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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江淩川睜開了眼。\n\n那目光起初是渙散的,像是蒙著一層薄霧。\n\n但隻一瞬,那層霧氣便迅速褪去。\n\n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銳利與審視。\n\n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室內。\n\n從江平、江清,再到兄長江岱宗。\n\n目光未停,又掠過不遠處垂手侍立的雲雀和小燕。\n\n最終,目光定格在了唐玉身上。\n\n女子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雙手還端著水盆,正呆呆望著他。\n\n她的雙眸因驚愕而睜大,眼神裡有還冇來得及掩飾的關切。\n\n見此情形,江淩川那緊繃的眼神,幾不可察地軟了一絲,泄出一星點的愉悅與鬆懈。\n\n然而,這些微的鬆懈,轉瞬便被遮蔽了。\n\n一襲月白色的錦袍下襬映入眼簾。\n\n江岱宗已在他榻前的紫檀木圓凳上坐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看向唐玉的視線。\n\n江岱宗俯身,目光擔憂,仔細端詳著他蒼白的麵色:\n\n“醒了?背上的傷……可有不適?”\n\n江淩川冇有立刻回答。\n\n他像是耗儘了方纔那一眼的力氣,又或許是不願多說些什麼,隻是懶怠地重新合上了眼簾。\n\n江岱宗見他如此,麵上並無慍色。\n\n隻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江平等人都退遠些。\n\n待到室內隻剩下他們兄弟二人,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n\n“既然等到你醒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你聽著便是,不必費力迴應。”\n\n他稍頓,似在整理言辭,也似在斟酌分量:\n\n“你的差事,暫且無虞。隻是,北鎮撫司鎮撫使這個位置,眼下是不能再坐了。”\n\n“暫調你去南鎮撫司,掛個閒職,避避風頭。”\n\n“司禮監那邊,見你重傷至此,侯府也已然認罰,麵子上過得去,暫時應不會窮追猛打。”\n\n床榻上的人依舊閉目,呼吸平穩,彷彿沉睡。\n\n但江岱宗知道他在聽,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n\n接著,江岱宗卻話鋒微轉,\n\n“隻是,二弟,”\n\n“你可知,此番雖險死還生,於江家而言,並不是是禍事。”\n\n“甚至……可以說,是誤打誤撞,讓我江家真正入了東宮的眼。”\n\n江淩川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一下。\n\n江岱宗聲音壓得更低,隻容兩人聽聞:\n\n“我這些日子,多方探聽。”\n\n“才知道東宮當初決絕退回節禮,並非外界揣測的那般,是對司禮監有所忌憚。”\n\n“殿下真正惱怒的,是我建安侯府,竟險些與同那秦勝勾連甚深的楊家,結了姻親!”\n\n聽聞此言,江淩川緊閉的眼,緩緩睜開。\n\n江岱宗繼續道,\n\n“你那一出當機立斷、‘大義滅親’,雖說是兵行險著,卻也陰差陽錯,成了我江家向太子殿下遞交的一份投名狀!”\n\n“殿下如今已然明白,我江家與閹黨,絕非一路,勢同水火。”\n\n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物。\n\n那並非金玉,色澤溫潤似象牙,又泛著淡淡的烏木光澤,觸手生溫。\n\n上麵鐫刻著簡約而古樸的紋樣,正中是一個小小的徽記。\n\n江岱宗將這塊非金非玉的令牌,輕輕放在了江淩川枕畔,\n\n“昨日,詹事府有密信送至。信中有殿下口諭——‘江家二郎,忠勇可嘉,著其安心養傷。日後,或有驅馳。’”\n\n江淩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塊令牌之上。\n\n那目光晦暗難辨,像是深潭之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n\n江岱宗看著他,伸手過去,將那塊令牌拿起,塞進了江淩川虛握的掌心。\n\n“這是殿下給的體麵,也是機會……”\n\n窗外鳥雀嚶鳴,有一聲格外突出。\n\n江岱宗收回手,目光投向虛空某處,似乎陷入了某種短暫的權衡。\n\n最終,他像是閒聊般提起:\n\n“還有一事……說來也巧。”\n\n“前日,我與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樓繼堯李老將軍,在宮門外偶遇,閒談了幾句。他……倒是問起了你。”\n\n床上的江淩川,目光瞥向了江岱宗。\n\n江岱宗觀察著弟弟細微的反應,緩緩道:\n\n“他當初聽你在禦前陳情,條理清晰,對楊家的罪證、關節瞭如指掌。隨後,細細推究了楊家之事。”\n\n“他說,此案看似雷霆萬鈞,實則背後隱忍佈局非一日之功。\n\n“你能在時機未熟時引而不發,待時機一到,便動若脫兔,一擊必中。”\n\n“更難得的是,事起倉促,你卻能臨危不亂,以寡控眾,穩持大局。”\n\n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n\n“他說,為將者,勇力易得,這份沉潛的心性與臨機的掌控,纔是真正難得的資質。”\n\n“後來他撚鬚頷首,讚了你一句——”\n\n“‘膽大心細,是個能辦事的苗子’。”\n\n這話說完,江岱宗自己卻先沉默了下來。\n\n半晌,他幾不可聞地、極輕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n\n“罷了,”\n\n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n\n“是為兄多想了。你自小走的便是錦衣衛的路子,於行軍佈陣、兵事韜略一道,並無根基。”\n\n“何況邊關苦寒,刀劍無眼,比之京中局勢,更是凶險百倍,動輒便有性命之憂……”\n\n他話鋒一轉,重新落回實處,\n\n“眼下說這些,都還太遠,也太虛。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摒除雜念,安心將養。”\n\n“身子是本錢,養好了,日後即便不在北鎮撫司,在京中其他衙門,或是在東宮那邊,也未必冇有施展的前程!”\n\n江岱宗說完那番話,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n\n江淩川合上眼,久久未語。\n\n但他握著令牌的手,卻是微緊。\n\n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吐出四個字:\n\n“……有勞兄長。”\n\n不是“多謝”,而是“有勞”。\n\n江岱宗一直緊繃的肩線,在聽到這句話後,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分。\n\n那盤旋心頭多日的痛惜,似乎也被這簡短的一句話稍稍撫平。。\n\n他望著弟弟蒼白的側臉,知道那些話他都聽進去了”。\n\n這就夠了。\n\n江岱宗的聲音是罕見的溫和,還帶著篤定,\n\n“你且放寬心。天塌不下來。養好身子,旁的……日後再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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