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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前往楊府的馬車內。\n\n車廂微微搖晃，孟氏正細心地為江撼嶽整理腰間玉佩的絲絛。\n\n她指尖靈巧地將流蘇理順，口中溫言道：\n\n“妾身瞧著，二哥兒今日的氣度，倒比往日沉穩了許多。”\n\n“話雖說得直，卻是有商有量的意思。這孩子，終究是懂事了。”\n\n江撼嶽聞言，原本微闔的眼緩緩睜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n\n前些時日書房裡，他盛怒之下把次子江淩川砸傷了。\n\n他還記得他額角迅速洇開的暗紅，與那雙驟然冷寂的眼眸。\n\n誠然，他剛做下此事時，心中是愧疚難安的。\n\n卻冇想到，今日，淩川雖麵色冷淡，卻能按捺住性子。\n\n甚至開口詢問能否同去……\n\n那股因盛怒傷子而一直隱隱作痛的愧疚，似乎被此刻的欣慰沖淡了些許。\n\n“嗯，”\n\n他喉間溢位一聲模糊的應答，帶著些許鬆緩，\n\n“是比從前曉事了些。看來……終歸是慢慢體會到了為父的難處與苦心。”\n\n話雖如此，兒子當時那悲寂如枯井的眼神。\n\n以及自己為了這樁婚事與母親爭執時，老母親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疏離。\n\n仍像細小的冰碴，時不時刺他一下。\n\n他不由得長歎一聲，這歎息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沉重。\n\n既是對孟氏傾訴，亦是對自己剖白。\n\n他開口，語氣有些憤慨：\n\n“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自己的骨肉，豈有不疼惜、不盼他好的道理？”\n\n“天地為證，這心裡冇有一刻不記掛著他。\n\n“隻是淩川他年歲尚輕，未經風浪，眼裡隻看得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得失，哪裡懂得‘家族’二字擔在肩上是何等分量？”\n\n“他冇見過我曾親眼所見的景象——大廈將傾，狂瀾既倒，行差踏錯一步，便是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子孫後人再難有起複之機！”\n\n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篤定：\n\n“我如今步步為營，處處算計，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為了保住江氏門楣不墜，為你們、為子孫掙一個安穩前程？”\n\n“等他日後自己成家立業，真正明白何為責任，何為傳承，肩頭壓上分量時。”\n\n“自然會懂得，為父今日這許多不近人情的安排，究竟是何用意。”\n\n見侯爺語氣變得激動，孟氏連忙點頭，言語溫婉卻堅定：\n\n“侯爺深謀遠慮，豈是二哥兒如今能全然領悟的？他年輕氣盛，隻見樹木不見森林。”\n\n“待將來，岱宗在東宮地位愈發穩固，咱們家驚羽在國子監潛心向學，日後科舉入仕，前程可期。”\n\n“到那時，建安侯府一門顯赫，互為倚仗，二哥兒身為侯府公子，享儘尊榮福澤，安穩無憂。”\n\n“再回想今日，定會明白侯爺這一片為父、為家的苦心。愛之深，則為之計長遠啊。”\n\n這番話絲絲入扣，說到了江撼嶽最熨帖處。\n\n他微微頷首，麵上最後一點鬱色也消散了，安然向後靠入錦墊，閉目養神。\n\n神情是連日來少見的鬆快，彷彿已然看到了家族在他籌謀下蒸蒸日上的盛景。\n\n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了楊府門前。\n\n江撼嶽與孟氏先後下車。\n\n隻見楊府正門大開，中門鋪設紅氈。\n\n這規格用於迎接有姻親關係的侯爵，雖顯隆重，但念在對方有請罪兼求教之名，倒也說得過去。\n\n隻是隱隱反顯出十分的鄭重與惶恐。\n\n門前，一名身著寶藍色直裰、麵容清秀舉止恭謹的青年已快步上前，深深一揖：\n\n“晚生楊明楷，恭迎侯爺、夫人大駕光臨！”\n\n“家父正在廳內與幾位故交敘話，片刻即至，特命晚生在此恭候，萬望侯爺、夫人海涵。”\n\n這便是楊家記在趙氏名下、充作門麵的庶子楊明楷，禮數週全，言辭謙卑。\n\n然而，江撼嶽見並非楊文遠親自出迎，眼底迅速掠過一絲不悅。\n\n他略一抬手，語氣平淡疏離：\n\n“楊公子客氣了。”\n\n說罷，舉步便向內走去，顯然對此等接待不甚滿意。\n\n楊明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正欲再言解釋。\n\n一陣略顯急促卻不失從容的腳步聲自門內傳來。\n\n“侯爺，夫人！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n\n趙月凝扶著丫鬟的手，步履稍快卻不失風範地迎了出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歉意，\n\n“真是不巧，我們老爺正在裡頭陪著一位突然到訪的世交老友，實在脫不開身。”\n\n“我一聽侯爺車駕到了，趕緊就迎出來了，萬不敢怠慢了貴客！”\n\n她今日裝扮得素雅莊重。\n\n眉眼間那份曾為縣主的矜貴氣度仍在，此刻卻全然化作待客的殷切。\n\n江撼嶽心念一轉：以此女昔日身份，肯親自到二門相迎，已是給足了他顏麵。\n\n思及此，方纔那點不快便散了大半。\n\n他麵上露出得體的笑容，語氣也緩和下來：\n\n“縣主親自相迎，江某愧不敢當。既楊大人有客，無妨。”\n\n趙月凝笑容更盛，側身引路：\n\n“侯爺寬宏。快請進，酒席早已備妥，就等貴客了。”\n\n一行人寒暄著向府內行去，表麵和樂。\n\n江撼嶽看著前方趙氏引路的背影，心下暗自盤算：\n\n今日淩川鬆軟態度，也算是對他這個父親的理解與信賴。\n\n既淩川有心悔過，他自然也是憐惜親生兒子的。\n\n若真要捏著鼻子認下這婚事，讓淩川娶那個名聲有瑕的楊氏女……\n\n待會兒席間，除了敲定那漕運的實缺，少不得還要楊家再多出些血，陪嫁上狠狠再加幾成才行。\n\n也算補貼次子淩川了。\n\n他正這般思忖著，腳步已踏入正院。\n\n然而，目光所及，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沉。\n\n院中及穿堂處，人影綽綽，遠不止他預想中的寥寥數人。\n\n竟似來了不少賓客！\n\n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已認出幾張麵孔。\n\n有兩位是都察院的禦史，素來與楊文遠交好。\n\n另幾位是翰林院或六部的清流文官，雖品階不高，卻頗有聲望。\n\n更有甚者，他竟瞥見了一位在東宮詹事府任職的屬官身影！\n\n江撼嶽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中那點穩操勝券的得意，瞬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警惕與寒意所取代。\n\n若隻是商議婚事嫁妝、交割利益、乃至請教學問的私宴……\n\n何須請來這許多外人？\n\n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纏上他的心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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