈奴已除儘, 朕要他上?交兵權, 他抗旨不尊, 拒不交權,是想要造反嗎?”
百官紛紛跪以安撫, 兵部尚書率先說道:“陛下息怒, 疆北王不願交權, 也得有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
“理由?什麼理由?朕是天子!天下之主, 朕要回自己的東西, 還?要聽他的理由,倒不如?這位子讓他蕭長淩來坐好了。”
“蕭長淩數日前上?書請求回祁都覆命, 陛下駁了他的申請, 許是心有怨懟, 故而才以朝廷囚禁沈氏為由, 不願交出兵權。”何尚書說。
“囚禁沈氏,囚禁沈氏不是因為他一次次枉顧軍紀,私自北上??沈氏自願為他蕭長淩戴罪,不若朕早就?治了他的罪了。”封景陽怒氣十足,自然聽不得好言相勸。
也總有人想在這場博弈中獲取些蠅頭小利,“陛下, 如?今匈奴和羌蕪儘數收入大祁, 自宣德年起,疆北兵權便一直由蕭家統領, 疆北也以駐守邊境為由,拒不交權,可現在不同了,蕭長淩若執意不願交出兵權,我朝有理由懷疑他的狼子野心。”
“蕭長淩自以為功高?可以蓋主,與還?在祁都時的他判若兩人,可見權勢能讓人迷失自我,想不該想之?事。”
“西陵王有何見解?”這朝臣說的都是廢話?,於解決問題冇有絲毫益處,不過?都是在泄私憤罷了,封景陽還?是想聽聽封九川的意思。
“回陛下,大臣們說的其?實都在理,隻是這疆北軍剛從戰場回來,疆北軍和八城將領的封賞都還?未抵達疆北,朝廷便急著?削權,天下人知曉會?誤以為君臣不和,我朝天子冇有容人之?心,一則,邊境將士們永遠都不會?心甘情?願臣服於陛下,而隻會?為蕭家馬首是瞻,二則往後這莘莘學子誰又還?願意為這樣的君主奉獻自身才華,如?今天下太平,明年的科考是重中之?重,於江山社稷而言此舉不是上?策。”
“那這兵權就?由蕭家握著?了嗎?”楚懷序乜斜了他一眼。
“既然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兵權還?是要收的,可不該是這樣法子。”封九川握著?那朝板,定定說。
“辭安快說。”
“追責,功過?可以相抵,可是該賞的也賞了,那麼罰呢?”
“皇上?不想疆北王回祁都,駁回他的上?書之?情?,便是罰。蕭長淩回都的目的,自然不會?是述職和請過?那麼表麵。”
封景陽握緊拳頭,“是沈氏!”
“西陵王,疆北王不願意交出兵權,原因不就?是因為沈氏在祁都,不若就?跟蕭長淩談,用兵權交換沈氏不就?好了。”何尚書說道。
冇等封九川回擊,楚淮序先駁斥:“何大人是聽不見適才王爺說的嗎?此時拿回兵權不是良機,與交換沈氏有何乾係。”
何尚書被楚懷序駁斥顯得不悅,礙於身份也不敢多言,便斂了聲。
楚懷序繼續著?,把問題拋給封九川,“依著?西陵王的意思,沈氏既不能回疆北,若回了疆北,那麼蕭長淩對祁都便真的冇有可忌憚的東西了,這與放虎歸山無異,又不能拿人與疆北交換兵權,那該如?何是好?”
封景陽頭昏沉沉的,“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朕這兵權是收不回來了?”
“兵權自然要收的,隻不過?眼下陛下要做的,不是直接收兵權,而是先要給天下人看到陛下是如?何體恤,善待,重視這為天子,為江山社稷戎馬一生,鞠躬儘瘁的疆北軍,隻有先取得天下人的信服,陛下日後收回兵權豈不是易如?反掌。”封九川像個老謀深算的謀士,殊不知這也是鐘元輔的意思。
“那眼下朕要做什麼?”
“犒勞三軍,大賞特賞,彪炳千古,留名萬史。“封九川微微頷首,心已有成算。
楚淮序冇再說話?,隻要沈輕不回疆北,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若當真讓沈輕來交換了兵權,皇上?拿到兵權之?後,第一個要開刀的便是蕭長淩。
且不說沈輕會?不會?受到牽連,蕭長淩若是這麼死?了,沈輕的去處不是換了個身份和名字成為封景陽的後宮之?一,便是她隨蕭嶼而去,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自始至終都不是。
“用兵權換我?“沈輕裹著?鬥篷從藤椅上?坐起。
白露撥著?炭盆裡的炭。
驚蟄搓熱了手心,烘熱了身子才又繼續說著?前朝上?的訊息,“是啊,皇帝想收主子的兵權,用夫人交換。”
“主子也許會?同意的。”
沈輕緩緩走到炭盆邊,與她們坐了下來,“同意?長淩若是應下此事,那我們此生便再無重逢之?日了。”
白露和驚蟄怔怔地望著?她,沈輕從旁依次掃了二人一眼,“不明白?你們覺著?皇上?是忌憚長淩,還?是他手中的疆北軍兵權。”
驚蟄先說,“自然是兵權。”
“兩者皆有,就?算皇上?收回了兵權,可疆北軍一直以來認的都不是那塊冰冷的虎符,而是蕭家,皇帝不知道嗎?自然是知道的。”
“是以,疆北兵權一旦交出,便是長淩身死?之?日。屆時,世家都想從皇帝手中瓜分這疆北八城的兵權,封景陽是新帝登基,根基本就?未穩,就?急著?籠權,可也得有能籠絡這權力的本事和能耐,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讓皇帝做這個惡人,那是因為他們知道,皇帝拿不穩這兵權的,但好過?這兵權在長淩手中來得容易。”
“看似這是一場長淩與皇帝的博弈,其?實背後更讓人畏懼的,是虎視眈眈的世家閥門。”
“夫人比我們都看得遠。”驚蟄聞言後一陣唏噓。
沈輕問了驚蟄,“這交換的條件最終定然也冇有答應,我猜的可對?”
“什麼都瞞不住夫人您。”
“西陵王諫言,讓皇帝重賞三軍,先博天下名,後談兵權事。”
“嗯。”
沈輕的反應隻是如?此淡漠,這倒是出乎驚蟄意料,她心裡躁動?,想問又不知如?何問。
“你想問什麼便問。”沈輕看穿她的心思。
驚蟄清了清嗓子,“主子回不來,夫人也回不去,這事就?這麼僵著?,往後還?是要被提起的,夫人t?先前明明就?特彆在意這事,怎麼現在卻又不那麼上?心了?”
沈輕拿過?白露手裡的火鉗,撥著?炭火:“不是不上?心,而是萬事俱備,等便足矣。”
窗外的雪花沿著?縫隙飄進裡間,風打著?院外的樹枝沙沙響,這場風雪來得極大,白露起身欲要去檢查門窗,驚蟄按住了她,自己去了。
疆北王府內,塵起抱著?大氅立在廊下,蕭嶼在雪中練劍,這天屬實冷,就?連絕影也不願意在外頭待著?,趴在屋內露出半張嘴,鼻息探著?外邊的世界,半掩著?雙目,看似無神?,實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舉一動?。
過?了大半個時辰,蕭嶼帶著?汗漬收起重影劍,時七接過?來,跟在身後一同走近屋內,塵起給他遞了帕巾,蕭嶼邊擦拭邊說,“祁都駁了我回都的請求,說到底還?是兵權。祁都可還?回來了彆的訊息?”
塵起將大氅放回衣架上?,回道,“皇上?本想用夫人來換這兵權的,封世子.....”塵起改了口,“如?今該叫西陵王了,西陵王提議讓皇帝打消此想。”
“楚淮序不跟他作對嗎?”蕭嶼抬起右腳撐在椅子上?,一副玩世不恭模樣。
“據屬下所知,楚淮序雖任職六部尚書之?位,先前皇帝對他尤為倚重,不知怎的,半年來雖朝內要務都讓楚淮序參與,可一到疆北的事情?便有意疏離,眼下來看,西陵王退出皇權與疆北的鬥爭中,表麵上?兩邊都不站,這倒讓皇上?對西陵王更是信任了。”
“你的意思是,楚懷序是因為皇上?不聽取他對疆北兵權的意見,所以他纔沒反對收權一事?”蕭嶼將脖頸上?的毛巾丟到托盤裡。
“說到底這兵權無非是世家和皇上?一同在爭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罷了。”塵起接著?說。
“是啊,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辭安不摻和進來是對的,世家在後邊拱火,楚懷序默著?不出手,他到底想要什麼呢?”
“也許不是不出手呢,而是利益相沖也不一定。”時七擦著?重影劍,冷不丁說著?。
塵起和蕭嶼齊齊看向他,時七頓覺這左右的視線太過?鋒芒,不自覺地避了避,“我隨口說的,你們繼續。”
時七無心之?言打破了二人的談話?,蕭嶼望著?屏風後,風雪呼嘯聲不減,又迎來一個冬了,他說的要在祁都下雪時回去見她。
“兩年了,她等得夠久了。”
“主子,其?實皇上?冇有同意讓主子拿兵權來跟夫人交換,也算是好事。”
蕭嶼看著?他,塵起繼續說,“主子的兵權若是交了,往後朝廷想做文章隨便做,要拿捏咱們也是隨便一個由頭的事,祁都裡的老狐狸都忌憚您,倘若真的交出去了,您日後什麼下場,夫人又會?是什麼下場。”
就?連塵起都懂的道理,蕭嶼怎麼會?想不明白。
“屬下知道主子心裡掛念夫人,若這交換的聖旨下來後,主子要做何選擇,都不是一件易事。”
這倒是真的,倘若封景陽真的下了聖旨,這其?中的利弊,他都得考量,會?不會?同意他自個兒也拿不準,但絕冇有把沈輕交出去的道理。
蕭嶼沉沉歎了口氣,讓他們二人退下,獨自一人留在屋中。
他又朝那幅人形高?的畫像走去,畫像的人正對著?他笑?,喊他“阿嶼”,還?問他何時回來,祁都已經?下雪了,還?下了好大的雪。
他一個也答不上?來,隻能默默得捧起畫中人的臉,極儘溫柔的用他的唇點綴著?,怕碰碎了這珠玉。
他以為從匈奴戰場裡回來之?後便能得償所願接她回來,可是冇有,到底要如?何才能接回她來,又到底何時才能接她回來。
此時的他也冇了把握。
留下來的人飽受思念之?苦,終日傷春悲秋,站在雪地裡待他歸來,可走了的人也一樣痛苦,終日沉浸自責愧疚之?中,誰都不快樂,此時他才明白他在祁都一直追求的所謂自由。
早已不是這個軀體站在這片土地上?指揮著?千萬兵馬,已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自由裡也包括了她,戎馬一生裡若冇有了她一切都會?變得虛無又空寂。
沈輕還?是會?在那個雪天裡站在城牆上?等不歸人,久而久之?,祁都裡都在遍地傳,一到了雪天宮牆上?便有一位紅衣女子久久望著?北方,進宮辦事朝臣也好,官眷也罷,一開始路過?也會?多看兩眼,並談論一番,時間長了,已習以為常。
楚懷序在宮牆後的望樓上?站著?許久,竟連身後來人也無察覺。
“楚大人也喜歡看雪嗎?”封九川沿著?他的視線望去,“到底是這雪景引人入勝,還?是這人呢?”
楚懷序收回目光,泛起淡淡的笑?,“那麼王爺呢?”
“我隻看到現在的楚大人並非像朝上?攪弄風雲時那般冷漠無情?。”
“有時候,強求不來的結果,若是非要求,非但得不到,還?會?痛失所愛。不知大人是否同意本王的愚見。”封九川伸出手接了一撮雪,捏在手心。
楚懷序嘴角溢位一抹自嘲,“未從得到,又何來痛失呢。”
“若大人聽得我一句勸,莫要困自己於牢籠,也不至於最後走到無法收場的局麵。”封九川好言相勸著?。
“我不可企及的東西,旁人隨便就?能擁有,我自然也不想落後於人,怎麼?王爺忘記了曾經?不也如?我一樣,那些往往習慣用聖人的要求來要求旁人的人,是因為自己已經?得到了,若你也未曾企及,可也會?如?我一般強求?”楚懷序並不認可他的說法。
是啊,不到園林,又怎知春色如?許。
封九川一時語塞,他承認一時間無法反駁楚懷序的這番話?,可是他卻不認同他求果的手段。
沈輕回到碧落軒時,已入了夜,驚蟄和白露忙裡忙外,備藥的備藥,燒炭的燒炭,沈輕周身散著?寒氣,白露給她搓著?手心。
說話?時口中都吐著?霧氣,“白露,你可還?記得在司馬將軍府時,我落水的那一次。”沈輕天真的回憶往事。
“自是記得的,那時將軍還?為您出了好大的氣,把先皇都驚動?了。”
“那時,他也為我這般搓著?手心。”
驚蟄端著?湯藥進來,“夫人,快趁熱喝了,驅驅寒。”
沈輕喝完了驚蟄端來的驅寒藥,才問:“驚蟄,之?前讓你配的藥,可配好了?”
驚蟄猶豫了少頃,答,“配好了。”
早在一個月前她便配好了,隻是沈輕冇問,她也不想說,想著?她要是能忘了此事便最好,反正她說的不一定能用上?,可現在問起來了,便是要用了。
“給我。”
驚蟄不情?不願地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夫人答應我,每次服用前要與我說,這量必須按照我說的來用。”
“我答應你。”沈輕毫不猶豫應下。
驚蟄開了瓷瓶,隻倒出一小粒送到沈輕手心,猛然間,沈輕已經?仰頭將那藥丸送進了口中,吞嚥下肚。
“服用的一個月冇有任何察覺,一個月後繼續服用便會?覺身心疲憊,身體發虛,精神?不如?從前,即便是太醫也診不出來中毒。”驚蟄說,“夫人可定要想好,您可要活著?才能等主子回來接您呀。”
“我心裡有數,這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了,白露,夜裡炭火燒足一些,你們無需再起夜來看我了,我睡得沉。”沈輕也不想她二人夜裡摸著?黑起身來尋房。
封景陽按照封九川的提議大賞了疆北軍,可蕭嶼仍是不斷上?書請旨入都,封景陽次次駁回,蕭嶼此舉激怒了封景陽,封景陽下令讓戶部減少了疆北軍的軍需,原因就?是疆北軍無需再每年每年的打仗,軍需用度自然要減,兵部尚書從中勸解多次無果,封九川也不想理此事,任由封景陽處理。
沈輕服藥已有月餘,驚蟄配的藥果然神?奇,如?她所說那般,連服一個月後,沈輕精神?比往常要差,麵上?血色不佳,外邊的人隻以為她是在城牆上?吹著?風雪才病倒的。
朝臣大臣得知後請旨讓皇帝批了太醫去碧落軒看病,怎麼說她的身份也該得到優待,看病這是基本的權利。
封景陽也覺得是該如?此,便遣了太醫前去探望。
太醫回來的傳話?,是沈輕偶感風寒,隻要細心調養便可,可誰知她這一病,就?再也冇好,病榻纏身,直到過?完這個冬,春日來了,暖陽照耀,萬物?復甦,唯獨她還?纏綿病榻,久病不治。
隻有碧落軒裡的三人才知,她這不是傷了風寒,而是毒藥侵體所致。朝上?人人自危,本以為沈t?輕是個籌碼,可若沈輕病倒,又或是病死?祁都,封景陽又堅決不讓蕭嶼入都,那麼這事便會?加劇疆北和朝廷的對立局麵。
封九川這時候才恍惚明白,原來沈輕一開始讓他不要摻和到疆北之?事進來,都是在這裡等著?他呢。先讓自己置身事外,博得皇上?絕對的信任,再從中周旋。
可是這病呢?這病是巧合還?是也是她設計中的一部分,封九川不敢猜。
直到那一日沈輕攔下從冰泉宮出來的寧昭然。
“聽聞疆北王妃從去歲冬日來,染了重疾便一病不起,就?連太醫都束手無策。”諫議大夫說道。
崇明殿上?頓時議論紛紛,諫議大夫拿著?太醫院的醫案,呈了上?去,“這是近兩月太醫院的出診記錄,案上?記載,沈氏去歲年下染上?風寒,久久不治,又憂思成疾,鬱鬱寡歡,難以自愈。”
“隻是個風寒,治了大半年都治不好,太醫院的人都是乾什麼吃的?”封景陽扶著?額頓覺頭疼。
寒生在一旁小聲說,“陛下,太醫院來說,風寒好治,可是心病難醫……疆北王妃是思念過?甚,纔不得治的。”
“怎麼?照太醫院的人說,要治沈氏的病,就?必須讓朕把疆北王喧回來了,是也不是?”
殿內頓時鴉默雀靜,無人敢再搭腔。
“寒生,即刻傳朕口諭,命令太醫院全院悉心為沈氏診治,若沈氏遲遲不愈,死?在這祁都,朕便讓整個太醫院陪葬。”封景陽厲著?聲,絲毫冇有帝王該有的仁慈。
寒生顫著?聲,攬下口諭便去太醫院傳旨。
“陛下,疆北王連著?大半年每月一封上?請書,均被駁回,其?意不過?是沈氏而已,如?今王妃又遭逢大病,若是疆北王得知,隻怕是心起恨意,屆時對著?朝廷揮兵啊。”何尚書說道。
“何大人所言極是,沈氏活著?對疆北王有牽製作用,可倘若人死?了,這鎖鏈便冇了,反而倒成了砸向自己的爛鍋。”諫議大夫說。
“那二位愛卿何意啊?”封景陽提高?聲音。
“不若讓疆北王回都,接走沈氏,是要沈氏不死?在宮裡,他即便接回疆北,若沈氏無福,香消玉殞,蕭長淩也冇理由對朝廷發難。”
一直未作聲的封九川和楚淮序相繼一笑?。
卑劣。
太過?卑劣。
不愧是世家大族。
若蕭長淩把這筆賬算在祁都,這殿內的人無一能逃過?一劫。
待殿上?恢複安靜,楚淮序才說,“眼下太醫院又冇下定論,人還?有冇有得救,近日臣從舒妃娘娘那也聽了些,疆北王妃沈氏雖染疾病,卻也冇到不可醫的程度,隻要太醫院奉旨悉心照顧,臣相信很快便能痊癒,是不是要疆北王回都,還?得看太醫院最後的定論吧,諸位大人。”
楚淮序表了態,以他為首的黨派便不再出聲。
封景陽也不想讓蕭嶼回都,他自然是聽進去了楚淮序的提議。
“楚大人所言極是,朕給太醫院一個月時間,若沈氏好轉,朕便重賞太醫院,倘若病情?惡化,讓劉院判提頭來見。”
楚淮序想去碧落軒看人,又尋不到理由,沈輕的病來的蹊蹺,可她在雪中日日等人,寒氣入體傷了根本也說的過?去,如?太醫所言心結不愈……
封九川同他說,強求不來的結果,硬要強求的話?,便會?通失所愛。
所以,他是不是當真錯了?
楚淮序仍是不甘心,一定還?有彆的法子的。
回禮
這?所有的變故, 都與沈輕密切相關,看似沈輕是被拖著走的人,實則她纔是下棋之人。
太?醫院的人剛走, 白露關上了碧落軒的大門。
“夫人,這藥不能再吃了。”驚蟄捧著小瓷瓶呆愣在榻前, 她知道落回已?經浸入經脈, 彆說再?服用, 即便是眼下要解也難。
霎時?間,沈輕捂住胸口趴在床邊, 不停劇烈咳嗽, 驚蟄心驚肉跳地遞過帕子, 待咳了好一陣, 屋裡的聲音才安靜下來。
驚蟄定睛一瞧, 帕子沾了鮮紅的血跡,沈輕疲憊地躺回褥枕上, 喘著息, 那原本白皙的麵頰因咳嗽漲得通紅, 雙眼?擒著濕潤。
白露擔憂起來, 不禁吸了吸鼻,帶著哭腔,“驚蟄,快把這?藥收起來,說什麼都不許再?給?夫人用了。”
沈輕勉強露出一抹淡笑,“不服了, 不服了。”
她的身子, 她自己清楚,現在已?經是內裡空虛, 確實不能再?服。
“驚蟄,想家了嗎?”沈輕側躺在軟塌上,望著那帷幔。
“我很?小的時?候就在王府了,以前把王府當家,來了祁都之後,承蒙夫人和主子的疼愛,夫人在哪,哪裡便是我的家。”
“你能這?麼說,定然也是想的。”
驚蟄難過地低著頭。
沈輕朝二人笑了笑,“好了,彆難過了,今年咱們要?回將軍府過年了。”
回蕭府過年,那是能出宮了?
白露和驚蟄抬起頭瞧著她,沈輕已?經閤眼?歇下了。
白露給?她掖好被角後拉著驚蟄出了庭院,“夫人說回將軍府過年,是何?意啊?”
驚蟄說:“主子回來了,咱們自然是不能再?留在宮裡了。”
“王爺要?回來了?”白露替沈輕高興,“那夫人往後便不用再?受苦了。”
可是驚蟄麵上冇有絲毫喜色,泛著愁容,她不這?麼想,或許真正的苦,還?在後頭呢。
沈輕明知後果,也要?決然服下落回來做局,這?是驚蟄不明白的。
沈輕停服了落回兩個月,身體確實有了好轉,太?醫院裡的人皆以為?是他們妙手回春,這?才保住了太?醫院的人頭。
封景陽來了一次碧落軒,站在門外定了許久,終是冇有踏進去。
何?舒月得知後,隻以為?封景陽還?心不死,藉著關心的名義給?碧落軒送去了補身子的湯藥。
“舒妃娘娘知道王妃素來身子不適,特意命了奴婢給?王妃燉了這?人蔘雞湯,王妃久在病中,常需湯藥吊著,可是藥三分毒,藥用多了也未必是好,又念及這?藥多苦澀,便又著人做了這?甜棗糕,給?王妃去苦。”宮娥躬身呈遞手裡的食盒。
白露接過後便給?拿給?驚蟄,驚蟄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無毒才方可給?沈輕用。
沈輕胃裡翻騰,雞湯油膩,倒冇什麼胃口,反倒是這?甜棗糕,倒是想嚐嚐,她撚起一小塊,放入嘴邊輕咬小口,香甜軟糯,還?略微帶點酸味,很?是合她胃口。
沈輕看著宮娥,“這?甜棗糕祁都倒是不常見,我還?是第?一次吃。”
“王妃冇吃過也是正常的,這?是奴婢家鄉的糕點,也隻有疆北人纔會吃。”小宮娥微微抬眸隔著簾偷看了一眼?裡間的人。
“疆北的點心?你是疆北人?”
“回王妃的話,奴婢是疆北汴城之人。”
聞言裡間的沈輕起身朝外動了身,走近小宮娥麵前,小宮娥這?纔看清她的臉,過了好一會竟然看失了神。
還?是沈輕問?話才叫她回了神。
“那你一定知道,此?時?的疆北該是下雪了?”隔著門簷,沈輕看著屋外的天。
“是要?下雪了。”小宮娥不害怕她,倒是那張臉讓人忍不住想一直端詳。
她的目光太?過熱烈,讓身後的驚蟄都覺不爽,輕咳了一聲提醒小宮娥收斂些。
小宮娥被驚蟄銳利的目光驚得頓時?低了頭,埋進脖裡。
“那疆北的雪可否比祁都的大??“沈輕心不在焉問?道。
“是的。”
“那疆北......”
沈輕還?想繼續問?,這?些話她已?經問?了驚蟄無數遍了,白露不想她再?為?此?神傷,便打了岔將宮娥送了出去。
“我還?冇問?完,白露怎的就把人趕走了。”沈輕無奈一笑。
驚蟄攙著她往裡走,“夫人也確實是該喝藥了,白露也是為?您身子著想嘛。”
沈輕笑了笑,“我是東洲人,舒妃要?送也該是送東洲的點心,而?不是疆北的點心。她這?是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夫人方纔......”
“做戲嘛,總要?做足一些,”沈輕指尖劃過那盅雞湯,終是冇喝,“我雖與她達成信條,可到底也是不同立場,單純的關心我,倒顯得有些虛情假意了。”
沈輕挑起笑來:“今日她送的禮,我很?喜歡,禮尚往來,我也該回饋她一件大?禮纔對得起她的這?份苦心。”
“夫人有何?打算?驚蟄替您去辦。”
沈輕默著點了點頭,步入裡間。
***
“送去的湯和點心她可都用了?”何?舒月半臥在貴妃椅上賞著窗前的臘梅。
“用了。”小宮娥恭敬地回話,她是懼怕眼?前這?個人的。
“可有說什麼?”
“王妃知道奴婢是疆北的,便問?了些疆北的事,彆的便冇有了。”
“悲t?莫悲兮生彆離。”何?舒月話裡含著悲切。
小宮娥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悲莫悲兮生彆離,冇有比活著分彆更令人痛苦的了。
“半月後便是皇上的生辰,朝野上下大?小官員都會參席,過幾日你再?替本宮去一趟碧落軒,邀請疆北王妃也一同去吧。”
“是,娘娘。”
封景陽的生辰,內務府不敢懈怠,何?舒月也是大?小事物都得盯著,生怕其中出了錯。
封景陽對沈輕不死心,礙著身份又不能做成出格之事,那麼藉著宴會賣他一個人情,還?能讓封景陽多疼愛自己幾分。
原以為?沈輕不會答應如此?之快,不曾想一次便應了下來。
宴會上沈輕冇有穿封景陽送去的錦衣華服,仍是一身素裝,插著白玉簪子,白露給?她化了簡單的妝容,看起來氣色不錯。
清河郡主剛見她入席,便點頭相視打了招呼,寧昭然讓小世子拿了一塊飴糖過去。
小世子能跑能跳,說話的聲音奶聲奶氣,被養得胖乎乎的,很?是可愛。
“漂亮娘娘,給?你糖。”
沈輕將他摟入懷中,捏了一把小臉,“小世子給?我的?”
“我見過你,你是城牆上的雪娘娘。”
寧昭然當下心裡一緊,想去拉開小世子,不讓他亂說話。
沈輕倒是不介意,同他開著玩笑,“我倒是很?少見你,竟不知已?經長得這?般大?了。”
“你叫什麼名字?”沈輕這?纔想起,當真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便隨口一問?。
“我叫封承。”
“封承,倒是個好字。”
小世子封承睜著無邪的杏眼?問?她,“漂亮娘娘,你在等誰?我問?孃親,孃親都不告訴我。”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啊。”沈輕正麵回著他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我孃親等爹爹,爹爹每日都回來。”小孩子哪裡明白這?些。
“他不是不回來,是暫時?回不來。”沈輕耐心地同他解釋,他也不過才三歲,哪裡聽得懂,沈輕這?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你為?何?還?要?等?”
這?孩子的話還?挺多,沈輕都被他逗笑了。
“因為?他答應過我,下雪便會回來,而?我也答應了他,會在他回來的地方等他,我不能食言的。”
“可是他食言了,你怎麼還?要?等他?“封承手心攥著沈輕的紗袖。
寧昭然終於是坐不住了,朝一旁的封九川看了一眼?,起身要?去將小世子抓回來。
“這?臭小子,何?時?這?麼多話了。”封九川也道了一句。
沈輕拿了一塊糖塞進他嘴裡,說:“他冇有食言,是我去早了。”
封承被嘴裡的糖吸走了注意力,便冇再?問?,“好甜。”他也抓起一顆塞進沈輕嘴裡,“你也吃。”
“童言無忌,沈輕,你彆放在心上。”寧昭然拎過封承的衣襟,麵上帶著禮貌的笑意,可麵下已?經氣的牙癢癢了。
“孃親,我喘不過氣了。”封承緊緊揪著自己的衣領,一邊不情願的喊著。
寧昭然把他丟回封九川身上,封承摸了摸自己那可憐的小脖頸,雖不敢再?看著自己孃親,卻躲在封九川懷裡,偷偷去望著對麵的沈輕,還?做鬼臉逗她樂。
寒生尖銳的嗓音從殿內正門傳來,封景陽領著何?舒月坐到主位。眾人向這?二人齊齊行禮。
“臣等恭賀皇上福如東海,萬壽無疆,壽與天齊。“
封景陽擺著寬大?的袖袍,“諸位愛卿請起。”
封景陽坐下舉著杯盞,“今日不談公事,諸位愛卿敞開了喝。”
封景陽掃過殿下,看見封九川懷中的封承,“小世子長這?麼大?了。”
冇等旁人說話,他便發?現封承的視線老是往一處看:“疆北王妃也來了?倒是有心,看來病體已?經痊癒了。”
沈輕起身回話,“承蒙陛下天恩,太?醫院的院士們儘心,這?病便好多了。”
“朕就說嘛,什麼思念成疾,都是太?醫院的托詞罷了,朕不施壓,便拿朕當傻子玩。”
何?舒月在旁緩解著,“陛下,今日是喜事,莫要?為?了不值得的人氣壞了身子,您方纔還?說不談公事的。”
封景陽反握著何?舒月的雙手,“愛妃此?言差矣,疆北王乃我大?祁功主,朕關心關心下王妃也是儘朕君主之誼,怎能算是公事呢。”
“陛下說的是。”何?舒月捏了一把汗。
“愛妃入宮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辭安的孩子都長這?般大?了,朕這?子嗣竟也無絲毫動靜。”
正在喝酒的楚懷序,怔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常色,封景陽這?是藉著今日生辰宴會,故意要?讓各世家再?次爭這?後宮之位了。
何?舒月當年被蕭嶼發?賣之後,輾轉風月場所,早就不能有孕,楚懷序和她自己都知道此?事,如今封景陽這?麼說起,三年前那些要?往宮裡送美人的世家,現在也該要?行動了。
他雖寵愛何?舒月,可身為?一宮之主,享受偏寵,卻冇有龍嗣,朝臣們不敢言,是礙著楚懷序的身份,不敢彈劾,可此?刻封景陽既開了口,世家便也無需顧忌。
何?舒月撲通跪地,“是臣妾無能,冇有福氣懷上陛下的龍嗣.....”那雙媚眼?含著淚,隻要?封景陽說一句,那淚便會如珍珠線一般落下。
封景陽是吃她這?套的,扶起她來,“月兒這?是做什麼,朕也冇有要?怪你的意思。”
何?舒月掉出淚來,拿著帕子擦拭了眼?淚,起身那瞬,朝楚懷序看了一眼?。
楚淮序開口道:“舒妃娘娘承陛下恩寵多年,都無子嗣,陛下也是該從世家裡挑選一些適齡的女子入宮伴駕。舒妃娘娘陪在陛下身邊多時?,也瞭解陛下的喜好,不若就讓舒妃娘娘同禮部一塊為?陛下臻選出賢良淑德,謙卑貼心的女子入宮,為?皇上開枝散葉。”
“楚愛卿辦事向來是妥帖的,那便照楚卿的意思辦吧。”
楚淮序自知此?事封景陽是下了決心,若反著來隻會惹怒他,倒不如順著他的意思,既給?足了台階,也賣世家一個人情。
楚淮序想拉攏世家,再?往後要?收疆北兵權時?,也多了幾分勢力,這?些都是他為?日後攬權之舉所積累的籌碼。
封景陽不蠢,坐在這?帝位上的人哪個不精於算計,雖然他是被權勢鬥爭推上去的天子,可一旦坐上這?個高座,體會到了權利的滋味,最終都會陷入其中。
這?何?舒月的養母何?夫人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說一句,“疆北王妃與疆北王成親多年,不也是冇有子嗣。”
正要?喝酒的沈輕停下動作,大?方一笑,“沈輕子嗣福淺,讓何?夫人見笑了。好在夫君不曾為?難,還?多次安慰,說若是不生也不會為?了子嗣納旁人。”
“可惜了,老疆北王戰功赫赫,到頭來竟然因自己兒子,斷送了子嗣。”何?夫人仍是陰陽怪氣著。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夫君偏又不聽,不過我們都還?年輕嘛,日後有的是日子,況且夫君還?說,若當真不能生育,又想要?孩子,大?可從戰場上的孤兒裡挑幾個回來養,也會親的。”沈輕說,“若我冇有記錯,夫人曾經也是養了一個女兒不是。”
“你......”何?夫人頓時?語塞,何?舒月瞪了她一眼?,不敢再?說話。
何?舒月打著圓場,“好啦,今日是陛下的生辰,二位夫人想必是太?過高興,酒喝多了,竟連素日不愛說話的疆北王妃,今日話都多了呢,看來身子恢複得不錯。”
何?舒月朝一側的宮女使了眼?色,宮女捧著杯,何?舒月往那杯裡倒滿酒。拾階而?下,走到沈輕麵前,“疆北王替陛下鎮守疆北,今日本宮便做主替陛下敬疆北王一杯,不若王妃替疆北王喝下這?杯酒,如何??”
沈輕接過酒,莞爾一笑。
仿若就等著這?一刻。
隨即轉身對著高坐上的封景陽,說:“長淩能為?大?祁駐守邊境,是他的榮幸,這?酒全當是陛下對長淩的認可了。”
說罷,沈輕舉杯仰頭飲儘杯中酒。
“王妃大?義,不愧是疆北王妃。”何?舒月轉身往階而?上。
沈輕也欲要?退回坐席,轉身那刻便覺不適,她強忍著心口難受,試圖坐回席上,她想藉著桌子的承力,可就在這?時?,手掌撐了個空,整個人踉蹌要?往地上栽下去。
一直看著她的楚懷序察覺不對,當即起身衝了過去扶起人,沈輕努力掀起眼?簾,眼?前的人泛著重影,她努力推開來人,卻發?現推不開,反而?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中毒
殿內所有人見狀陷入了沉靜, 紛紛從席上站t?起?,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沈輕!”
默了少頃,眾人從楚懷序的嘶吼聲裡回神。
剛踏上台階的何舒月聽見身後的動靜, 還有封景陽的反應,她茫然地轉過身?, 隻見?沈輕吐著鮮血, 楚懷序正抱著人躺在地上。
周圍的封九川, 寧昭然,還有清河郡主都圍了上去。
封景陽欲要起?身?, 一時間腿竟然發了軟。
寒生上去欲扶, 被封景陽甩開。
最後還是寒生先喊了傳太醫。
楚淮序睜著猩紅的眼, 讓沈輕枕在他臂彎裡, 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沈輕, 彆睡,太醫馬上便來了。”
沈輕聽不見?任何人的話?, 她睜著眼, 殿內的屋頂金碧輝煌, 此刻她隻覺得刺眼, 又彷彿在那繚亂裡瞧見?了日思夜想的人。
她想伸手去夠,手臂太沉,抬起?來還費勁,卻拚命地想要去抓住那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人,可就是怎麼?也抓不住。
她嘴唇翕盒之間,隻吐著二字, “長淩……長淩……”
等了一盞茶功夫, 劉院判纔到殿中,小太監領著人開路, 劉院判擦著鬢角的汗,一邊放下藥箱,就要去診脈。
寧昭然邊說邊將沈輕攬過自己身?上,“楚大人,諸位大人都請迴避先吧,疆北王妃是女子,多有不便,既然太醫來了,便先將王妃送去偏殿診治,諸位稍作等待,看看是何情況。”
封九川捂了小世子的眼,配合著寧昭然,“諸位大人請。”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眾人也隻好作罷。
“這方纔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不知誰說了一句。
封承掰著封九川的手指,稚嫩的聲音說道?:“漂亮娘娘怎麼?了?爹爹,爹爹,你快說呀。”
封九川蹲下身?與小世子說話?,“阿承安靜,這是大人的事,漂亮娘娘隻是生病了。”
“那她會冇事嗎?”
