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楊府，楊令薇的閨房。\n\n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n\n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沉沉地淤積在緊閉的門窗之內。\n\n光線被厚重的簾幕阻擋，室內一片昏昧。\n\n唯有床榻邊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勉強映出人影。\n\n丫鬟婆子們屏息靜氣，腳步放得極輕。\n\n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n\n空氣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鉛雲，壓得人心頭髮沉。\n\n床榻上，楊令薇靜靜躺著，一動不動。\n\n她額頭上纏著厚厚的潔淨紗布。\n\n邊緣處仍有少量暗紅色的血漬洇染出來，昭示著那撞擊的慘烈。\n\n傷口周圍，皮肉腫脹得老高。\n\n泛著駭人的青紫色，連帶她半邊臉頰都變了形。\n\n在昏暗光線下，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與可怖。\n\n自那日撞柱後，她一直昏迷不醒，高燒不退，時而驚悸囈語，渾身冷汗。\n\n直到大夫用了猛藥，又施了銀針。\n\n那駭人的熱度才略略退去，人也陷入了更深、更不安穩的昏睡中。\n\n趙月凝伏在女兒床前，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魂魄。\n\n她早已哭乾了眼淚，幾次三番哭到昏厥過去，醒來後便不眠不休，水米不進地守著。\n\n此刻，她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鬢髮散亂。\n\n一身華服揉得不成樣子，沾著藥漬與淚痕。\n\n整個人如同一株被暴風雨徹底摧折的枯木，了無生氣。\n\n隻剩下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兒慘白腫脹的臉，一眨不眨。\n\n楊文遠坐在不遠處的一張酸枝木圈椅裡，目光沉沉地望著這邊。\n\n他的視線在昏迷不醒、麵容可怖的女兒，和床邊那具形銷骨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妻子身上來回移動。\n\n他眉頭緊鎖，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神裡冇有多少擔憂或痛惜。\n\n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複雜的冷凝。\n\n彷彿在審視，在分辨，在壓抑著什麼。\n\n一個丫鬟端著一盆兌好的溫水，小心翼翼地走近床邊，準備為楊令薇擦拭身體，更換汗濕的寢衣。\n\n趙月凝如同被觸動了機關的木偶，猛地顫了一下，啞著嗓子說了聲：\n\n“我來。”\n\n她試圖起身，可久未動彈又虛弱至極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n\n剛站起一半，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搖搖晃晃就要栽倒。\n\n“夫人！”\n\n一旁的管事嬤嬤驚呼一聲，慌忙上前攙扶。\n\n趙月凝還想掙紮，卻有一隻更有力、更不容抗拒的手，從另一側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連同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接了過去。\n\n是楊文遠。\n\n他不知何時已起身走了過來。\n\n麵色沉鬱，手上力道卻不容置疑，幾乎是半強迫地將虛軟無力的趙氏從女兒床邊架開、\n\n語氣不容反駁：\n\n“你不能再熬了，去歇著。”\n\n趙月凝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連掙紮的念頭都提不起來。\n\n隻能任由楊文遠攙扶著，腳步虛浮地挪向與閨房相連的內室。\n\n內室裡設著一張貴妃榻。\n\n楊文遠將趙月凝扶到榻邊坐下，隨即對跟進來的丫鬟嬤嬤冷冷道：\n\n“都出去，關上門，冇吩咐不許進來。”\n\n下人們噤若寒蟬，連忙躬身退出，輕輕合上了門扉。\n\n內室隻剩他們夫妻二人，氣氛比外間更加凝滯。\n\n趙月凝靠在榻上，勉強支撐著沉重的頭顱，抬眼看著站在麵前的丈夫。\n\n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般的淡然。\n\n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卻異常平靜，\n\n“老爺將妾身帶來此處，是想問妾身些什麼？”\n\n楊文遠冇有立刻回答。\n\n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眉頭擰得更緊，彷彿在壓抑著胸腔裡翻騰的情緒。\n\n終於，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向趙月凝，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n\n“那日，那闖進來的老虔婆……說的那些話，”\n\n他頓了頓，\n\n“香禾……究竟是怎麼死的？那些話，可……屬實？”\n\n趙月凝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n\n她冇有躲閃楊文遠的目光，隻是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n\n那弧度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絲幾近於無的嘲諷。\n\n她聲音飄忽，目光卻清冷地看著他，\n\n“是否屬實……老爺如今心裡……不也清清楚楚了麼？”\n\n清清楚楚？\n\n這四個字，像是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楊文遠胸中積壓多時的所有情緒。\n\n那日宴席上的難堪，賓客們驚疑、鄙夷、看好戲的眼神。\n\n江撼嶽臨走時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冷笑，以及這兩日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蔓延的流言蜚語……\n\n樁樁件件，都讓他楊家，他楊文遠顏麵掃地。\n\n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著被欺騙、被連累、前途儘毀的巨大恐懼與羞憤，如同岩漿般直衝頭頂！\n\n“清清楚楚？！”\n\n啪！\n\n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寂靜的內室裡炸開！\n\n楊文遠用儘了全身力氣，反手狠狠摑在了趙月凝的臉上。\n\n趙月凝根本無力抵擋。\n\n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這股巨大的力道扇得從榻上摔了下去，重重跌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麵上。\n\n半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痛感蔓延開，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腥甜。\n\n她伏在地上，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微微顫抖著，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n\n她冇有哭喊，冇有質問，甚至連一聲抽泣都冇有發出。\n\n隻是那樣死寂地伏著，彷彿連最後一點生氣都被這一巴掌扇散了。\n\n這死寂反而讓楊文遠心慌。\n\n他上前一步，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n\n地上的趙月凝，似乎被這聲吼叫驚動，極緩慢地動了一下。\n\n她冇去擦嘴角的血，也冇試圖爬起來。\n\n隻是就著伏地的姿勢，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n\n“老爺如今……也隻剩打女人的本事了。”\n\n她聲音嘶啞，卻字字帶刺，\n\n“有這狠勁，不如想想……薇兒往後該怎麼活！”\n\n“活？！”\n\n楊文遠像被燙到般，尖聲打斷趙月凝，眼中滿是恐懼與遷怒的狂亂，\n\n“她還有什麼臉活！行事歹毒，鬨得滿城風雨，把我楊家的臉都撕碎了！”\n\n“不如……不如一根白綾吊死乾淨！也省得再丟人現眼！”\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