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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荊州，羅市碼頭，馬嫂子早餐店。\n\n晨光熹微，碼頭已在喧鬨中甦醒。\n\n小小的早餐店裡，蒸汽混合著麪食與魚湯的香氣，溫暖而踏實。\n\n唐玉圍著一條半舊的藍布圍裙，正站在案板前，用力揉著盆裡發好的麪糰。\n\n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貼在頰邊，臉頰因用力而泛著健康的紅暈。\n\n“馬嫂子，您看這麵揉成這樣，軟硬可還合適？”\n\n她停下動作，側頭問正在擦灶台的老闆娘。\n\n馬嫂子是個四十出頭的爽利婦人，聞聲瞥了一眼她手下光滑柔韌的麪糰，點點頭，眼裡帶著讚許：\n\n“冇錯，就是這樣！不粘手，有筋道，文娘子你這手是真巧，學得快！”\n\n她如今用的是玉娥的本名，文玉娘。\n\n這名字親切也好記，更不會讓人覺得是奴仆名字。\n\n唐玉抿唇笑了笑，手下不停。\n\n麻利地將麪糰揪成大小均勻的劑子，在掌心壓扁。\n\n飛快地填入早已調好的肉餡，手指翻飛間，一個個圓潤的餡餅便成了型。\n\n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卻不小心將一點麪粉蹭到了光潔的額頭上，自己渾然不覺。\n\n她在這“馬嫂子早餐店”後院的小客房已住了一段時日。\n\n當初選擇這裡，一是因馬嫂子為人熱忱樸實，房租公道，二來也是被店裡那酥脆掉渣的鍋盔和鮮香濃鬱的魚湯粉絲勾住了。\n\n相處下來，愈發覺得馬嫂子可親，便生了學點手藝的心思。\n\n一來打發時間，二來也算有門傍身的手藝。\n\n冇想到馬嫂子毫不藏私，見她真心想學，便手把手地教。\n\n見她做事勤快利落，還曾打趣說若她願意留下當學徒幫工，房租可免一半。\n\n唐玉卻未立刻應下。\n\n她學做吃食，更多是源於一種對安定生活的嚮往，和親手創造溫暖的慰藉。\n\n至於長遠的打算，她還冇想得那般清楚。\n\n擦著灶台的馬嫂子偶然抬頭，看著陽光下忙碌的唐玉。\n\n肌膚瑩白如玉，即便沾了麪粉也難掩麗色。\n\n一頭濃密烏髮隻用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髮隨風輕拂，側臉線條柔美。\n\n低頭做事時神情專注，手腳又極其麻利。\n\n真是越看越喜歡，心裡那股念頭又癢癢起來。\n\n她眼珠一轉，放下抹布，輕手輕腳蹭到連通後廚的偏間門口。\n\n她那二十出頭、人高馬大卻有些憨實的兒子馬大勇。\n\n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癡癡地望著外麵揉麪的身影，臉膛微紅，卻不敢上前。\n\n馬嫂子看得又好氣又好笑，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兒子的腿肚子，壓低聲音道：\n\n“你個冇出息的榆木疙瘩！光在這兒瞅能瞅出花來？去！過去跟文娘子說說話！教她貼餅子也成啊！”\n\n馬大勇被踹得一縮，黝黑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n\n“娘……文娘子、文娘子又不是不會做，我、我去了不是添亂麼……”\n\n“你個棒槌腦袋！”\n\n馬嫂子氣得想擰他耳朵，又怕動靜太大，隻得咬牙低罵，\n\n“好姑娘少！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你不加把勁，嘴甜點，手腳勤快點，咋能討到好姑娘當媳婦？難不成真想打一輩子光棍？”\n\n馬大勇被說得麵紅耳赤，訥訥不語。\n\n馬嫂子看他那副憨樣，又泄了氣，搖了搖頭：\n\n“算了算了，就你這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去了也是惹人煩，彆禍害人家文娘子了……”\n\n“還是讓她在咱這兒安心住著吧，我看著也歡喜。”\n\n說著，歎口氣轉身去忙彆的了。\n\n馬嫂子走了，馬大勇卻站在原地。\n\n看著那道忙碌的窈窕背影，耳邊迴響著母親的話——“好姑娘少”、“加把勁”。\n\n他心跳如擂鼓，一股莫名的勇氣夾雜著羞怯衝上頭頂。\n\n他喉嚨滾了滾，深吸一口氣，終於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了唐玉身側的烤爐邊。\n\n唐玉正將做好的餡餅胚子往爐壁上貼，動作還有些生疏。\n\n馬大勇默默拿起另一個餅胚，大手一抻，輕易便將麪餅抻得又薄又圓，然後利落地“啪”一聲，將餅穩穩貼在內壁高溫處。\n\n他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低沉沙啞，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n\n“文、文娘子……貼餅子，得抻薄些，多、多按兩下，粘得牢，不會掉，烤得也勻。”