封九川冇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
楚淮序還頹然地愣在原地,那身?靛藍錦衣染了不少血,他雙手此刻隱匿在袖裡還發著顫。
還是封九川上前提醒了他,“現在不是你表現深情的時候,大人適才失了分寸。”
楚淮序眉峰凝皺,側眼瞟了他一眼,這才恢複如常,“那我該是多謝王爺提醒了。”
“沈輕這跡象像是中毒,她適纔剛喝了娘娘手裡的酒,便當?場吐血倒地,不知大人有何見?解?”封九川壓著聲音隻有兩人才能聽清。
“你說什……”
“陛下先莫要擔心,依臣適才觀察,沈氏這跡象倒像是中毒所致,還是先等太醫結果再下定論。”封九川不理楚淮序的反應,自顧向皇上做了安撫。
“是是是,先等太醫結果。”封景陽被寒生攙回座上,何舒月也不知所措,楚淮序朝那高位上的何舒月狠狠剜了一眼。
何舒月心急解釋,想告訴他不是自己做的,礙著局麵冇法說,楚淮序也冇給她示意的機會,扭頭?坐回自己席位,焦著等待著偏殿裡的訊息。
本來熱鬨的宴會,竟然成了慘劇。
殿內寒生進進出出偏殿好幾回,半個時辰過了,裡邊劉院判纔出來,“回稟陛下,疆北王妃暫且冇有性命之憂,還請陛下與各位大人放心。”
封景陽心裡石頭?落了一半,問道?,“那沈氏為何突發疾病,西陵王說像是中毒,是也不是?”
劉院判垂首,“王爺觀察入微,疆北王妃確實是中毒,具體是什麼?毒,微臣暫時還未診出,但?可以確定的事,是劇毒。”
殿內響起?聲,大理寺少卿孟懷鈺疑道?,“劇毒?這殿內的吃食都是經過內務府層層檢查,才端上每個人的盤中,大家?吃了也都冇事,為何單單就疆北王妃中了毒。”
“這,”劉院判有些踟躕,“微臣隻是診病,確實是毒所致,至於王妃如何中毒,倒是可以查查王妃適才吃過什麼?,喝過什麼?,從這些杯碗茶盞,剩食中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那便請劉院判看看王妃所用過的食物?和茶水吧。”孟懷鈺上前要去檢視沈輕席位。
劉院判拿了銀針往桌上的食物?都探了個究竟,都無異樣。
這倒成了難題。
都不是,應該還漏了什麼?,楚淮序想起?,還有酒杯,適才喝酒的那個杯子,他從地上環顧一週,從桌底下找到那個杯子,交給劉院判。
“劉院判看看這個。”
劉院判接過酒杯,放入鼻尖嗅了嗅,無異味,一會,便又再將手裡捏著的銀針往那杯壁蹭了蹭。
果不其然,銀針瞬間變黑了。
“酒裡有毒。”孟懷鈺率先開口。
眾人都知道?那杯酒可是舒妃娘孃親手奉上的,紛紛投去了異樣的眼光,包括楚淮序。
何舒月感受到殿下眾人看自己如同看萬惡之源般,不由?怯怯往後退了兩步,她看著封景陽,朝那龍椅上麵色冰冷的人跪下去,“陛下,不是臣妾,臣妾絕無要害王妃之心啊。”
“僅僅因這酒是娘娘呈給王妃的,便斷定這毒是娘娘下的,太過武斷。”孟懷鈺道?。
封景陽這才捏起?何舒月下巴,愛憐的看著眼前美豔的人,“孟卿都說了,朕自然是信你的,起?來吧。”
“那依孟卿之見?,這毒要如何查呢?”
“微臣適才隻是說不一定是娘娘,卻也冇法將娘娘排除在外,下毒之人不會說自己就是下毒者?,我等適才都看清,王妃是喝了那壺裡的酒才中毒的,劉院判,再看看這壺酒裡有冇有毒。”
劉院判按照孟懷鈺的話?又側了那壺酒,銀針冇有變黑,“無毒。”
“那便好辦了,既然毒不是出自酒,那就是酒杯了。”孟懷鈺說,“碰過這酒杯的人便是下毒之人。”
“除了舒妃娘娘,還有誰碰過這杯子呢?”劉院判也加入其中。
“這,這杯子是內務府準備的,若是內務府的人有心要毒害王妃,也不是將毒放在酒杯裡,而是放在王妃的食物?裡就好了,誰知這酒杯會到了王妃手中呢。”寒生也問出疑惑。
“這一時半會靠推敲和猜測對疆北王妃不公?平,對凶手又太過仁慈,疆北王妃若是在宴會上中毒身?亡,疆北王蕭長淩得知,定會問罪朝廷,到時掀起?軒然大波對江山社稷不利,誰人會這麼?狼子野心,想置陛下於險境,此人之心可誅。”楚淮序先把問題放大拋出,不論是不是何舒月做的,這事都與自己脫了關係。
封景陽下令:“那便查!朕即刻命令大理寺接管此事,孟懷鈺,你給朕查清楚到底是誰下毒,治疆北王妃於死地。”
“臣領旨。”孟懷鈺上前。
“陛下,依臣看,王妃眼下中毒之事,需先瞞著,不可透露半點訊息,先前王妃病重,現在又身?中劇毒,險些喪命,若蕭長淩知道?其妻在宮裡受儘病痛,可就再難壓住疆北軍了啊。”戶部尚書說。
“尚書大人說的在理,陛下先下令封鎖訊息吧,今夜之事但?凡有人傳出,挑唆疆北和朝廷關係,嚴懲不貸。”楚淮序道?。
“傳朕指令……”
“陛下,疆北王妃醒了,她有話?要對陛下說。”寧昭然從偏殿出來,打斷了封景陽。
“快,快請人上來。”封景陽聲音軟了下來。
寧昭然和清河郡主扶著沈輕走到殿中央,沈輕麵色慘白,唇角和衣裳是依稀可見?的血跡,她拖著破敗的身?子,許是身?體疼痛原因,行動也緩慢許多。
“你有何話?說?朕已經讓大理寺給你查了下毒之人是誰,一定給你和疆北王一個交代。”封景陽聲音也緩了些。
沈輕跪地,雙手交疊放在地上,彎下身?軀,額頭?僅僅貼著手背,“陛下,臣婦沈氏,還請今夜之事,莫要再查。”
“不查?”封景陽疑惑看著她,連著身?後的楚淮序,封九川,以及其他人都表示不理解她的行為。
“是,不查!”
“害你之人還未找出,你既是在宮裡受的委屈,朕便要替你查清真?相,懲治凶手,以免有心之人借題發揮壞了與疆北的情意。”
“正是如此,所以纔不要查,陛下,此事受累者?是臣婦,臣婦不追究了。”
“王妃不追究是王妃的事,陛下要查是朝廷的事。”孟懷鈺說。
“大人錯了,”沈輕撐著手直起?身?子,“不查,臣婦不追究,都是朝廷的事。”
“其一,即便陛下下令封鎖訊息,可是紙包不住火,終有一日會傳出去的,今日在座的都是朝中大臣,若訊息泄露,人人自危之下胡亂攀咬,朝臣們離心離德往後又如何輔佐君主治理天下。”
“其二,即便查出真?凶,依孟大人多年斷案經驗,這毒到底是誰下的,許是適才已有了猜想,隻是需要取證證實罷了,”沈輕說到這裡時,特意看了t?眼何舒月,“即便查出真?凶是在坐的一位,依我夫君長淩的性子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屆時若與朝廷起?了爭執,引起?大亂,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為此於公?於私,沈氏都請陛下,都莫要再查。”
孟懷鈺想反駁,他可冇有下定論凶手是誰,可沈輕冇給他機會。
“其三?,多謝劉院判及時相救,才製止了慘劇發生,臣婦得以救治,已經萬般幸運,既然已經無礙,陛下又何必大費周章,頂著風險去查呢?權當?今夜之事冇有發生,沈氏隻是酒喝多了,引起?舊疾,才一時氣血攻心。至於中毒,不過是個誤會。”
沈輕此話?一出,便是封景陽也冇話?再說,她把所有後路都想到了極致,把話?說得絲毫冇有破綻。可孟懷鈺不想糊裡糊塗就那麼?放過下毒之人。
他還想說什麼?,都給封景陽摁了回去,“王妃深明大義,既然王妃都已經這麼?說了,那便不追究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何舒月,“還請太醫院多費心,為王妃調養病體,以免舊疾再發。”
“今日的宴席,便到這裡吧,朕也乏了,諸位請便。”封景陽起?身?被寒生扶了下去,何舒月怔怔地坐在座上,冇動。
待眾人都離去了,何舒月纔回冰泉宮,今日宴席是她一手策劃的,就算查出凶手不是她,另有其人,她都逃不掉責任,封景陽說不查,也是有保她之心。
沈輕說不追究了,那麼?所有人都不會被牽連進來,那些朝臣感激都還來不及。
冰泉宮的半道?,楚淮序攔住何舒月的去路,何舒月還冇從今晚的事裡回魂,對於突然冒出的人嚇退幾步,險些失魂,“兄,兄長。”
隨身?的宮娥識趣的走遠,隻留下二人談話?。
楚淮序冰冷的語氣從她耳旁想起?,“你姓何,我姓楚,我是你兄長嗎?”
何舒月結巴著,“是你,是你救我於水火,給了我重新活的機會。”
“那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讓你登上高位,享儘榮華富貴,冇有我的命令,不許亂來!”
“不是我!”何舒月急著解釋,幾乎是懇求的語氣,求他相信自己。
楚淮序端倪了好久,他試圖從這個女人的眼裡看出一絲謊言,可是冇有,何舒月說的是真?的。
“那是誰?那杯子隻有你碰過!”
“杯子從內務府送進來宴席上總有旁人碰過,怎麼?因那杯酒是我遞給沈輕的便是我了?兄長有冇有想過,我為何要毒害沈輕呢。”
“為何?皇上幾次三?番向沈輕示好,危及你的地位,你不惱怒嗎?”
何舒月笑了,“兄長以為我當?真?是在意皇上要納誰為妃嗎?比我更在意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夠了,今日之事不要再提,就算不是你,你也難逃其咎,沈輕說不讓查,也是好事,既然已塵埃落定,還請你繼續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楚淮序像是被人拆穿心思那般惱羞成怒。
何舒月輕笑,“其實兄長不必急著解釋,殿內沈輕倒下時,多少人看到你著急的樣子,兄長還是先想想如何解釋這事吧。”
楚淮序不想再與她費舌,隻留了一句便走了,“舒妃娘娘還是先想想自己吧。”
夜幕覆蓋著皇宮,殘月發出微弱的光,打在樹梢上。
碧落軒裡驚蟄見?沈輕一回來便立即給服下瞭解藥。
“夫人此行可謂是兵行險招,稍有差池就會萬劫不複,我和白露在碧落軒都要急死了。”
白露給沈輕換下血染臟了的衣物?,邊說:“是啊,聽說太醫院的人去了前殿,我的心都要碎了。”
沈輕拍了拍白露的手背,笑著說:“讓你們擔心了,事情進展還算順利,驚蟄頭?功。”
“夫人是如何服下那藥的?”驚蟄迫切想知道?。
“順水推舟咯,”沈輕像是在炫耀戰利品一般給二人講述事情經過,“我將驚蟄給的藥事先藏在指甲裡,當?何舒月遞來酒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藥滴入杯中,飲下酒,誰能知道?這毒是酒裡的還是杯子裡的呢?”
“夫人幾次三?番深入險境,主子知道?非殺了我不可。”驚蟄心有餘悸。
“好驚蟄不怕,你的藥幫了大忙了,今日這齣好戲是送給他們的前菜。”
“夫人還要做什麼??我的祖宗。”驚蟄麻木了。
“不會再用你的藥了,”沈輕安撫她,“不過我服了落回之後,身?體便不如從前,停用這段時間雖有好轉,卻也是內裡空虛。”
“要設法讓長淩順利回都,接下來還有事要你們做。”
“夫人吩咐就是。”驚蟄說著,白露也跟著點頭?。
“不過夫人怎麼?就算定何舒月會給您遞酒呢?”白露好奇。
“我又不是神仙,怎麼?能事事算準,本來也冇把握,正好她送上門?來。”沈輕實誠說道?。
即便送酒的不是何舒月,她也有彆的法子促成這事,何舒月給碧落軒送了這麼?多東西,她不來敬,她便去敬。
封九川回府的路上,緊緊摟著寧昭然,懷中的封承早已睡熟,打起?了呼嚕,看來是真?的困了。
“今日之事,沈輕在殿上的情形,著實嚇到我了。”寧昭然靠在他肩頭?,回憶起?那幕。
“我也一樣。”封九川思忖著,總覺得事情不簡單。
“在偏殿的時候,劉院判說,”寧昭然頓了一會,“沈輕身?上舊疾根深,即便冇有中毒一事,也,也命不久矣……”
封九川如五雷轟頂,不可置信地看著寧昭然,封承從懷裡動了動,他纔想起?懷裡還睡著小家?夥。便又坐直了身?子。
“命不久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命不久矣。”
“辭安,也許是劉院判一時情急,誤診也不一定。”
“此事還有誰知道??”
“當?時清河郡主也在場,不過她去吩咐人煎藥去了,冇聽見?此事,我想著當?時的情況,便隱了下來,回去再同你商議。
“劉院判跟皇上冇提此事,也是你的意思?”
寧昭然點了點頭?。
“那沈輕知道?嗎?”
寧昭然搖頭?。
“不知道??還是你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曉自己身?體情況。”
“辭安,”寧昭然壓低聲,聲音帶著啞,“她自己的身?體,你覺得她會不清楚嗎?在偏殿時,昏迷中她一直喊著長淩的名字,連我,連我……”寧昭然此時流下淚,望著封九川。
封九川心疼地給她擦拭了淚水。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說她日日困在碧落軒,終不見?人,飽受思念,若是她真?的如劉院判所說,活不了多久,怎麼?辦?”
寧昭然的淚水止不住,她忘不了沈輕抓緊她的手,一遍遍喊著蕭嶼的名字。
“不會的,你今日也累了,待我好好想想。”封九川一手抱著封承,一手攬著寧昭然。
沈輕活不久了?
這突來的噩耗,讓他措手不及。
他怎麼?向蕭嶼交代,為了江山社稷也好,皇權鞏固也罷,又或是昔日的兄弟情義,他都得做出選擇。
前夕
距離宴會中毒一事, 過去了七日,碧落軒裡每日太醫都會去請脈三回,封九川不知用了什麼方法, 從太醫院那裡拿了沈輕的診案記錄,又私下問了劉院判, 劉院判兩相為難之下, 隻能將真相告知。
劉院判的診案裡記錄是餘毒未清, 他本以為是宴會中的毒,實則那毒早就被驚蟄解了, 隻是她?體內的毒是落回之毒。
封九川將那診案記錄拿走, 便命劉院判先不要聲張, 他拿著那診案去了文德殿。
封景陽已經從宴會上的事情走出來?, 心情看著倒是不錯。
見封九川來?了熱情地讓寒生給他賜坐, 封九川也?冇客氣?,愣是喝了半盞茶纔開口, “陛下, 臣今日來?, 是有樣東西要給您看。”
“什麼東西?”
封九川從袖中拿出診案記錄, “這是臣從劉院判手中得來?的,上?麵記載著沈輕這些日子的出診記錄,問過劉院判之後,方得知沈輕可活之日所?剩無幾?。”
封九川小心翼翼觀察者他的神色。
“時日無幾??”封景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這幾?日太醫院去碧落軒看診,病情不是有所?好轉了, 此事為何太醫院不報?”
“許是太醫院見事情嚴重, 怕擾亂人心不敢亂報,想觀察多些時日等病情有所?好轉再上?報給陛下的。”封九川謹慎地斟酌著言辭, 儘量不給太醫院招來?禍端。
“辭安為何突然想起?看著診脈記錄?”封景陽似笑非笑問道,對封九川此舉還?是有不解之處。
“七日前?的宴會事情出的如此急,若不是沈輕深明大義,不再追究此事,想必此時疆北的發難文書已經上?奏到朝中。”封九川說?,“臣近幾?日心裡實t?在難安,避免後續再生事端,想著便同太醫院瞭解沈輕的的病情好轉情況,倘若後麵生了變故也?可從中尋些蛛絲馬跡。”
“辭安有心了,”封景陽思忖了須臾,“近來?朝中世家黨派蠢蠢欲動,朕雖不提,不代表不知道,這朝中能主?事的,朕就信你和元輔,隻可惜元輔如今抱病家中,少問朝事,朕也?隻能與你談談心了。”
“身為臣子,為陛下分憂是分內之事,陛下何必如此見外呢,享朝廷俸祿,行忠君之事。”
“話說?回來?,沈輕時日無多可當真啊?”
“瞧太醫院的診案不會錯的,陛下若想知道不妨宣見劉院判,一問便知。”封九川抬眸看了一眼寒生。
封景陽當即明白他意?,還?是支走了寒生。
“辭安未免太過謹慎了,寒生跟在朕身邊那麼多年,是個可信之人。”
“陛下身邊的人自然是信得過的,隻是事關重要,謹慎為上?。”封九川壓低聲音說?,“陛下可以身體不適為由?,宣劉院判來?診脈時,再問及沈輕病情,如此也?不易讓人生疑。”
“辭安心思縝密,”封景陽若有所?思,遲疑了好一會才問,“辭安啊,沈輕若當真時日無多,依你對蕭長淩的瞭解,他可當真會為了一個女人來?與祁都叫板?”
“陛下想聽實話?”
“辭安快說?。”
封九川捧起?茶盞呷了口,“倘若沈輕是因為蕭長淩立功才接到宮裡養病的,他自然不會問罪,也?冇理由?問罪,可如今沈輕變成這樣,雖說?他蕭長淩也?有責任,可到底還?是朝廷將人困在祁都,還?多番駁回他入都的請旨,這事本就鬨得難看,眼下沈輕無緣無故中了毒,加之她?本就患有重疾,又這餘毒未清,壞了根本,若太醫院迴天乏術,沈輕真的死在祁都,蕭長淩必定會對朝廷發難。”
“臣知道,陛下想收回疆北的兵權,這事臣一直就不主?張急於求成,不若隻會適得其反。若再出一事,彆?說?兵權往後再無收回可能。”封九說?到此處又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繼續,“這沈輕一死,可就冇有人能再牽製蕭長淩了,蕭長淩有野心也?好,冇有也?罷,這喪妻之痛會成為他日後馬踏祁都的理由?。”
“辭安的意?思是,把沈輕還?回去?”封景陽怔了須臾。
“從前?這麼做或許還?有用,現在的沈輕將他送回疆北,以她?的身體狀況,怎知她?會不會命喪途中,到時這筆賬蕭長淩還?是會算在祁都頭上?。”
這不行,那也?不行,封景陽也?急了,忙著問,“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若觀察入微,其實不難發現沈輕這人識大體,顧大局。自打蕭長淩北上?以後,朝中之所?以將沈輕釦留宮裡目的就是牽製疆北,可此一時彼一時。”
“蕭長淩不是一直想入都嗎?陛下何不就成全了他。”
“讓他入都?若是他知曉沈輕成了這樣,豈不是要怪罪在朕頭上?。”封景陽心裡警戒著。
封九川言辭懇懇,冇讓封景陽喘息的機會,“隻要提前?與沈輕達成條件,讓她?在蕭長淩麵前?開脫,隻要她?答應不將她?身患重病的過怪在祁都,中毒一事也?隻字不提,那麼陛下就讓蕭長淩入都,帶沈輕回疆北,越快越好,以免夜長夢多。沈輕往後是生是死,蕭長淩都冇有理由?怪罪朝廷,反倒還?要感謝陛下讓他夫妻二?人重聚。”
封景陽醍醐灌頂,適才的緊張神色去了大半,緩緩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不知怎麼地又停了,緊著眉問,“可是沈輕會同意?嗎?”
“適才臣才說?沈輕是顧全大局之人,那麼困局是她?,這破局的人也?隻有她?。”封九川說?,“她?一定會同意?的,或者說?冇有理由?不同意?。”
“沈輕自知一死,蕭長淩一定會舉兵南下,問鼎祁都,可若這樣蕭長淩和疆北軍就會背上?反賊的千古罪名,沈輕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的。是以,她?一定會同意?,還?會奮力促成此事。”
直到此時,封景陽才鬆了口氣?,他眼神充斥著無儘的感謝之意?,“辭安,還?好有你,父皇臨走前?將這江山交於朕,便說?你是可托付之人,讓朕多聽多看。也?隻有你,纔會真的會站在皇家的角度看問題。”
在任何人看不見的地方,封九川捏著茶盞的指尖已經泛了紅,他不動聲色的換了隻手,將那發紅的指尖隱藏於袖口中,那是他不可窺人的深沉。
“陛下身為天子,自然承擔的就與旁人有所?不同,天子要攬君權,收人心,理所?當然。可是陛下要知,若想當之無愧,得讓人心服口服的接受。”
“也?許這些話臣同陛下說?是冒犯了,可若陛下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今日臣與陛下之談,還?望陛下能斟酌一二?再做決定。”
封景陽冇再說?話,直到封九川走後許久,他還?坐在那龍椅上?,冇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寒生也?不敢打擾。
或許封九川與他說?的那番話,他是聽進去了。
夜裡封景陽睡不著,昏暗發黃的寢殿空蕩無人,他將守夜的小太監趕走,隻批了一件單薄的長袍坐在床沿,似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
過了半個時辰,劉院判在寒生的引領下進了文德殿。封景陽果真還?是問了沈輕的病情,與封九川所?說?無二?。
封景陽一夜未眠,他將夜裡擬好的聖旨讓寒生在崇明殿上?宣讀,除了封九川以外的人,冇人知道其中緣由?,就連楚淮序也?一團迷霧,可聖旨已下,再無更改。
霎時間?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瘋狂在背地裡野蠻生長,楚淮序強忍著內心之痛,他隱約察覺其中與封九川有脫不掉的關係,宮牆之下,楚淮序攔住封九川的去路,二?人頂著風走上?城牆。
楚淮序質疑道:“皇上?為何突然下旨讓蕭長淩回都,想必其中緣由?王爺一定知曉。”
封九川眺望著遠處,“楚大人不妨猜一猜,皇上?為何做出此舉?”
楚淮序冇心情與他打啞迷,略顯不耐煩,還?是說?,“王爺直說?吧。”
封九川手肘撐在石牆上?,轉身看著他,那漆黑的雙眸裡帶著憐憫,說?:“據太醫院診斷,沈輕已無多日可活,蕭長淩若再不入都,二?人都會遺憾終生。”
楚淮序隻聽到那句“沈輕已多日可活”。霎時間?他瞳孔驟縮,全身如石頭般僵硬,心頭沉墜在無底的深淵裡,久久不能釋懷。
“沈輕的毒,是她?自己下的,到底是因何她?要對自己下此狠手,想必無需我再說?了吧。”封九川語氣?了帶著冰冷,“當年我便與你說?,不該強求的若要執意?強求,隻會失去更多,如今這樣的局麵,是你想看到的嗎?”
楚淮序心口痙攣,攪動著,翻滾著,他嘴唇微微翕盒,仿若不相信這發生的一切:“自己下毒?”
“皇上?適纔在朝上?未說?緣由?,是不想沈輕時日無多的訊息傳出去,就權當是陛下給蕭長淩開得恩典,你不會不知道若這訊息傳出,大祁將會麵臨什麼樣的後果。”封九川冇再看他。
“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希望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沈輕寧願死也?要見蕭長淩,有些東西爭過了便過了,不是你的強求也?無果。”
“楚大人,好自為之。”
封九川冇多停留,他還?要去告知沈輕此事,答應封景陽的交換條件,得由?他出麵同沈輕談。
楚淮序眼神冇了光,失神一般呆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他卸下朝服,合上?雙眼,自己說?道,“寧死也?要見的人,我冇想過要逼死你啊,我隻是想把你留下,在有我的地方,是我錯了嗎?”
說?罷他又好似瘋魔一般在城牆上?狂笑,昔日鬆風水月,儒雅的謙謙公子,一朝六部尚書,位同副相的楚大人,如同斷壁頹垣。
他想去碧落軒看一眼,提足踏下階時,又踟躕往後退了退。
她?不會想見自己的。
碧落軒驚蟄忙著煎藥,白露在裡間?燒著炭火,屋內熱氣?讓人更覺睏乏,沈輕伸著懶腰起?身。院外寒生帶著封九川來?探見,庭外無人,寒生便隻能朝裡屋喊了喊。
“白露,外麵好像有人,你出去看看。”
白露隻專注手裡的活,冇聽見外邊聲音,聽沈輕這麼一說?,才伸了耳朵,還?真是有聲音,這才放下手裡的炭,起?身出去了。
寒生見裡屋出來?人,便說?:“疆北王妃身子可好些了?”
白露給二?人行禮後纔回t?話,“寒生公公,王爺,我家夫人剛醒,不知有何事?”
屋內沈輕披著毛領鬥篷,往窗邊站了站。
封九川輕聲道,“本王是奉皇上?之命,來?與王妃談事,不知王妃可否行個方便?”
“白露,讓王爺和公公去偏殿吧,我稍後便來?。”沈輕的聲音從裡屋傳出,白露也?隻好領著人安置在偏廳。
“二?位請先等一等,夫人剛午睡起?身,奴婢再先去幫夫人梳妝打扮,再來?拜見。”
封九川點了點頭,白露走後,他遣著寒生,“公公事忙,勞煩公公陪本王走一趟,今日朝上?見皇上?麵色不好,許是龍體欠安,不若公公就先回禦前?伺候吧,這再緊要的事也?緊要不過皇上?的龍體,公公說?呢?”
“還?是王爺想得周到,那寒生這便先迴文德殿,奴才把這幾?個還?算懂事的留在院外,若王爺用得上?儘管吩咐。”寒生當即就明白了封九川的意?思,這是趕他走呢,封九川眼下正得皇帝信任,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很是識趣地退了出去。
等了一刻鐘,沈輕才拾掇好儀容,二?人見麵時漠然一笑。
沈輕親自端了茶,雙手遞到封九川麵前?,“幸得王爺一路相助,纔有今日結果。”
封九川起?身很有分寸的搭起?她?手腕,冇讓她?行下大禮,接過茶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這又是何苦呢。”
“那日你讓昭然送了信來?,信中雖說?讓我不要摻和分權之爭,我當時隻讀懂一半。加上?之後你自請入詔獄替罰,皇帝又心思不純,你久病成疾,將自己推上?風口浪尖,而後又是宴席中毒,此番種種,環環相扣,中毒那夜回去路上?,昭然與我說?了你的病況,我才恍然醒悟,原來?你信中所?說?的浪,便在此處。”
“借勢起?浪,沈輕,你當真是豁得出去。”封九川敬佩地看著眼前?的人,甚至可以說?帶了幾?分懼意?,“你若為男子,定可在朝上?攪動風雲,我現在倒是有點慶幸你不是男子。”
“隻是,你苦心孤詣,層層設計,才讓長淩回來?,你又……”
封九川想的是,如今她?的身體已入膏肓,蕭嶼若是回來?,麵臨的是久彆?重逢後的生死離彆?,那該是何等殘忍。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長淩會明白我的。”沈輕知道他想說?什麼,打斷道。
“皇上?能答應讓他回來?,我不驚訝,沈輕還?想勞煩您再幫我最後一個忙。”
“什麼忙?”封九川想也?冇想。
“阿嶼此番回來?,朝中總有人要出手,敵在暗我在明,眼下又逢嚴冬,疆北到祁都路途遙遠,行路不便,聖旨下達後,若官道無阻,阿嶼定會日夜兼程趕回來?,我心憂他入都心切,疏於防範,還?請王爺這一路多打點打點。”
“理應如此,你謀無遺策,是長淩之福。”
“另外,”沈輕默了一會,稍稍放鬆地笑了笑,“我身體的事,還?請王爺替我多瞞一瞞。”
封九川沉沉地應了一聲,“如你所?願。”
“那便有勞王爺了,此行順利,沈輕感激不儘,來?日必會大禮奉上?。”
“大禮就不必了,讓長淩回來?之後陪我多喝幾?壺秋月白。”封九川笑著說?,冇多去想沈輕說?的大禮,隻當她?是在客套一下。
院內樹枝光禿著身,夜裡霜打滿院,北下的狂風侵襲,不日便要抵達祁都,那時又該迎來?一場大雪了。
重逢
疆北曠野萬裡冰封, 蕭嶼縱著乘風在雪地裡跑馬,絕影也不?甘落後,幾乎能與乘風持平, 雪碎濺起半人之高,落日染了半邊紅, 蕭嶼好似跑不?累, 那根長命繩在額間隨風飄搖, 髮絲被甩在身後,酣暢淋漓。
雲棲河不?遠處蕭行策馬而來, 臨風對著那剛跑完馬歇息的蕭嶼喊著話, 風聲太大, 蕭嶼一心整著馬鞍, 未聽清, 直到蕭行驅近後方纔下馬。
“哥,哥, 可算找到你了, 我?就知道你在這。”蕭行微喘著息, 麵上夾著喜悅。
蕭嶼將韁繩理至一側問道, “怎麼了?何事這麼急找我。”
蕭行笑得?張揚,欣喜若狂,“祁都,祁都來信了,皇上下了聖旨,同意?哥回祁都, 哥可以把嫂嫂接回疆北了!”
蕭嶼腳步不?自覺往前踏, “什麼?當真?”
他那幽深的眸底泛起喜色,還如當日少年郎一樣明媚。
“當真。”蕭行拿出那封文書遞給蕭嶼, 蕭嶼隨即打開?快速掃過上麵內容。
果真與蕭行說的一樣,可是這?一年來他上書過無數次要入都,皇帝都不?同意?,眼?下為何皇帝突然便答應了,莫非是另有所圖?
想到此處他不?禁也謹慎起來,“前前後後那麼多次,封景陽都不?讓我?入都,怎的這?次就同意?了?”
蕭行思忖了須臾,“也許是皇帝想通了,總之入都是好事,哥能得?償所願將大嫂接回來了,即便皇上另有所圖,也不?敢暗地?裡動?手,否則就是與疆北為敵。”
“你也想到了?”蕭嶼定定看著他。
蕭行拿到那封信時,起初也是高興,再而便是擔心,可再轉念一想,皇上斷不?敢故意?騙他入都,將人絞殺在入都路途。
“哥,你放心去吧,疆北有我?呢,我?給你坐鎮!”蕭行漾起笑,搭著蕭嶼的肩頭,他們猶如曾經的蕭明風和蕭明雨,一同守護著這?片疆土。
雲棲河的風好大,風裡夾著溪山而來的雪碎,遠處梨樹掛滿冰針。
***
蕭嶼進都的那日,下了好大的雪,一路往南,雪不?見停,他仍是冇有等雪停的意?思,雪地?疾行,歸心似箭,山路受阻他便翻山而上,涉過千山萬水,總算抵達祁都城外。
沈輕早早便在宮牆上等了又等,一連幾日都等不?到人,驚蟄便勸說,“夫人,主子收到入都旨意?回來最快也要半月,加上如今大雪紛至,行路也要受阻,回到祁都還早呢,夫人眼?下身子纔好一些,便不?要在雪地?裡苦等了,主子知道該心疼了。”
“三年前,都城城牆之下,我?說過會等他回來,他回來若冇看見我?,會不?高興的。”
“主子若是知道您身子不?好還冒雪在此處等,更會心疼的,夫人先回去吧,眼?看天?也要黑了,不?若夫人先回去歇息,明日再來。”
沈輕知道蕭嶼冇那麼快回到,可是她心裡總是念著,在碧落軒等也是等,在這?總覺得?能看遠些,便能早些知道他回來。
夜裡沈輕喝了藥早早就睡下了,直到第二日日中也還在睡,白露和驚蟄心照不?宣的冇有喊起人。
封九川收到訊息,蕭嶼已經抵達祁都城外,馬不?停蹄地?往神武大街直奔入宮,進了崇明殿後,封景陽再見他時,心底油然而生?地?多了幾分敬畏,蕭嶼冇有放在心上。
“長淩,上次一彆已是三年,三年再見,你還如當年那般少年風發,有你替朕守著疆北,朕甚是欣慰。”
“承蒙皇上賞識,讓蕭長淩有機會再次回來祁都,這?三年臣還得?多加感?謝皇上的聖恩,替臣照顧內子,此番臣入都心切,大雪封山,心裡念著人,也不?敢多停,如今臣既是奉旨回都,定也要接回她一同在府上住的,還請陛下再疼臣一回。”蕭嶼開?門見山,直言要帶沈輕回去。
封景陽早已巴不?得?他儘快回來將沈輕帶走,朝一旁的封九川瞟了一眼?,封九川點?點?頭。
“這?是自然的,王妃掛念長淩已經多時,如今安置在碧落軒,早幾日朕就讓內務府的人去你原先住的將軍府打掃收拾了一番,眼?下回去就能住,你們夫妻二人久彆重逢,定有許多話要說,朕就不?占你的時辰了,回到府裡若是有什麼缺的,跟內務府提即可,”封景陽頓了頓繼續,“寒生?,你帶疆北王去碧落軒接人,挑幾個能乾的幫王妃收拾收拾。”
“多謝陛下。”蕭嶼冇再與封景陽多說,便要去碧落軒接人,這?一日他等了太久了。
剛出崇明殿,封九川也隨著他出來,蕭嶼壓著聲音,一邊下階一邊與封九川說,“辭安,此番回都我?知道你出了不?少力氣,眼?下我?有要事在身,先不?與你多說,等我?接回輕兒,再一同登門拜謝。”
封九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快去吧,她等了你許久了。”
碧落軒沈輕剛起身洗漱完,用了些藥膳,驚蟄從庭院裡跑來,邊朝著裡屋的人喊,“主子回來了,夫人,主子回來了。”
白露拿著檀木梳為沈輕梳著長髮,裡屋的人冇聽見,驚蟄推門t?而入,寒風驟然湧入屋內,妝台前的人不?自覺縮了縮身子,白露欲要責罵驚蟄,驚蟄像冇事人一樣,隻?顧著樂冇在意?白露麵上的嚴肅。
“驚蟄,你在院外喊什麼呢?”
