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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唐玉聽了孟氏那番看似關切、實則責備的話，心下念頭直轉。\n\n她抬起淚眼，愧疚地望向老夫人，見老人眼中猶帶後怕與疼惜，心頭更是酸澀。\n\n她目光微轉，又望向坐在下首的崔靜徽。\n\n隻見崔靜徽比之前清減了不少，眼下亦有淡淡青影，麵色是真實的蒼白，望向她的眼神裡是毫不作偽的擔憂與疲憊。\n\n唐玉心頭猛地一揪。\n\n有些事可以算計，有些情分可以利用。\n\n可欺騙這樣真心待她之人的感覺，如同細針紮心，讓她愧疚難安。\n\n思及此，她眼中哀色更濃，悲色更真，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n\n最終，她像是走投無路般，將帶著最後一絲微弱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立於一側的江淩川。\n\n江淩川本冷眼旁觀，覺得火候未到，還不是他開口的時機。\n\n可一觸及她那哭得哀切淒婉，彷彿承載了所有委屈與無助的眼神，心頭那根冷硬的弦，還是被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一下。\n\n他薄唇微啟，正欲出聲：“祖母……”\n\n話音未落——\n\n“咚！”\n\n一聲沉悶的磕頭聲重重響起，打斷了他。\n\n唐玉已深深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泣不成聲，聲音卻清晰哀慟，迴盪在寂靜下來的廳堂中：\n\n“侯府主子們仁厚寬和，福澤深厚！奴婢此番能僥倖得救，全仰仗主子們的恩德庇佑！”\n\n“奴婢……奴婢怎敢再生二心？從今往後，奴婢隻願一心一意侍奉主子們，日日為主子們唸經祈福，報答這再造之恩！”\n\n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濕潤的眼角，聞言奇道：\n\n“你這孩子，快彆哭了，仔細傷了身子。你且說說，究竟是怎麼得救的？可受了什麼大委屈？”\n\n唐玉聞言，肩膀顫抖著，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顫巍巍地從懷中貼身衣袋裡，極其珍重地摸出一張黃色符紙。\n\n那符紙摺疊整齊，但邊緣已被水汽暈染得有些模糊，硃砂顏色也有些泛開。\n\n她雙手捧著，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遞到老夫人眼前，哭道：\n\n“老夫人，您看……是這張護身符！是上回您帶奴婢去大相國寺祈福，特意為奴婢所求的！”\n\n“都說寺裡香火靈驗，符咒最能護佑平安……奴婢落水時，神誌昏沉，冰冷刺骨，隻覺得快要沉下去了……是它！”\n\n“是它貼在奴婢心口，突然一陣發燙，驚醒了奴婢！奴婢這纔有了力氣，拚命掙紮，這才……這纔等到了被人救起的那一刻！”\n\n“奴婢的命，是老夫人您的慈悲心腸和這片愛護之心撿回來的啊！”\n\n她哭得情真意切，將那張符紙捧至身前，虔誠至極。\n\n這符紙的確是老夫人帶她求的。\n\n那日她設計尋親，老夫人隻覺天命所至，和主持唏噓歎惋此事的時候，還順手給她求了個平安符。\n\n老夫人所賜，不管假意真心，唐玉定是要貼身帶著的。\n\n有過鋪墊，如今纔好拿出來說事。\n\n老夫人命人將符紙拿來，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帶她去求的那張平安符。\n\n如今這般模樣，顯然是隨她經曆了生死劫難。\n\n老夫人心頭震動，忍不住又落下淚來。\n\n唐玉抹了把淚，繼續泣道：\n\n“還有……還有老夫人您賞奴婢的那匹水藍的蜀錦！奴婢一直捨不得用，想著要體體麵麵地回鄉探親，才特意用它做了身新衣裳穿著。”