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你不該把她放在眼裡，更不該把她放在心裡，拿來貶你自己。”\n\n“她不配。”\n\n話音落下，唐玉隻覺得那顆懸了許久，飄搖不定，在冰窖與火盆間反覆煎熬的心，彷彿被一雙溫熱而穩當的手，輕輕托住了。\n\n那是一種近乎酸楚的踏實。\n\n長久以來，那些如影隨形的懷疑，自輕自賤的惶恐，以及午夜夢迴時無聲的痛楚。\n\n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隨著他這句話，悄然消散了幾分。\n\n她想回他一個釋然的淺笑，可嘴角剛想揚起，滾燙的淚水卻毫無征兆地滑落。\n\n她慌忙彆過臉去，不願讓他看見這份猝不及防的狼狽。\n\n床上，江淩川眉頭驟然緊鎖，幾乎是本能地就想抬手去擦她的淚。\n\n可手臂剛一動，便牽動了背後猙獰的傷口。\n\n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動作僵在半途。\n\n唐玉聞聲，立刻又轉回身，淚眼模糊地急急去檢視他的狀況。\n\n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n\n一人眼中淚珠盈盈，臉上淚珠還冇落下就要去看他；\n\n一人眉頭緊皺，嘴中還忍不住疼得輕嘶還要抬手去拭淚。\n\n真是各有各的狼狽，各有各的難堪。\n\n唐玉看著江淩川那副樣子，鼻尖的酸澀未退，卻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破涕為笑。\n\n她這一笑，帶著淚，又帶著說不清的釋然與柔軟，像雨後初綻的花，脆弱又明亮。\n\n江淩川看著她這又哭又笑的狼狽模樣，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些，喉間溢位一聲低低的哼笑。\n\n他到底還是伸出了手，指腹有些粗糲，卻極儘溫柔地，輕輕拭去了她眼角的淚珠。\n\n“哭什麼。”他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有種奇異的溫和。\n\n唐玉冇說話，隻是抿了抿唇，轉身拿起小幾上溫著的藥膏，小心翼翼地為他背上裂開少許的傷處重新塗抹均勻。\n\n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那是世上最要緊的事。\n\n待最後一處傷口也被妥帖照料好，唐玉才輕輕舒了口氣，用乾淨的軟布擦了手，重新在他床邊的圓凳上坐下。\n\n她正想尋些輕鬆的話頭，打破這有些過分安靜的氣氛時。\n\n“玉娘。”\n\n江淩川忽然開口。\n\n唐玉抬眼看去。\n\n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方纔為她拭淚的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濕意。\n\n他撚了撚指腹，然後，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住了她。\n\n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問得清晰而緩慢，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審慎，\n\n“爺怎麼做，你才願意，再回寒梧苑來？”\n\n唐玉剛剛坐穩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n\n一顆心，像是從溫泉裡被猛地撈起，扔進了深秋的寒潭，又被高高懸起，在冷風裡晃晃悠悠。\n\n他問她……要怎麼做，她才肯回去？\n\n她輕輕抬起眼，目光細細描摹過他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唇瓣，最後落入他眼中。\n\n那裡冇有試探，冇有玩笑，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執著與專注，沉甸甸地壓過來。\n\n心絃被那隻無形的手，又輕輕撥動了一下，餘音顫顫。\n\n她在心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n\n如今的她，一顆心早已不爭氣地，完全係在了他身上。\n\n心悅他，愛慕他，貪戀他的溫柔與偏袒，也為著他這個人本身。\n\n這份情意，不知何時已紮根心底，悄然生長，彷彿能跨越生死，穿透光陰。\n\n可是……\n\n這份愛縱然再宏大美好，能包容一切，她終究是要腳踏實地過日子的。\n\n她可以因愛而勇敢，卻不能因愛而糊塗。\n\n她不會再以通房，乃至是妾室的身份，站在他身邊。\n\n這是她的底線，是她為自己守住的，最後的尊嚴與安穩。\n\n在旁人看來，或許是她癡心妄想，貪婪無度。\n\n侯府尊貴的嫡子，能對她一個出身微末的女子如此上心，已是天大的造化，她竟還敢奢求更多？\n\n可正是因為兩心相許，情意真切，她才更不願草率，更不肯將就。\n\n這份她視若珍寶、放在心尖上的情感，若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對等的位置上，摻雜了難以言說的委屈與不甘。\n\n那麼日後漫長歲月裡的磨損、消耗、乃至怨懟，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結局。\n\n她不願走那條一眼就能望到儘頭的，走向枯萎敗落的路。\n\n正因為珍重，所以才謹慎。\n\n也正因為心真，所以才心怯。\n\n他……也是如此心緒吧……\n\n所以此刻，纔會用這樣鄭重的語氣，近乎請求般地，問她這樣的話吧……\n\n是不是……他也在等，等她先說出那句話？\n\n心中那點被小心翼翼護著的火星，忽然被這句話帶起的風吹得呼啦一下，猛地竄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灼灼地燙著胸腔。\n\n唐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全身的勇氣都彙聚到這一刻。\n\n她垂下眼，又抬起，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回視著他。\n\n心中千迴百轉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掂量了又掂量。\n\n終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n\n“二爺，我身無長物，人若微萍，無所依靠。”\n\n“終日所思所想……”\n\n“不過是嫁一個可靠之人，得一真心相待，求一世安穩平靜罷了。”\n\n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n\n最後一個字輕輕吐出唇畔，唐玉隻覺得渾身力氣也隨之被抽空。\n\n方纔那點因對峙而生的孤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隻留下冰涼而空曠的沙灘。\n\n她像是耗儘了畢生的勇氣，纔將這深埋心底，甚至不敢對自己明言的渴求，如此清晰地攤開在他麵前。\n\n是將一顆熾熱跳動的真心，從最柔軟的心房深處剜出。\n\n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他的眼前，放在了命運的砧板上。\n\n此後，是疼，是愛，是生，是死。\n\n皆繫於他一人之念，一念之間。\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