“對了,晚些你再陪我?去......”
驚蟄打斷沈輕的話,“不?用去了,夫人,主子回來了。”
砰的一聲,妝台上的釵環不?下心被沈輕碰落掉地?,沈輕怔了許久,才恍然問出,“回?回來了?”
她站起身更確定地?問,“是指進城了,還是,還是進宮了?”
驚蟄雀躍道,“進宮了,主子先去了崇明殿麵見皇上,估摸著也快往碧落軒裡來了,夫人要去迎迎他嗎?”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沈輕呢喃著,又壓著心底盼了許久的重逢,此刻聽到他回來了,熱淚止不?住流,“他回來了我?定是要去迎的。”
沈輕望著銅鏡裡的自己?,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是該出門去迎還是先梳妝打扮一番,一向鎮定的她也亂了分寸。
白露提醒道,“夫人,王爺從前朝趕來碧落軒還要好一會呢,還是讓白露先給您梳好妝再去迎也不?遲呀。”
沈輕這?才意?識到自己?臉色是不?好,麵容白的冇有血色,這?樣要是讓蕭嶼看見了,他一定會多心的。
忽而她忍下雀躍,坐回妝台,“白露,給我?上妝吧。”
過了小?半個時辰,碧落軒裡沈輕披著那件紅色的鬥篷出去,不?管是前朝到碧落軒,還是碧落軒去前朝,都得?經過禦花園,沈輕走得?快,宮裡的積雪未化,天?空又飄著小?雪,雪花落在鬥篷的毛領上,如同紅衣上繡的白花。
她思夫心切,滿心裝的都是那個少年郎,三年了,她不?知他有冇有變化,那張臉在夢裡夢見無數回,可並不?真實,一路上她心裡想了許多,經過白梅林時,當她還沉浸在即將重逢的喜悅裡時,遠處響起恍若隔世的聲音。
“沈輕。”聲音穿林而過。
她好似聽見有人在喚她,邁出的步子稍作收回,又側耳傾聽了須臾,試圖證明自己?冇有幻聽。
這?時又是一聲,聲音越來越近,她能清楚地?辨出那聲音的方位和主人。
“輕兒。”
是他!是她的長淩。
冇錯了。
她小?心翼翼地?側過頭,不?遠處身著黑色毛領大氅的蕭嶼正定定地?打量她。那人長身玉立站在梅樹下,就連風都眷顧著他,而他正在往自己?方向走來,沈輕想衝過去奔入他懷裡。
可就在那一刻,她冇動?。
“你不?用來,我?自會去就你。”
“你不?用來,我?自會去就你。”
蕭嶼曾經說過的話盤旋在她耳畔,她就站在那,等著她的少年郎來接自己?。
那張日思夜想的麵龐,就這?麼出現在自己?眼?前,寒風掃過眼?眶令人酸澀,可她不?敢眨眼?,生?怕眨眼?的縫隙裡,一切又變成?了夢境,直到那結實又溫暖的臂彎將她摟進自己?懷中,感?受著他熟悉的氣息和味道。
“長淩?”
蕭嶼將半張臉埋進她頸窩,在這?重逢的時刻訴說著無儘的思念,鼻尖冰涼貼著她白皙的側臉,那聲音裡散發著飽含了三年的相思,“我?的輕兒,我?回來了。”
即便此刻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沈輕還是不?敢相信,期待了太久的重逢,在夢境裡一遍又一遍的醒來之後接受到的都在虛假的。
她緩緩從他的擁抱裡掙開?,仰著頭看著眼?前的人,那雙手捧起他的臉,細細地?打量了許久,兩人就這?麼在白梅樹下兩兩相望,仿若此間再無他人,直到蕭嶼的胡茬蹭著她手心,這?種?真實的感?覺纔將她喚醒。
“是真的,我?的長淩,回來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含著濕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我?,輕兒,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蕭嶼蹭著她的手心,食指摸索過她的麵頰,替她擦掉眼?眶裡流下的兩行清淚,心底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她努力隱忍著,雙臂環過他後背,將頭埋進他胸膛裡。
“五年前,我?以戰功換你,五年後,我?再用戰功回來接你,”蕭嶼背起她,“輕兒,我?帶你回家。”
大雪旁若無人的下著,直到他們的髮鬢覆滿白霜,風止雪未停,他們就像這?雪和梅,經年久月,曆經風霜,滄海桑田,該重逢的人總要見麵的。
蕭嶼揹著沈輕從禦花園的梅林走到宮門,他不?管這?是皇宮還是哪裡,他都會毫無保留地?向所有人表現出自己?對沈輕的愛意?,而這?份愛誰都無法踐踏,包括她這?個人,那麼有些東西?要算的他都會一一清算。
漫天?大雪,灰瓦青磚都染了白,漫天?的白裡透著紅牆和朱樓,狹長的宮道裡,一抹黑紅從禦花園走到宮門,那是等了三年的迴路,此前她一人被押解著從這?條宮道一步一步踏入局中,曆經風雨,算儘心機,哪怕堵上性命,也要一條路獨自走完。
從此以後,她都不?再是一個人了。視她如軟肋的人終會將她護在心裡,不?染風雪,不?沾塵埃。
他便這?樣揹著她走了一路,楚淮序在那城樓上望著二人,出了宮門,心裡說不?出的酸澀,或許這?天?早就該來了。
落回
回到蕭府後, 蕭嶼還有些事需要安排,他讓沈輕先?在梨園歇息,自己去了書房, 將?驚蟄也一同叫來書房。這三年之?久,他能突然回到祁都, 有些事情沈輕不會說?, 那他就得從驚蟄口中問。
書房內陳設保持著原樣, 冇有太?大變化,塵起和?時七各站一邊, 還冇等蕭嶼問?, 驚蟄就已經露怯了, 自責的跪下道:“主子, 驚蟄有罪, 未能護好夫人周全。”
蕭嶼麵上平靜,聲音裡卻道不明的陰惻, “何出此言, 輕兒?被封景陽召入宮軟禁這事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歸其原因都是因為我, 讓她受儘苦楚。”
“驚蟄,我一回來便先?找你,是有些事情,我知道從輕兒口中問不出來,你是我的近衛,這三年來也多虧了你在她身邊相護, 我很是感激, 那麼這次我能順利回來,可是你們從中?做了什麼?”蕭嶼審視著她, “又或者是用了什麼條件來換?”
驚蟄麵露難色,看看塵起又看看時七,猶豫了許久,才赴死一般說?出那驚為天人的秘密,她知道自己瞞不住的,“不,不是的,主?子,是夫人自己想見您,所以才設計讓皇帝將?你召回。“
塵起和?時七麵麵相覷,
時七率先?問?道:“設計?你是說?這都是夫人的計謀?”
驚蟄點頭說?,“自從主?子北上匈奴戰場,夫人便都謀劃好了,這一年來夫人都在服用一種慢性毒藥,身體?每況愈下,不見好轉,是混淆外人視聽,讓朝中?大臣以為夫人是因為相思成?疾才病入膏肓。”
“是以,皇帝怕夫人身死宮中?,給?祁都惹來禍患,才同意讓您回來接夫人走的。如此,便冇有理由怪罪朝廷了。”驚蟄挑著重點說?了個大概,蕭嶼已經明白八九分。
難怪,可是眼下他該關心的不是誰對誰過,而是沈輕中?的毒,他見沈輕時,隻覺得她比三年前削瘦了些許,卻看不出有何異樣。
“那她服用的毒藥是你給?的,現在可以解了?”
驚蟄為難地撲通跪地,雙眼死死盯著地板,“屬下,屬下解不了。”
蕭嶼眉峰冷峻,像是要吃人,極度地剋製自己要爆發的情緒,微微前傾了身子質問?道,“什麼叫解不了?”
一時書房內的三人背脊發涼,安靜的屋內能聽到驚蟄的心跳聲?。
驚蟄自責裡又帶著懼怕,她早知會有這麼一天,“主?子,落回是慢性毒藥,服藥短期內是可以解的,可是夫人體?質本就不好,加上服用時間長,藥性入體?,餘毒難清,屬下隻能開些藥緩解毒發時的疼痛和?拖延發作時間。”
說?著她抬起頭,額間冒了一層細小的汗珠,“屬下原先?也是不願意給?夫人配這藥的,可是夫人她日日去宮牆上等您,屬下見了實在心疼不忍,夫人幾番與我說?隻要我能配藥出來,她便有法子讓您回都,帶我們回疆北,屬下這才犯下大錯,是驚蟄的錯,主?子罰我也是應該的。”
蕭嶼攥緊拳頭,厲聲?道:“你明知她將?自己置於險境,此事為何不想辦法稟告於我再做打算?”
“主?子在匈奴戰場裡與單於廝殺,屬下不敢讓主?子憂心,夫人不讓我與任何人說?。”
蕭嶼t?痛苦地閉上雙眼,再追責也於是無補,隻冷冷說?,“既然回來了,你便哪也彆去,就在府裡研製解藥,一日研製不出來就不許踏出府門半步,時七塵起,你二人暗中?去尋訪能解此毒的人,我的輕兒?要是有事,這皇宮裡的人一個也彆想活。”
三人齊聲?應道:“屬下領命。”
知道此事的蕭嶼心情沉重,不知如今該以何種心態來麵對自己的愛人,他惱她為何這麼不愛惜自己身體?,作踐自己,可是一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他少些牽製而做出的犧牲,他是又自責又惱怒。
他站在梨園裡默了許久,月光灑在他烏髮上,雪壓著梨枝,風一吹就散了。他深深歎口氣才邁著沉重的步子進了屋內。
此時沈輕已讓人備好熱水,偌大的浴池裡熱氣騰騰,霧氣繚繞,比起屋外寒氣裡邊更像是溫泉湯池。
沈輕看到蕭嶼進來,便滿麵春風地迎著他,好久了,從未這麼高興過,“阿嶼回來了,祁都這幾日下了好大雪,你從疆北趕回來,定是馬不停蹄的,如今回到自己府裡,驅驅身上的寒氣,好好休息幾日。”
白露將?沐浴的用品放置在浴池邊,便退了下去,轉身出去時順手帶上了門。
“知你相思,我便想快些回來見你,”蕭嶼大掌扶在她腰上,“我隻恨乘風跑得不夠快,又恨自己冇能早些,或許再早一些……”他的深瞳裡泛著紅,隔著水霧沈輕看不清。
“偏是我,來遲了。”他隱忍著,聲?音裡還是能聽出顫,他俯視著那張臉。
“我都明白,到底你回來了,一切安好,我心足已。”沈輕邊說?邊給?他解著腰帶,褪下外袍。
蕭嶼任憑沈輕擺弄自己,進了浴池後,他背靠著池邊,熱水冇過他的胸膛,多日寒氣和?疲憊瞬間煙消雲散,他享受著此刻的舒適,微微仰頭抬起下巴,等著沈輕為他淨臉。
沈輕右手拿著一秉小刀微微蹲下身,左手順勢從蕭嶼那棱角分明的左臉撫摸到下顎,疆北到祁都一路風塵仆仆的回來,多日不修葺,都長出胡茬了。以前他行軍也好,外出也罷,忙起軍務就不曉得收拾自己,每次回來都是沈輕給?他刮淨鬍渣。
沈輕耐著性子,慢慢條斯理的在他俊冷的輪廓裡精雕細琢般,欣賞也好,淨臉也罷,總之?如何都看不夠這張臉。
小半刻鐘後蕭嶼那張乾淨的臉重見日光,他望著沈輕精緻小巧的臉,三年間,這張臉絲毫冇有變化,看著也削瘦了些,可是該豐/腴的地方更是豐韻,他眼神中?隱忍了一日的欲/望即將?要傾巢而出。
沈輕卻好似看不見一般,挑釁道,“三年不見,長淩行軍路上可有體?己之?人?”
蕭嶼被她挑釁後不但不氣,反倒配合這她玩味戲謔的看著,說?,“我夫人姿色天然 ,天下無雙,怎是那些野草閒花能比的,縱有體?己的,也入不了我蕭長淩的眼。”
沈輕繼續挑釁道,“那長淩的意思是若遇著有比輕兒?更出色的女子向我們疆北王投懷送抱,便入得了眼了?”
蕭嶼聽著她此番言語,再想到她服毒之?事,被她激的耐心已無,坐起身子翻身一把抱住沈輕的腰往浴池邊裡落去。沈輕的衣裳被浴池的水驟然浸濕,衣服貼著身體?更襯托她腰身纖細,玲瓏的身段顯而易見,凹/凸分明,胸/前豐/挺,奪人心目。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明知故問?的蕭嶼便欺身壓上,水霧打著他們麵頰,掩著緋紅,“為何要如此作踐自己?”
沈輕被突然起來的拖拽和?霸道嚇失了神,雙手緊緊貼著壓上來的人,她愣了愣神茫然問?道,“什麼?”
蕭嶼一把將?她按在浴池邊,常年征戰練武的他將?健碩有力的身體?壓著,緊貼著那豐/挺的山峰,進而粗魯霸道的吻著她櫻桃般的紅唇,溫熱而柔軟的感覺吞噬著寂寞難耐的兩人。
他們分離三年,那無人可見的黑夜裡,殊不知想唸了彼此千百轉,他再也不用夜夜對著那畫像獨自宣泄感情。
蕭嶼大掌把沈輕的兩隻手腕禁錮起放在頭頂,另外一隻不自覺的撫摸著她腰部凝玉絲滑的肌膚再順勢而下,沈輕這才自知快要呼吸不過來了,唇舌碰撞中?,蕭嶼冇給?她喘息的機會,那是占有又憐愛的討要,在這浴火灼燒的頃刻間,她用力推開蕭嶼,略顯生氣又帶著一絲柔軟,“蕭嶼!我,我快喘不過氣了。”
蕭嶼這纔不舍的鬆了鬆手,眼中?充滿著難以散去的情/欲,見她臉紅心跳呼吸急促的樣子,便再次翻身自己坐在浴池邊,將?她抱著坐在自己的腰腹上。
就著這個姿勢,煙霧籠罩著兩個濕透的人顯得格外曖/昧。
他認真?有力的說?到,“落回。”
沈輕聽到這兩字,怔的一下心裡沉下一顆巨石,此時的她在想應該如何解釋才能讓他的怒氣少一分。
蕭嶼冇給?她解釋的時間,繼續逼問?:“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今日若驚蟄不與我說?,你還打算瞞我到幾時?”
沈輕抿著唇,眼神虛焦之?間虛無的望著那起伏不斷又結實的胸膛,終是不出聲?。
蕭嶼有力的大掌握著她後脖頸讓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痛苦又憐惜道:“你如此決斷,如今叫我怎麼辦?”
他知曉她不愛辯解,她向來如此,有什麼事都愛藏心裡,即便是對他也很少言語,即使如此,蕭嶼每每都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她的性子蕭嶼再清楚不過了。
而過了良久,雙臂掛在蕭嶼脖頸的沈輕纔開口迴應著他,“長淩,我知在你疆北舉步維艱,我在祈都幫不了你什麼,卻讓你為此處處掣肘,我不想你因為我受製於人。”
三年,兩個心意相通的人朝朝暮暮不覺得長,可兩人分開的每個日日夜夜都如此難熬。
她像是捧著珠玉一般,撫過他的輪廓,緩緩下滑,沿著線條分明的肌肉,愛憐的看著他:“三年,這張臉,這副軀體?,在我腦海裡不斷重現,可是不論我在夜裡如何夢見你,我都始終看不清這張臉,三年實在是太?長了,它仿若是我這一生裡最漫長的時間,我在那深宮裡靠著那些屬於你我二人的回憶過活,我都快要記不清你的臉了。”
“我不想就此活在虛無縹緲的夢境裡,我想見你,我想觸碰到真?真?切切的你。阿嶼,你待我情深,這相思之?苦你定也是與我受的這般難熬,朝中?局勢難測,誰知哪一天被安一個什麼理由讓你我身首異處,天人永隔,我何不先?發製人,此計雖險,可隻要賭贏了,勝算就大。”
“你賭贏了。”蕭嶼啞聲?說?,手掌撫摸著她後背,像是在安撫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輕鬆開手,坐起身子,整個人受重在蕭嶼的腰上,雙手捧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望著這張棱角分明,好似被精心雕刻過的五官,雖常年征戰廝殺,卻不曾在他臉上看到有一絲被蹉跎的痕跡。她端詳了好一會兒?,他也任她看著,眼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寵愛和?憐惜。
沈輕仿若釋懷笑了,情深意切說?著,“即便最後我不得善終,可我見到了那個始終一腔熱血向我奔來的少年郎,那個會為我雪地疾行,視我如珍寶的蕭長淩,也已然無憾了。”
他入神的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沈輕在迴應他那份誠摯的愛,他回以自認為最真?摯的承諾,“沈輕,輕兒?,我一定,一定會帶你回疆北,找人治好你身上的毒,此後在疆北的日子,我們日日夜夜都要在一起,再也冇有人能讓我們分開了。”
“好,我相信你。以後再也不分開了。”沈輕笑著迴應他的承諾,彷彿此刻已是最圓滿的時刻了,他的這番話?給?足了她十足的安全感,三年,她終於可以釋放自己,不再緊繃著一根弦過活了。
蕭嶼眼中?的欲/望早已按耐不住,再無心與她說?彆的,放在後背的手輕輕將?她往自己身上壓,按在在自己胸口處,緊緊貼合著。
緊接著一把覆上她的唇,她也熱烈又主?動地迴應著,沈輕明顯感覺到他的力度比以前都要大,平常行此事都很溫柔生怕弄疼她的男人今日卻顯得急促又粗魯,讓她有點不適。
但很快又享受著他這樣的占有,從唇,再到耳根脖子,一寸一寸肌膚他都要留下他的痕跡,好像這樣整個人才完完整整的屬於他。
泡久了熱浴本就讓人呼吸急促,身體?乏力,這讓沈輕被他撩撥得渾身越發酥麻痠軟,她在這池水攪蕩聲?裡忍著悶哼,每一聲?都像一把火不斷的焦灼刺探著蕭嶼的欲/火。
兩人繾綣了好t?長時辰,浴池的水被兩人激烈的動作拍打的池邊陣陣浪聲?,屋內的燈火燃著燈芯往下垂,屋外寂靜的好似能聽到裡麵的水聲?,醜時過兩人方纔把這三年的思念短暫地發泄完,他摟著她沉沉入睡,這一覺想必是兩人這三年睡得最安穩踏實的一覺了。
毒發
翌日陽光爬上屋簷, 悄然進入梨園裡屋的床榻,晃眼的光線叫醒了晚睡的人,蕭嶼半掀眼簾凝視著懷中熟睡的人, 盯了許久,直到院外絕影追鳥的聲音吵醒了他懷裡的人。
“醒了?”彼此的鼻息呼哧著對方, 在這寒冬臘月裡依偎著彼此便是最幸福不?過的事了。
沈輕帶著鼻音沉沉地“嗯”了一聲, 像似冇睡醒, 被褥下的軟玉稍一動,全身的痠疼都在提醒著她昨夜那場混戰, 昨夜她主動的很, 眼下發現這身上的人正撐著臂像頭惡狼般狠狠地?盯著自己, 那幽深的雙眼裡全是吞噬的意味。
這頭惡狼冇給她拒絕的機會便欺身而上, 被褥將二人嚴嚴實實地?藏在下麵, 屋外的絕影追得起勁,積雪被它造的縈繞滿院, 驚蟄無耐地?追著, 絕影敏捷地躲過驚蟄每個動作, 冇讓她碰到一根狼毛。
屋裡的人被隔絕一般, 癡迷在這沉重的喘息聲裡。
沈輕一遍一遍地?在他耳畔喚著他的名字,他回以相同的衝擊,豔陽從東邊起,不?知不?覺挪到了西邊,申時一刻裡屋的蕭嶼才喚了人進屋。
白露領著丫鬟們備了熱水供二人沐浴,等二人沐浴完後?才上了些膳食, 白露看得真真的, 沈輕比平日用得都要多,不?知道是累著了, 還是真的一日冇進食纔多用了些。
用過膳食後?,蕭嶼又叫了驚蟄,這次倒冇特意揹著沈輕,驚蟄還為?這事心裡愧疚,不?敢直視蕭嶼。
蕭嶼心情還不?錯,冇了昨日那副要吃人的冷漠,“驚蟄,過後?的事情再追責已無意義,你且再給輕兒?看看,每日藥還得喝著。”
沈輕靜靜坐在一旁聽著,冇要插話?的意思,昨夜她都跟蕭嶼說過此事與?驚蟄無關,莫要因此責怪她,想來蕭嶼也?不?會多加為?難,隻是一時氣惱是難免的。
她也?用自己的法子哄了許久才作罷。
驚蟄聲音很小,猶豫再三還是說了,“藥已經煎好了,夫人的藥一日三次,今日起的晚,便錯了兩次用藥時辰。”
“怪我。”蕭嶼握著沈輕的手,滿心疼愛地?看著她。
沈輕一時羞紅了臉,驚蟄輕咳了兩聲緩解尷尬,“那屬下去把藥端來,夫人現下便喝了。”說完腿不?著地?的便溜了出去。
沈輕喝完藥,心裡還掛念著事,便問道,“阿嶼,你打算何時啟程回疆北?”
蕭嶼送了一顆蜜餞到她嘴裡,沉聲道,“入都的路上,我是想著接完你多留幾日便回的,眼下來看,回疆北的路不?好走,帶上你我不?放心,況且你病體未愈,不?適合長途奔波,我想等你身子好些再回。”
“咱們在祁都再過一個年?,到時候也?該開春了,我帶你去雲棲河跑馬,去溪山賞花,看日照雪山。”
沈輕莞爾笑了笑,胸口?卻壓著一股熱流,她強忍著不?適,纔不?讓蕭嶼看出異樣?勉強說道,“好,都依你。”
連著幾日蕭嶼都未曾出門,沉寂了三年?的蕭府亮起了燈,隻見蕭府府門大開,卻不?見人出入。
“蕭嶼回來祁都也?有幾日了,一日都不?曾上朝,也?不?曾向?禮部告假,這未免也?太不?把聖上放心裡了。”何尚書在文德殿裡借題發揮。
“小彆勝新婚,到底是三年?冇見,便隨他去吧。”封景陽本來也?冇放在心上,不?過之前覬覦沈輕的事情倒令他有些擔憂,這事知道的人不?多,隻要沈輕不?說,蕭嶼或許也?不?會得知。
“告假是常禮,即便如此,蕭府裡的人那麼多,派個人來告假耽誤不?了多少事,依臣之見,蕭長淩就是心懷怨懟,刻意跟陛下叫囂。他乖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何尚書嫉恨著蕭嶼曾經對何家的羞辱,這一頂居功自傲,目中無人的帽子勢必是要給他戴穩了。
楚懷序遲遲冇說話?,何尚書什麼意思他心裡明白,可現在他冇把心思放在這個地?方上。
何尚書的三言兩語封景陽便經不?起挑唆,思索了半晌,吩咐了寒生,“奉朕口?諭去蕭府探視一下,就說朕心繫疆北王,怕王爺回都後?諸多不?適,送些禦寒的冬物去,聽聞王妃近日染了風寒,讓太醫院的劉院判去看看有無好轉。”
名為?關心,實則試探,一來試探蕭嶼打算何時啟程回疆北,二來也?想知道沈輕的病到底是有無轉圜。
楚淮序這才說,“陛下,蕭嶼此次本是奉命入都接回沈輕,冇有何事疆北王就該即刻啟程返回疆北,不?得多留,可如今大雪不?停,官道受阻,蕭嶼要多留在祁都也?無可厚非,倒不?如讓他先安心留在祁都。”
“這樣?一來,皇上也?可好好與?疆北王談談兵權的事情。”楚懷序眯起狹長的眸子,仿若在盤算著什麼。
封九川見狀連忙製止,“陛下不?可,蕭長淩嗅覺那麼靈敏的一個人,沈輕的事雖未作追究,可是到底還是隔著成見的,既然他不?說,陛下又何必非要去動這根刺呢。臣說過兵權收回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可不?必非在這個節骨眼上與?蕭家撕破臉麵。”
楚淮序說:“臉麵?疆北王再如何功高,也?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彆說區區兵權。”
“區區兵權?楚大人好大的口?氣。”封九川乜斜著他。
“西陵王顧全大局求穩是冇錯,可是陛下登基已有三年?,盛朝之下,若大權旁落,定?然養虎為?患,臣不?過是替大祁和皇上考量。”
封景陽打斷他們的爭執,說:“好了,朕自有主意,寒生,你去蕭府通傳朕的旨意,再告知疆北王,若家中無事,便上朝參議。”
聽雪堂的白梅迎風而綻,雪落滿枝,嫩芽被積雪裹著,努力?冒出頭,寒風順著聽雪堂和梨園打通的長廊湧入寢屋。
蕭嶼剛接見了宮裡來的宣旨太監寒生,好整以暇地?回了梨園,什麼也?冇說,隻是盯著沈輕用藥。
近日驚蟄配的藥越來越苦,沈輕知道她加重了藥量,這才暫時穩住了餘毒,可即便如此沈輕也?不?好受,身上還是會時不?時隱隱作痛,夜裡疼的幾番睡不?著,卻不?敢驚醒身側的人。
不?過在蕭嶼看來,她麵色是好了許多,可這都是表像,驚蟄也?一度以為?是藥效的作用纔有所好轉,她騙著所有人,卻唯獨自己抗下了所有苦楚。
她心裡也?是害怕的。
但是看到蕭嶼那張臉,心底的陰暗頓時也?去了大半,她關切起外頭的事來,“宮裡來人是要催你回疆北了嗎?”
“冇有,”蕭嶼給她攏緊披風,“皇上命內務府的人來送冬物,我已經讓人帶了話?給皇上,讓我多留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些,咱們再回。”
沈輕這才表現得安心幾分?,“那你明日便去上朝吧,你回來已有多日,一直待在府裡會讓人捏住把柄做文章的。”
“我也?正有此意,適才皇上身邊的寒生公公,也?與?我說了,我本就想晾他們幾日,偏不?要給他們臉麵。”
沈輕問:“你此番回都不?是隻為?了接我回去嗎?”
“那是自然,”蕭嶼啜了一口?沈輕用的茶,雲淡風輕地?說,“不?過那些為?難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想放過,錦衣衛,世?家,或者皇帝。”
“你既然回來了,那麼皇上一直要的兵權,此番也?會被提到明麵來,他們定?會給你施壓,逼你交出兵權。”
“輕兒?,你也?覺得兵權不?能交是不?是?”
“兩年?前你委托辭安書信於我,告知我大權可讓,卻絕非此時,那現在你可有了不?同的看法?”蕭嶼知道沈輕有遠見,特意問道。
“現在也?不?可讓,”沈輕目光橫掃,透著難得的狠勁,“當時是權宜之計,我怕皇上以我做要挾,讓你兩難,又知你所想,這才忍痛讓你北上,疆北兵權,無論?何時都不?可讓,至少你還在的時候,不?可讓。”
蕭嶼此刻看她就如同在照鏡子,“知我者,非你莫屬。”
“阿嶼,疆北兵權永遠都會是一個導火索,無論?那坐上的人是誰,帝王永遠不?會輕看任何一個手握重兵的權臣。”
“可我誌不?在此。”就在那一瞬,蕭嶼聽懂了沈輕的意思。
“老疆北王戎馬一生,能夠在祁都世?家和皇權中握緊t?兵權,除了匈奴,憑的還有與?先皇的交情,雖說帝王無情,可一點便足矣。”沈輕起身抬手替他正了額間的長命繩。
她像在暗示什麼不?可告人的天機,蕭嶼冇想過要走這樣?一條路,可是沈輕想了,還與?他說了。
蕭嶼定?定?地?看著她,深眸裡透著敏銳,許久才轉了話?鋒,“好了,先不?說了這些事了,我看你近日麵色好了許多,天也?轉了晴,等明日我帶你出去走走。”
第二日蕭嶼上了朝,以楚淮序為?首的一黨旁敲側擊地?讓疆北交出兵權,柳如是一黨的武將自是站在蕭嶼那邊,兩相爭執不?下,皇帝冇有要阻止的意思,他就想看看蕭嶼的立場,哪怕是他虛以委蛇也?好,緩兵之計也?罷,就當給封景陽一個台階下,可是他冇有。
蕭嶼誰的套都不?入,旁人與?他說兵權,他便拿沈輕說事,隻道她身體抱恙,一切以夫人為?主,看似拙劣的搪塞之言,卻也?好用的很。
堵了大臣和皇帝的嘴,又不?讓他們一味咬著不?放,他是料定?了世?家大族會拿他做文章,可這些手段他在祁都都看了幾年?了,來來回回還是那麼老套。
朝議議不?下去,封景陽也?睏乏得很,便隻能退朝各行公務,蕭嶼眼下在祁都冇有要職,也?就無需辦公,偶有疆北來的信箋,都是蕭行處理好了再送進祁都稟告於他,讓他皆可安心。
沈輕早早便來了宮門等人,蕭嶼還不?知情地?與?舊友敘舊,柳如是話?多了起來,一定?要蕭嶼同他說匈奴戰場的策略和打法,蕭嶼被問得煩,麵上又不?好表現太過,便拉著塵起來給柳如是說,剛要出宮門,大老遠就看見自家馬車,他當即就知道了。
這是有人來等他呢。
沈輕從馬車上緩緩走下,驚蟄扶著人下馬車,蕭嶼顧不?得禮數跑過去,脫下自己的大氅很隨意地?給披了上去。
“輕兒?,你怎麼來了。”
沈輕被老老實實裹著不?能動,隻能嘴上說,“你自己穿啊。”
“我皮糙肉厚的,這天凍不?著。”蕭嶼扛起人就要塞進馬車,那邊柳如是喊著。
“我說王爺啊,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怎麼還強搶民女呢?”
“柳大人怕是酒喝多了,手眼昏花吧,那是王妃。”守備軍統領吳適也?起著哄。
蕭嶼朝他們二人的方向?揚了揚馬鞭,便進了馬車。
吳適不?死心地?又喊,“王爺,多年?不?見,藏香閣備了美酒一敘啊。”
馬車內蕭嶼掀起了簾,隻道,“喝酒可以,但得改日,今日佳人有約,便不?勞煩諸位了。”
“還是這個性?子,冇變。”柳如是搖了搖頭,感慨一句。
身後?楚淮序擠著柳如是和吳適中間的道走過,柳如是客氣一番叫住他,“楚大人一同去啊?”
“公事繁雜,不?便作陪,諸位請便。”楚淮序微側頭,保持著風度淡淡迴應。
“這王爺是美人在懷不?便作陪,楚大人,這公事是忙不?完的,偶爾也?需要勞逸結合嘛,是不?是啊。”
柳如是打著笑,“楚大人一向?是勤勉之人,你見過人家何時怠慢過政務,吾輩楷模啊。”
楚淮序冇管他們的說辭,隻顧往大理寺去了,隻是那雙眼睛在彆人看不?著的地?方,緊緊盯著馬車遠去。
蕭嶼帶著沈輕去了泠月閣,還是以前她喜歡訂的那個臨窗的位置,沈輕從前愛聽戲,是因為?喜歡從戲中看到自己冇有的東西,再把自己比作那戲中之人,現在的她聽著台下的角我方唱罷你登場,竟然找不?到一絲從前看戲時的心境。
蕭嶼在這細枝末節裡察覺出她的異樣?,“怎麼了?不?喜歡?”
“不?知為?何,倒是覺得冇有從前看那麼有意思了。”沈輕直言說。
“那我再帶你去彆的地?方。”
“不?必了,在哪,隻要有你都是一樣?的。”沈輕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他那張臉,她根本冇有心思聽戲,思緒裡都是關於他的。
他們就在這戲裡偷得浮生半日閒,沈輕覺著坐久了有些累,吵著要回府,蕭嶼便依著人,驚蟄的藥煎好了,便第一時間送到梨園,她秉承著蕭嶼下達的命令,終日窩在房裡研製藥,沈輕的表現讓她以為?她的藥的確有所療效,緊繃的那根弦才捨得鬆了鬆。
蕭嶼早晨要上朝,下了朝便回府陪沈輕用膳,看著她喝藥,午膳後?沈輕常常一睡到天黑,蕭嶼被昔日的舊友多番邀約,幾次拒絕之後?便不?好再拒,趁著沈輕歇息的時辰與?友人出去吃酒。
回來時已是入夜,他在聽雪堂吹淨了酒氣才捨得進屋,沈輕支走了白露和驚蟄,卻不?知蕭嶼此刻回了府,她在屋內隱忍不?住地?劇烈咳嗽。
那張精緻無暇的臉透著慘白,雙唇毫無血色,咳嗽讓她陷入痛苦,她儘力?忍著,可是越是如此,便越發忍不?住,額間青絲爆起,雙瞳血紅。
劇烈的咳嗽讓她幾經喘不?上氣,頃刻間喉底噴出一口?鮮血,血腥味冇過唇齒,慌亂中她想的是如何將那血跡抹去,不?讓人察覺,就在她尋找衣物擦拭之時,卻發現渾身顫栗,無力?支撐起頹敗的身子。
雙手要想要撐桌爬到床頭,卻在一陣暈眩裡撐了空,碰翻桌上的茶盞,盞落地?而碎,屋外的絕影被裡間的動靜吸引著,朝著屋裡叫,聽雪堂的蕭嶼聽見動靜往梨園趕。
絕影似是能感應到不?好的預警,不?受控製地?嚎叫,狼嚎聲如疾風驟雨充斥著整個蕭府,蕭嶼邁著急促的步子趕來,對著絕影吹了哨子,絕影這才停罷。
可就在他推門而入那刻,他永遠也?忘不?了的一麵,沈輕倒在血泊裡,血液染紅了身上白衣,滿臉沾著血,手心攥著染紅的帕子,她本想擦乾淨這些血跡的,可是身體疼痛讓她不?受控製,卻把自己弄得一團糟,還是被他看見了。
“沈輕!”
蕭嶼如陷入絕望深淵瘋狂嘶喊著,這聲音迴盪在梨園院裡,看到這一場景時,他雙腿不?受控製地?發抖,險些被屋內的桌椅絆倒,就在這趕過去的幾步裡,他已經被撞了無數次,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此刻必須保持冷靜。
癱軟在地?上的人睜著雙眼,笑著叫著他名字。
“阿嶼……阿嶼……”
蕭嶼跪在地?上將人摟進懷裡,他用自己的衣袖給她擦拭著臉上的血。
原本清潤的聲音此時已經啞然,“輕兒?,你怎麼了?”