\n\n“那日落水，包袱行囊全丟了，身無分文，又不敢露了侯府的名頭……走投無路之際，奴婢、奴婢萬般不捨，隻好將那身老夫人賞的蜀錦衣裳當了……”\n\n“換了五兩銀子，有了銀錢奴婢這纔有命活了下來，等到了二爺……奴婢、奴婢對不住老夫人的賞賜……”\n\n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彷彿當了那衣裳是剜了她的心頭肉。\n\n那日離府臨行，要和老夫人磕頭辭行。\n\n為了讓老夫看著高興，她穿的就是她做棗泥山藥糕那次老夫人賞的料子做的衣裳。\n\n如今，也可以拿來說道。\n\n老夫人聽完這前後因果，心中那點因她不報平安而起的微末不滿。\n\n早已被巨大的唏噓感慨與一種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所取代。\n\n她忍不住連連感慨，老淚縱橫：\n\n“竟是我賞你的那匹蜀錦！那可是宮裡賞下來的好料子，我看著顏色鮮亮，襯你膚色，纔給了你……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n\n“老身當日不過是隨手一賞，竟……竟陰差陽錯，救了你這丫頭一命！這真是……因果輪迴，自有天意！”\n\n“是老天爺也不忍收你，借老身的手，給你留了一條生路啊！”\n\n老夫人這番話，帶著篤信鬼神的虔誠與對天意的敬畏，迴響在眾人心頭。\n\n孟氏在一旁，本已想好幾句追問細節，挑出不合理之處的說辭。\n\n此刻被老夫人這“天意”、“因果”一說，所有話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n\n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n\n最終隻能僵著一抹勉強的笑意，眸色沉沉地看著跪在老夫人腳邊，哭得情真意切的唐玉，再也說不出半句指責的話來。\n\n在老夫人深信不疑的“天定緣分”麵前。\n\n她若再揪著“為何不報”這等“小事”不放，反倒顯得她刻薄無情，不識大體了。\n\n唐玉則趁機哭得更凶，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委屈、後怕與“感恩”都哭出來。\n\n她俯身緊緊貼著老夫人的膝頭，哀哀乞求：\n\n“老夫人！奴婢此次能撿回這條命，全仰仗您的福澤庇佑！”\n\n“求老夫人開恩，就讓奴婢餘生都留在福安堂，在您身邊侍奉，報答您的恩情，奴婢再也不要離開了！”\n\n老夫人卻搖了搖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地拍撫著她的背：\n\n“傻孩子，彆說傻話。你的心意祖母知道了，快起來，地上涼……”\n\n唐玉卻執意不肯起，隻伏在老夫人腳下低聲啜泣。老夫人一邊唏噓著“天意難測”，一邊慈愛地輕撫著她的背。\n\n已是全然信了她的說辭，且心中充滿了憐惜與一種施恩得報的慰藉。\n\n江淩川冷眼看著這急轉直下，滴水不漏的一出“大戲”。\n\n從唐玉拿出護身符開始，到提及蜀錦衣裳，再到老夫人被徹底打動，說出因果天定之語……\n\n他心中已然雪亮。\n\n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個以情破局！\n\n她精準地抓住了老夫人篤信神佛、看重因果福報的性子。\n\n將自己得救與迴歸的功勞，悉數歸因於老夫人的恩澤與天意。\n\n巧妙地避開了“為何生還不報，徒增擔憂”這致命問題。\n\n經老夫人親口定下天意、福報的調子，這事的來龍去脈便算是在福安堂過了明路。\n\n從此，誰還敢質疑她“不忠不義”、“背主忘恩”？\n\n他之前真是……小瞧她了。\n\n這女人何止是不笨，簡直是機敏過人，心思靈巧。\n\n隻是她這十二分的靈巧心思，恐怕有十一分九厘都用在瞭如何察言觀色，審時度勢，如何利用一切可用的資源來保全自身，讓自己過得更好上麵。\n\n何曾有半分……是用在他身上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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