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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江平見來人是唐玉，眼睛倏地亮了。\n\n唐玉進門，先朝江平和江清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n\n她將食盒輕輕放在角落的方幾上，又將那盆青翠的薄荷擱在遠離床榻的窗下。\n\n隨即走到另一側，將一扇許久未開的小窗推開了半扇。\n\n“吱呀”一聲輕響，帶著晨露清氣的微涼空氣，立刻湧了進來。\n\n沖淡了那股令人昏沉的滯悶，在場幾人都覺得精神微微一震。\n\n接著，她徑直走到內室的衣櫃前，打開，從裡麵取出乾淨的細棉布裡衣、素色枕巾，以及一床同樣質地的薄軟蓋單。\n\n然後轉向江平，目光平靜：\n\n“江平大哥，勞煩搭把手，為二爺換身乾爽的，睡得也舒服些。”\n\n江平立刻會意，招呼還有些愣神的江清上前。\n\n三人配合默契，動作放得極輕柔。\n\n江平和江清小心翼翼地將昏沉的江淩川從俯臥姿勢略微抬起。\n\n唐玉則迅速而利落地抽換掉他身下已被虛汗浸得潮冷的床單和枕巾。\n\n直到將人挪開，江平纔看清，那原先貼身墊著的織物，早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的濕痕，不知悶了多久。\n\n江平心中一陣懊悔與後怕，低低唏噓一聲。\n\n趁著江平和江清服侍江淩川如廁的空檔，唐玉去了小廚房。\n\n廚房裡熱氣氤氳，幾個相熟的婆子丫鬟見她進來，都停了手裡的活計望過來。\n\n唐玉神色如常，隻簡單寒暄兩句，目光掃過藥吊子和灶台，溫聲道：\n\n“二爺傷著，這幾日的飲食湯藥最是要緊，有勞各位媽媽姐姐多費心。”\n\n話點到為止，既表明瞭關切，也帶著一絲提醒。\n\n雲雀正守著藥吊子，見她來了，連忙讓開些位置。\n\n唐玉點點頭，自去淘米。\n\n用的是上好的粳米，淘洗得極為仔細，然後放入小砂鍋，加了足量的水，架上灶，吩咐劉媽媽看著火：\n\n“媽媽，這粥需用文火，慢慢地熬，熬出最上麵那層稠滑的米油來，給二爺潤潤腸胃。”\n\n劉媽媽是做飯老人，熬粥最是在行，連聲應下：\n\n“你放心，老婆子曉得，定熬出最地道的粥油來。”\n\n唐玉這才擦淨手，重新回到內室。\n\n江平和江清已收拾妥當，江淩川的臉色似乎因更換了乾爽衣物而好看了些許。\n\n但兩頰依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頭緊蹙。\n\n顯然高熱未退，意識仍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沉。\n\n她不再多言，挽起袖子。\n\n用銅盆兌了溫水，又倒入少許清酒，試了試溫度，便將軟巾浸透擰得半乾，開始為江淩川擦拭額頭、頸側、腋下、手心。\n\n動作熟稔輕柔。\n\n間隙，又用蘆管小心地喂他喝些溫熱的蜂蜜水，潤澤那乾裂的唇。\n\n江平在一旁看著，隻覺得文玉姑娘一來，這屋子裡焦灼緊繃的氣息彷彿都緩和了幾分。\n\n她動作不疾不徐，卻事事妥帖。\n\n二爺雖然依舊痛苦，但眉宇間那難以忍受的躁動似乎平複了些。\n\n他心下不由得寬慰，又暗自慶幸。\n\n擦拭的間隙，唐玉轉頭對江平道：\n\n“江平大哥，你從昨兒夜裡熬到現在，眼都冇合一下吧？”\n\n“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這裡有我和江清看著，你去廂房榻上歪一會兒，養養精神。”\n\n江平聞言，心頭一熱，卻忙擺手：\n\n“不礙事，我不困，我在這兒守著二爺……”\n\n一旁的江清也勸：“是啊江平哥，你去歇會兒，這兒有我呢，再說文玉姑娘也在。”\n\n江平還要再推拒。\n\n唐玉卻輕輕搖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n\n“正因你是二爺最信重的人，才更不能在這時候倒下。”\n\n“二爺的傷不是一日兩日能好的，往後的日子還長，你若先熬垮了，二爺醒來，又該依靠誰去？”\n\n這話讓江平渾身一凜。\n\n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二爺，又看了看神色沉靜的唐玉，終於不再堅持，重重點頭：\n\n“姑娘說得是。那……我先去歇一個時辰，勞煩姑娘，也辛苦江清兄弟了。”\n\n江平下去後不久，徐嬤嬤便提著藥箱來了。\n\n她先檢視江淩川的傷口敷料，又探了脈，問了唐玉這半日的體溫、飲水、出汗情況。\n\n唐玉對答清晰，甚至能說出“辰時初刻汗出如漿，辰時末刻轉為微汗”這樣具體的時間。\n\n徐嬤嬤聽著，麵上不顯，心中卻暗自點頭。\n\n換藥時，徐嬤嬤手法利落精準，唐玉在一旁安靜地遞送藥物、軟布，眼神專注，一絲不苟。\n\n換完藥，徐嬤嬤洗淨手，對唐玉道：\n\n“久臥傷氣，也易生褥瘡。你既在此照料，我教你個手法。”\n\n她示意唐玉過來，在她自己手背上示範：\n\n“用掌根，力道放柔，緩緩打圈，按壓尾椎、腳踝、手肘這些骨頭突出來的地方，每日兩三次，一次一盞茶功夫。”\n\n“這是為了活絡氣血，避免肌膚因久壓而壞死生瘡。”\n\n唐玉仔細看了，又在自己手上試了試力道，才鄭重應下。\n\n她自然不是鐵人，如此細緻照料了一個多時辰，額角也見了細汗。\n\n她便讓一旁幫閒的江清或剛忙完進來的雲雀接手，繼續用溫水為二爺擦拭四肢。\n\n她自己則坐到窗邊的小幾旁，就著天光，展開一個簇新的簿子，提筆蘸墨。\n\n將江淩川這半日的體溫起伏、傷口滲出顏色、用藥時辰與劑量、飲水進食多少，一一清晰記錄在案。\n\n那些焦灼的，無處安放的心緒，就這樣被這瑣碎的小事一絲絲抽走、填平，生出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定感。\n\n晌午過後，唐玉剛用小白瓷勺，耐心地給江淩川喂下半盞熬得稠滑噴香的米油。\n\n小燕便端著盆溫水輕手輕腳進來了。\n\n她將銅盆放在木架上，一邊擰帕子，一邊飛快地朝唐玉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緊張：\n\n“文玉姐姐，大夫人……帶著三爺和四小姐，過來看望二爺了，人已到院門口了。”\n\n小燕話音剛落，內室的門簾便被外麵的丫鬟高高打起。\n\n一道嫻靜優雅的身影，已扶著丫鬟的手，踏了進來。\n\n她身著素青色衣衫，麵容淡施脂粉，眉眼輕愁。\n\n正是大夫人孟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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