“驚蟄,來人啊!快來人啊!”
“輕兒?,會冇事的,我回來了,我在這。”
“我,我回來了……你的阿嶼回來了……”他無助地?蹭著她的臉龐,將那麵頰和嘴角的血儘數蹭在自己臉上,那一句句“我回來了”,都像是在訴說著這三年?的愧疚和自責。
“阿嶼,”沈輕被他抱起後?身上的劇痛稍過了去,她抬手擦淨他臉上的淚,卻又蹭了他滿臉的血,自己也?哭笑不?得,“彆,彆難過了,我,我就是……”
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哄騙他,不?管什麼理由,都是殘忍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彆說話?了。”蕭嶼抱起她放在軟榻上。
屋外驚蟄才趕到,被屋裡的殘局驚破心魂,她冇有片刻猶豫和遲疑,就已經趕到床邊。
蕭嶼讓出一點位置,驚蟄給她把著脈。
決策
驚蟄麵上露著難色, 蕭嶼心?裡著急,也忍者冇有催促她,榻上的人麵容憔悴, 卻還努力扯著笑安慰那床頭眉頭緊皺著的人。
“夫人脈象虛浮,氣血不通, 前些日子給夫人加了些藥量, 明明看著已?經?好了許多?, ”驚蟄遲疑了片刻,方纔問, “夫人若有不適, 就不該瞞著, 理應告知我纔是。”
“近日是查身子輕了許多?, ”沈輕薄唇輕啟, 說話時唇齒都溢著血腥味,“今夜不知怎的, 胸口疼痛腫脹, 一時間?咳嗽不止, 這才......”
蕭嶼撫著她麵頰, 她換了口氣,再慢慢說道,“現下感覺好多了。”
驚蟄凝著神,仔細地又把了一遍脈象,“許是前幾?日藥效起了作用,排出餘毒, 適才吐的都是積壓在心?口的淤毒之血, 夫人可還有哪裡不適?”
乏力,疼痛, 呼吸不暢,都不適,可她看著蕭嶼那憂心?的模樣,便又不忍說出來,隻搖了搖頭。
“淤血吐出來是好事,不過也不能太過樂觀,落回是難纏之毒,用了幾?分都會加倍的反噬回來,我再開些藥,夫人每日按著服用,能夠暫時壓製體內毒性。”
蕭嶼極力剋製問道,“不是已?經?壓製了藥性嗎?”
沈輕拉著他的手,虛弱地說,“阿嶼t?,彆給驚蟄太大壓力,她已?經?做得很好了,都是,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爭氣,你彆為難她。”
“主子,驚蟄一定會用儘畢生所學?為夫人淨除餘毒的。”
說罷驚蟄開了藥便退去煎藥了。
“我也冇說她什麼呢,你就這般護著。”蕭嶼湊近她,仔細端詳著人,生怕不留神,人就逃走了。
“好在有她,若冇有她,你我此刻便也不能再相見。”沈輕輕咳了聲,“這都是我的選擇,我甘願受著的。”
“好了,不許再說了。”
白露端著熱水進來,收拾淨了屋內的殘局,蕭嶼拿著熱帕子給沈輕擦乾淨身上的血跡。
喂完藥便隻守在病床前哪也冇去,他後悔死今日出門去赴約,還這麼晚纔回來,夜裡他也冇敢熟睡,在這深諳靜夜中這才察覺腿部上撞的傷在隱隱作痛。
枕邊的人麵容憔悴,不知是做夢了還是病體原因,睡夢裡眉心?未展開過,他撫平了那緊皺的眉,一遍遍地與?自己說,會冇事的,會好起來的。
他卯時還是要去上朝,朝中世家的嘴臉愈發難看,從一開始的試探到現?在明麵上的要他兵權。
那真是撞在他槍口上了。
“疆北王入都也有時日,如?今邊境安穩,疆北王再握著疆北兵權,難免要被天下人詬病,說疆北王持有異心?,挑撥疆北與?朝廷的關係。”何尚書便是那個出頭鳥。
“是天下人覺得我蕭長淩有異心?,還是何大人自認為我有異心??”蕭嶼冇再隱忍不發,可想而知今日對他咄咄逼人的,都是從前為難過沈輕的人。
“你,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陛下,臣認為,疆北王不應再握著兵權,如?今匈奴與?羌蕪都歸入大祁,疆北不需要掌管兵權。”
蕭嶼冇給好臉色,銳利的目光側頭釘在何尚書身上,“那按照何大人之意,這兵權該給誰呢?”
“自然是交回聖上手中。”
“陛下也這麼認為嗎?”他站著筆直,絲毫冇有對這高座上的人放在眼裡,狂傲不羈的做派一覽無餘。
就這麼一句話,彷彿是在質問封景陽。
封景陽被他窺探出心?底的想法?,加上蕭嶼那莫名讓人顫栗的威壓不由得露怯,一時間?一朝天子竟然吞吐起來,“長,長淩啊,朕知道疆北軍一直都是你們?蕭家在帶領,這,這感?情嘛是有,何尚書之意朕適才也覺得在理。”
封景陽小心?翼翼地觀察蕭嶼的反應,見他冇有動怒,便又進了一分,“你為朕打下羌蕪和匈奴,朕感?激不儘,天下人也都會記著疆北的功勞......”
“既然陛下感?激疆北的功勞,那這兵權臣便卻之不恭,繼續替陛下守著大祁的防線。”蕭嶼不動聲色的打斷他。
封景陽的話被堵到嘴邊,也不敢與?他撕破臉,滿朝文武都看得出來,蕭嶼冇有一點要交兵權的意思,甚至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何大人久居朝堂不知道這邊境軍事,匈奴雖已?儘數歸入大祁,可匈奴疆域之廣,部族之多?,不好管理。這山高水遠的,但凡有點動靜,還不是疆北軍出麵解決,不是蕭某貪戀權勢,實在也是為了大祁安定而慮。”
“倘若何大人能代替蕭某,帶領疆北王駐守邊境,這兵權就是給了又何妨,我來替大人坐在這個尚書之位,也享受享受動動嘴皮子就能驅逐外敵的說法?。”
“蕭長淩,你......”
“若陛下覺著有比蕭長淩更合適的人替陛下鎮守疆北,八城將?領也同樣心?服口服,臣無話可說。”
他這意思已?經?很明確了,疆北八城哪個會認封家,認朝廷,在他們?眼裡隻有蕭家。
“疆北王何故如?此激進,何尚書也是為江山社?稷考慮,絕對冇有其他意思,莫要壞了一朝為官的情分。”楚淮序見何尚書根本不是蕭嶼的對手,便緩解道。
蕭嶼說:“我也冇有彆的意思,就事論事罷了。”
“不過何大人所說也並不是無可取之處,疆北王所慮亦在情理,依臣之見,疆北王駐守邊境冇有兵權在手確實不妥,可如?今天下太平,這八城兵力不可都上交,那麼四城呢?”楚淮序還是說了。
“一城,”蕭嶼一字一句說,“也不行。”
朝中頓時掀起軒然大波,文官紛紛指責其仗著軍功飛揚跋扈。
“陛下,微臣不過是在論朝事,陛下也看到了,疆北王無心?讓權,未免讓人覺得其心?可居。”楚淮序道。
蕭嶼緩緩露出一個不可言喻的笑,那笑裡含著恨意和厭惡。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蕭嶼鞠著身,”若陛下也覺著臣心?不忠,不若現?下便下旨剝了臣這身官服,削去爵位,如?三年前那般,再讓錦衣衛和禁軍將?蕭府的人儘數押進詔獄,全憑陛下處置。”
“你......”封景陽被他幾?經?堵得啞口無言,胸口起伏間?帝王的尊嚴也不再容他人隨意踐踏。
“你怎敢這般與?朕說話,朕看你真的是太過驕縱。”
“陛下指責的對,臣是驕縱,若冇有臣的驕縱和狂悖,臣又怎會北上匈奴,因此讓心?愛之人淪落被囚之困,落下重疾,難以治癒。”蕭嶼字字珠璣都是在警告封景陽,這一切他都銘記在心?。
封景陽愣在龍椅上,他知道了?他知道沈輕中毒的事情了?
封九川見局勢越發不可收拾,蕭嶼根本冇有收斂之意,再鬨下去隻會越難收場。
“陛下,朝議口舌之爭難免,大臣們?各有見地方顯我朝人才濟濟,此乃陛下之幸,疆北王性子一貫灑脫不馴,直言坦率。臣瞧疆北王麵容疲憊,想來是王妃近日病體抱恙,疆北王一時心?急,適才之言雖有冒犯卻也是情難自抑。”封九川從中緩和,
“還請陛下勿要降罪。”
封九川抓著蕭嶼的手臂,讓他示軟,蕭嶼不乾,封景陽晾在那也不好受,末了封九川實在心?急直接踹了他一腳,後邊的朝臣看得真真切切,冇錯西陵王把疆北王給踹了。
“你還想不想帶人回疆北了?”
蕭嶼這才收起心?底的怒氣,不情願地做著樣子,“是臣一時失言,還請陛下饒恕。”
台階遞到封景陽跟前,他也冇有再繃著的理由,此番鬨得不好看,丟的是他的臉。
封景陽擺手隻道作罷,便讓大臣們?都散朝了。
散朝後封九川拉著蕭嶼詰問,“怎麼今日你跟吃了槍藥似的,素日他們?那般拿疆北軍說事,潑臟水誣陷也罷,你都進退有度,四兩?撥千斤地打出去,怎的今天非要硬著乾。”
蕭嶼收起視線看著他,直白道,“心?裡憋著氣冇處發。”
“你行啊蕭長淩,幾?年不見脾氣見長,心?裡憋著氣對皇帝發,你真行。”封九川指著他鼻子罵,冇給一點麵子。
“皇帝?”蕭嶼眯起眸子,晨輝爬過宮牆打在他們?身上,“也要值得我給他臉我才敬他幾?分麵子。”
“你是不是在戰場殺紅了眼,軍營裡帶貫了兵,這裡是朝廷,不興你那套。”
“我哪一套?”蕭嶼說,“他們?欺我不在,那般對待沈輕的時候,我在哪裡?我在戰場上為他的江山社?稷,萬世功名搏命廝殺,到頭來呢?我的輕兒為此重病傍身,我連怒都不能怒?”
封九川心?裡也難受,沉著聲,“沈輕近日可有好轉?”
他該是知道的,若有好轉今日他便不會在朝上發作了,封景陽也是被他當即的氣勢震住,那是他知道自己理虧,欠的蕭嶼。
蕭嶼垂首冇再說話,封九川已?經?明白了,“我知道你心?裡有氣,眼下楚淮序一黨便是趁你心?亂時想打亂陣腳,如?此一來,便更有理由拿走兵權,其實這兵權皇上收回來,也不一定能拿穩,世家覬覦疆北兵權許久,你越是像今日這樣爆發,他們?越是興奮。”
“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知,隻是辭安,你不明白,我心?裡恨極了。”
“你能這麼與?我說,我倒是放心?些,你可以恨,但你的恨不應該成為彆人拿捏你的把柄。”封九川像在指點迷津,“你留在祁都不過也是為了沈輕,朝中的事,你當可放一放,不必太過較真的。”
“兵權的事我自有籌算,不過辭安,這些年多?得你在朝中打點周旋,我該好好謝你的。”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見外。”
“辭安,”蕭嶼迎著朝陽,想起沈輕說的情誼二字,“從我入都起,你便與?我站在一起,是因為我們?道路相同,還是兄弟情義?”
“自然是道路相同的兄弟情義,”封九川挑眉冇有須臾猶豫,“我瞭解你的為人,這皇位天下任何人都能坐,唯獨你蕭長淩不會坐,是以,t?兵權在不在你的手中,於我都無所謂,我之所以站在你這邊,是因為疆北兵權隻有在你手上,天下纔會太平。”
是啊,這皇位天下人誰都可以坐,包括他蕭長淩,可是他不會坐上那個位置,他的天地不是那小小的龍椅,而是能策馬隨時抵達的廣闊無垠之地,是保衛疆土的戰場,那纔是他的歸宿。
朝廷裡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他做得,可若非是不得已?他定不屑於此。
有封九川這句話,蕭嶼就知道該如?何做了。
回府的路上他路過鋪子,特意去買了一包甜果脯,他心?裡惦記著人,又憐她泡在藥湯裡,嘴裡整日喊著苦味。
蕭嶼回去的早,沈輕剛用完膳,又是一年,臨近年關了,雪三天兩?頭的落,院裡的積雪難化攢著寒氣,驚蟄不讓她出去,便隻能窩在房裡,偶爾開窗看看屋外景緻,心?情也順暢許多?,絕影也會趴在窗外給她耍雪看,每每此時,沈輕便會伸出手,絕影撒了雪便跑過來蹭,那小木屋有些舊了,不過好在都能用,沈輕說過年新氣象便讓時七給它翻新了。
絕影好似知道似的,沈輕還在裡屋睡覺時,它總會叼著後院的花放在窗台,就連驚蟄都驚呼它的手筆。
“白露,你將?早膳的粥再熱一熱,阿嶼應該要回來了。”沈輕搓著手坐在炭盆邊的矮榻,像似特意等?著人回來。
“是,夫人,您的藥快好了,待會拿上來您喝了再去歇息。”
沈輕騰了身,換著姿勢,“白天夜裡都在睡,越睡越覺得乏。”
“冬日本就讓人更覺乏累,況且夫人用了藥就是比常人容易乏的,今日出了太陽,等?日中回暖再跟驚蟄說說,出去院裡透透氣。”白露邊收拾邊與?她解著悶。
二人正交談著蕭嶼便回來了,絕影藉著門縫想往裡進,被蕭嶼一個眼神逼退出去就老實了。
他呼著熱氣抖淨身上寒氣,褪了大氅纔去矮榻上撈人,白露識趣退出去,沈輕不知道他從哪裡掏出來的果脯,蕭嶼已?經?塞進她嘴裡了。
“我還冇喝藥呢,現?下嘴裡不苦。”沈輕含著東西說話,在蕭嶼看來有點撒嬌的意思。
蕭嶼捏著她的臉,帶著輕佻的意味,逼近她說,“冇喝藥也能吃。”
白露將?蕭嶼的膳食和沈輕的藥一併端上,蕭嶼吩咐不需人伺候,白露便冇留在屋裡。
蕭嶼冇碰那碗粥,隻是端了藥去喂人,沈輕聽話地喝著一勺一勺遞過來的藥,遞到她嘴邊時溫度剛好不冷不熱,雖然苦,可每一口她都享受著這個過程。
“阿嶼,要你這麼伺候我,你可覺著煩悶?”沈輕微斂起笑,故意說。
“煩悶倒不覺著,就是覺著該讓你這麼伺候伺候我,我倒想躺在這的人是我。”
“那你冇有這個福分了,你得伺候我。”
“是啊,我這輩子也冇伺候過彆人,什麼都給你了,你可要好好活,不然這樣的我便便宜彆人了。”
要便宜彆人了?
沈輕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眼神閃過一絲荒涼,蕭嶼察覺出她的異常,當即又改了口。
“你不想,那喝了藥便趕緊好起來,我還要帶你去溪山下跑馬呢。”
沈輕這才笑著喝完最?後一口藥。
“苦嗎?”
“不苦。”沈輕眼裡含情脈脈,這讓蕭嶼難以隱忍,他將?手裡的藥碗置到一邊,俯身上去朝那帶著苦澀的唇吻了下去。
明明是苦的,卻要騙他說不苦。
他舌尖頂開唇齒,在裡邊探了許久,好似要將?她嘴裡的全部苦味都儘數捲進自己口中,沈輕被他的強勁弄得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過了許久蕭嶼才捨得放開人。
看著那被他允得發紅的唇,抱怨道,“全是苦味。”
沈輕也不反駁,心?裡倒是甜的很。
過了一會蕭嶼又與?她說,“過兩?日天氣好些,我帶你回躺沈家吧,想必你好久也冇回了,我回來祁都這些日子也該上門拜見拜見嶽父大人。”
沈輕適才的歡愉煙消雲散,她低著頭冇迴應,蕭嶼冇想那麼多?,又問,“嗯?怎麼了?”
半晌沈輕才吐道,“不必回了。”
“可是我將?你棄在祁都三年,嶽父大人惱恨我,不願見我?”
沈輕難以開口,可這事他遲早要知道的,況且又一朝為官,這些天他竟然一點都不知此事,心?裡默了許久,才勉為其難的開口。
“我與?沈家,再無關係,此後長淩也不必因我再去與?沈家人交涉。”
蕭嶼歪著頭打量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再無關係是什麼意思?”蕭嶼正色問,“裡邊可有什麼事瞞著我?”
“輕兒,你隻管與?我說。”他斂起鋒芒,無比溫柔地撫過她後背。
“你北上之後,皇上動怒欲要問罪沈家,父,沈大人受他人蠱惑,要我與?你和離,斷絕蕭沈兩?家姻親關係,如?此往後,你風光也好,落敗也罷,於沈家於我都再無關係。”沈輕道。
“你冇有。”蕭嶼捧著她的臉。
“阿嶼,我不想與?你和離,”沈輕的淚擒在眼眶裡幾?度要落,“我要做你的妻,我不要和你和離。”她近乎哭著說,聲音也啞了一半。
後麵的事她再冇說,蕭嶼就都明白了,在這場對弈裡,她選擇了自己,寧願斷絕與?沈家關係也冇有與?自己提過和離,可這事他一點都不知道。
他把人攬進懷裡,如?哄小孩般的安撫著。
“好,不和離,不和離,誰也分不開我們?,我答應你。”
續命
蕭嶼安撫了許久, 沈輕的情緒纔得到平複,一整日他哪都冇去,但沈輕能感覺出來他在前朝裡遇著事了, 夜裡蕭嶼守在病榻前,他眼瞼裡帶著烏青, 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沈輕夜裡咳醒, 見他人撐著臂幾經瞌睡又不敢睡,心生不忍, 一時間心頭萬緒湧起, 濕淚模糊了雙眼。
蕭嶼覺察有人在盯著自己, 抬臂時正好對上沈輕投來的目光。
哭了?
他險些慌了神。
發麻的手臂去蹭她眼角的淚, “怎麼哭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我去喊驚蟄來。”
沈輕一把抓過他手腕,指尖漸漸滑入掌心, 就這麼拉著他, “你怎麼不睡?”
蕭嶼將臉貼進她掌心, 鬍渣蹭著她, 他不敢睡,一想?起那夜沈輕倒在血泊裡的場景還心有餘悸。
“阿嶼。”沈輕喚著他。
她的每一聲喚他都做了迴應,“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是?我連累了你。”沈輕的淚冇過麵?頰,浸入軟枕,最後?化成了一灘濕。
蕭嶼心疼不已, “該說?這話?的人是?我。”
“若不是?我, 你也不會?受牽製,你白日要與朝上?那些豺狼虎豹周旋, 夜裡還要為我守榻,”沈輕撫摸著他疲憊的臉,那雙深瞳裡泛著血絲,“讓你擔心了。”
“不怪你,是?我,是?我失約負了你,”他耐心又愧責,“會?好起來的,我會?為你尋訪名?醫,讓你長命百歲。”
“對不起,阿嶼,”沈輕失聲痛哭,哭聲裡啜泣不止,“對……對不起……”
“我討厭碧落軒裡的一切,我實在是?不想?待在那裡,那裡的一切都與你無?關,那裡的所有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憎惡死那個困住我的地方,我想?逃,想?去有你在的地方,”她淚不止地往下流,不停苦苦哀求,“你帶我走吧……帶我走……”
這麼多?年來的隱忍和剋製在這一刻爆發,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脆弱無?助的一麵?暴露在他眼前,不留餘地。
蕭嶼在她撕裂的哭聲裡,心如刀割。
她每一句“帶我走”都是?在訴說?自己這三年來飽受的苦,碧落軒裡的每一顆梨樹,一磚一瓦,一個擺件,都與他蕭長淩無?關,唯一與他有關的就是?那支她視若性命的白玉簪。
不知過了多?久,那懷中的人像是?哭累了才緩緩停下,蕭嶼望著帷幔久不能入眠,沈輕的病冇有好轉,驚蟄夙興夜寐地研製藥物,也隻是?暫時壓製,時七和塵起那邊也冇有訊息。
或許是?上?天懲罰他的,違背誓言的人終逃不過懲罰,可是?這懲罰為何要她來替自己受。
“好,我帶你走,我都答應你。”他貼著沈輕麵?頰。
沈輕掙開些距離,飽含深情地問他:“阿嶼,你好久冇碰我了。”
“嗯?”她這猝不及防的話?讓他險些以為聽錯了。
沈輕沙啞說?:“阿嶼,你今晚疼我一回,可好?”
蕭嶼不自覺吞嚥著,他怎會?不想?呢,他在每個夜裡都想?與她耳鬢廝磨,繾綣旖旎,可他顧念著她的病體,隻能將欲/望藏在心底,數九寒天,夜裡洗浴都是?衝的涼水。
現下她這麼問,那被藏起的情/欲幾乎是?呼之慾出,可他還t?是?極力忍耐著,撫著她麵?頰啞聲道:“輕兒,你病體未愈,我怕,我怕傷著你。”
沈輕想?不了那些,她自己身體她自己知道,蕭嶼是?疼惜她的,自然不會?捨得,可是?還不至於此?。
“阿嶼,你疼疼我……”她勾起手臂,柔軟處貼在他膛前。
他快受不了了,呼吸聲不斷加重,慾望從眼裡逐漸放大,嵌入被褥的掌心狠狠握成拳,身下的人還在磨著他,他終是?拒絕不了的。
“輕兒,你……”他攥緊她手腕,去解她腰封。
他們像是?嚴冬裡的乾柴烈火,沈輕被禁在懷中,不斷喊著人:“阿嶼,再深一些……”
“我怕弄疼你了。”他動作?稍頓。
那是?久未澆注的枯木逢甘霖雨露後?的綻放。
她把臉埋入頸窩,覺得不夠,仍是?祈求著:“阿嶼,抱緊一些……”
她這是?怎麼了?
“不疼嗎?”他撫過麵?頰,再而點著唇,望著她緊皺的眉心。
沈輕搖頭,懇求的聲音不斷繞在他耳畔,猶如針尖刺入心脈,讓人血熱。
“太緊了……”身上?壓著的人聲音沉重。
院外寂靜得似乎能聽見雪落的聲音,沈輕不知何時眼角劃過淚痕,明明是?疼的,可是?她還覺著像是?夢境,她在這痛感中又感受著暢快,隻有這樣,她方可確定這不是?夢……
蕭嶼吻過她眼角,將那些鹹澀儘數吞冇,最終都化成陣動。
是?日大雪,蕭嶼頂著漫天飛雪出了城,他從山下三跪九叩登到瑤光寺正殿,學著沈輕為他祈福的樣子,現在也該是?他為她祈福了,但願心愛之人,病體康健,餘生無?恙。
瑤光寺的鐘聲長鳴,山上?蓋了層白,百年菩提樹屹立寒風飛雪中,尋著鐘聲走近靜謐的庭遠,老者在菩提樹下盤珠下棋。
“心有所求,其心也誠。”老者聲音響起。
“方丈,世間萬物當?真心誠便能如願嗎?”蕭嶼跪在老者身前,如同信徒般求知。
“凡事皆有命數,施主可信命?”
蕭嶼難得虔誠地跪著,雙手合十,“我想?救一人,她為我受儘苦楚,交付性命,是?我拉她入這條道,可如今我卻救不了她,方丈可知這世間藥物何解?落回之毒何解?”
“城內三年風雪,城外亦是?三年風雪,既是?故人,”老者從袈裟裡拿出一個瓷瓶,“世間尚有良藥名?醫可尋,時不待人,所求神佛不過是?心有所期,無?處寄托。”
蕭嶼半解地接過瓷瓶,裡邊隻有一顆藥丸,“方丈這是?……”
“續命之藥。”
“這藥可解落回之毒?”
“落回之毒,老衲尚不能解,這天下之大,老衲卻知有一人可解。”
蕭嶼僅存的一絲希望似被焰火燃起,“有人可解?”
老和尚起身,身上?的雪花無?聲抖落在棋格之上?,佈滿皺褶的手盤著那串佛珠,“老衲有一師弟,雲遊四海,有起死回生之術,世人稱其為今悟大師。”
“今悟大師?”蕭嶼聽著耳熟。
今悟大師,是?了,幾年前去雲城避暑,逢雲城疫病,正是?今悟大師研製藥方纔驅除疫病的。
“多?謝方丈提點。”
“王妃與老衲也算棋友,舉手之勞罷了。”
蕭嶼疑惑道,“方丈認得我是?誰?”
老和尚冇回他,隻說?,“大雪要封山了,施主早些下山吧。”
蕭嶼握著那瓷瓶,就好像握住了沈輕和他的救命稻草。
蕭嶼得了續命的藥,下山時隻覺下的雪都是?彩色的。
“主子怎麼去了那麼久。”塵起在山腳下候著人,絕影臥在雪堆裡。
“塵起,你傳書到大祁所有疆域,隻要有我們暗線的人,但凡知道今悟大師的去處,都給我尋來。”蕭嶼摸著絕影的腦袋,將瓷瓶揣進兜裡。
“今悟大師?”塵起默了一會?兒,很快就說?道,“屬下護送您回府後?立刻去辦。”
他看見蕭嶼額間上?磕破流下的血跡,懷著幾分擔心。
說?罷蕭嶼便驅著馬往城裡趕,絕影在前麵?領著路,馬蹄所踏之處雪濺三尺,那身影消失在鐘鳴聲裡。
蕭嶼把藥給了驚蟄,這是?續命的藥,不是?解藥,隻能維持沈輕的壽命,若尋不到今悟大師解毒,她仍要麵?臨毒發身亡的結果。
可就是?服用了藥之後?,沈輕整個人精神都好了許多?,冇再那麼嗜睡。
蕭嶼夜裡總算能安心就寢,每日還是?會?陪著她用膳喝藥,沈輕怕苦,喝藥時總是?拖著,蕭嶼也冇有不耐煩的意思,倒是?由?她縱著性子,沈輕端詳著身側喂藥的人。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乍然間,她才發現,那根他額間一直戴著的長命繩不見了。
她撥開遞上?前的藥,“長淩,我給你的長命繩呢?”
“前些日子弄臟了,洗了。”他淡定迴應道。
沈輕直覺不是?那麼回事,便要伸手去碰他額間新換的額帶,那額帶比原先那根長命繩要寬,剛好遮住了他額間的傷,就在沈輕伸手過來時,他反應過大,沈輕一下便確認有事瞞著自己了。
她俯身壓了下去,半個身子重量承在他身上?,蕭嶼自知躲不過,任由?她擺弄,那額心泛著淤紅,結痂了,看來是?用過藥。
“你又與人打架了?”
蕭嶼愣了一瞬,然後?點頭承認,“你怎知道是?打架打的。”
沈輕知道他不是?打架打的,分明就是?在試探,那壓著他身上?的重量往下一沉,膝頭的傷也冇癒合,沈輕就這麼碰到他傷處,他不由?自主的“嘶”了一聲,像是?在控告身上?的人。
“彆處還有傷?”沈輕心細道,一邊就要去解他褲腳。
“彆看。”蕭嶼拉著她不讓她動。
沈輕掙紮著,他又不捨弄傷她,隻好鬆了手。
膝頭纏著紗布,隔著紗布還能看見裡邊的血塊,沈輕抬起眸,望著他,“你去寺裡了,是?不是??”
他將人帶進懷裡,“我去兌現我的諾言。”
“什?麼諾言?”沈輕愣住,又纔想?起曾說?過食言的人要從瑤光寺山下走到山上?,求得原宥。
“你,蕭長淩......”她想?說?話?,喉嚨像塞住了東西,發不出聲。
“佛祖定是?聽見了我的誠心,才讓我在寺前求到良藥,我定會?尋到今悟大師,讓他解了你身上?的毒。”
沈輕帶著哭腔,隻能喊著他名?字,“蕭長淩......”
她知他素來不信神佛,卻為了她甘願踏入佛門,三拜九叩,跪足三千台階。
世間情愛大抵就是?如此?,我為你赴命,你為我沉淪。
沈輕倚在他臂彎裡,蕭嶼得了續命藥這才如釋重負,“我在匈奴戰場日日念著你,又怕自己身死後?無?人護你周全,輕兒,倘若我戰死沙場你當?如何?”
沈輕從他臂彎裡掙開,“那要看是?何緣由?戰死沙場,你若是?除外敵而戰死,我便遠赴北境為你收骸,替你刻碑,若你因奸人所害我便傾儘所有,以此?身為你正名?。”
蕭嶼有些恍惚,而後?笑了笑,“我以為你會?以身殉城,隨我而去。”
這話?看似玩笑,可他竟然有些寬心,她會?好好活著不會?以身殉情,可要正名?又該是?何種坎途。無?論哪條路他都是?捨不得的。
沈輕睨著他,同樣問道:“倘若我死在祁都,你又當?如何?”
蕭嶼神情裡透著冷意,堅定道,“我會?揮兵南下,鐵蹄踏爛祁都皇城,將高位之人斬在我重影劍下,用世家閥門的鮮血來祭吾妻英魂,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隻要你活著。”
“可是?我在乎,我在乎,阿嶼,疆北軍不能揹負弑君謀逆的罪名?,那是?疆北王,你父親的心血,他將疆北軍交給你時,並不會?想?讓他們走上?這樣一條揹負罵名?的路,我也不要我的長淩爛在青史裡。”沈輕仍是?心有餘悸。
“你事事為我,又何曾為自己思量過?”蕭嶼攬臂又將人禁錮回懷裡,把自己視作?玉匣,為她固起護城牆。
她心底呢喃著:我不要緊的……
挑釁
“過幾日宮裡要設宴, 與百官同慶小年,朕要月兒你來操辦此事,可有問題?”封景陽側身躺在冰泉宮的軟塌上。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之福, 陛下,臣妾聽聞前些日子前朝上, 疆北王忤逆聖意, 或許是心裡芥蒂朝中軟禁沈輕之事, 此次宮宴可要一併請了疆北王妃?”
“沈輕在宴會中毒,朕怕舊事重提, 反倒被蕭長淩逮著藉口, 不願上交兵權。”
“那便說陛下體恤疆北王妃病體?未愈, 不宜勞累, 命人著些賞賜送去蕭府便可, 至於這宴會便不必來了?。”
“如此也?好。”
上次中毒之事糊裡糊塗的便扣到了?她頭上t?,雖然沈輕說不追究, 在場之人都把?這事算在她頭上, 若是舊事重提, 蕭嶼一定不會饒過她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輕不來宴會自然是好。
“不讓我去?”沈輕正喝著藥,蕭嶼在旁擦著重影劍與她說了?宴會的事。
“宮裡來人特?意說的,美其名曰念你還在病中,無需赴宴,我本來也?冇想讓你去的, 那種宴會不去也?罷。”
沈輕自然不喜歡那種場合, 不過既然他們這麼害怕,她倒更想去了?。
“這皇宮我是踏進一步都嫌臟。”沈輕將藥碗擱置一旁, “不過我要去。”
擦著劍柄的手稍作一頓,睨著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嗎?”
沈輕移著步子坐到他腿上,重影劍被放置桌上,“你,算不算?”
“哄我?”他大掌壓著她後腰往自己身上抵。
“想用?用?疆北王的權勢,可能用??”沈輕湊近他,有種撩撥的意思?。
“我的就是你的,夫人儘管用?,有我給你兜著。”
“想怎麼用?都行?”沈輕再次確認。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蕭嶼又重重說,“輕兒,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當真?”沈輕眸子一亮,似乎是真的有東西想要他給。
蕭嶼問:“你想要什麼?”
沈輕默了?一會兒,“此時還未想好,不過你允了?,便不可反悔。”
“成?。”蕭嶼爽快應下。
沈輕還是去了?宴席,這次她倒是有心裝扮,何舒月和封景陽不想看到她,無疑是心虛,他們越怕什麼,她就越要做。
封承跟個小大人似的扯著寧昭然的裙襬大步往前走,沈輕隻覺身後衣裙被人扯了?扯,這才頓足轉身,與寧昭然欠身行禮。
視線盲區下一陣小奶音傳來,“漂亮娘娘,可算又見到你了?。”
沈輕蹲身捏著他肉肉的臉頰,“小世子,你也?來了?。”
“上次娘娘生病了?,現在可好些了?。”
沈輕抬眼看了?寧昭然,纔想起他說的應該是上次在殿內中毒之事,便說,“早已經冇事了?。”
“漂亮娘娘冇事,阿承也?就放心了?。”他肉乎乎的小手拍著胸脯,這可愛勁讓沈輕哭笑不得。
身後蕭嶼同封九川並肩同行朝這邊走來,這倒是他第一次見封承。
他俯身蹲下,臂彎搭著沈輕腰上,形成?摟抱的姿勢,對著封承說,“娘娘?這可不是宮裡的娘娘。”
封承見他生得高壯,於三?歲小孩而?言算是龐然巨物,對著他帶了?幾分?懼怕和警惕,便往沈輕懷裡鑽了?鑽,露出半張臉窺視著蕭嶼,“她是住在這宮裡的,就是娘娘。”
蕭嶼撥開他的臉,對著自己,“她以後都不住在這裡了?。”
“嗯?”封承提溜著大眼睛問沈輕,“那你不等人了?嗎?”
沈輕回?頭看了?身後讓一眼,“我等的人回?來了?呀。”
封承像是明白了?似的,擰著眉說:“就是他讓漂亮娘娘等了?那麼久的。”
封承喜歡沈輕,便覺得這個讓她一直等的人定然不是什麼好人,便要拉著沈輕遠離他,還要一邊嘟著嘴說,“他長的那麼凶……”
蕭嶼算是聽出點意思?了?,這臭小子不喜歡自己,還要跟他搶人,當即便一手攬著人往自己身上靠,一手拎起封承丟回?給封九川。
封九川將封承抱在手上,封承那一刻應是怕他的,兩隻手僅僅抓著封九川衣襟。
臨了?蕭嶼還捏了?一把?他的小臉,做出凶狠的表情恐嚇道:“臭小子,離我的人遠點,若不是看在你爹孃份上,我就揍你了?。”
沈輕略表歉意拉著他找席位坐下。
“你怎麼連三?歲小孩的醋都要吃?”
蕭嶼靠在椅背上,顯得格外慵懶又灑脫,連說話都帶著輕佻,“要吃。”
彆說三?歲小孩,他可是連司馬薑離的醋都吃的人,男女老少誰都不行,她隻能是他的。
封承趴在封九川身上,附耳問道,“爹爹,我能拿顆糖給漂亮娘娘嗎?”
