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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正是天色將明未明，晨露待晞之時。\n\n四下沉寂，唯有遠處幾聲稀疏的鳥鳴，襯得周遭愈發空洞寂寥。\n\n夜色褪去，寒意便一絲絲從單薄的衣衫裡透進來，激起肌膚一陣細密的戰栗。\n\n後半夜全憑著一股心氣撐著。\n\n如今鬆懈下來，才覺出冷。\n\n可身體雖冷，心口那一團卻越是滾燙，彷彿在冰層下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n\n手腕上，被他死死攥過的地方，皮膚下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灼人的力道和溫度，隱隱發燙。\n\n她低頭瞥了一眼那圈淡紅的指痕，想起自己這大半夜的所作所為。\n\n她居然像個小偷似的在夜晚的侯府裡穿行，摸進了寒梧苑，去照顧一個與她身份雲泥之彆，且已無直接主仆關係的男人。\n\n唐玉啊唐玉。\n\n她不由得在心底自嘲。\n\n膽子真是越發大了。\n\n她其實一直是個再膽小不過的人。\n\n穿越而來，無依無靠，所求所想，不過是保全自身，在這陌生的時代尋一處安穩角落，苟全性命。\n\n所以她謹慎、觀察、不越雷池半步。\n\n可昨夜，她為了一個江淩川，將她的準則撕了個粉碎。\n\n此刻靜下來，那些被緊張壓下的後怕才如潮水般翻湧上來。\n\n那個巡夜人，那兩個小廝……\n\n萬一，當時被任何一個人看清、抓住，會如何？\n\n脫了籍的丫鬟，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潛入舊主院中？\n\n表麵上的好聽話，或許會讚她一句情深義重，不忘舊恩。\n\n可背地裡，怕隻會說她心比天高、妄圖攀附！\n\n若再傳到那位風聲鶴唳的孟氏耳中……\n\n唐玉暗暗攥緊了掌心。\n\n可……\n\n再多冰冷的顧忌，再多噬人的後怕，都不及看到江淩川，看到他背上那皮開肉綻的鞭痕時，那般噬心之痛。\n\n就像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顫。\n\n她停在廊柱的陰影下，緩緩閉上了眼睛。\n\n所以，為何會為他心痛至此？\n\n又為何會為他，將素日謹守的規矩，賴以生存的謹慎，全都拋在了腦後？\n\n其實答案早已明晰。\n\n隻是她一直不敢，或不願，去直麵。\n\n她心悅他。\n\n明確了這一點後，腦中像有驚雷炸響，又像一口烈酒灌進。\n\n瞬間的迷醉與眩暈過後，緊隨而來的，是幾乎將她淹冇的巨大恐慌。\n\n為何恐慌？\n\n因為一旦承認了此事，就好像是親手將自己那顆仍在鮮活跳動的心，從胸腔裡血淋淋地剖出來，是捧到了他的麵前，放在了砧板之上。\n\n從此，喜怒哀樂，皆繫於他一人之身。\n\n是珍視，是踐踏，是溫柔以待，還是棄如敝履……\n\n手起刀落，生殺予奪，皆不由己。\n\n她猛地攥緊了心口處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n\n彷彿想按住那失控的狂跳，又像是想將那顆不聽話的心按回原處。\n\n他憑什麼？\n\n你又為什麼？\n\n她在心底狠狠地詰問自己。\n\n是因為這異世孤魂太過漂泊無依，纔會被他偶爾流露的強勢溫柔所蠱惑？\n\n還是僅僅是因為……是他？\n\n她給不出確切的答案。\n\n但有一點，此刻無比清晰，清晰到讓她無法再逃避。\n\n起碼，在當下這一刻。\n\n她的確，放不下他。\n\n急促地呼吸了幾下，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草木將醒未醒的清氣，奇異地稍稍撫平了那份灼熱的恐慌。\n\n心跳，漸漸從狂亂歸於一種沉緩而有力的搏動。\n\n既然……無法自欺，也無法放下。\n\n那便，不去想那以後。\n\n隻求當下。\n\n在他最痛、最難、最孤立無援的此刻，她能儘己所能，看顧他平安。\n\n能多守一刻，便多守一刻。\n\n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n\n即便這份心意永無見光之日。\n\n即便日後……緣儘於此，各自飄零。\n\n……也無悔。\n\n這個念頭落下，心中那片驚濤駭浪的海，竟奇異地平靜下來。\n\n心中的路確定了，那便走吧。\n\n第二日清晨，福安堂內氣氛凝滯。\n\n老夫人被采藍扶著起身，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麵色灰敗，顯然一夜未曾安枕。\n\n唐玉早已靜候在外，見狀並不多言。\n\n隻默默將一盞紅棗桂圓小米粥，並兩碟極清爽的小菜，輕輕擺在老夫人麵前的小幾上。\n\n粥糜溫熱適口，香甜軟糯，最是養胃安神。\n\n老夫人本無胃口，在唐玉輕聲勸慰下用了小半碗。\n\n那暖意順著食道下去，似乎將淤積在胸口的冰冷悲鬱稍稍化開了一絲。\n\n采藍在一旁看著，低聲道：\n\n“您從昨兒晚膳就冇吃，夜裡又睡不安穩……文玉備的這粥來得正是時候。”\n\n“您方纔還說稍後梳洗了就要去看二爺，如今肚子裡好歹有了點熱乎東西墊著，身子也舒坦些。”\n\n老夫人聞言，放下銀匙，低低哀歎一聲，聲音沙啞：\n\n“淩川被……被那孽障打成那樣，我、我心裡跟油煎似的，怎麼吃得下……”\n\n話未說完，又是搖頭，眼中水光閃爍。\n\n唐玉見時機已到，上前半步，對著老夫人恭謹開口，語氣裡帶著憂慮與懇切：\n\n“老夫人，您這般憂心二爺，奴婢看在眼裡，也急在心裡。”\n\n“奴婢曾聽聞，傷重之人的狀態多變，若能時刻記錄關照，能讓醫師更好地施為救治。”\n\n“依照奴婢愚見，熬藥試溫、飲食調理、乃至二爺每時每刻的細微反應，若都留心記載，或能太醫和嬤嬤更好地斟酌用藥。”\n\n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老夫人，目光清澈而堅定：\n\n“奴婢不才，於醫理略知皮毛，也略識藥性。”\n\n“可否……容奴婢日後多往寒梧苑去幾趟？一則，幫助照看二爺湯藥飲食，記錄病情變化，也好輔助太醫和嬤嬤治療。”\n\n“二則，二爺若稍有起色，或是醒了，奴婢也能第一時間來回稟老夫人，好教您老人家早些安心，少些掛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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