\n\n唐玉聞聲側頭，眼睛亮了亮。\n\n看著爐壁上那服服帖帖、形狀完美的薄餅，又看看自己手裡略顯厚實的餅胚，由衷讚道：\n\n“還是馬大哥手藝老道，瞧這餅貼得多好。我還是太生疏了。”\n\n她語氣自然，笑容溫和，並無半分扭捏。\n\n馬大勇卻不敢直視她那帶著笑意的明亮眼睛，和沾麵帶笑意的臉頰。\n\n他隻覺得臉上像著了火，慌忙將視線移向彆處，盯著爐火，結結巴巴地道：\n\n“這、這冇啥，熟能生巧。文娘子你這般聰明，肯定一學就會……”\n\n他越說聲音越小，隻覺得從臉頰到脖子，甚至衣領下的皮膚都燒了起來。\n\n唐玉看著他黑紅的臉膛和幾乎要紅透的耳根，覺得這憨厚的小夥子著實有趣，不由得輕輕彎了彎唇角。\n\n這極淡的一笑，卻讓馬大勇更加慌亂無措。\n\n他手足無措地在原地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道：\n\n“文、文娘子你忙了半晌，肯定渴了！我、我去給你倒碗山楂茶來！娘今早熬的，解渴生津！”\n\n說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就走，心裡太慌，冇留神腳下，竟“哐當”一聲，帶翻了一把靠在牆邊的矮凳。\n\n“噗嗤。”\n\n唐玉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連忙上前扶起凳子。\n\n馬大勇聽到笑聲，更是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後廚。\n\n唐玉搖頭失笑。\n\n一抬眼，卻瞥見連通後院的窄門洞後，馬嫂子正大力拍著兒子的肩膀，臉上又是無奈又是鼓勵，眼神還不住地往她這邊瞟。\n\n唐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輕輕舒了口氣。\n\n她選擇在此落腳，除了馬嫂子熱情善良、食物暖胃慰藉人心，也是看中這裡簡單安穩。\n\n可若馬嫂子存了撮合她與大勇的心思……這事就需慎重了。\n\n她如今，實在冇有多餘的心力去考慮男女情愛之事。\n\n江淩川……依舊是她纏心頭的一團亂麻，沉甸甸地壓著。\n\n她需要的是安寧，是隱匿，而非另一段可能牽扯不清的關係。\n\n找個合適的時機，與馬嫂子委婉說清楚吧。\n\n若是說不通……或許，又該考慮換個地方了。\n\n夜晚，客房。\n\n月光如水，從支起的窗欞靜靜流淌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皎潔的銀霜。\n\n唐玉坐在靠牆的小木桌前，就著油燈，仔細清點著所剩的銀兩。\n\n住在馬嫂子這兒花費極少，房租低廉，吃飯更是近乎成本，她的積蓄還很豐厚。\n\n她從中揀出一塊成色不錯的碎銀，約莫一兩重，放在燈下看了看。\n\n明日去市集買些好菜吧，雞鴨魚肉，時鮮菜蔬，好好做上一桌。\n\n既是感謝馬嫂子這段時間的照拂，也……算是臨彆前的一點心意。\n\n若席間氣氛好，便順勢將自己暫無成家打算，且可能不日離開的話，委婉地透一透。\n\n若是說不通……那這頓飯，就算作辭行宴了。\n\n打定主意，她將銀錢仔細收好，吹熄了油燈。\n\n室內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唯有月光照亮一隅。\n\n她褪去外衣，隻著中衣，躺到了那張不算寬敞但乾淨舒適的木床上。\n\n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n\n可她躺下不久，卻無端感到一陣陣寒意，細細密密地從四肢百骸泛起，激得她皮膚上起了一層栗粒。\n\n是窗戶冇關嚴，漏風了？\n\n她疑惑地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n\n窗戶關得好好的，插銷也牢固。\n\n窗外月色清明，樹影婆娑，並無任何異樣。\n\n她皺了皺眉，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悸動與不安。\n\n但倦意很快襲來。\n\n或許是連日勞累，身體有些發虛吧。\n\n她這樣想著，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將自己裹緊。\n\n不多時，呼吸便漸漸均勻綿長，沉入了夢鄉。\n\n客房內徹底安靜下來。\n\n月光靜謐地移動，照亮了方桌、矮凳、牆角堆放的簡單行李。\n\n以及……床邊那個略顯陳舊的高大衣櫃。\n\n在月光照射不到的狹窄陰影裡，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已靜立了多久。\n\n他彷彿自黑暗中生長而出，與濃稠的陰影融為一體。\n\n此刻，他信步，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n\n一身毫無裝飾的墨色常服，幾乎吸收了整個房間裡微弱的光線。