封九川正經道:“為了?你的小命,爹爹覺著你彆去那邊比較合適。”
寧昭然坐在身旁用?絲帕掩麵?偷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阿承啊,長大後喜歡什麼就勇敢去追,不要怕,不過呢,若是註定無緣的便不要再強求了?。”
封承不明白什麼叫註定無緣,也?不懂強求是何意,那小腦袋瓜隻顧著點頭了?。
“我都聽孃親的。”
主位封景陽和何舒月牽著手落坐,就當要坐下那刻,二人都瞥見了?左列第一排的蕭嶼和沈輕,在蕭嶼的注視下何舒月不禁打著冷顫便迅速移開視線。
封景陽入坐後還若無其事說:“疆北王和王妃西陵王也?帶著王妃,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還真是養眼。”
沈輕起身回?道:“承蒙陛下仁心仁德,沈氏這才能與夫君重聚,在宮裡多年,陛下和舒妃娘娘多番照拂,即便身子不適臣婦也?該來賀歲的。”
封景陽有些心虛,冇敢再接話,對著滿坐大臣舉杯相?邀。
“敬大祁繁盛昌盛,邊境永無戰亂,百姓安居樂業。”
眾人舉杯同賀。
“願我的輕兒,順遂時祺,秋綏冬禧。”蕭嶼附在沈輕耳畔呢喃。
“今日宴席諸位隨意,不必拘禮,就當是場家宴。”
“謝陛下隆恩。”眾人再次舉杯。
絲竹管絃之音嫋嫋奏響,大臣們各自暢談,把?酒言歡,素日朝中政見不同者此刻也?都摒棄成?見,推杯換盞。
那群武官可算能再與蕭嶼痛飲一番,沈輕看得真切,蕭嶼近乎是被架著走的。
那些宗親世家看在蕭嶼麵?上也?冇敢輕怠沈輕,夫人們上前敬著酒,沈輕不能多飲,一視同仁的婉拒了?。
不過那主位上的人,她倒是有些感興趣,何舒月覺察左前方有意無意地投來目光,是沈輕,含笑正視著自己,她被盯得不自在,如鯁在喉,如坐鍼氈。
寧昭然先是倒滿酒盞,離坐上前敬著何舒月,何舒月也?在沈輕的窺視中得到一絲緩解,她也?起身朝寧昭然走近。
“舒妃娘娘心細如塵,打理著六宮事務,就連宴會操持也?彆出心裁。”寧昭然客套說,“開春後孃娘還得為聖上挑選如意之人入宮侍奉,娘娘當真是賢良恭德,不過陛下如何選,昭然看來,這皇後的位置都是留給娘孃的。”
何舒月被她這麼一說,倒是來了?興致,“皇後孃孃的寶座誰坐都一樣,陛下寵愛本宮,亦是本宮之幸,能侍奉陛下左右便已經心滿意足,母儀天下的榮耀本宮不敢奢求。”
“舒妃娘娘最得聖心,母儀天下不過是早晚的事,娘娘怎麼不敢奢求?”沈輕邁著步子加入二人談話。
何舒月嘴角微抽,而?後再鎮定問道:“疆北王妃身子好些了?嗎?”
“多得我家長淩照顧,已無大礙,”沈輕麵?帶微笑說,“隻是上次宮宴裡受的餘毒嘛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清的,還得用?藥養著。”
“不過娘娘和陛下不必擔心,他不知?道。”
寧昭然聽得出沈輕針鋒相?對之意,冇有要久留意思?,便藉著封承走開了?。
何舒月見寧昭然要走,自己也?不想與沈輕獨自相?處,幾欲要走。
沈輕卻冇給機會,“舒妃娘娘,陛下可有打算立後之意?”
“這好似不是疆北王妃該關?心的事。”
“舒妃娘娘見外了?,臣婦在碧落軒時承蒙娘娘多番照拂,錦衣玉食,況且也?算是同過戰線,達成?彼此目的,原以為怎麼也?算有些交情了?。”沈輕壓低聲,湊近她,“是以,就憑著這些情誼,臣婦覺著有些東西也?該提醒您一下。”
“你想說什麼?”何舒月警惕起來。
沈輕看著不遠處與朝臣交談甚歡的楚淮序,“楚大人於您並非是骨肉至親,名義上的兄妹,往後六宮入主新?的妃嬪,恩寵之爭,舒妃娘娘覺著憑您的身份,能博得出頭嗎?”
“本宮父親是刑部尚書?,兄長是六部尚書?,沈輕,你覺得是在跟誰說話?”
沈輕嗤笑出聲,那笑裡帶著嘲諷,“不過是被何家棄之敝履的養女,經轉風月之所,被所謂的義兄再視如棋子送上龍榻,娘娘能分?得清自己是誰嗎?”
“本宮再不堪,也?是正宮娘娘,你是臣,我是君,你都得對我俯首稱臣。”
“若是後宮入主新?妃之後,娘娘還能像現在一樣獨得恩寵,穩坐高殿時再來與我說這話也?不遲,”沈輕舉起酒杯碰了?何舒月指尖握緊的杯盞,“娘娘應該知?道,在這後宮中,子嗣纔是第一位,娘娘怕不是忘了?自己不能有孕吧。”
“你……”何舒月咬著牙,終於在這一瞬還是被沈輕狡猾地激起怒火難以自控,t?出手朝她麵?頰狠狠掌摑。
“賤人,膽敢以下犯上。”
殿內談笑聲驟然停止,正在與人推杯的蕭嶼尋聲望去看見沈輕倒在地上,驟然間他長腿踹開身前的矮桌,桌上酒席“哐當”狼藉落地,在他周身的武將們後退幾步,自覺讓開道。
不等眾人反應,他已經奔到何舒月麵?前,冇等何舒月開口的機會人就已經飛出幾丈遠。
冇看錯,他把?娘娘踹飛了?!
在這荒唐行跡中,殿內所有人不可置信愣在原地,蕭嶼看都冇看一眼飛出去的人是死是活,隻管扶起地上的沈輕,那被掌摑的臉落了?赤紅的指印。
他心疼壞了?。
還冇解氣,起身那刻動?作利落地從錦衣衛腰間抽出繡春刀直指地上的何舒月。
權臣持刀對著皇上寵妃,這已經夠荒唐了?。
警告
地上的人嘴間泛起鮮血, 隻覺五臟六腑都要震碎。
錦衣衛指揮使徐則率先領著眾錦衣衛上前拔刀圍人,“疆北王,禦前膽敢造次, 罪同謀逆。”
他將身側的人往自己身上攬,護住了人, 手中的?繡春刀冇?移開, 狠厲中帶著殺意, 冷冷問道:“舒妃娘娘為何要出手傷人?還請給本王一個解釋。”
寒生攙著封景陽過來,錦衣衛讓開道, 封景陽好歹是個皇帝, 讓人將自己的?寵妃按在?地上羞辱已經是對他這個皇帝的輕視和?不屑。
可是眼前的?蕭嶼周身散發著戾氣, 錦衣衛的?威懾根本嚇不到他, 封景陽示意讓寒生去扶人起?來, 寒生戰戰兢兢地挪到何舒月身旁。
可是蕭嶼冇?讓,緊握的?繡春刀再近一分, 寒生怯生的?站在?原地不敢動。
“蕭長淩, 大殿之?上公然對朕的?寵妃出手, 你到底要乾什麼?”
蕭嶼直視著封景陽, 那?眼神裡帶著警告和?不容置喙,一時間?讓人竟然產生誰是君誰是臣的?錯覺。
他儼然居高臨下的?架勢,不答反問,“臣也?想問舒妃娘娘為何要對我的?人動手?”
何舒月髮髻都歪了,釵環斜掛在?髮髻上,嘴角粘著血, 整個人想說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難受地說不出。
還是沈輕稍稍拉了下他衣袖, 他才稍作收斂,讓寒生去扶。
何舒月扶著寒生背過身劇烈咳嗽。
“縱然是舒妃懲治了疆北王妃, 若有?不妥,陛下自會給出公允,疆北王如此不顧顏麵,當眾動粗,是要將皇上置於何地?”楚淮序出麵製止場麵。
“我對事不對人,我家夫人最是乖巧懂事,性?子溫柔又不愛與人交涉,從?來都是旁人欺她的?份,實在?想不到舒妃娘娘有?什麼理由要對她下此狠手,若真是她哪裡惹了舒妃娘娘不高興,大可拿我蕭長淩開刀,我都捨不得碰的?人,舒妃娘娘哪來的?膽子碰?”
“你,你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裡,簡直是目中無人,蠻橫霸道。”何尚書說。
“蠻橫霸道?我蕭長淩今日偏要蠻橫霸道給諸位瞧瞧!”
何舒月這才緩過勁兒,委屈巴巴地跪在?封景陽腿邊,“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沈輕以下犯上言語激怒臣妾,臣妾這才一時氣憤打了她一巴掌。”
“有?朕在?,定?會給你主持公道。”封景陽拉起?人。
“我倒想知道,她是如何以下犯上,言語激怒的?。”蕭嶼質問著。
楚淮序立在?蕭嶼和?沈輕正對麵,他看見沈輕是如何被何舒月掌摑跌倒在?地的?,也?真切地瞧見了蕭嶼整個過程的?反應,何舒月今晚就?是上趕著在?找死。
沈輕旁若無人的?倚在?蕭嶼懷裡,就?像是倚著靠山,她也?可以無需自己站在?這殿上舌戰群雄,自有?人會為她出頭?。
何舒月想著適才沈輕說的?話,她說不出來,她總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麵告訴皇帝身為寵妃隱藏自己流落風月場所,不能再有?身孕的?真相?。
莫說封景陽要不要她,百官的?口誅筆伐就?夠她死上一萬次了。
“臣,臣妾......”
她眼神閃爍地看著封景陽,眼角餘光又看到錦衣衛身後那?個人落寞的?神色,視線正釘在?沈輕身上。
為什麼?明明被欺辱的?是她,可他的?眼裡卻絲毫不在?乎。
封九川上前道,“陛下,舒妃打了疆北王妃是事實,疆北王護妻心切,難以自控也?是事實,兩?方都有?錯,既然舒妃說疆北王妃言語不敬,現下又說不出來,不若聽聽疆北王妃如何說,再來定?奪也?不遲。”
“長淩。”封九川拉了拉蕭嶼勸說道,“大殿之?上,非禁衛和?錦衣衛不可持刀,莫要衝動。”
身後的?百官有?人讚成?道,“是啊,臣等都瞧見了,且聽聽王妃之?言。”
蕭嶼疼惜地望向?沈輕,溫聲道,“你若不想說就?可以不說。”
沈輕冇?看彆人,眼裡就?盯著蕭嶼,看似是對蕭嶼說,實則是說給在?座所有?人聽的?,“我同舒妃娘娘說,近日身子不適,不宜多飲酒,其實喝一些是無礙的?,隻是我怕.....”
“怕什麼?”蕭嶼問。
“怕酒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你......”何舒月欲要再次上前,被蕭嶼執起?的?繡春刀逼退。
沈輕這話無非就?是在?告誡所有?人,她冇?忘記兩?月前她在?此處受的?辱,也?是在?提醒封景陽蕭嶼不知道此事,但是他若要再追究下去,她會不會說出來就?不一定?了。
“長淩,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沈輕扶在?他胸前柔聲細語。
“好。”蕭嶼收起?繡春刀,刀柄在?手腕上轉了幾下就?回到錦衣衛腰間?的?刀鞘中。
眾目睽睽之?下,他目空一切未把眾人放在?眼裡,自顧抱起?沈輕就?要走,封景陽冇?發話錦衣衛不敢讓,他目光掃過擋路的?人。
“陛下,臣可以走了嗎?”
“讓疆北王走。”封景陽朝錦衣衛擺手,錦衣衛這才讓開道。
臣起?和?時七在?殿外候著人,不知裡邊狀況,但看蕭嶼的?表情還有?他懷裡的?人,就?知道發生了事。
“主子,發生了何事?”臣起?先上前關切。
“即刻回府。”
馬車朝著蕭府方向?去,車內蕭嶼捧著那?半邊紅了的?臉,朝上麵吹氣。
沈輕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熱氣,很是享受。
“你在?殿內那?樣張揚,會不會有?點過了?”
“我冇?殺了她,已?經很給皇帝麵子了。”
沈輕勾起?一抹笑。
蕭嶼輕捏著她下巴,抬起?對著自己,“你故意的?,打什麼主意呢?”
“以動製動,逼他們出手,咱們纔有?理由反擊不是嗎?”
“那?也?不用以身試險啊。”他都要心疼死了。
“心疼了?”沈輕鼻尖抵著他,“為了你,為了我們,我願意的?。”
車窗外寒風凜冽,朝堂的?風雲此刻也?礙不著他們,惹出風波的?是他們,逃之?夭夭留下爛攤子的?也?是他們,這宴會是冇?好了,二人離去後封景陽也?再繃不住,回了文德殿後大發雷霆,何舒月又吃了沈輕一次啞巴虧。
這女人著實難纏,當日與她達成?信條時已?經領略過她的?手段,冰泉宮裡一抹幽深的?身影冇?過屏風,何舒月換了寢衣垂下髮髻,今夜蕭長淩那?一腳險些要了她半條命。
“兄長,這個時辰宮門快要落鎖了。”何舒月抬起?帷幔緩緩往屏風處走去。
“為何傷她?”屏風後傳來冰冷的?迴應。
“你也?心疼了?是心疼我還是她啊?”何舒月再也?忍不住內心情感,撕裂道,“你看她眼神的?可不清白。”
“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再說一次,彆碰她。”他從?屏風走出,瞳孔帶著警告。
“她是蕭嶼的?你看不明白嗎?”何舒月上前揪著他衣裳,身上的?酒氣散了一身,“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清醒,她到底有?什麼好?”
楚淮序狠心扒開胸前緊攥的?手指,“輪不到你來置喙我,記住我的?話,彆碰她。”
“你自引以為傲的?深情,再她看來不過是個笑話,”何舒月輕蔑地嘲笑他,也?似是在?嘲笑自己,“不對,她眼裡壓根冇?有?你,你冇?看見在?殿上,她眼睛都長在?蕭長淩身上了。”
楚淮序掐住她脖頸,將人推到牆角,威脅道:“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彆打她的?注意,你彆忘了自己身份是誰給的?,若不是我攔著,你早就?成?了蕭長淩的?刀下魂。”
“那?就?讓他殺,殺了我,他和?沈,沈輕,都彆想活。”何舒月艱難地張嘴。
“寒風刺骨,娘娘小心為上。”楚淮序鬆開她,頭?也?冇?回的?t?消失在?黑夜裡。
為著宴席上的?事,蕭嶼乾脆告假不上朝,疆北來了信,蕭行將一切軍務打點的?井井有?條,這倒算是個好訊息。
沈輕枕著他手臂,二人盤坐在?院中的?竹榻上曬著日光,絕影臥在?雪堆上刨雪,驚蟄從?偏廳裡端著藥碗過來,時七留意著朝中動向?,塵起?那?邊跟著尋找今悟大師的?訊息,還是冇?有?動靜,好在?沈輕有?了好轉,能熬過這個冬天他便能帶她回疆北。
“聽聞溪山下有?梨花十裡,我還冇?見過那?麼多梨花呢。”沈輕憧憬著那?個他常常與她提起?的?地方。
“嗯,等來年開春我就?帶你回去,看漫山遍野的?梨花。”他人迴應著。
“夫人,該喝藥了。”驚蟄把藥遞到蕭嶼手中。
沈輕側了頭?意要躲避這浸入鼻息的?苦味,蕭嶼冇?給她躲的?機會,就?將人拽了回來,禁錮在?臂彎裡,“往哪躲?喝藥。”
“太苦了。”沈輕眼裡含著情撒嬌。
“聽話,喝了藥病才能好。”
她仍是冇?動。
那?人斂起?鋒利,又是耐心軟語哄著:“我給你糖,你乖乖喝了。”
沈輕這纔不情不願地端過藥碗,深吸一口氣,將碗裡的?藥儘數落肚,這最後一口不由得打了冷顫。
碗還冇?脫手,糖已?經塞進她口中。蕭嶼知道她不會不喝,隻是想耍耍性?子讓人哄罷了。
這樣的?她倒是招人疼,以前求之?不得要她與自己撒嬌,討要,可她不會,與他隔著生分和?客氣。
開春後何舒月要為皇上選妃,一旦世家之?女入宮,誕下龍嗣,往後便冇?有?她的?位置了,一個冇?有?利用價值的?棋子,楚淮序也?不會再多看一眼。
何舒月想要鎖住封景陽的?心,可封景陽不是蕭長淩,她也?不是沈輕,封景陽會因一時新鮮對她恩寵有?加,也?會圖一時新鮮將寵愛和?權勢分給他人。
沈輕說的?對,冇?有?子嗣就?冇?有?後路,若楚淮序心裡有?她即便冇?有?後路她也?甘願為其所利用,她得為自己籌謀打算,那?麼放眼前朝後宮她能利用的?人寥寥無幾。
“錦衣衛這碗飯不好吃吧?”何舒月的?轎攆停在?宮門,正與辦差的?錦衣衛談話。
“為陛下辦事,無所謂辛勞,正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錦衣衛南鎮撫陳夙回話。
誅殺
“徐家倒台後?, 你們徐指揮使之所以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全是因為皇上對長公主的情分,才勉強保留下這?份差事, 如今錦衣衛可不如當年了,你們指揮使大人因著徐家的關係, 處處被禁軍壓上一頭, 徐則靠著駙馬的身份坐著這?個位子, 那?麼下麵的人就永無出頭之日,徐則無用, 可你陳夙是有用之才, 卻要因著徐則淪落到才高運蹇的地步。”
陳夙心底的訴求被人窺破, 也不想再隱藏, “娘娘既然能看得真切, 又?來與卑職說這?一番話,是想要卑職替娘娘做什麼呢?”
何舒月放下轎簾說:“替本宮完成一件事, 指揮使這?個位置就是你的。”
“能為娘娘效命, 是臣的榮幸。”陳夙眯起眼?, 野心昭然。
他無所謂要辦什麼事, 但?隻要能爬上權利的頂峰,誰不願意一搏,這?些年柳如是管了禁軍,錦衣衛冇了徐家庇護,卻因徐則是徐家旁支而處處被人詬病,原先微風颯颯的錦衣衛隻能被禁軍壓過一頭, 風頭不再如前。
“大殿內挑釁朕, 對朕的愛妃大打?出?手?公然離去,如今索性直接不上朝, 他蕭長淩有將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嗎?”
“到底誰是君,誰是臣!”
文?德殿上封景陽摔了彈劾蕭嶼的摺子,大發?雷霆,案上的茶盞碎了一地,濺濕了楚懷序的朝服。
“陛下息怒,蕭嶼素來桀驁,自以為功高便可以蓋主,此番入都後?多次在朝上頂撞無視陛下,無非是心裡憋著怨氣,嫉恨陛下和朝廷將他夫妻二人相隔多年,又?忌憚陛下要收回?疆北兵權。”楚懷序說,“如今看來,這?兵權已然冇有商量的餘地,若放虎歸山,必定養虎為患。”
“楚卿的意思是?”
“眼?下他人在祁都,生死自然由皇上說了算。”
“你的意思是......”封景陽比了一個殺的手?勢。
“蕭長淩馬踏羌蕪,又?滅匈奴,這?敵國餘孽要找上門,陛下也無能無力啊。”楚淮序陰惻惻道。
“可若蕭長淩死在祁都,疆北軍要朕拿個交代,朕該如何應對?”封景陽有些猶豫,這?自然是一個極具誘惑的魚餌,想吃也得胃口夠大才行。
“人是死在餘孽手?中,與陛下何乾?待他們殺了蕭長淩,陛下再以剿滅細作為由將這?些人除之而後?快,縱然疆北那?邊有疑心,證據確鑿,又?有什麼理由問罪祁都。”
“要弄一波羌蕪和匈奴人進祁都,得逃過京兆尹的眼?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封景陽撥弄著手?上的扳指,沉思著。
“誰說非得是羌蕪和匈奴人。”楚淮序狡黠一笑,笑裡藏了殺機。
他要做皇帝這?把刀,要殺了蕭嶼,可若是事情敗露,這?把刀便會?成為棄柄,揹負所有的後?果。
何舒月不同意,楚淮序這?一步走得太?急了,蕭嶼府邸暗衛無數,身?側又?有時七和塵起這?樣?武功高強的近衛寸步不離,要想取蕭嶼的性命,定會?掀起大波,人還冇死就已經引起動亂了,他這?麼謹小慎微的人不會?不妨。
二人意見相左,何舒月惱怒楚懷序的失智,這?到底是為了給皇上攬權,還是發?泄他自己的私憤,為君主攬權大可不必如此激進,他不是這?樣?莽撞的人,那?麼隻有一個原因,就是殺了蕭嶼泄憤。
隻要沈輕還活著,楚懷序便一日不會?善罷甘休,陳夙這?個棋子當是用起來了。
時隔三?年,梨園又?迎來了除夕。
聽雪堂又?溫起了羊奶,炙烤著羊肉,在大雪紛至的時辰裡,談笑往事,憧憬將來。
“還冇有今悟大師的訊息嗎?”蕭嶼坐在昏暗的書?房裡,橘黃的燭火打?在他側臉上,淩厲的眉峰擰成一團。
塵起那?頭異常安靜,那?就是冇有訊息。
“加大人手?繼續找。”蕭嶼收起視線挪到外頭。
“眼?下大祁境內都在下雪,許是大師在哪落腳,我們的人探不到蹤跡,等開春後?也許會?有訊息,主子莫要心急,一定會?找到的。”
他能等,可沈輕能等嗎?
屋外時七喊道,“主子,聽雪堂已經備好了,夫人問您什麼時候過去。”
蕭嶼藏起眸間的愁色,折了手?裡的信封遞給塵起,“送去疆北給阿行。”
沈輕手?執著燈在廊下候人,雪躲過屋簷的遮蔽,還是落在她的鬥篷上,發?絲也沾了碎雪,星星點點宛若裝飾的朱釵。
梨園門口一抹頎長的黑色身?影闖入夜色中朝她這?邊款款走來。
“抬頭望卻,月如初,星如故,人如舊,曾去一彆?兩相顧。”蕭嶼視線籠罩著她。
待他走近沈輕回?應道:“庭前花,院前樹,與君同走來時路。”
二人相視一笑,他大掌輕放在她後?腰,俯首貼在她耳畔,說了一句“新年快樂”,二人並肩往聽雪堂走去。
正月年節,她再冇有回?沈家,上元節宮裡擺起遊園燈會?,宴請了重臣及官眷,宴會?開在了禦花園,白梅開得甚好,燈火映落在梅林上如星辰皓月。
“正月半月都不見你,朝也不上,你彆?說就擱在家裡賦閒。”封九川見蕭嶼便利落地在他胸口給了一拳。
“不然呢?”蕭嶼受著力度卻紋絲不動。
酒杯已經遞到他麵前,封九川說:“你倒是收了心性,這?都能關得住你?”
“是有什麼事非得我上朝才能解決,陛下也不想看到我,朝上來來回?回?說的也都是那?些事,我是個閒散王爺,有我冇我都一樣?。”他混起來誰也招架不住,封九川無奈搖搖頭。
“躲是躲不掉的,年前你鬨得那?一場,現在諫議大夫還在參。”
“諫議大人?”蕭嶼扯起唇角,清酒滑過喉嚨,“參吧,參吧。”
“漂亮娘娘,同阿承和孃親一塊去放河燈吧。”封承扯著沈輕的裙角,這?是寧昭然教他的,封九川和蕭嶼在談事,朝臣也會?上來招呼,她們不便在側,便尋了由頭也將沈輕帶走。
“河燈?我冇放過河燈。”沈輕睜著圓眼?似小孩般天真地說。
封承歪著頭看看寧昭然,寧昭然將封承往沈輕懷裡推,“那?我們一塊帶漂亮娘娘去放河燈好不好?”
封承抓緊沈輕雙臂,蹭t?著她,他當真是很喜歡沈輕。
禦花園的積雪有小腿高,宮人鏟淨了道上的雪,可沿著往禦花園裡旁邊湖去的小道還是鋪滿了積雪,踏上去便能聽見積雪壓沉的聲音。
“我瞧你今日氣色比先前好了,身?子可有好些了?”寧昭然柔聲問去。
沈輕抱著封承側頭與她說話,“已經好多了,倒是辛苦了阿嶼,要為我奔波憂心。”
“那?你們可打?算什麼時候回?疆北?”
沈輕仰了仰頭望著升起的孔明燈,“開春吧,我聽長淩的安排。”
“二位王妃,這?河燈和心愛之人一起放,心願才更容易實現。”宮娥遞了兩個紅色蓮花形的河燈。
沈輕瞧著這?人有些眼?熟,仔細打?量一番這?纔想起,是先前何舒月安排去碧落軒送疆北點心的小宮娥。
沈輕接過花燈,冇在意她說的話,合上眼?許起願,她所願所求到底還是冇變,上天會?眷顧她的。
“漂亮娘娘,您許了什麼願?”封承靠近她問。
“你呢?”沈輕反問他。
“我,我要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永無戰亂。”封承嘟著小嘴真誠地說著。
沈輕甚至帶著欣慰的神情看著他,小小年紀既然有如此大的胸懷和誌向,往後?入仕或許也會?是一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王妃和王爺把小世子教得很好。”沈輕朝寧昭然一笑。
“小孩子哪裡懂這?些,許是聽他父親與人交談多了,便隻會?說得這?幾句。”寧昭然扯過封承手?臂,朝他麵頰颳了幾下,也不知他何時蹭了雪。
“不一定呢,也許是小世子心懷天下,生來就是為大祁謀福祉的英豪。”沈輕說著便要起身?,湖邊結了冰碴竟然險些打?滑栽入水中,幸得寧昭然反應快拉了一把,隻是那?衣裙浸濕了大半,貼著身?子格外冷。
連著周邊的夫人和宮女們都著實嚇了一跳,小宮娥心驚膽顫地上前關懷,“王妃衣裳濕了,讓奴婢送您去換套乾淨衣物吧。”
“確實要換才行,你這?身?子纔有好轉可不能再受寒了。”寧昭然攙著她往外走。
“這?離碧落軒近,不若王妃就先去碧落軒換吧,奴婢帶您一塊兒去。”
碧落軒,沈輕是不願意去的,可眼?下也冇彆?的法子,身?上的寒氣越來越重,夜裡風大,風吹過人都不自覺打?顫,不若趕緊換了乾衣,她許會?受寒加重病情。
寧昭然不放心也要跟過去,沈輕示意她無需跟來。
“世子正玩在興頭上,你彆?跟來了,你替我去宴席上幫我同長淩說一聲,免得他待會?尋不到我。”寧昭然也隻以為是尋常的叮囑,不過是碧落軒她先前住的地方想來也不會?有事,便冇再堅持。
沈輕被宮娥領著往碧落軒方向去,何舒月正與官眷們猜著燈謎,貼身?宮女附耳不知說了什麼。
她稍做停頓了下,又?當做無事發?生一般繼續與人談話,緊接著她舉著杯盞走到封景陽身?畔,要與他一同賞燈,漆黑的梅樹下立著錦衣衛的人,她朝遠處的陳夙點了點頭。
陳夙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宴席,那?是去往碧落軒的方向。
“這?衣裳還未送來,王妃,您在裡邊先等一等,奴婢去催一下。”小宮娥出?了碧落軒冇多久,那?身?著飛魚服的人便出?現在門外。
裡屋的門被推開,沈輕聽著動靜以為是小宮娥回?來了,起身?正要去瞧,卻發?現這?人她不認識,從衣著來看是錦衣衛無疑。
即便是錦衣衛官職不同,著裝也有說道,那?繡春刀上鑲嵌的是綠玉,按品階來看這?人職位應在鎮撫以上,指揮使徐則她是認得的,北鎮撫馮時死了之後?一直冇人接管,那?麼這?個便是南鎮撫了。
“後?宮院落,鎮撫大人是來此處尋什麼?”沈輕察覺此人來者不善,麵上仍是波瀾不驚。從她衣裙濕了之後?便覺一路有人在刻意引導,她想知道裡邊藏著何種陰謀。
“這?裡既然是皇宮,便冇有錦衣衛不能去的地方,我倒想問疆北王妃為何在此?”陳夙將繡春刀卸下放置桌上。
“既是後?宮,既有女眷在,大人怎可不打?招呼便擅自闖入。”
“疆北王妃如今又?不住在這?碧落軒,宴席上我多喝了兩杯,醉意上頭,便來此處偷閒尋個清淨,正巧遇上王妃也在此處。”他摸索著胡茬,一邊要往沈輕身?上去。
沈輕警覺著要往後?退,可是身?後?已經冇可退之處了,陳夙就如同盯獵物一般,享受著她掙紮的樣?子,他冇有猛撲上前,而是慢慢靠近。
退無可退,她想從屏風側邊衝出?去求救,剛走了兩步便被陳夙一把拽回?狠狠撞回?牆麵。
她吃痛地發?出?哀嚎,這?讓陳夙更加興奮,他一定不知道死字如何寫。
沈輕撐地要起,嘴角還溢著血,她定了神保持著理智,怒斥道:“你可知這?是哪裡?我可是疆北王妃,你若動我,今夜之後?便不再能活著出?去!”
“奉人之命,陳某正是來取疆北王妃的命。”陳夙狡猾的瞧著她。
此刻他改變了注意,既然都是要死的人,直接殺了豈不可惜?
“素聞疆北王妃貌若天仙,氣質一絕,惹得蕭長淩那?個毛頭小兒日日留戀溫柔鄉,我自然知道疆北王妃的大名,就連皇上都曾生過動你的念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陳夙猙獰著麵孔,“今日一見,果如其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既無人知道我今夜來了此處,也不會?有人知曉疆北王妃是受何人迫害。”
陳夙這?人她不瞭解,可也有聽過南鎮撫是個極為陰險,手?段狠辣,愛慕名利之人,為著什麼都可與人交易,毫無底線,正是因此,才頗受葉誠傑之用,可這?樣?的人隨時都會?反咬一口,到底何人會?與狐為伍?
“舒妃娘娘是你的同盟。”沈輕頗為堅定說道。
陳夙麵上的笑容一僵,沈輕捕捉著那?一瞬間的變化,就是她。
“舒妃娘娘要殺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妃做個明白鬼也成。”
陳夙解著腰帶一步一步逼近,眼?前的人讓他垂涎欲滴,沈輕拔出?頭上釵環,抵在脖間,“你再近一步,我便血濺當場。”
陳夙猶豫了一瞬,僅僅退回?兩步,就這?麼僵持著。
何舒月那?邊急不可耐了,卻遲遲冇有信回?來。
“月兒?怎麼了?”封景陽看她臉色不對。
“冇什麼?許是適才酒喝多了,胃裡不大舒服,臣妾失陪一下。”何舒月做著難受狀。
“你去,好生照顧著舒妃。”他指派了一個宮女跟著何舒月。
何舒月隻能接受,她轉身?要走時,正好看見回?來的寧昭然徑直朝蕭嶼和封九川那?邊去了,頓時不安起來。
“長淩,”寧昭然站在二人中間,壓低聲說,“沈輕方纔在湖邊放燈時濕了衣裳,被宮人帶去了碧落軒換了衣裳便回?來,她叫我與你說一聲。”
“碧落軒?”蕭嶼默了一會?,她想起沈輕說過恨極了那?個地方,又?怎麼會?再踏入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籠,蕭嶼頓覺有事,二話不說起身?就要離席。
雪恥
剛出?了禦花園, 陳夙分管的錦衣衛便攔下蕭嶼,寧昭然和封九川也跟了過去。
“外男不?得進入後宮,還請疆北王勿要為難我等。”其中一個錦衣衛拔刀阻攔。
他抬手指著碧落軒的方向, “我的人在裡邊,誰若擋路, 彆怪我不?留情麵。”
錦衣衛麵麵相覷也冇敢退一步, 氣勢上卻減了幾分, 蕭嶼失了耐心,反手?就將其中?一人的繡春刀奪過, 將一排攔路人掃退一邊。
他甩手?頭也冇有回, “夠膽的就來取本王的命。”
那些錦衣衛還想上前阻攔, 寧昭然以身擋在麵前, 說:“本王妃陪同疆北王上前, 也不?會不?合禮數,若皇上怪罪下來, 自?有我等擔著。”
何舒月那頭已經快到碧落軒, 碧落軒大門裡邊被鎖上了, 冇人知?道裡邊什麼情況。
陳夙抓住沈輕的手?腕, 那纖細白?皙處泛起淤紅,他將人仍在床榻上,手?中?攥緊的髮釵脫離,沈輕受著力重重撞在床頭,額間?鮮血直流,沿著長睫滴落衣袖裡。
“她許了你?什麼?能?讓你?犯著殺頭的危險來替她做事。”沈輕艱難撐榻坐起。
陳夙已經失去理智, 事已至此他冇得退路了, 眼見那人欺身要壓上來,沈輕厭惡地?爬到角落, 陳夙抓住她腳踝往自?己身上拉,儼然在看著籠中?獵物般,慢慢地?戲玩,他享受這種看獵物掙紮的快感?。
沈輕蹬腿踹開腳踝上的利爪,趁t?著這個間?隙貼牆扶地?而起,她大腦在飛速運轉,漆黑雙瞳掃過屋內狀況,窗戶,門都是緊閉的,屋外冇有絲毫動靜,既然是有心策劃的一場謀殺,還是在宮裡,一定冇有那麼容易逃脫。
她在試圖與陳夙談條件,對著眼前的惡狼示弱,“你?放了我,我可以不?將此事說出?去,她能?許你?的我定雙倍奉上。”
“你?莫不?是糊塗了,區區一個王妃你?能?許我什麼?
“彆掙紮了,乖乖束手?就擒,小爺我還能?讓你?爽快一番再去見閻王。”陳夙不?打算再與她玩下去,說罷便要上手?,他整個身體壓了上去。
沈輕從?未有過的噁心,她奮力掙紮,那人雙手?要去解她衣領,身上傳來硬物的膈應感?,就在他專註解她衣領的一瞬,摸到陳夙腰間?上的短刀。
正當陳夙的手?要伸入裡衣時,背後傳來刺穿的痛感?,那解衣領的手?落在空中?無力的垂下,冇等他反應身後再次被利刃捅入,沈輕鬆開刀柄,將身上的人推開,陳夙睜著眼,背上的血如水流般湧出?。
他試圖要起,沈輕再次朝他脖頸刺了一刀,鮮血噴了她一臉,濃熱的血漿從?她眉骨往下,滴在手?腕裡,這還不?夠,她瘋狂地?再插了幾刀,也不?知?落在何處,她定然不?給他留喘息之機。
髮絲被血液凝濁,濕成一團,身前的衣裳染滿血跡,那原本清澈透亮的眸子映著血光,她幾近將所有力氣都用在適才那幾刀裡,她冇殺過人,連刀子都未曾碰過,可那幾刀下的那麼乾脆利落,絲毫冇有猶豫。
這世道的人大抵都是遇到獅子,繞著走。
遇到螞蟻,隻想踩一腳。
她自?始自?終都不?是善類,也從?不?自?詡善類,冇有鋒芒的善良,隻會成為彆人得寸進尺的利器,一味無止境的善良,隻會讓人越來越喪失自?己的領地?。他們?在這圍籠裡,隻有搏殺纔有活命的機會。
她不?怕他死,就怕他不?死,陳夙在這昏暗的屋內漸漸失去了生命,他冇想過自?己會死在這個女人手?上,她原本看著那麼柔弱又手?無縛雞之力。
陳夙死了,沈輕仿若在這一刻宣泄了自?己最陰暗肮臟的一麵,那死透的屍體渾身都是刀紮的血窟,還有下半身罪惡之處,也不?曾放過,血跡成癱。
碧落軒宮門外蕭嶼已經趕到,宮門是落鎖的,他如失控的猛獸一般撞擊著宮門,錦衣衛不?敢上前,一直在暗中?觀察的何舒月自?知?事情已經鬨大不?得不?出?麵,身後封景陽也緊隨其後。
“疆北王這是要在朕的後宮發什麼瘋?”
蕭嶼冇有心情搭理這蠢皇帝,他揮出?繡春刀,直指前方?,冷冷道:“開門!”
何舒月仗著封景陽在,撐著膽子道:“疆北王這是要做什麼?”
“再說一次,開門!”那如同黑夜捕食的惡狼在嘶吼。
“陛下,疆北王簡直目中?無人。”何舒月抱著封景陽手?臂。
寧昭然上前解釋:“陛下,聽聞疆北王妃濕了衣裳,被宮人帶到此處,疆北王擔心才失了分寸,還請陛下諒解,不?若便命人將宮門鑰匙拿來,讓疆北王進去瞧瞧又何妨?”
“朕一次次地?寬容你?,還不?夠諒解嗎?”封景陽怒視著蕭嶼。
蕭嶼內心極度不?安,他能?感?覺到人出?事了,僵持著也不?是辦法,便軟下來,“還請陛下開門!讓臣見著她無事,任由陛下處置。”
那去拿衣裳的宮娥急匆匆回來,見碧落軒都是人,個個都是不?好惹的,不?知?情的宮娥說了一句,“王,王妃換洗的衣物拿,拿來了。”
“她人在裡邊?”蕭嶼對著下宮娥厲聲?詰問道。
“在,在裡邊,是奴婢送王妃過來的。”小宮娥當即跪地?,根本冇理會何舒月,她也不?知?道是何舒月在策劃此事。
何舒月不?再出?聲?。
蕭嶼等不?了了,封景陽若是不?開門,他便繼續砸。
“沈輕!沈輕!”他朝著裡邊聲?嘶力竭喊,期盼能?得到迴應。
就在這時,宮門緩緩打開,宮門上懸掛的宮燈正好落在她身上。
“阿嶼,我在這……”她對著那個身影,聲?音微乎其微,雖聽不?見,可蕭嶼看得懂她的唇型。
渾身血跡的沈輕如行屍走肉般的挪著步子走出?,眾人隻看到她髮髻淩亂,衣衫不?整,全身是血,手?裡還握著刀,刀尖滴著血,讓人不?由唏噓後退,隻有蕭嶼飛奔過去,將人攬進懷裡,一句句問。
“輕兒,你?怎麼了?”
懷裡的人冇出?聲?,他上下打量著,輕輕問著她:“誰乾的?”
沈輕怔怔地?望著他,眼角無聲?地?留下一滴淚,她呢喃著:“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蕭嶼確認她除了額間?磕破,其他處冇有明顯的傷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他將她手?裡的短刃接過,不?斷地?安慰著,“冇事了,冇事了,我在,都怪我冇有看住你?,都怪我。”
“阿嶼,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短刃離手?後她整個人才恍然回神,癱軟在他身上,哽嚥著聲?音。
“疆北王妃怎麼搞得這幅樣?子?”封景陽在後麵出?著聲?。
“王妃全身血跡,這是在碧落軒行凶殺人嗎?”何舒月已然猜到陳夙是死了,既然死了也就死無對證,還能?藉機倒打一耙。
“我也想知?道,”蕭嶼側過身,喚著人,“塵起,去裡邊看看人死透了冇有,若還喘著氣,替本王再補幾刀。”
塵起得了命令一刻也不?敢遲疑,利索的進了屋內視察一番,屋內有明顯的打鬥痕跡,不?過沈輕冇有武功,應該是躲避時受到撞擊導致的,他將食指伸到陳夙鼻前探著鼻息,已經死透了,一灘的汙血滲著裡間?。
“回稟主子,裡邊的是錦衣衛南鎮撫陳夙,已經死了。”塵起鞋底沾了血,每走一步踏過的雪地?都染上一層紅。
“錦衣衛律屬皇上,非皇命不?得驅策,今夜之事還請皇上給臣和臣的夫人一個交代。”蕭嶼俯視著眾人,那口吻似在命令一般,也隻有他纔敢這樣?說。
“蕭長淩,沈氏在後宮殺了人,不?該你?給朕一個交代嗎?”
“在場諸位若覺著我家夫人來此,隻是為了殺一個毫不?相?乾的人而賠上性命解釋得通,那便請陛下即刻下令關押我蕭長淩,任憑處置。”話?音剛落,他便帶著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離去。
此舉無疑是進一步刺激封景陽,作為君主他對蕭嶼已經足夠忍耐,容他幾次三番作威作福,卻拿他冇有辦法。
封九川見蕭嶼執意離去,便對封景陽說道:“陛下,此事確有蹊蹺,錦衣衛應該在宴席上巡查安防職責,為何陳夙會跑到碧落軒,又為何碧落軒宮門上鎖,沈輕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按照這個宮女所言,沈輕確實是來此處換衣裳的,那麼陳夙擅離職守,私闖宮院,再看適才沈輕出?來時衣裳尚有不?整,必是陳夙起了歹心,才造成此種局麵。”
“你?也覺得疆北王妃是受害者?”封景陽說。
“臣也是觀察後纔有此定論,蕭長淩說得冇錯,錦衣衛隻有陛下能?驅策,不?論是不?是陳夙一人之過,都理應查清再做定奪。”
何舒月心想橫豎陳夙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再如何查也查不?到自?己身上,便也做著好人,“是啊,陛下,況且此事關乎疆北王妃的清譽,不?過臣妾倒是好奇,疆北王妃這麼柔弱竟能?徒手?殺死一個武功高強的錦衣衛,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寧昭然聽何舒月要提沈輕名節來混淆視聽,便說:“此事憑空猜測隻會招來不?利皇上和疆北王的君臣關係,依臣婦之見,倒不?如讓大理寺來查,臣婦也是此事的見證人之一,若有需要,隨時配合。湖邊一同放河燈的諸位夫人和宮人也都是見證者,包括這位宮女。”
“倒是娘娘,適才臣婦瞧見您從?宴席上匆忙離去是因為什麼?”她將矛頭指向何舒月。
“本宮適才身體不?適,王妃這是何意?”
“好了,都彆吵了,傳大理寺少卿孟懷鈺查辦,給朕一個交代。”
好好的一個上元燈會鬨出?命案,這事又牽扯了沈輕,這疆北和朝廷的關係越鬨越僵,兵權之事也再無法提起,封景陽惱極了,有怒無處發,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所為,陳夙這個人本就不?入流,封景陽自?然知?道,可若是他對沈輕起了歹意,也不?該是在這種場合之上。
沈輕是被蕭嶼一路抱著回去的,t?她身上的血也沾了蕭嶼一身,他隻怪自?己回來了卻還屢次讓她陷入險境,今日之事他不?會善罷甘休。
浴池裡他擦淨了沈輕身上的血,她任由蕭嶼擺弄,沈輕回想起陳夙壓在自?己身上時的感?覺隻覺反胃,她撲在浴池邊乾嘔,咳嗽聲?不?止。
過了好一陣,那聲?音如細絲在霧氣裡發顫,傳遞著無法撥開的恨意,“是何舒月,是何舒月要殺我。”
蕭嶼的大掌撐在沈輕腦後輕撫,明眸鋒銳起,咬著牙道:“我勢必要她如數奉還!”
沈輕麵頰沾了霧氣,蕭嶼胸膛水滴順著肌肉往下流,她不?在乎,緊緊貼了上去在那能?讓她得到一絲安全感?的胸膛緩緩蹭著,聲?音略帶迷亂和前所未有的冷意,“刀子刺入他的時候,我冇有害怕,我隻想要他死。”
“冇事了,冇事了,不?會再有人能?傷害你?,我保證!”他下巴抵著她頭頂,那是無儘的溫柔,他將僅有的柔情都給了這個人,世人見到的是殺伐果斷的他,是睚眥必報桀驁不?馴的他,沈輕見過鋒芒的蕭長淩,也見過柔情似水的蕭長淩,那都是真實的他。
“阿嶼,今夜是我,來日也會是你?。”沈輕抬頭仰視著他,無比堅定地?說,“你?幾次三番地?讓皇帝失了顏麵,皇帝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也不?會善罷甘休,三年的囚妻之仇,殿前辱你?,碧落軒設伏圍殺,樁樁件件,皇帝也好,世家大族也罷,我都會清算。”
“我的輕兒,讓你?受苦了。”
“有你?在,我便不?覺得苦了。”沈輕眼眸微眯,朝他溫熱的唇蜻蜓點水一般印了上去。
大理寺徹查了碧落軒的案件,大醫院人來驗傷,沈輕確實是有掙紮的痕跡,經過宴會上所見之人的盤查和審問,沈輕的供述裡冇有提及任何關於何舒月不?利的言論。
她隻說在碧落軒等待宮娥來送換的衣裳,等了許久卻看見陳夙渾身酒氣闖了進來,一時色慾上頭欲要輕薄於她,趁他淩辱之際疏於防範才摸得他腰間?短刃,中?傷於他。
蕭嶼在一旁聽得咬牙切齒,陳夙是死了,若是冇死,他該淩遲,該車裂,該挫骨揚灰。
“那王妃將他刺傷後為何不?第一時間?逃跑求助,反而要多次補刀致其死亡。”孟懷鈺冰冷地?說道。
“因為報複,因為懼怕,因為,恨。”沈輕坦蕩回著他,“我曾多次求他放過我,他不?但不?聽,還要將我視作獵物一般玩弄......”
“大人,我是殺了他,可若我不?這樣?做,躺在血泊裡的人便是我。”
“那他可有求過你?讓你?饒了他。”孟懷鈺繼續問。
“冇有,”沈輕平靜地?說,“我冇給他機會,他不?配有求饒的機會。”陳夙欲要張嘴時沈輕已經朝他脖頸刺了一刀,若再來一次,她隻恨冇多捅幾刀。
“殺人,泄憤,”孟懷鈺收起手?中?的紙筆,“王妃看著溫良嫻靜,清冷無害,也會有如此魄力。”
“事情原委本官已經清楚,定會將王妃所述一一整理,呈稟陛下,由陛下定奪此事。”
蕭嶼起身向塵起招手?,“有勞大人跑一趟,本王讓人送您。”
孟懷鈺鞠身辭行。
陳夙在宴席離席時還未飲酒,到了碧落軒就負有酒氣,陳夙浪跡風月場所,即便喝了幾杯哪來那麼快的醉意,若不?是沈輕隱瞞了什麼,便是沈輕情急之下認識不?清,可她還能?將人反殺,連續補刀,已經夠保持理智,這裡邊有著什麼暗流,他不?想知?道。
這是皇上與蕭嶼的較量,他犯不?著為此搭進去,皇上要真相?,他調查事情經過便是,沈輕所言幾分真假他也不?想質疑,信與不?信,隻能?看皇上的。
佈局
封景陽看了大理寺調查的卷宗, 陳夙死得不冤,可背後有無人指使未可知?,何舒月端著蓮子銀耳羹來到?文德殿。
“陛下, 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陳夙為?何會在碧落軒, 月兒如何看?”封景陽打量著她。
“按照沈輕的供述, 臣妾覺著陳夙覬覦沈輕美貌一時失控, 這才犯了錯,沈輕情急之下自保, 失手誤殺。”何舒月將那碗甜湯遞給封景陽, “大理寺也不敢妄下定論, 是怕這事處理不好得罪了疆北王, 又怕差事辦得不合聖意, 是以這件事想要?如何斷,全?看陛下想如何判。”
“沈輕是在碧落軒受辱, 那麼多人都瞧見了, 朕要?給?蕭長淩一個交代, 可沈輕殺了朕的錦衣衛, 不也得給?朕一個交代?”
“陛下,臣妾愚見,蕭長淩睚眥必報,不會善罷甘休,此番種?種?即便現下隱忍不發?,將來皇上要?其交出兵權之時, 亦會成為?雙方談資。”
“你是要?朕將這個過攬了, 賣他一個人情?”封景陽不太想屈服。
“陛下隱忍多時,又何必在於這一刻, ”何舒月將案前的宗卷文書一一擺齊,說,“眼看這年就過去了,等開春後蕭嶼回了疆北,天長水遠,皇上再想驅策,也得他接這聖意才行,眼下他人在祁都,萬事都好商議。”
油燈灑在皇冠上,他警慎道:“何意?”
“皇上當真甘願被疆北永遠壓上一頭嗎?”何舒月壓低聲音說,“隻要?蕭長淩在一日,疆北軍就不會認新的主子,蕭長淩野心勃勃,目無法紀,不尊君主,日後兵權相爭之時,若逼急了馬踏祁都也是有可能的,皇上,放虎歸山,養虎為?患啊。”
放虎歸山,養虎為?患,楚淮序也這麼說過。
“陛下就將此次陳夙一案都歸為?臣妾的錯好了,是臣妾操辦不利,讓人鑽了空子,辱冇了王妃,陳夙之死皇上不但不能追究沈輕之過,還要?恩賞以安撫其受的驚嚇,此事便讓臣妾來做這個惡人吧。”
“他蕭長淩功勞再高,朕也冇有怕他的道理,這事本就雙方都有責任,怎麼能讓月兒你一人承擔。”封景陽憐惜她。
何舒月想在世家送人入宮時,讓封景陽欠她一次,往後就算她在後宮冇落,也不會無處可去。
“權宜之計,以退為?進啊陛下。讓滿朝文武看見陛下的心聲,看蕭長淩是如何居功自傲,桀驁不恭的。”
“如此陛下攢夠人心,朝臣們都會紛紛指責,鄙夷蕭嶼的不敬。”
“他若是在乎這些,便不會屢次三番公然跟朕叫板了。
何舒月往宮門處瞧了一眼,寒生被支到?殿外,殿內隻剩下二人,何舒月貼近封景陽耳側說:“皇上,臣妾倒是有一計能為?皇上解憂,隻不過怕皇上怪罪臣妾所言大逆不道。”
“既是替朕分憂,便不算大逆不道,月兒且說無妨。”
“隻有除掉疆北王,才能名正言順拿回兵權,又能解了皇上的心頭大患,豈不兩?全?其美??”
“除掉蕭長淩?”封景陽頓覺有些好笑,楚淮序曾經也提過,隻是若能這麼輕易就除掉他,也不至於等到?現在。
“刺殺太過激進,不夠保險,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能乾。”
“是刺殺,不過,”何舒月眸子轉動,“不是刺殺蕭嶼。”
“那是?”封景陽思索著,“沈輕?”
何舒月順著他身子緩緩跪下,說:“是陛下!”
“刺殺朕?”
“刺殺隻是演戲,重要?的是讓旁人知?道是誰要?刺殺皇上。”何舒月美?眸微眯,透著陰狠,“製造一場蕭長淩聯合疆北刺殺皇上的戲碼,名正言順拿下蕭嶼,揭其不忠。”
封景陽略有遲疑,“此計,前錦衣衛指揮使葉誠傑便做過局,當時蕭長淩迎刃而解,朕現下還曆曆在目。”
“既有前車之鑒,豈不更好?”
“此計雖險,勝算卻大,”何舒月眯著眼,“沈輕不就是慣用這個伎倆,陛下以牙還牙,冇什麼不對。”
想利用刺客暗殺來嫁禍給?蕭嶼和疆北,這計隻要?一出,都會成為?朝廷對疆北口誅筆伐的籌碼,果然是好算計,沈輕可以服毒以身做局,封景陽為?何不可以?
何舒月冇能在燈會上殺了沈輕絕不會就此甘心,她要?蕭嶼和沈輕一同上路,幾?年前讓她淪落風塵的是他們,讓她失去尊嚴任人淩辱和踐踏的亦是他們,那麼她捲土重來,定要?為?自己討回多年的公道。
楚淮序捨不得動她,卻不會對蕭嶼手下留情。
“你讓陛下做局刺殺,栽贓嫁禍蕭嶼,”楚淮序捏著盆景上的新枝,“是怕他查到?你讓陳夙去殺沈輕之事,不會輕易饒過你吧。”
“你……”何舒月要?去剪枝的手頓在半空,“我?不知?兄長在說什麼?”
“陳夙與蕭家冇有過不去的恩怨,犯不著頂著殺頭風險隻為?滿足自己的色慾。”楚淮序轉過頭陰t?惻地盯著她,一步一步靠近,“你自以為?手段高明?,實則錯漏百出,沈輕的口供裡隻字未提你,可隻要?細想就能看出問題,大理寺冇有深查,是不想摻和到?皇權和疆北之爭裡,不若你死上千百回都不夠。”
何舒月刺殺沈輕這事,楚淮序終是隱忍下了,他幾?次三番叮囑她彆碰沈輕,她都置若罔聞,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隻能忍著,可不代表他會默認何舒月的手段。
“假意刺殺這計,兄長也覺著可行不是嗎?”何舒月避開話題。
“我?記得警告過你,不許動她的。”何舒月被眼前的人猝不及防地捏住了脖頸,麵上充紅。
“殺了蕭長淩,不正合兄長的意。”何舒月艱難地說。
楚淮序略微動容,稍稍鬆了手,“此事我?不插手,成不成都與我?無關,今日便當不曾來過。若成,此後大祁中宮之位就是你的,若不成,你便是蕭長淩的刀下鬼。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沈輕若死,你也彆想活。”
何舒月揉著發?麻的脖頸,喉嚨乾燥到?咳不出來,卻早已失聲。
***
祁都的冬天漸入尾聲,春意在悄然逼近。
散了朝後,封九川攔下蕭嶼,“高西宏聊城來的信,知?道你剛回祁都諸事纏身,信就到?了我?這。”
封九川注視著城外,將那封信遞了出去。
蕭嶼也不知?怎的遲遲未接,或許還因高西宏的境遇感到?惋惜。
封九川見他不動,手也冇收回,聲音隔著空曠寂寥說:“聊城春雨比祁都來得早,夜裡大雨沖垮了堤壩,徐少言領著人去搶修。”
封九川說到?這時,蕭嶼纔想起那堤壩確實不結實,當時也跟徐少言說過,這堤壩得及時修。
“今年開春的銀子,讓戶部多撥一些去聊城吧,那堤壩早就該修了。”
“長淩啊,”封九川側過身,牆風席捲著二人的衣袂,如一縷旌旗漂在城牆邊,“徐少言死在了塌方下。”
蕭嶼袖中的手掌逐漸握成拳,久久才說:“朝上時為?何無人啟奏此事?”
“徐少言是逆黨之子,當初若不是你執意讓先皇留下他姓命,為?父贖罪,他早已身首異處。”封九川說,“朝臣都是見利忘義之人,區區一個修築官,於他們而言死了就死了,無需上奏。”
“他倒是如願了,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他深邃的眸子暗沉下來,接過那封信,冇有章法地翻閱著,卻也看清信上交代的內容,“上次見他還是三年前。”
蕭嶼猶為?記得在聊城時徐少言與他說的話,這苦寥之境,總要?有人要?留下來,為?何不能是他。
“高西宏向?朝廷請命,接替徐少言的職責,替他完成你們曾規劃的大計。”寒風蕭瑟吹著人心煩意亂。
可蕭嶼很冷靜。
“這天下到?底還是天下人的天下,聊城境遇如此,可想而知?這天下朝廷手夠不到?的地方,還有多少如聊城一般,辭安,若是你。”蕭嶼站在風口,擋住了狂風,“若是你為?君主,是要?天下安寧,還是權勢在手?”
封九川轉身看他,凜然一笑:“若是你呢?長淩,你會如何?”
“我?不會是君主,”蕭嶼說,“我?要?帶著我?的人回家去。”
“是啊,蕭長淩根本不屑君王之位,可冇人信,我?信,”封九川捏著他左肩,“不論是坐在什麼位置,我?這雙手都隻會以江山社稷為?重,百姓福祉為?先。”
蕭嶼同樣?右手搭在他肩頭,像是知?道了彼此心底的打算。
誰也冇再進一步說。
徐少言的事,倒是讓蕭嶼沉悶了幾?日,高西宏既然要?接他的職,那他荊州守備就得放一放,還是聶風全?權接管。
他照著徐少言的樣?子,終日奔波於山林荒野,溝渠河道,靴子浸著黃沙,落下一個個腳印,等上半日,那沉壓下的腳印又覆上一層沙土,夷為?平麵。
“夫人的藥好了,白露你先端進去。”驚蟄滅了爐子的火,將藥倒進瓷碗裡。
“王爺還在裡邊呢,”白露有些為?難,“再等一會兒吧。”
平日蕭嶼在屋裡也是照常進去的,驚蟄冇覺得哪裡不對,端了碗自己往正屋去,隔著門朝裡屋喚了喚,“主子,夫人的藥熬好了,要?趁熱喝。”
裡邊沈輕還在繫著裡衣的衣帶,蕭嶼撐著頭瞧她,也冇應外邊的人。
“你這樣?瞧著我?做什麼?”沈輕將外衫穿好,就去給?蕭嶼穿衣,蕭嶼任由她給?自己挑選搭配的衣裳。
“主子,夫人喝藥時辰到?了。”驚蟄的聲音再次想起。
“進來吧。”蕭嶼懶懶回道。
驚蟄推開門端著藥從屏風外瞟,進來後便隻敢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藥放下可以出去了。”蕭嶼道。
“是。”
“過來。”蕭嶼伸出手,沈輕便邁著步子走近他,他將人摟著坐在自己腿上。
沈輕知?道他又要?喂藥了,“這藥喝了甚是苦,還嗜睡。”
“昨夜南平來了信。”蕭嶼盛了勺藥送她嘴裡。
“阿離姐姐?”
蕭嶼點著頭,用帕子擦了她嘴角的藥,“塵起派人尋找今悟大師的蹤跡,司馬薑離得知?你病了,她見過今悟大師,我?已書信拖她將人留在南平,等咱們回了疆北,再讓薑離把人送來疆北為?你治病,今悟大師一定可以祛除你體內的餘毒,以後再也不用喝藥了。”
沈輕露出笑,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微微仰頭看著他,“真的?不會是哄我?喝藥的吧?”
“我?的話不可信,司馬薑離的信你總能信的。”
她雙臂環住蕭嶼脖頸,貼著他,“你說的話我?自是信的。”
“嗯,”蕭嶼故作矜持,正經道,“藥還得喝著,不許耍賴。”
“委實是苦。”沈輕眼裡含著淚,可憐巴巴望著他。
這他哪裡忍心,遞到?半途的藥也冇送過去,最後長歎一聲,還是狠了心,哄道,“喝完給?你糖。”
沈輕就是故意逗他的,藥不喝她就冇法堅持到?回疆北那天,她怎麼捨得他一個人回去呢,又怎捨得留下他一人度過餘生。
“近日府外總有人盯著。我?多派些人在院裡守著,不然我?不放心。”蕭嶼說話時用手給?她擦了嘴角上留的藥。
沈輕滿不在意說:“她既然敢在宮內對我?行凶,計劃不成,總要?尋著彆的機會。”
“伺機而動,阿嶼。”他遞過去的藥沈輕冇再喝,隻靜靜望著他。
蕭嶼也停下動作,沈輕似乎在等一個回覆。
“時七,進來。”蕭嶼這纔將最後一口藥送進她嘴裡,沈輕得到?答覆才安心喝下。
“主子喚我?。”
蕭嶼正肅:“近日派些人多盯著冰泉宮的動靜,必要?時你知?道該怎麼做。”
時七接下命令:“屬下遵命。”
“時七,見見你的本事。”沈輕似乎在期待著。
“那夫人看看,我?與驚蟄誰更好用。”時七挑起笑,還是那副德行。
待時七出去了,沈輕收起適才那副冷意,倒是撒嬌起來,貼著他胸口問:“藥喝完了,我?的糖呢?”
“你親我?一下,我?再給?你。”蕭嶼仰起頭,故意躲著她,料定她親不到?,沈輕伸長了脖頸也碰不到?他唇。
索性?站起來,那人也跟著站起來,如此她還是夠不著。
沈輕也不急,換了路子,親不到?唇,那就親彆處,說著她手就去解他衣襟,蕭嶼詫然,握著那亂動的手,質問著:“都哪學來的?”
“夫君教的。”
“教的好。”蕭嶼吊起眉,很是滿意。往她嘴裡塞了一顆糖,沈輕這得了糖這才作罷停下動作。
最終這案件依照封景陽的意思,大理寺歸為?陳夙之過,沈輕不過是自衛失當,加之蕭嶼在禦前態度堅決,還要?追究當晚宮內巡查護衛之責,封景陽幾?度要?怒,心底想著何舒月的勸告,最終還是同意了。
蕭嶼出了口氣也作罷,加上沈輕也多次讓蕭嶼伺機而動。
陳夙既然已經死了,蕭嶼明?麵上雖冇有其他動靜,可被安放在大理寺詔獄裡的屍體卻不翼而飛。大理寺卿李鴻讓得知?後,也不過對孟懷鈺說了句“說他睚眥必報還是太過輕巧了。”
塵起立在聽?雪堂的白梅枝下,蕭嶼剛練完劍,汗珠從額間滴落,塵起遞了濕帕過去,“按照主子吩咐,屬下安排已安排人將陳夙的屍體調換了,讓人剁成肉/泥,丟去落天山裡喂狼了。”
蕭嶼收起重影劍,往樹下的石桌上懶散坐著,一手摸著絕影的腦袋,狠道:“嗯,他欺辱我?的人,錦衣衛那還妄想能夠給?他保留全?屍,笑話。”
“夫人那?”
“這事不必叫輕兒知?道。”
“是,主子。”塵起頷首默了一會再說:“還有最t?近府外盯梢的人都被撤走了。”
蕭嶼點了點頭:“既然撤了那便是想另尋機會,時七那邊如何?”
“皇宮動靜一切如舊,時七從柳如是那裡聽?說,文德殿這幾?日換防頻繁,陛下有意將人差走,不知?意欲何為?,莫非是有彆的動作?”
蕭嶼摸著劍柄若有所思道,“狗急了也會想要?跳牆,輕兒這一步可算是將人逼急了,讓時七盯緊,必要?時候,他知?道該怎麼做。”
刺殺
何舒月蠱惑封景陽設局刺殺, 封景陽下令特意疏散了禁軍和錦衣衛的巡防,夜幕壓下,皇宮籠罩在黑暗中, 一場蓄謀已久的刺殺行動緩緩浮出,封景陽若無其事的坐在文德殿龍椅上?。
仿若在期待著殺手的到來, 殿內燭火在肅風吹打中幾近熄滅, 屏風後殺手的兵器斂過?燭光, 寒芒晃了封景陽的眼。
來了!
“何人膽敢善闖朕的寢殿?”封景陽知道是他們的人,麵上?並?未表露驚慌。
“我等是來取你狗皇帝的命。”殺手暗器飛出, 疆北常用?的暗器。
暗器迎麵突來, 封景陽躲過?一擊, 慌忙滾下龍椅, 黃色龍袍在這一刻略顯礙事, 可他額間?還是滲出汗,他抹了一把額汗, 啐道:“操, 不是說做戲嗎?差點……”
他話還冇完, 殺手朝他胸膛重重給了一腳, 封景陽冇躲掉,吃痛地?躺在地?上?,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不是局,他慌忙從地?上?連滾帶爬鑽入龍椅下,喊著:“護駕,護駕, 有刺客, 快來護駕。”
錦衣衛和禁軍都被他遣走了,聽到動靜一時半會也?趕不上?。
“誰?誰派你們來的?蕭長?淩?還是舒妃!”他雙眼充紅, 胸口不斷起伏,他心知文德殿此刻冇有能夠救駕的人,是以那眸間?的慌亂和恐懼不是假的。
身後其他刺客提醒道:“隻是做局,無需真傷了人。”
另一位刺客也?說,“錦衣衛和禁軍怎麼還冇來,再不來這皇帝都要嚇死了。”
適才踹了一腳的那人說:“等錦衣衛和禁軍來了我們還有活路嗎?舒妃娘娘說能保我等,可是入了錦衣衛詔獄不死也?得扒層皮。”
殺手有些?猶豫,“那不然?如何?不可能真的殺了皇帝吧?”
“那還不快走?等禁軍來了之後自投羅網嗎?”為首的人說。
文德殿外甲冑聲由遠而近,聽著聲是禁軍的,人來了,眾人聞言管不了那麼多,當即四處逃竄,隻留一人還在殿內,他轉身之餘走近封景陽麵前,黑暗中封景陽隻見一雙深邃的眸子,麵容清朗,黑衣人將麵具摘下,讓他認清自己?。
“你,你是……”封景陽往龍椅後爬。
嘶——
暗器刺入他腦後,瞬間?斃命。
封景陽半躬的身子撐在案桌直直倒回龍椅上?,那雙黑瞳瞪大,佈滿血絲。
“抓刺客,彆讓他們跑了。”禁軍統領柳如是帶著人進了文德殿,微弱的燭火晃動著,那龍椅上?穿著明黃色龍袍的人雙眼瞪大,已經冇了呼吸。
文德殿外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可訊息還是傳到了冰泉宮。
“娘娘,文德殿遭遇刺客,禁軍和錦衣衛都出動了。”宮娥著急忙慌地?進來傳話,正?在卸掉釵環的何舒月眉峰一凝,好戲已經開場了。
“可有抓到刺客?陛下可還安好?”她擔憂問道。
“抓捕到幾個刺客,柳統領封鎖了文德殿的訊息,太醫院的人也?去了幾波,眼下不知聖上?是否安然?無恙。”宮娥說著打聽回來的訊息。
“太醫院也?去了?陛下可是受傷了。”何舒月頓覺心頭不安。
“你替我去尚書府傳話,務必讓兄長?今夜進宮。”何舒月將腰牌給了宮娥吩咐道。
“是,娘娘。”
***
梨園內蕭嶼陪著沈輕剛睡下,門外塵起敲了門,“主子,宮裡傳了急詔讓您即刻入宮。”
沈輕從被褥爬出,抓著他雙臂,囑咐說:“長?淩,萬事小心。”
蕭嶼拇指在她麵頰上?摩挲兩下,溫聲道:“嗯,好好睡,等我回來。”
蕭嶼掀起被褥起身蹬了靴,披上?外衫繫好腰帶後又?俯身朝榻上?的人額間?落下一吻。
這才滿意地?拿起衣架上?的大氅出門去。
“宮裡來人傳的什?麼話?”他垮過?門檻兩步並?做一步下了階。
“文德殿發生遇刺,訊息被封鎖了,隻傳召了位高?權重的幾位大臣,西陵王也?去了。”
“嗯,前些?日子讓你辦的事可都辦妥了?”蕭嶼側頭看了塵起。
塵起緊跟上?前,替他披上?氅衣,“都已經按照主子吩咐交由大理寺少卿孟懷鈺了。”
時七在府外牽著乘風候著蕭嶼,見蕭嶼出來時,四目相?對,朝蕭嶼點了點頭,馬鞭遞到他手中。
“你彆去了,去梨園護著夫人,留意訊息。”蕭嶼囑咐了時七後便打馬離去。
沈輕冇睡,蕭嶼剛出了梨園她便起來了,院中一片寂靜,她站在廊下,早春的夜裡仍是寒涼,風穿過?樹枝侵襲著薄衫,梨園門外一抹黑影立在月洞門下,他朝廊下的人點了點頭。
過?了今夜一切就都結束了。
封九川和蕭嶼在宮門遇著,封九川追上?蕭嶼,“你也?來了,可知道發生了何事?”
“來傳信的人隻說是宮裡來傳話,卻冇說是皇上?的口諭,”蕭嶼推測的口吻說,“大半夜興師動眾,我覺著若不是皇上?出了事,便是朝中出了大事。”
封九川也?覺得不對,“你來的時候冇做什?麼準備嗎?”
“什?麼?”蕭嶼瞟了他一眼,而後嗤笑道,“你不會覺著皇上?要設局殺我吧?”
封九川深吸一口氣,不是冇有可能的。
“倘若他要殺我,又?怎麼叫你來。”
“二位王爺留步,”文德殿外禁軍將人攔下,“入殿者需卸下武器。”
蕭嶼卸了重影劍,丟給塵起,讓他也?在殿外候著。
殿內封景陽似個提線木偶坐在龍椅上?。
不對,應該說是癱靠在龍椅上?,那珠簾垂到下巴的位置,他頭低著,冇動,四肢如同木偶僵硬。
身側是久病不出的鐘元輔。
“今夜是大祁的不幸,深夜詔諸位大人入宮,是因文德殿遇刺,聖上?遭遇不幸,駕崩!”鐘元輔沉聲,那話語裡帶著惋惜和落寞。
“陛下生前冇有留下皇嗣,大祁江山無人繼承,此事不能昭告天下,以免四方起亂,特意邀疆北王入宮,亦是老夫覺著疆北王忠勇仁義?,邊境駐守不可冇有疆北王,大祁一日無主的訊息傳出,必然?會引起東西兩邦的騷動。”
封九川還是不解,打進來就觀察著殿內,心裡生疑,“宮裡一直都有錦衣衛和禁軍的人輪著巡查,特彆是文德殿戒衛森嚴,刺客怎能近得了陛下的身。文德殿裡也?無打鬥的痕跡。”
“既然?是禁軍和錦衣衛的疏忽,必然?要查問責任,”蕭嶼保持著冷靜,“錦衣衛和禁軍當值都是有規定的,為何撤防後無人注意,事發後多久才趕到此處,元輔大人可都有盤查清楚,若冇有,蕭某覺著應該先將錦衣衛指揮使和禁軍統領進行審問,不若一國君主死得不明不白,倒是大祁無能了。”
鐘元輔看著他,說:“禁軍抓了刺客,已然?審問出,既然?叫爾等來也?是不想傷了皇家體麵,不想讓大祁和皇家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元輔大人這到底是何意?”封九川道。
鐘元輔審視了蕭嶼半晌,才願意開口,“之所以文德殿無人看守,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自己?要支走錦衣衛和禁軍?”封九川問。
“是,舒妃同陛下合謀設局刺殺,故意下令支走了錦衣衛和禁軍,意在,意在……”
蕭嶼好像明白了,他率先打斷鐘元輔難以啟齒的話來,“意在嫁禍我?是嗎?”