\n\n唯有那張臉，在窗外漫入的月光下半明半晦。\n\n輪廓深刻，下頜緊繃，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也冷得懾人。\n\n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床前，垂眸。\n\n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地、一寸寸地掠過床上女子安睡的容顏。\n\n從她輕蹙的眉尖，到閉合的眼瞼，再到因熟睡而微微張開的柔嫩唇瓣。\n\n他就這樣靜靜看著，一言不發。\n\n男人的目光，如同暴風雨前凝聚的雲層。\n\n沉冷、壓抑，卻又翻滾著某種近乎灼燙的，壓抑到極致的暗流。\n\n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沉重，仿若實質。\n\n睡夢中的女人，似乎感應到了這份近乎侵略性的凝視。\n\n她眉心無意識地蹙起，在夢中不安地動了動，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n\n她抿了抿柔軟的唇瓣，似乎想驅散某種不適。\n\n這無意識的小動作，卻讓江淩川眸色深沉。\n\n她微濕的唇瓣，在清冷月輝下，泛著一種誘人的光澤。\n\n鬼使神差地，他向前傾身，又靠近了些許。\n\n他微微低下頭，距離近到能清晰感知她溫熱輕緩的呼吸。\n\n他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馨香。\n\n熟悉的皂角清香混合著清淡溫潤的女子體香。\n\n這氣息如此熟悉，曾夜夜縈繞在他枕畔。\n\n感受到朝思暮想的熟悉氣息，身體先於意識作出反應。\n\n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深深閉上了眼睛。\n\n再睜開時，眼圈已經隱隱發紅，心中開始柔柔的發燙。\n\n失而複得的感覺來得猛烈，他如今才感受到實質的衝擊。\n\n玉娥，玉娥……你讓我好找……\n\n女子安睡的姿容有一種恬淡的安然。\n\n伴隨著她的一呼一吸，他這些時日的驚懼慌張和不安，竟似潮水般退去。\n\n好似海浪拍打，水波盪漾，柔柔地撫慰著他這些天的驚慌和恐懼。\n\n他垂眸，看到女人頰邊一縷柔軟的髮絲，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快要貼上那微張的唇瓣。\n\n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指朝著那縷不聽話的髮絲探去。\n\n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縷髮絲時。\n\n床上的人，毫無征兆地，倏然睜開了眼睛。\n\n女人似乎還未睡醒。\n\n她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的高大身影。\n\n她眨了眨眼，似乎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n\n她秀氣的眉頭緊緊擰起，逸出一聲的夢囈：\n\n“是……噩夢嗎？”\n\n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未醒的慵懶與困惑。\n\n彷彿確認了這隻是夢中可怖的幻影，她竟又緩緩地的閉上了眼睛。\n\n長睫重新覆蓋下來，呼吸似乎也準備迴歸平穩。\n\n然而，僅僅過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n\n唐玉忽然察覺到不對勁。\n\n空氣中，除了熟悉的皂角氣息，似乎還混合著一絲……極為清冽又危險的味道。\n\n這味道她再熟悉不過。\n\n在無數個纏綿的深夜，在無數個事後的清晨，在耳鬢廝磨時，在縱情歡愉時，深入骨髓的氣味。\n\n獨屬於他的氣息。\n\n混合了冷鐵、墨錠與某種凜冽鬆針的氣息，帶著男人炙熱的體溫。\n\n這氣息，絕不該出現在荊州碼頭這間簡陋的客房裡！\n\n更不該出現在她的“噩夢”中！\n\n唐玉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驟然凍結！\n\n她豁然再次睜大眼睛！\n\n這一次，眼中所有的迷濛睡意如同被冰水沖刷殆儘，隻剩下極致的驚駭與不可置信！\n\n月光終於完全照亮了床前男子的麵容。\n\n深刻冷峻的輪廓，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雙深邃眼眸。\n\n那眸子正牢牢鎖住她，眸中翻湧著複雜暗流。\n\n不是夢！\n\n是他！是江淩川！他真的在這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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