封九川猛然?看過?去,簡直不可置信。
蕭嶼仍是從容淡定道:“既然?是假刺殺,為何陛下還會?”
“太醫院驗傷,身上?無一處致命的傷,甚至連輕傷都冇有。”鐘元輔也?很是不解,封景陽身上?除了那一腳淤青,根本不足以致命,也?不是中毒,可人就是死了,太醫完全看不出任何緣由。
朝廷想深入查,就得讓大理寺介入,卻也?是抹不開皇家的麵子。
封九川和蕭嶼以及幾位大臣都齊齊看向龍椅上?的死/屍,竟還有不見傷便能致人於死地?的法子。
蕭嶼先打破沉寂,“既然?是陛下設局假意刺殺,那麼想必裡邊定然?是出了批露,這局是舒妃娘娘同陛下合謀的,陛下已經殯天,便隻能拿舒妃審問了。”
“楚大人為何冇來?”蕭嶼方纔察覺這六部尚書來了三位,楚淮序是六部之首,理應在此纔對。
“楚大人已經來t?了,是老夫讓他先去審舒妃。”
“元輔大人是久在病中忘了這楚大人和舒妃的關係了,怎能讓他去審?”蕭嶼淡淡地?語氣裡帶著幾分質疑,鐘元輔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即便先皇在也?會敬重三分,可蕭嶼不在乎,他隻對事不對人。
“疆北王何須急於一時,且等楚大人回來再論。”禮部尚書說。
“今日刺殺目的不在皇上?,而是在我,諸位大人是火冇有燒到自己?身上?不急,舒妃狼子野心,蠱惑聖心,妖言惑眾,她能坐上?這個位置除了皇上?的寵愛,各位不要忘了是誰推她上?去的。”
“就憑這一點,就夠讓她死上?一百回,保不齊陛下的死也?跟她有關。”
門外楚淮序入殿,他徑直往裡走,經過?蕭嶼身旁時,二人針鋒相?對,蕭嶼俯視著他,就要看他還想耍出什?麼招數,他可不信這嫁禍的戲碼裡他冇參與。
“元輔大人,下官來晚了。”楚淮序行了拱手禮。
“楚大人有勞,舒妃那邊可有什?麼交代??”
“如刺客所言,這一切都是舒妃指使,舒妃供述,是她與皇上?合謀,當值的錦衣衛和禁軍亦是領了皇上?的令才撤離文德殿。”
“棄車保帥。”蕭嶼朝封九川小聲嘲諷著。
“既然?如此,那依照律例,舒妃該當何罪?”蕭嶼道。
“舒妃的罪怕是還不能定。”楚淮序聲音再次響起。
封九川直視他:“為何不能定?”
“適才下官去冰泉宮審問之時,對舒妃蠱惑聖上?,嫁禍權臣的舉動亦是悲憤不已,本應要先將人押入詔獄聽候發落,舒妃寧死不從,聲稱已身懷龍嗣。”
何舒月懷了龍嗣!
“當真?”鐘元輔在這一刻竟然?鬆了口氣,就當他還在為這江山後繼無人而愁苦時,便來了這麼一個訊息。
一旁的蕭嶼和封九川也?陷入沉思。
蕭嶼是知道何舒月不可能有身孕的,不過?萬事都有例外,這倒是他疏忽了,隻是楚淮序之言不一定就真。
“太醫可看過?了?是男是女?幾個月份了?”蕭嶼問得細。
“太醫院劉院判和張太醫分彆診了脈,已兩月有餘,是男是女還未可知。”楚淮序說,“元輔大人,下官之所以這麼說,也?是眼下皇上?駕崩噩耗突發,江山後繼無人,舒妃此時龍嗣來得恰逢時宜,不論有多大罪,都得讓她安穩把龍嗣生下來再發落。”
“楚大人說得在理。”元輔捋著須沉思。
“既如此,那蕭某不得不懷疑,舒妃安排的假意刺殺實則是真刺殺,她已得知自己?身有龍裔,讓假刺殺變成?真刺殺,日後好讓自己?的龍嗣繼位,她便是垂簾聽政的皇太後。”
“疆北王的猜測冇有依據,多說無益。”楚淮序駁到。
“有冇有依據大人查查不就知道了,皇上?要她開春後從各世家選出適齡女子進入後宮,說不定是因此怕危機了自己?在後宮的地?位,索性?臨時改變計劃也?不一定。”蕭嶼斜睨他,“當然?,楚大人說得對,這不過?是蕭某的猜測,不足以論證。”
“隻是要等舒妃娘娘臨盆後才傳位,那麼這八個月又?誰來理政,主持大局呢?”蕭嶼微朝封九川的方向傾斜,“再者,舒妃若誕下的是女胎又?當如何?”
龍嗣
幾人政見不合也不是一兩日了。
鐘元輔咳了幾聲, 正肅道:“對外宣稱皇上夜裡突發疾病,不治身亡,這是?留給皇家最後的體麵了。”
蕭嶼冷冷一笑, 體麵?皇家要體麵,那麼嫁禍給他蕭嶼的事就這麼算了?
他算不了。
“元輔大人為大局考慮, 蕭某無理由不讓, 隻是?舒妃既要置我於死地, 真相浮出水麵,到底也該給本?王一個合理的交代。”
蕭嶼逼近幾步:“倘若皇上冇有被刺殺成功, 今夜入詔獄的人便是?蕭某, 連同我蕭府上上下下百來條人命, 及疆北都難逃其就, 元輔大?人, 若是?就這麼算了,未免也太欺負人了。”
楚淮序道:“那依王爺的意思呢?昭告天下, 一朝皇帝聯合後宮嬪妃陷害功臣, 再讓天下群雄激憤, 朝祁都揮兵群起?”
“諸位可聽見了, 這是?楚大?人的見地,”蕭嶼雙手疊於胸前,不屑道,“皇上既然已經賓天,本?王也不想?再追究皇上的過,至於舒妃, 既然她腹中懷有龍嗣, 本?王隻要元輔大?人和諸位一個見證。”
“疆北王請講。”鐘元輔重重咳了幾聲。
蕭嶼帶著不容人反駁的氣勢說:“待舒妃誕下龍嗣,將她交由本?王處置。”
幾位尚書大?人麵麵相覷, 元輔大?人也有些許為難,“舒妃的罪朝廷自會追責,疆北王又?何必趟這渾水呢?”
“有勞元輔大?人為蕭某著想?,隻是?這仇不報不快。”他這話是?盯著楚淮序說的。
“今日我若將此?事?吞了,旁人隻會覺著我蕭長淩是?好拿捏的種。”
鐘元輔又?是?一陣咳嗽,默許了。
蕭嶼乘勝追擊,“既然皇位空置,我朝不可一日無主,待龍嗣誕下之前,本?王提議由西陵王同元輔大?人一同監國理政。”
“元輔大?人年邁,身體大?不如前,朝中諸事?繁瑣恐勞心勞力,不利元輔修養,楚大?人乃六部之首,年輕有為,不若讓楚大?人一同協助元輔和西陵王輔政。”其中一位尚書舉薦道。
“楚大?人確實年輕有為,輔政自然夠格,”蕭嶼說,“隻不過舒妃與大?人乃是?義兄關係,這其中的緣由不必我再提了吧,是?以,本?王覺著楚大?人應避嫌為上,也是?堵悠悠眾口,免得?讓人抓了把柄。”
楚淮序知道蕭嶼不會就此?罷休,眼下局勢不是?他爭奪監國之權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保住何舒月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下官認同疆北王的提議,便由元輔大?人和西陵王一同理政吧,六部會各司其職,做好分內之事?。”
關於封景陽的葬禮及諡號擬定等事?宜議到了後半夜,天快亮才?出的宮。
“長淩,”封九川拾階而下,叫住了蕭嶼,“皇上死得?這般突然,你可覺著其中蹊蹺?”
“這事?的疑點已經明朗,唯一還?尚存疑惑的便是?為何假刺殺成了真刺殺,是?有意為之還?是?意外,一時半會也說不準。”蕭嶼回?頭?看了一眼那文德殿隆起的高牆。
“那你覺著何種可能性更大??”
“事?情一出,舒妃便查出有身孕,這事?會不會來得?太巧了些。”蕭嶼提醒他。
“你的意思是?,舒妃早已知道自己懷有龍嗣,中途變更計劃,弑君成真?”
“不排除這種可能,隻是?猜測。”蕭嶼往前走著,驟然停了步子?,封九川險些撞上他。
“你知道她是?誰嗎?”
“誰?”封九川那一刻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蕭嶼譏笑道:“輕兒給我納的妾,何尚書養女何舒月,徐伯遠送給權貴的棋子?。”
封九川沉思半晌,他的妾?是?有這麼回?事?。
“這你是?如何知曉的?”
蕭嶼定定看著他,“送進我屋裡的,我雖冇碰過她,總該是?見過的。”
“隻是?我差人將她發賣後,她經轉去了哪裡,又?是?如何被楚淮序拉出風塵,成為義妹,再轉手送上龍榻,誰又?說得?清呢。”
“這樣?的人生?下的龍嗣,往後能繼承大?統嗎?”蕭嶼神情逐漸變得?陰鷙,“何舒月想?當垂簾聽政的太後,那麼楚淮序便是?攝政王,外戚乾政的局麵不就來了。”
“那誕下龍嗣之後,你要處置舒妃,往後新帝長大?,若有心人利用,這可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橫豎她都逃不過朝廷的問責,你又?何必如此?著急。”
蕭嶼目視前方,那是?討債的眼神:“皇帝已經死了,這筆賬總要有人來還?。”
遠處天邊露出熹微,朝暉爬過梨園的灰牆,梨枝穿上一層金光。
沈輕一夜睡得?淺,開門的聲音將半入睡的她吵醒從被褥探出頭?,聲音帶著沙啞,“阿嶼回?來了,宮中的事?如何了?”
“封景陽死了。”蕭嶼邊脫著大?氅一邊說。
“皇帝身亡,那朝堂該動亂了。”沈輕半倚在床頭?,看著蕭嶼的一舉一動。
“鐘元輔出山了,亂不了,”蕭嶼伸出手給她鬢邊的發捋到耳後,“何舒月與封景陽合謀設計假意刺殺,想?要這罪名扣在疆北和我的頭?上,如此?我便不能活著回?去,兵權皇帝也可名正言順收回?。奈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人終將要為自己的行為買付出代價。”
“封景陽身為皇帝,一國之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終究自食其果?反噬自身,”沈輕說,“那舒t?妃如何處置?”
“舒妃被診斷出懷有身孕已有兩月。”蕭嶼帶著幾分疲憊,眼瞼下泛著烏青。
“舒妃有孕?”沈輕有些不可置信,“這也太過巧合了,莫不是?假孕?”
“我也這麼想?過,不過劉院判和諸多太醫都已診斷過,不會出錯。”
“封景陽死了,朝中一日無主,此?時舒妃又?懷了身孕,所以?”沈輕靠了過去。
蕭嶼將人攬了攬:“大?臣們的意思是?想?等舒妃誕下龍嗣,將這江山傳給皇子?,大?祁也不會後繼無人。”
沈輕抬眸看著他:“可誰知這肚裡的龍嗣是?男是?女?若是?女的,大?祁要扶持一個女帝不成?”
“為了血脈正統,大?臣們說不定還?真會這麼辦。”
“不,不對?,”沈輕正視著蕭嶼,“封景陽既死,何舒月便冇了倚仗,她唯一能靠的就是?她肚裡的龍嗣,那麼她肚子?裡的胎兒一定得?是?男胎。”
蕭嶼帶著笑意打量著沈輕。
“狸貓換太子?的事?自古就有,將女胎換成男胎也不是?不可能,隻要能保住她誕下龍嗣的功勞,七個月,太長了。”沈輕望著窗外泛白的天空,“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那輕兒的意思呢?”
“何舒月不能留。”沈輕陰惻惻地說,那清澈明亮的眸子?泛起鋒芒,與她清冷氣質不相符合。
“輕兒與我,心意相通。”蕭嶼動作很?輕將人撈進懷中,“何舒月想?生?下龍嗣,那要看她有冇有命生?。”
“你受的落回?之苦也好,皇帝生?辰宴上服的毒藥也罷,讓他們都還?回?來。”
“長淩。”她含著眼望著他,享受著這樣?為她狷狂的人。
國喪舉行了七日,蕭嶼隻去了前兩日便尋著由頭?不去了,最後的下葬大?典他也冇去,諫議大?夫怒其囂張和目中無人卻也無濟於事?。如今朝中冇了君主,鐘元輔和封九川理政,礙著蕭嶼的身份他無需向君王以外的人俯首稱臣。
封九川無所謂,鐘元輔也管不著他。諫議大?夫再多彈劾也是?給老虎撓癢癢,不痛不癢。
大?理寺孟懷鈺的案桌上堆放了一疊不屬於大?理寺內的卷宗,他舉著油燈翻閱著卷宗上的資料。
那是?何舒月被何尚書領養之後二十多年所有記錄,包括她如何被送進徐家之後再被當做棋子?送入了蕭府,又?是?如何從蕭府被髮賣出去,轉過祁都地下黑市,再次販賣到宣城的煙花之地,一度成為當地頭?牌,隻可惜她不信命,傍上當地官員以為人家會願意娶她一個風塵女子?做當家主母,入了府之後才?發覺連小妾都不如。
官員每每外邊受了氣回?家對?她便動輒打罵,身上舊傷添新傷,她不願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牢裡腐朽發爛。趁著府裡巡防鬆懈時逃了出去,幾經周折,轉到幽州又?落入人販手中,這才?被楚淮序買了回?去。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特意將這卷宗送入大?理寺,不就是?要他揭示何舒月身份,可眼下大?祁江山無人繼承,若他揭露了何舒月的身份,那她肚子?裡的龍種還?能得?以繼位嗎?
是?以孟懷鈺的抉擇關係到江山社稷,可蕭嶼目的不在此?,這隻是?給何舒月的警告,她的身份是?一層抹不去的遮羞布,若是?他日誕下皇子?,朝廷不會向天下昭告皇帝有她這樣?一位生?母,皇子?可以是?宮女所生?,也可以是?後宮任意一個嬪妃所生?,但絕對?不會是?何舒月這樣?身份的人所出。
孟懷鈺立在案前,油燈的燈油滴在卷宗上,他唇微微張開,久久才?感慨道:“再不堪的人也會有人願意視作珠玉,若是?拋開過去,不追往昔,又?何苦走到今日局麵。”
何舒月的命運讓他心生?同情,他憐憫她作為女子?身不由己地被人安排一生?,唯獨做的選擇不過是?選了個不能托付一生?的人,想?要逃離重新選擇之時,命運已然關上了窗。
可是?在幽州後她可以拒絕楚淮序的提議,楚淮序不會逼迫她,也會讓她安然度過餘生?,可是?徐家,何家,蕭嶼,沈輕造就了她的結局。
她不願將那些不堪的過往拋之腦後,她要重回?那視她如泥垢的祁都,再與他們頂峰相見。
那封卷宗還?是?被呈遞到鐘元輔府上,他捂著胸口久久不能出聲,那像是?千金重石壓在心底不能喘息,最後卷宗在炭火的燎原下燒為灰燼,他到底還?是?選擇了江山社稷,何舒月的身份再不堪,隻要冇了蹤跡可尋,待她產下龍嗣一切都還?能轉圜,皇上不能有一位這樣?的母親,那會成為天下人恥笑的把柄。
“元輔大?人,”寒生?匆忙地趕到崇明殿,結巴地吐著字,“舒,舒妃娘娘,冇,冇了。”
崇明殿上,鐘元輔氣急攻心,一時提不上氣,栽倒在地,封九川命人傳了太醫。
楚淮序上前揪著寒生?的衣領,嘶吼道:“好端端的,人怎麼就冇了?”
“大?,大?人,舒妃今早起來便覺身子?不適,用過早膳後就睡下了,適才?冰泉宮的宮女來報,舒妃娘娘已經嚥氣。”寒生?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本?官問你因?何冇了?”楚淮序麵無表情質問著他。
“奴,奴才?也不知,太醫院太醫還?在冰泉宮,奴才?知道大?人們在此?處議事?,便來通報。”
朝中一時人心惶惶,鐘元輔還?在昏迷中,太醫院的人來診了脈,封九川差人送鐘元輔回?府。
“冰泉宮之事?待元輔大?人醒來之後再議,諸位大?人莫要亂了陣腳,今日若無其他事?便先退朝吧。”此?刻封九川如同定海神針。
楚淮序到了冰泉宮看見的是?躺在踏上冰冷蒼白的屍體,腹中小腹微隆,前幾日他們還?見了麵,楚淮序安撫她好好待產,生?下龍嗣後他會安排好一切,太醫院也說她身體康健,胎像平穩,定能順利產子?。
太醫院冇診出來,未有中毒跡象,未見傷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跪在殿外的小宮女啜泣不止,楚淮序直覺不對?勁,逮著她問,“舒妃這幾日可有何異常?”
“回?大?人的話,自從禁足後,娘娘便顯少出屋門,冰泉宮每日太醫院的人進入,連吃食都是?奴婢們去禦膳房拿回?來的,陛下走後舒妃娘娘這些時日都有些傷神,夜裡偶有夢魘,其他並無異常。”宮娥認真把情況說明。
“生?人呢?可有見了生?人?”楚淮序問。
小宮女些許猶豫,楚淮序寬慰,“無需顧慮,照實說便是?,本?官自會定奪。”
“昨日,昨日夜,夜裡,奴,奴婢想?進來給舒妃娘娘換燈,晃見一個黑影,一眨眼又?冇了,屋外也無任何動靜,本?以為是?刺客,進來之後發現舒妃娘娘睡得?正熟,換了燈油便下去了,第二日天亮娘娘一往如常,奴婢想?來應是?眼花。”
“黑影?”楚淮序喃喃自語,想?著皇上遇刺那晚,他們安排的人中並無人要真的刺殺皇上,若是?誤殺,也會有傷口,封景陽身上除了一腳淤青,什麼都冇有,何舒月更是?一點蛛絲馬跡的尋不到,莫不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蕭嶼?在他看來蕭嶼縱然惱恨皇上和舒妃,也犯不上用弑君來泄憤。
他或許不是?這樣?的人。
何舒月死了,龍嗣便冇了,這繼承大?統又?該誰來呢?
蕭嶼手握重兵,此?時疆北揮師南下,坐擁皇位,逼迫百官擁護他為新帝,也不是?不可能。
楚淮序讓人盯著疆北卻一直冇有訊息。
***
“聽聞元輔大?人昨夜醒了,蕭某一早便來看望,想?著元輔心繫朝中大?事?定然無心養病,來與大?人說聲,朝中如今有西陵王主持大?局,暫且壓著,大?人不必憂慮太多。”蕭嶼冇去上朝,昨夜塵起便來了訊息說鐘元輔已經醒了。
鐘元輔抬著眼皮,聲音裡似卡著東西一般,不大?能聽清,可蕭嶼知道他在說什麼,便也比常人能聽得?真切。
“龍……龍嗣隕落,我朝……無……無主,疆北手握重兵,乃祁都所忌憚,你……他日若……若揮兵,祁,祁都無人可阻……”
“蕭長淩對?帝王之位不感興趣,從前,今日,往後,疆北軍都不會踏入祁都境內,除非聖旨驅策。”蕭嶼在鐘元輔病床前信誓旦旦。
“舒妃既然已冇,龍嗣亦隕,無人繼承帝位,若從皇室宗親裡選,西陵王當屬首選,辭安心懷天下,仁厚禮賢,內政修明,雄才?大?略,是?t?個好君主,大?祁需要這樣?的君主。”蕭嶼坦言相對?。
“你,你無心帝位?”鐘元輔略顯詫異,恍然間釋懷笑著,“蕭家握權不讓二十餘載,朝廷視如水火,如今疆北軍南下,你若讓朝臣擁立,逼老夫修書一封,亦可名……名正言順。”
“蕭家人生?於疆北,死於疆北,祁都終究不是?故土。”他竟然朝榻上的人跪了下去,拱手敬道,“蕭長淩今日來,便是?請元輔擬一封繼位文書,這皇位隻有西陵王可坐,蕭長淩願以四?十五萬大?軍擁立新帝登基,免遭江山動盪,還?請元輔大?人執筆。”
鐘元輔定定地審視他,試圖從中看出異心,蕭嶼那堅定的眸底,毫無破綻,他咳嗽了幾聲才?說:“辭安自小在我門下,受禮,學識,入仕,我知他心性,他確實比當初的太子?和三皇子?都適合做皇帝。”
“無需你來求,我亦會推崇辭安繼……繼位。”
“朝中黨派眾多,能擁護新帝順利登基而不見血的人唯有我蕭長淩。”
這一刻鐘元輔也明白了,唯有他蕭長淩在,世家不敢造次,封九川不好拿捏,世家自然不會擁護,都會想?著從宗親裡選出能為自己所掌控之人為新皇。
“筆墨紙硯來。”鐘元輔極具有力說道,這一刻他是?欣賞蕭長淩的。
下人將筆墨紙硯備好,蕭嶼直接單臂搬了案桌放置床邊,他將筆遞到鐘元輔麵前。
“元輔請。”
蕭嶼耐心在一旁候著,一盞茶過去了,鐘元輔才?擱了筆,他急促地喘著息,他將那文書往蕭嶼方向挪近,蕭嶼扶著他重新躺回?床上。
“老夫這副身子?已經遲暮,大?祁會有新的血液,楚淮序不是?庸人,若走錯了路,與新帝政見不同,不,不要殺他,放,放任地方,亦有作為。”
蕭嶼冇作聲,鐘元輔知道他對?楚淮序有嫌隙,蕭嶼當即不應下也是?理所當然。
鐘元輔氣息微弱,已然乏累,朝蕭嶼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各人自有各命,去吧。”
文書上的墨乾了,蕭嶼折起文書揣進懷裡,深鞠一躬出了屋。
塵起在鐘府外等著人,見蕭嶼出來,便知大?事?已成。
“主子?,開春了。”
蕭嶼望著那霞光:“開春了,咱們該回?疆北了。”
擁立
他隻要能拿到鐘元輔的文?書, 朝中那群以鐘元輔為首的文官定然會認可,大殿上世家各自都在盤算如何推崇宗親子第繼承這皇位,爭吵不休, 封九川立在殿上,俯視著朝臣。
蕭嶼沐浴著晨光從殿外款款走來, 眾人尋聲望去, 光打在他身上, 如?同拯救大祁朝廷於水深火熱的使者。
他蔑視著眾人,徑直走上高台, 與封九川並肩而立。
“大殿之上不得佩戴兵器, 疆北王明知故犯, 意欲何為?”楚淮序厲聲指責道?。
蕭嶼冇?看楚懷序, 他將懷裡的文?書拿出遞給寒生。
“勞煩寒生公?公?宣讀。”
寒生接過文?書掃了一眼, 大為震驚,他看了眼殿上的蕭嶼和封九川二人後便纔開始宣讀。
“皇天厚土, 日?月同輝。我朝自祖宗以來, 世代傳承, 皇位世襲, 法度嚴明,國泰民安。德行深厚,治理有方。然天數有儘,吾主病逝,萬般不捨,卻亦無奈。
今我朝皇嗣凋零無人繼位, 觀及宗親, 有西陵王心懷天下,仁慈為懷, 勤政好學,德治興邦,品行端正,富有深思,能識大體,善於治理。
自幼受教於朝中,已?具皇位繼承之資。今大祁元輔鐘逸擁立西陵王為新?君,以保大祁永恒之光華,萬世之盛。自即日?起,受臣民之拜。望新?皇仁政天下,明理諸事,秉公?執法,望諸臣協理新?帝,興我大祁。”
寒生聲音落,殿內滿堂唏噓,鐘元輔要擁立封九川為新?帝?
封九川也滿懷疑慮,不解地看著一旁的蕭嶼。
“長淩?這當真是鐘元輔之意?”
蕭嶼定如?磐石,眉眼裡散著沉穩,帶著說一不二的神色,“千真萬確,普天之下,也隻有你封九川當得新?君。”
“元輔大人擁立西陵王為新?帝?”殿內大臣議論紛紛。
“疆北王從哪裡弄的文?書,誰又知道??”
蕭嶼那具有威懾的聲音響徹大殿,重影劍握在手中,“文?書印了鐘元輔的私章,我朝規定若皇帝突然駕崩,朝中無人繼承,可由?一朝宰輔與諸位大臣欽定新?主,如?今元輔大人已?經擬定文?書,選定新?君。”
他拔出腰間的重影劍,直插大殿,“疆北王蕭長淩,攜四?十五萬鐵騎願擁立西陵王為大祁新?君。”
有疆北王擁立封九川為新?主,誰敢反駁?
反駁意味著與疆北四?十五萬大軍作對,退一萬步講,無論才乾,還?是宗室血脈緣親,都該是他封九川為新?帝首選之人。
“若有不服者,本王不介意與諸位大臣周旋。”他手掌在重影劍柄來回摩挲。
“這......”
眼看僵持不下,柳如?是率先下跪:“西陵王慎終追遠,施政以德,仁政愛民,當得吾主,守備軍都督柳如?是願擁立新?君,參見新?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蕭嶼和柳如?是都擁立新?君,其他武將也跟著跪下。
身後還?有百官陸續跟著下跪擁護的,也有還?在搖擺不定的。
此時蕭嶼單膝下跪,“恭請西陵王登基,吾皇萬歲!”
還?在猶豫的官員已?寥寥無幾,局勢已?然明朗,楚淮序這一刻才確認,一切都是蕭嶼的局,他步步為營。
連鐘元輔都算進去了。
殿下眾人齊跪,封九川自始至終都未曾想過要這個位置,他的初衷是要大祁能有一個明朗的天下,肅清朝堂,百姓安居樂業,邊境永無戰亂,大祁迎來盛世。
他也是被大勢推上這個位子?的,若冇?有何?舒月的推動,蕭嶼也不會抓住機遇,順勢而為。
新?帝登基大典半個月後舉行,宮門外,驚蟄帶著沈輕在宮牆下等人。
寒雪梅中儘,春風柳上歸,春日?暖陽籠罩整個祁都城,蕭嶼想將這個訊息告知家中等待的沈輕,剛出宮門便躍馬而上,驚蟄在馬車前招手喊道?:“塵起,這邊。”
塵起聽見有人在喚自己,迎聲而去,瞧見驚蟄便知是沈輕來了,隨即叫住了正要打馬前進的蕭嶼。
“主子?,是夫人,夫人來了。”
蕭嶼一聽趕忙回頭,瞧見自家馬車後便驅著馬往那邊去。
“夫人,主子?過來了。”驚蟄掀起車簾,對著裡邊的人說話。
沈輕捏起衣裙,正準備下馬,蕭嶼已?經到了馬車旁,不由?分說地將人帶到自己馬上。
他笑的張揚爽朗,宛如?春光,“大事已?成,輕兒是來恭賀的麼??”
沈輕微微一笑,應著他,“醒來不見你,便想來等,知你定成。”
“今日?天氣好,夫君帶你出城跑馬去。”蕭嶼勒緊韁繩,將人禁錮在胸前。雙腿夾緊馬肚,便消失在宮牆之下。
何?尚書喊著宮門下站定了許久的楚淮序,“楚大人,楚大人?”
他喊了幾遍楚淮序纔回過神,“何?大人有事?”
“新?帝繼位,古話有雲,良禽擇木而棲,西陵王,”此時他才意識到該改口了,“新?皇陛下與疆北王乃是過命交情,他們聯手推倒錦衣衛指揮使葉誠傑,徐家謀逆時又聯手設計誅殺叛軍,蕭嶼推西陵王上位,定然是因?著這份情義。”
“哼,情義?自古君王最是無情,猜忌,忌憚,權勢,這情義又能經得起住幾時?”楚淮序冷眼一笑,“良禽擇木而棲,首先得是良禽。”
他與蕭嶼的這場暗鬥裡,顯然已?經輸了,或許更早,他就已?經輸了。
成王敗寇,蕭嶼和封九川要如?何?處置他,他不在乎。
“楚大人博學多才,在祁都城新?一輩中難能可見的奇才,以大人之資,若能輔佐新?君他日?拜相指日?可待。”何?尚書勸解他。
何?尚書見局勢已?明,從前種種,蕭嶼若是要論,他何?家首當其衝,而適纔在大殿之上,他觀察局勢,順勢而上擁護新?君,也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條活路。
楚淮序望著遠處升起的太陽,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偏也不避其鋒芒,就要迎著光即使隻能半眯著眼。
定了許久,終是笑了。
“祁都的事塵埃落定,等辭安登基後,我便帶你回家。”乘風在護城河邊上迎著狂風奔跑,蕭嶼將沈輕的頭埋進胸前,給她擋著迎麵而來的疾風。
沈輕許久冇?出過城,算來已?有三?年?了,她撥開蕭嶼的大氅,露出半張臉來,“疆北的雪化了嗎?”
“化了,若你想看,我帶你去溪陰川,陰川上的雪終年?不化。”
“那你帶我去溪山吧,我想看溪山的梨t?花開。”沈輕回過頭對他說,卻隻能瞧見他硬朗的側臉。
這張臉與六年?前初見他時,更加成熟也更加淩厲。
她一直喜歡的人就是這樣肆意灑脫,桀驁不馴裡又帶著幾分無微不至。
“蕭長淩。”沈輕放聲大喊。
蕭嶼勒緊了韁繩,乘風前蹄急刹,二人險些栽入樹林裡。
“怎麼?了?”蕭嶼略顯慌張地問。
“阿嶼,我想去看看你生活過的地方,往後那裡也會有我留下的痕跡。”
蕭嶼捏著她下巴,往自己方向轉了轉,在那微涼的紅唇印了上去。
“一定。”
“我讓塵起送了信去南平,等咱們出發時,讓司馬薑離帶著今悟大師前往疆北,那時你病好了,天涯海角,你指哪裡,我蕭長淩帶你去哪裡。”
“你與司馬薑離也好些年?冇?見了,定然是想了。”
沈輕聽到司馬薑離又更期待了幾分,她沉了聲,“是好多年?冇?見了。”
“哎呀。”蕭嶼猛然捶了頭。
“嗯?”
他調轉馬頭往城內跑,說:“忘記你喝藥時辰到了。”
沈輕坐在馬上,被顛得有些頭暈,“你慢些。”
梨園梨枝上鳥兒搭著新?巢,絕影又在撒歡地造,自從沈輕默許了這院就是他的地盤,也就冇?人管他了,任由?他聽雪堂和梨園兩頭竄。
驚蟄剛滅了藥爐子?的火,沈輕和蕭嶼從院外回來,絕影扭著腚想要去撲沈輕,蕭嶼一個手勢便乖乖退到一邊,隻敢貼著沈輕走,那扭的腚也冇?停下。
“夫人回來了,正好,藥熬好了,夫人趁熱喝。”驚蟄聽著動靜就端著藥出來,藥碗都快貼到沈輕臉上了,也冇?放下。
蕭嶼接過碗,打掉驚蟄的手,不滿道?:“有你這麼?遞藥的嗎?”
驚蟄瞄了一眼沈輕,扭過頭撇了撇嘴,不敢頂嘴。
蕭嶼拉著人在院裡坐下,如?往常一般將勺裡的藥吹涼些再喂人。
沈輕剛喝了一口,想起有話要問驚蟄,“驚蟄,這幾日?你加藥量了嗎?怎麼?我總覺得乏,夜裡又夢魘不斷。”
“乏?”驚蟄覺著不對,去給沈輕把脈,也不是喜脈,脈搏稍有穩健可餘毒未清,仍是虛的。
“可有不妥?”蕭嶼心裡揪著,生怕出錯。
“主子?放心,脈象冇?有不妥,許是開春了,人就嗜睡些。”
蕭嶼這才放鬆些,可心裡的石頭還?是懸著冇?敢掉以輕心,他把剩下的藥都讓沈輕喝了。
***
封九川登基那日?,他身著明黃金絲龍袍,珠簾冠頂,百官朝拜。
祭祀典禮結束後,封九川同蕭嶼站在宮牆上,俯瞰著祁都城。
“你不在的那三?年?,沈輕每年?下雪都會來這。”封九川目光所?至看見的都是盛世下的光景。
“苦了她了,我知這三?年?,你也不輕鬆,力扛世家的施壓,外要為我和疆北軍說話,內要顧著沈輕的局麵,”蕭嶼說,“那日?你與我站在城牆上,你說這天下誰當皇帝都不要緊,你隻願能站在仕途的山頂,撫平荊棘,讓天下黎明百姓能安穩度日?。”
“我知你是這天底下最適合這個位置的人。”
封九川微愣,看了蕭嶼許久,想問的話還?是冇?能說出口,末了才緩緩開口。
“長淩,開春了,帶她回疆北去吧。”封九川拍了他肩頭,“有你坐鎮疆北,朕放心。”
蕭嶼還?想說什麼?,都被封九川摁回去了。
“疆北軍隻有你能驅動,這兵權你抓緊了,那就是你的,誰都動不了,包括朕。”
封九川不會要他的兵權,他知道?,這支疆北軍就是他蕭長淩的,除了他誰都冇?有資格接管,至少往後的幾十年?都是如?此。
清風
封九川登帝不到半月, 鐘元輔便撒手人?寰,朝中能用老臣越來越少,是要提拔新?臣了, 他?想將高西宏召回來,可是聊城回信, 高西宏隻說願守在聊城這片天地。
他要將徐少言留下的治理方案做好, 要守在聊城抵禦冇有預期的叛亂, 羌蕪雖囊入大祁版圖,可在最?深處的大漠裡或許不再是大漠, 也會有像大祁一樣強勢的大國, 捲土重來。
他要在這裡築守防線。
祁都的風雲他?再不想踏入, 徐少言的墳塚立在聊城護城河源頭處的高坡之上, 揹著南下?肅風, 望著這片他傾儘心血的土地,那碑上刻著“青山茂, 碧海瀚澤長。”
那是當地百姓給他?刻的碑文。
蕭嶼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那便隨他?吧。
封九川收了那封摺子, 又拿了一本遞給蕭嶼。
那是楚淮序的上書奏摺, 封九川還未與蕭嶼討論過楚淮序的去?留,於朝廷而言,大祁江山需要他?這樣的能人?異士,可他?從前種種手段實在不入封九川眼。
那日蕭嶼從鐘元輔府邸出來時,鐘元輔特?意叮囑,楚淮序不能殺, 若新?帝留不下?人?, 大可調任地方,他?自然知道留不下?人?的是蕭嶼, 不是封九川。
在這場較量中,他?輸了,他?原先回祁都本也是另有所圖,如今所圖成空,也再冇必要留在這裡。無需封九川和蕭嶼開口,他?自請辭官回鄉。
“他?倒是會審時奪度,攪亂了風雲,還妄想功成身退?不沾一絲泥塵,當真?以為自己是一縷清風嗎?”蕭嶼粗略翻了那奏摺,又放回原位。
“長淩,你覺得?呢?”封九川望著他?。
“就依陛下?的意思。”蕭嶼冇再堅持,楚淮序的去?留他?冇那麼在意,這倒是讓封九川有些詫異。
依他?往常的性子,楚懷序定然活不了。
蕭嶼出了宮門,沈輕一如既往來等人?。可冇等蕭嶼出來,便先遇著楚淮序,楚淮序含著酸澀,迎風擦過,走了一段路駐足後仍是折回來。
“沈輕,可否借一步說話。”他?們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冇了宮裡這幾年的暗自較勁。
沈輕瞥過臉餘光看他?,眼前宮裡那抹身影越來越近,蕭嶼出來了。
隔著老遠他?就瞧見了楚淮序,這才加快了步子。
“大人?稍等片刻。”沈輕聲?音隔著雲霧般,他?覺著有種被忽視的落寞。
蕭嶼走過來時,麵不改色拉著沈輕護在身後,“楚大人?這是做什麼?”
楚淮序隻?點了頭冇回他?,往側邊城牆梯上走。
“長淩,你等我一等。”蕭嶼心猜到了幾分,沈輕對?他?點了頭,讓他?安心。
蕭嶼這才鬆了手:“說完便回來,我就在這等你。”
城牆上的風颳著人?臉乾澀,冇了蕭嶼的凝視,他?此刻和盤托出,那滿眼的情?意儘數傾瀉而來,他?知道,過了今日,往後便不再有相見的機會。
蕭嶼還在城牆下?等著人?,楚淮序留心著沈輕,可她眼裡偏偏隻?有那城下?的人?。
倒是沈輕先開了口,可視線也未曾離開:“大人?要與我說什麼?”
他?沉了眸子,心口酸澀:“開春了,你們要北上,我此去?蘇州,便也不再回來。”
他?辭官了?
沈輕冇出聲?,他?繼續說道:“還記得?七年前我剛入都也是春日,不到一年,我收到傅兄的來信,說你也要入都,我看著那封信欣喜了好久。”
信封中傅青時讓他?多照拂於她,楚淮序倒是樂意,可沈輕樂意嗎?沈輕剛入都冇多久,他?倒是去?沈府拜見過,可那時剛到祁都的沈輕,冇想見人?。後來與司馬薑離出席宴會見過他?幾次,這才重新?有了交集。
“那個跟在傅兄身邊的女?子,在學堂上大顯見地,可又讓人?覺得?有種莫名的怯懦,好似在隱忍什麼。”
他?思緒被拉得?好遠,怔怔地望著她,那鬱結心中已久的問題,終是問出了口:“你在怕什麼?那晚我在青時院裡見著你時,你又經曆了何事?”
出神的沈輕被他?這麼一問,那塵封已久的心事
被揭開,赤裸裸的在提醒她。
楚淮序清晰地察覺出她的異樣,僅僅一瞬,又不見了,麵如死水。
沈輕看著城下?的那抹身影,良久才響起聲?來:“以前我怕什麼,現在都不再怕了。”
她說這話時,視線冇動。
是啊,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至於那晚,舅母的侄子將她逼近牆角,藉著酒意,想要強行?要了她,那終日隱而不發的人?也會是逼急了,她取了頭上釵環,奮力往他?心口上紮,一次不夠,再來一次,那混賬被她的反應嚇壞了心神,不敢再上前。
他?若敢上前,那就同歸於儘,沈輕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可卻冇打算要委身於他?。
那釵環不長,冇紮進要害,她手上沾了血,可她那樣冷靜,冷靜的可怕,就像那日碧落軒裡殺了陳t?夙之後走出宮門一模一樣。
她在院裡洗淨了血水,走出院時,瞧見進來楚淮序,這才洋裝成慌張模樣。
舅母的侄子冇有得?逞,等他?清醒了第二日帶著傷就要去?討債,要麼讓沈輕跟了他?,要麼就送沈輕去?見官府。
傅青時說什麼都要護著她,是他?起了歹意在先,沈輕不過是自衛,可即便如此,傷人?是事實,就算被送去?衙門也要輕判,傅青時不讓。
舅母那侄子流連花叢,爛賭成性,傅青時便給了他?五百兩了結此事,若當真?送去?了衙門,對?簿公堂,鬨出去?了對?沈輕和傅家也不好。
而舅母一直以來就想將她送走,沈從言也來信表明想要接她回祁都,此間?正?是良機。沈從言入都做了官,他?侄子再混賬,沈從言不點頭,外祖母和舅舅不點頭,誰敢將沈輕許了那混賬。
後來她去?了祁都,再後來的事他?都知道了。
可沈輕仍是冇告訴他?自己發生了何事,就連蕭嶼也不曾與他?說。
可是蕭嶼會不知道嗎?
他?能在二人?未成親前就將驚蟄塞進沈府,她時常夢魘,每回蕭嶼問起,她也不答。
可她不說,他?那樣心思重的人?又怎會調查不清楚她的事情?。
“你本是清風,當以是朝堂揮灑筆墨的大儒。而不是耽溺攪弄在這朝堂鬥爭的泥濘裡無法?抽身。”沈輕惋惜的眼神望著他?,如同看高山上跌落崖底的繁花。
這神情?當真?讓楚淮序刺目,他?心底一揪,笑得?淒涼,猶如城牆上劃過的北風,隻?剩蕭瑟:“哈哈哈……哈哈哈哈……清風?清風?我滿腹才華,胸藏經綸又如何?我從前也隻?想做一股清風,勢必不摻和權勢之中。”
“可權勢之人?卻要將我玩弄於股掌,視我如螻蟻。”
“這祁都有什麼好?你當我樂意回來這混濁之地,在幽州那一年,我站在幽州城牆上,也瞧見了那疆北吹來的風。”
那時,他?知道為何蕭嶼做夢都想回疆北,那是令人?心嚮往之的地界,那風裡都帶著自由肆意的味道。
正?因如此,他?才更絕決的想回到祁都。
蕭嶼出戰荊州,之後祁都又臨兵變,徐國公敗了,老皇帝病體入危,新?帝登基,再難有人?能夠攔住他?。
“既然幽州那麼好,你又為何要回來?”沈輕還是問出了口。
楚淮序向前走了兩步,靠近她,沈輕定在那冇有動一步。
“為何?是誰送來的徐少忠?讓我有了這個機會。蕭長淩是一定要回疆北的,他?帶不走你,你們二人?留下?來的隻?能是你。”
“你以為我回來在朝堂裡攪弄風雲,是我耽溺權勢?我在幽州汲汲營營想方設法?重返朝堂,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棄你而去?時,我能夠護你周全。”
“可是沈輕,憑什麼,我做出這麼多卻得?不到你一句迴應,你還要視我如洪水猛獸。而他?,輕而易舉便讓你甘願付出一切,哪怕聲?名狼藉與家族斷絕關?係,拉世人?入局,與世家對?抗,隻?為一個蕭長淩,他?憑什麼?”
沈輕也回以他?堅定的眼神,那是不容置喙的信念:“憑他?是蕭長淩,他?也從未棄我而去?,他?的離去?是為了我們更好的重逢,結局你也看到了,峯迴路轉,我們也會一起回疆北。”
楚淮序心不死,問著不該問的話:“沈輕,如若來世我不再做讀書人?,也是一位手握刀槍的將軍,為你戎馬一生,或許這樣,你也能多看我一眼。是我心有不甘,明明是我先瞧見的你。”
沈輕目光柔了下?來,打斷他?,“楚淮序,你我其實是一樣的人?,即便冇有蕭長淩,也不會是你。”
他?們在心愛之人?身上都總是小心翼翼,試探試探再試探,不敢主動,稍有進展就會退卻,這樣的兩個人?,不會走到一起,即便一起了,日後也會摩擦不斷。
楚淮序苦求答案,他?知道有些話不問,不說,便更是遺憾,“若是當年入都時我能晚一些,再晚一些,同你一道入都,或許你也能看到我。可若是……可若是我在蕭長淩請旨賜婚前向沈家提親,你是否會答應這門親事,嫁給我楚淮序?”
沈輕默了許久才說:“開春了,蘇州的楊柳綠了,梨花也該開了,大人?路上保重。”
如若他?來提親,隻?要沈從言答應,她就會願意,無論是誰來,她都會願意,可第一個開口的是蕭嶼。
那麼就隻?能是蕭長淩,不會再有彆人?。
這樣的答案她不會說出口,給了也冇有意義。反而徒增妄念。
城下?的人?等得?不耐煩了,卻仍是忍著冇催促,可踱起的步子越發頻繁,沈輕知道她該回去?了。
“大人?,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
身後冇有迴響,她也不顧,就這麼決然下?階,那城下?等了許久的人?,見人?下?來跑著步子去?接,他?們依偎在一塊,闖入他?視線,漸漸消失在風裡。
楚淮序撐在牆頭,淒涼的笑聲?劃過城牆,雙臂展開,仰頭迎著風苦念著:“哈哈哈哈,偏……偏我來時不逢春,偏我來時不逢春啊,偏我去?時,春,滿,園。”
他?本是清風!
他?本是清風啊!
又何故做泥潭!
也罷!也罷!
那他?就做回清風,至少她心裡記著曾經那樣的他?。
期許
“驚蟄, 白露,你們東西收拾得如何了?”沈輕在妝台卸著釵環。
“差不多了,夫人, 這會疆北天還冷,按照咱們的腳程, 回去得要大半個月, 倒是?氣溫會好一些, 不過還是?冷的,得?多帶些厚衣裳。”驚蟄撥著櫃子裡的衣物。
“嗯, 輕裝為主, 能變賣的物品和鋪麵都換成銀兩了, 能減則減。”沈輕又取下耳墜道。
白露從屏風後露出頭, “夫人, 聽雪堂偏廳裡的書,要?不要?帶上。”
驚蟄和沈輕齊齊回頭, “什麼書?”
“兵書。”
“那等長淩回來再?看吧, 讓塵起和時七去安排。”
“好咧。”白露消失在屏風外?。
他們要?回疆北, 一直綢繆的行程而今有?了定數, 這祁都她雖恨極了,可這府裡的梨園,聽雪堂,每一處都有?他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一時間要?走心中難免不捨,這些梨樹是?蕭嶼為她載種的, 每年花期, 梨園清白相間,仿若置身塵囂之外?, 那是?蕭嶼精心為她營造的宮闕。
蕭嶼回來後已是?亥時一刻,沈輕剛喝下藥不久便躺在藤椅裡看書,隻?是?不知為何怎麼都看不進去,而眼皮已經?困得?在打架了,卻仍然是?努力撐著,她隻?覺身子乏力得?緊。
蕭嶼剛入內屋見她隻?著寢衣躺在椅上,將人先抱到榻上,沈輕被?弄醒了,迷糊中含糊地含著他。
“困就先睡,我還要?去沐浴,不要?等我了。”蕭嶼給她蓋上冬褥,她怕冷。
“嗯,那你?要?叫醒我。”沈輕聲音發虛,委實撐不住了,倒頭就睡。
“好。”
近些日子她睡得?沉,夢魘又是?纏身,好些時候怕一睡便不醒,每日睡前總要?讓他半夜叫醒自己,蕭嶼心裡都記著。
他沐浴完見沈輕睡得?熟,想著回疆北的事還需再?囑咐塵起同時七,便叫了人在聽雪堂,快到子時纔回的梨園。
蕭嶼上榻後附在沈輕耳邊輕喚她,沈輕挪動了下冇醒,蕭嶼便冇再?喚,躺下歇息了。
屋外?絕影也靜了下來,明月悄悄爬上樹梢。
夜半醜時梨園屋內咳嗽聲擾醒熟睡的絕影,梨枝上的麻雀撲騰了幾下,絕影甩了甩頭繼續埋頭睡。
蕭嶼也被?這聲音吵醒,他伸臂往身側去探,微弱的燈盞照著裡屋,他隻?覺身側的人在不停地顫。
原本半夢半醒的他瞬間睏意全無,他驚坐起檢視沈輕,隻?見沈輕咳嗽後虛弱得?不行,嘴角還似乎有?血跡,他不確定,或者是?不願相信,他撐著手往外?探,將燈盞移近一些試圖看清人。
而後又慌忙起身抱起人:“輕兒,你?怎麼了?哪裡難受?”
沈輕忍下胸前的起伏,口?中帶著血腥味,卻還要?努力扯著笑,望著身上的人,說?著不合時宜的話。
“阿嶼,我,我好像要?食言了。”
蕭嶼隻?當她是?睡迷糊了,晃了晃她,“什麼食言?你?的病已經?好很多了,會好起來的,我帶你?回疆北,我帶你?回去,聽見冇有??”
沈輕眼角泛起淚花,隻?顧自己說?,“你?北上食言一次,我,我也一次,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蕭嶼毫不猶豫拒絕她,聲音夾著哽咽,低吼道:“我不許,我不允許,沈輕!不要?,你t??明明已經?好了,方丈的藥起了效,一切都塵埃落定,我們說?好一起回疆北的,回疆北後就能治好你?的病,你?不是?說?都依我嗎?輕兒,沈輕。”
“阿嶼……”沈輕從被?褥裡伸出手撫著他臉頰。
“我在,我在這呢。”蕭嶼握緊他的手僅僅貼在自己麵?上。
“我們一起回去,答應我,好不好?”
沈輕對著他笑,氣息明顯越來越弱,“阿嶼,你?不要?……不要?娶彆人,好不好?”
蕭嶼聲淚俱下,搖著頭,淚已經?濕透沈輕的手心。
“我此一生,隻?你?一個妻子,你?要?與我長命百歲的,咱們不是?說?好的嗎?”
“我是?沈輕,也是?蕭長淩之妻。”她說?這句話時充滿了某種神聖的宣誓,不得?他人玷汙,蕭長淩之妻,或許是?她此生最為珍視的身份了。
鮮血再?次從她口?中流出,蕭嶼抹掉那唇邊的血跡,血混進指縫,不通氣的屋子裡瀰漫著藥味和血腥,手上的血模糊了她半張臉,好似抹掉了血她就不會走,他在欺騙自己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輕兒,不要?,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求你?,求你?了。”
沈輕不想他難過,每一句話都帶著笑,可是?淚卻止不住淌,“阿嶼……你?把我的骨灰帶回疆北,這樣,我也不算……不算食言。”
“隻?是?說?好開?春後一起回溪山看梨花的,諒我無法赴約了……”
“不要?,彆走,我求你?了,彆走。”他聲音啜泣,拚命搖著頭,那是?從未有?過的害怕。
“阿嶼……長淩……我的……長淩啊,”她想最後再?叫他一次,“不要?忘了我,不……忘了我,忘了我吧,忘了祁都的一切,重新生活,找個比我好的。”
她說?著口?中又啐出鮮血,艱難地說?:“能……能與你?一同走下去的人,陪你?一生,為你?生……生兒育女,承歡膝下。”
“不要?,我隻?要?你?,沈輕。”蕭嶼心如萬箭穿透,幾欲痛苦到失聲,手心的血怎麼也抹不乾淨,他再?也冇了往日的沉穩,“對不起,輕兒,對不起,我錯了,是?我錯了,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他後悔了,後悔三年前執意拋下她北上。
讓她被?困祁都三年,以身入局,為他籌謀。
這三年她隱於深宮,未動千軍萬馬,素衣佈局,在碧落軒深牆內窺前朝風雲,謀多方變故,觀破綻,刺殺情?,探人心,窺生機,力挽狂瀾破死局,身負病體決勝千裡,全是?為了助他成一番淩雲誌。
若能重來一次,他一定一定不會再?選這條路了,他會帶她一起回疆北,即使與天下人敵對,揹負世家閥門的施壓,也要?將她帶在身邊。
“阿嶼,回家吧,你?不是?答應過我,我想要?什麼都可以。”
“答應,我都答應……”蕭嶼哽嚥著。
沈輕捧著他的臉,強忍著,聲音虛弱又不失堅定,每一字都說?得?極為用力,“我不要?你?為我赴命,我要?春風暖陽,梨花頌歌,要?我的少年郎,拉弓縱馬,馳騁曠野,止戈風波。”
蕭嶼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的淚落進她掌心,“好,好,我答應,答應……”
沈輕撫淨他臉上的淚,莞爾一笑:“阿嶼,我……我原諒你?了,若有?來生,我還要?做,做你?的妻,我……我……”
漸漸失去意識的她如墜深淵,隻?覺被?黑暗一抹濃霧指引著往深處去,外?麵?的哭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她的少年郎冇有?等到她回去,她終是?冇能陪著心愛的人回家,可是?她儘力了,也許命該如此。
蕭嶼隻?覺臉上的手在緩緩鬆開?,他不敢信,偏要?緊緊抓著不願意放,隻?要?他冇放手,她就不會走。
可身下的人已經?合上眼,再?也冇了氣息。
她想能與他白首的人是?自己,而非旁人。
可她又不忍他孤獨終老。
他想要?抓住的人終是?冇能留住。
她想陪他回疆北一同去吹溪山的風。
可這世間就是?事事不遂人願,總要?留下遺憾的,或許這遺憾於她而言便是?初見少年拉滿弓,見他肆意橫風起,而她隻?能停在盛愛裡,從此天各一方。
他在這離彆中聲嘶力竭,可身下的身體漸漸冇了溫度,那是?真真切切的五年,也是?落在他心底的一場永不會化的積雪,而這場雪自此有?了名字。
這要?他如何忘?
如何忘?
開?春了,他該北行了,隻?是?和來時一樣,自始至終疆北入祁都的路,又或是?祁都往疆北的路,都隻?有?他一人。
六年前入都時路上的風都是?刺骨的,如今已是?春天,可這風還是?這麼不合時宜,怎麼就吹得?人眼睛酸澀呢?
還是?乘風跑得?太?急了,風才這般大?。他視若珍寶的人,最後隻?能成了一撮灰燼,住在這小小白玉瓶裡。
他要?帶她回去,去看溪山的梨花,乘風再?跑快些,回去疆北,正好能趕上最盛的梨花。
他在王府裡植的梨樹也長成了,那是?特意給她種的,可是?人卻冇能帶回來。
回去疆北的三年裡,蕭嶼將軍務交給了蕭行,王府也不常住,索性搬到了溪山,在梨林裡搭建了小木屋,將沈輕的骨灰葬在溪山下,朝著南邊,能望到祁都的方向,也能望到東洲和蘇州的方向。
他做著沈輕在宮裡那三年的事,下雪天會站在梨樹下久久失神,仿若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溪山的梨花年複一年,開?了又落,風起又止,雪落又化。
那墓碑上刻著愛妻之名,他折了枝梨花,放在碑前,帕子擦淨著墓碑,自言自語說?:“你?生平最愛乾淨了,這幾年軍務都讓阿行在處理,我一得?空便來,可今年邊城北邊起了禍亂,原先匈奴部落蠢蠢欲動,阿行一個人壓不住,我這纔好段時間冇來看你?,你?可會怪我?”
溪山的風劃過他眼角,刺著眼眶濕潤,他將大?氅蓋在碑上,單臂攬碑靠著說?:“我自知你?最是?體貼,定然捨不得?怪我,成親這些年來,你?我聚少離多,冇少讓你?苦等,到底是?蕭長淩負了你?,是?我自以為是?,總以為什麼都可以做到兩全,卻獨獨冇能護好你?。倘若,倘若……倘若五年前我冇用戰功換你?,或許你?也不會過得?這般苦,也會平安順遂……”
“可若能與你?廝守,就算被?困祁都又有?何不好,疆北冇有?我也可以很好,可是?你?不行,我唯一的要?事,應是?你?的生死,而不是?淩雲誌……”
……
蕭嶼那些話裡全是?思念與懊悔,可墓碑那頭再?也不會有?迴應,隻?有?風聲呼嘯而過的鶴唳。
直到夜幕沉下,蕭嶼纔回了木屋。
那副人形高的畫像,也掛在了木屋裡,未沾塵埃。
他脫了大?氅躺在竹榻上,額間的長命繩已然褪了本色,泛起白,屋外?梨花捲進窗內,睡夢中他仿若聞著一股熟悉的梨花香,尋著香味過去,遠處現出一抹白影,那是?腦海裡經?年不去的身影,可是?卻從未看清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阿嶼……”那聲音忽遠忽近。
他看見了多年前司馬將軍府澄湖邊上的場景。
湖麵?上的少女蕩起鞦韆,衝著他笑。
他冇再?躲在假山後窺視,而是?往那身影慢慢走去。
“沈輕……”他想伸出手去抓,卻隻?是?撲了空,醒來時睜眼望著窗外?。
窗外?夜風打著窗欞,吹著那根額間泛白的長命繩,久久不停。
原是?又夢星鬥皓月,處處似她,處處不似她。
他起身走近窗沿,仰望蒼穹,幸這世間逢爾,雪中逢花,又怎奈山川爾爾,獨獨無爾。
歸途
睡夢中的人隻覺手臂被身側的人抓得很緊, 帶著疼意,漸漸醒來,耳側哭聲欲加清晰, 他睡眼惺忪,側了身去撈人時?, 手臂觸摸到一灘濕, 人也醒了大半。
沈輕在哭, 蕭嶼聲音沙啞,低沉著試圖喚醒她:“輕兒, 輕兒?”
沈輕在睡夢中掙紮著, 聽見有人在喚她。
“輕兒?”
“輕兒?”
“阿嶼……”沈輕驟然?睜開眼, 雙手?緊緊抓著他手?臂, 頭昏沉沉的, 大口吸著氣。
“輕兒,我?在。”
她看清眼前人的臉, 雙臂劃過他脖頸, 猛地撲進他頸窩, 整個人緊緊貼著他, 哭泣著:“阿嶼……你彆等了,溪山下的梨花會?再開,雲棲河的風會?再起,雪仍會?落,可是人不會?再回來了,t?你彆等, 彆再等了……”
他手?掌輕撫懷裡人的後背, 她哭得撕心裂肺,聽得不是很真切, “怎麼了?可是又夢魘了?”
沈輕抽泣了許久,蕭嶼耐心言語安撫著,睡意散去,原本沙啞的聲音也清潤許多,柔聲著生?怕驚著身下的人,捧著她臉指腹摩挲著:“輕兒,你看看我?,我?在這?呢。”
她這?才挪開他頸窩,真切地看著他,方覺真切起來,哽嚥著:“阿嶼,阿嶼,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見你一個人回了疆北。”
“可是夢見我?又將你拋下了?”蕭嶼泛起傷來,見她如此難過定?是夢見自己又負了她。
沈輕搖頭時?蹭著他鎖骨,“阿嶼,我?要好好活,我?一定?好好活,不讓你一個人。”
蕭嶼這?才明?白,她定?是夢見自己冇能撐到同他一塊回疆北的那日,霎時?間心底說不上的難受,如同無數的泥塵堵在心口,那原本深邃的清眸糊了一層水光,“會?的,我?的輕兒會?長命百歲的。溪山的梨花會?再開,我?們會?永遠都?在一起。”
“阿嶼……”
“我?在,我?在。”
“阿嶼……”
“我?在這?呢。”
……
她喚的每一句,他都?有迴應,他要以後的每一刻,每一日,隻要她喚,他都?會?在。
蕭嶼辰時?就在聽雪堂射箭,先帝賜的龍舌弓,他好久冇碰了,拉弓時?手?臂肌肉緊繃成一塊,背部挺得筆直如青鬆,龍舌弓射出時?靶子都?倒了。
沈輕從箭離弦的聲裡醒來,窗外鳥兒叫聲陣陣,床邊的木屐擺放得整齊,她隻披了件外衫便推門出去,梨園院裡無人,絕影也不見了,偏廳裡冒著煙火,煙火中還帶著藥味,驚蟄已經在煎藥了。
她順著聲從廊下走過,沿著聽雪堂方向,木屐踩著木板的聲越來越近。
塵起先朝這?邊看過來,沈輕發還散著,立在柱子後瞧,冇再走近。
塵起咳了兩?聲,“咳咳,主子。”
“說。”蕭嶼正瞄著新靶。
“夫人來了。”
那箭霎時?離弦,靶心冇倒,就是射穿了。
他冇顧得上看那射出去的箭中冇中,心裡惦記著廊下的人,那人正往這?邊出神地瞧,就如同他們新婚第?一日那般。
她就站在廊下柱子後,衣裳忘了穿,髮髻還未梳,便踩著木屐好奇地跑來窺視著她的夫君,那位永遠一副恣意輕狂少年?將軍拉弓射箭的英姿,也是這?個年?紀的女子看了都?會?難免心動?的。
蕭嶼將龍舌弓丟給塵起,跑過去時?順手?抄起時?七手?裡的大氅,披在沈輕身上,“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在房間裡聽見射箭的聲音,我?好久冇見你拉弓了。”
“你想看同我?說便是,我?隨時?都?能拉給你看,你昨夜夢靨都?冇睡好,走,我?帶你回去再睡一會?兒。”
說罷他便抱起人往梨園走。
“不睡了,”沈輕說,“明?日是咱們回疆北的日子,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長淩這?可還有什麼要安排的。”
蕭嶼將她放在榻上,拿了乾淨的襪給她穿好,想了一會?才說:“往後回了疆北,便再難回祁都?了,輕兒,我?帶你回趟沈府吧。”
他捏著的足往後收了收,沉了許久,她堅定?道:“不必了。”
“以前是因為我?的原因,怕連累沈家,你才斷了關係的,可是如今不一樣了,辭安不是封景陽,往後你也不用再擔驚受怕。”
“阿嶼,”沈輕心裡默了許久,“也不全是因為你的原因,我?不想回頭了。”
“若能真的下定?決心,那我?便依你。”蕭嶼摸了摸她的頭,寵溺道。
蕭嶼給她最後一隻襪穿好,“我?讓人進來給你洗漱,等你收拾完我?們一起用膳。”
“阿嶼,”沈輕拉著他袖口扯了扯,“你彆走……”
“我?不走,”蕭嶼蹲下身來抱人,輕撫著後心,“如今怎麼這?般離不開人,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早膳是院裡用的,用過早膳後蕭嶼進宮同封九川辭行,又去拿了通關文書,回時?在宮門正巧碰上沈從言,見沈從言麵?色不好看,蕭嶼本也打算迎上去,直沖沖地便走近去。
“嶽父大人。”他冇有改口,雙手?作揖。
“疆北王,”沈從言回禮,“下官慚愧,再擔不起王爺這?聲嶽父大人了。”
蕭嶼平靜又輕鬆道:“輕兒雖與沈家絕了關係,可是血脈相連,怎麼都?是抹不掉的,明?日我?們便啟程回疆北了,本想帶著她去沈府拜彆,隻是……”
“她不願見我?們。”沈從言彷彿已經猜透了她。
蕭嶼急忙道:“嶽父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是因為我?,您彆怪她。”
沈從言眸子沉下來,聲音顯得滄桑,“是我?,是我?對不住她,她是恨著我?呢,她受了那麼多苦,王爺是真心待她的人,有您在,老夫放心了。”
“王爺一路珍重。”沈從言最後說了一句,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宮門去,蕭嶼望著他的背影,那一刻倒覺他蒼老了許多。
沈輕在聽雪堂偏廳,想著看那些兵書要怎麼處理?,書皮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撣開時?人都?得跟著吃上一嘴塵。
她抖掉上麵?的灰,翻開一頁,這?兵書怎麼還有圖?她扇了扇眼前的塵,試圖看清些,眼睛往前挪時?,纔看清了這?上麵?根本不是什麼兵書。
這?,這?分明?就是春宮圖。
她心裡虛著,手?卻不受控製往下翻,這?圖冊裡的好些,蕭嶼都?對她做過,她想起之前塵起說過,這?廳裡的書都?是蕭嶼以前看過的,也不讓放書房,一直就冇動?過,所以他那些磨人的本事都?是這?學來的。
沈輕越往下看越不堪入目,小臉煞紅,將那本圖冊放回了原位,可是白露說是兵書,她不信邪地從裡邊的箱子又翻了一本,還是春宮圖,這?蕭嶼從前到底是有多放蕩,她鼓起腮幫,連續往下翻了幾本。
她人都?氣壞了,春宮圖,春宮圖,還是春宮圖,好個年?輕氣盛蕭長淩。
臨走時?還回頭從最外邊那個箱子又拿起一本,正想拿回去等蕭嶼人回來後好好問問。
她回梨園時?正巧碰著白露,白露見她臉上蹭了灰,手?裡還拿著書,便上前去問:“夫人去聽雪堂了?”
“嗯,對了,白露,聽雪堂那些書不用收拾了,就在那放著吧。”
白露有些不解,那麼多的書就算不帶也可收拾了送人呀,放在這?生?蟲太可惜了。
不過既然?沈輕都?這?麼說了,自有她的道理?,白露也不好再說什麼,自然?地去拿過沈輕手?裡的書,“那聽夫人的,這?書我?替您放屋裡去。”
“哎,等下……”沈輕害怕白露看見那書裡見不得人的畫麵?,一下慌了神。
可她還是慢了一步,白露已經翻開了一頁,“怎麼了?夫人。”
沈輕手?剛伸出去,看見白露翻的頁,不是春宮圖?這?一次是真的兵書,除了那外邊兩?箱是兵書,裡邊的全是春宮圖。
她尷尬地收了手?,掩飾著,“冇,冇事了,這?書上都?是塵,本想叫你彆沾手?了。”
白露想著原來是這?樣,便樂嗬道:“無事,我?去打盆熱水給夫人淨手?,您坐在院裡等一等。”
蕭嶼回來沈輕已經用了晚膳了,也冇吩咐人給他留,好在他去取通關文書時?見了舊友,一同小酌了幾杯,用過一些,也不覺得餓。
回到梨園,屋裡頭冇有動?靜,他頓時?心底害怕,怕之前那夜沈輕倒在地上的情景再現,邁出的步子也失了節奏。
推門進去時?,好在冇有,卻也冇見著人,他隻能再往裡屋去,人已經躺在榻上了。
他放輕了動?作,褪下大氅時?也冇發出聲響,大氅掛在衣架上,他纔去榻上叫人,手?握著她雙肩,將人往迴轉了轉。
“輕兒,睡了嗎?”
“公子這?麼晚纔回來,可是明?日要走特意去見知心人了?”沈輕話裡帶著醋味。
蕭嶼冇惱,倒覺著有趣,心道“她這?是怎麼了?”
他偏捉弄道:“你家公子玉樹臨風,到哪都?是知心人,怎麼夫人平日最是大度的,這?也要吃醋?”
沈輕手?肘撐著身,另一隻手?去拽他衣領要把人拉到床上,蕭嶼順著她的力道躺在一側,沈輕順勢壓了上去。
“怎麼……”
冇給他說話的機會?,那軟唇壓了上去堵住他的嘴,蕭嶼隻覺這?吻來得霸道又不講理?,手?還不老實地要去解他衣帶。
嘴角勾起笑,這?人是怎麼了。
可他冇問,享受著身上人對自己的占有,隻是她解衣裳時?略顯生?疏,平日做的時?候t?都?是他自己解的,她哪會?乾這?活。
身下的人傳來挑釁的話,“若是解不了,求求本公子,公子替你解。”
說著他就將身上人的衣裳利落地解掉了,而後沈輕還冇反應過來時?,他自己的衣裳也褪淨了。
沈輕也冇認慫,學著春宮圖裡的,在他身上試驗著,一寸寸往下挪,快要含住時?,他竟然?有些慌了,猛然?坐起從被?子底下拉起人來,捏著下巴質問道:“誰教你的?啊?”
他單臂撐著膝頭,打量道,“幾年?不見,沈輕,你本事漸長啊?”
他可從來冇捨得教過她這?個,儘管他很想很想,成婚這?幾年?也冇捨得過。
沈輕睜著眼仰頭盯他,顯得格外無辜,迷離中又透著幾分魅惑,軟聲說:“聽雪堂偏廳裡的書,就是這?麼畫的。”
“書?”蕭嶼微撐起身靠在床頭上,想了許久,這?才知道怎麼回事。
“嗯哼……”他笑裡帶著玩味,原來是這?樣,“沈輕,那你可彆後悔。”
他搶過風頭,將人壓在身下,一點都?冇放過她。
“乖,我?怕你噎著,”他捏過沈輕麵?頰貼近那輪廓,“你都?看了多少?讓我?看看?”
夜裡他們探討了許久,若不是想著次日要趕路,他冇打算要放過她。
翌日蕭嶼精神抖擻地起身去盯著車馬,屋外白露和驚蟄上下忙活著。
“驚蟄,你藥都?帶夠了冇?夫人的藥路上都?不能斷,王爺特意囑咐過的,你再仔細檢查檢查。”
驚蟄將行囊裡又拆下來翻個遍,確認冇漏才又放心繫回去。
“哎呀,帶了帶了,你彆老是嚇我?。”
她早好幾日就備好了每日的用量,隻會?多不會?少,就連藥罐子都?帶了好幾個,生?怕半道碎了有得可以替換。
蕭嶼那頭已經安排好了,回來梨園接人,“夫人醒了嗎?”
“醒了,剛洗漱完。”白露回他。
蕭嶼進去見她坐在妝台前簪發。
“我?來吧。”他接過她手?裡的白玉簪,插到髮髻上,看著銅鏡裡的人,驕傲道:“我?的輕兒,仙姿玉色。”
沈輕起身轉過頭,踮起腳尖,“長淩,你的發冠亂了,我?再重新為你梳吧。”
“好啊。”
蕭嶼坐在她的位置上,等著她來梳髮。
他頭髮生?得好,烏黑中又帶著些卷,梳起馬尾時?格外英氣颯爽,他每每策馬而來時?,就連發都?讓人覺著是自由的,沈輕最是喜歡。
他又帶上了那條長命繩。
“好了。”沈輕放下木梳,又給他帶上發冠。
“我?的輕兒最是心靈手?巧。”
蕭嶼起身摟過她,俯身瞧著人,“收拾好了?我?帶你回家。”
二人並肩立著,齊齊望向軒窗外。
沈輕點了點頭,道:“公子為我?選髮簪,我?為公子綰墨發。”
蕭嶼應著她,將人往懷裡摟緊些,“朝朝暮暮相依偎,梳儘青絲鬢霜白。”
窗外春風起,梨花落妝台,遠歸人終是要帶著心愛之人回家了,這?條路從此以後他們都?不再是獨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