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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江淩川方纔沸騰的血液漸漸冷卻，隻留下一種更深沉的空茫與煩躁。\n\n他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波瀾已被強行按捺，隻餘寒潭般的幽邃。\n\n江平在小徑旁屏息候了半晌，終是硬著頭皮上前，小心翼翼開口：\n\n“二爺……世子爺那邊……還等著您呐……”\n\n江淩川未回頭，隻丟下一句冷硬的：\n\n“隨他去。”\n\n他抬手理了理略顯淩亂的衣襟，語氣聽不出喜怒，\n\n“爺要更衣。”\n\n江平看著主子緊繃的背影和周身尚未散儘的低氣壓，暗暗咋舌。\n\n不敢多言，隻默然跟上。\n\n直至暮色四合，誌學宴曲終人散，江淩川仍未去到宴上。\n\n他更衣沐浴，待回到寒梧苑書房時，天色已全然暗下。\n\n書房內燈火通明，卻見世子江岱宗已端坐於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n\n相較於江淩川刀削斧刻般的冷峻凜然，江岱宗的容貌氣質更顯端方清和。\n\n他生得周正，眉骨平闊，鼻梁高挺，唇線清晰，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穩氣度。\n\n此刻他身著主持宴席時未換下的寶藍色暗雲紋錦袍。\n\n衣襟袖口以銀線繡著繁複夔紋，在燈下流轉著低調的華光。\n\n髮髻以簡潔的羊脂白玉簪束得一絲不苟，襯得麵容愈發乾淨儒雅，不見半分宴後的倦色。\n\n他眼簾微垂，目光沉靜地落在麵前氤氳著熱氣的茶盞上，神態安詳平和。\n\n隻見他從容地執起那柄素雅紫砂壺，將茶湯注入對麵空著的白瓷杯。\n\n水聲泠泠，茶香隨熱氣嫋嫋散開。\n\n他動作不急不緩，每個細節都透著世家子浸入骨血的教養。\n\n倒完茶，他這才抬眸，目光溫和地看向剛坐下的江淩川，聲音淳厚平和：\n\n“二弟，先喝口茶，定定神。”\n\n江淩川撩袍在他對麵坐下，也不多言，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便放下。\n\n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入口回甘，卻化不開他心頭的沉鬱。\n\n他直接問道：\n\n“兄長特來尋我，有事？”\n\n江岱宗這才抬眸，目光平靜落在他臉上，撚著手中青瓷杯，緩緩道：\n\n“前些時日，孟氏同我提過，說你為了房裡人的事，險些對四妹動手。”\n\n語氣平淡，如同閒話家常。\n\n江淩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母親的舌頭倒是長。”\n\n江岱宗不接話茬，隻繼續道，\n\n“父親不日回京，此事，你待如何向父親交代？”\n\n江淩川冷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杯壁，\n\n“母親她如今正為三弟的學業精進歡喜，這等‘小事’，怕是不會記得說。”\n\n江岱宗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話鋒卻悄然一轉：\n\n“前日隨侍東宮，偶然聽得指揮使大人在殿下麵前提及北鎮撫司。”\n\n他頓了頓，抬眼觀察弟弟神色，道：\n\n“說‘下麵有些人，心思未免太活絡，家事倒比國事更上心’。”\n\n書房內一時寂靜，唯聞燭火輕微劈啪。\n\n江淩川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垂眸：\n\n“些許私事，兄長不必掛心。”\n\n“你動用錦衣衛追查水匪、剷除賊寇，原是分內。”\n\n江岱宗放下茶盞，目光漸銳，\n\n“可若藉此由頭，行黨同伐異之舉，甚至意圖深挖，牽扯到楊禦史背後的文官一係……”\n\n“二弟，我們建安侯府本就樹大招風，行事當知收斂。牽一髮而動全身，屆時如何收場？”\n\n江淩川抬眼與他對視，眼底掠過桀驁：\n\n“兄長太高看我了。區區從四品鎮撫使，上頭還有僉事、同知數座大山，楊家根基深厚，我如何動得了？”\n\n江岱宗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淺笑：\n\n“原來你還記得上頭有僉事、同知和指揮使。我當北鎮撫司已是你江鎮撫一人乾坤獨斷了。”\n\n哐。\n\n茶盞被不輕不重擱在案上。\n\n江淩川忽而冷笑，語帶譏誚：\n\n“衛中那些刀頭舔血、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殺才，向來瞧不起我這等靠祖蔭的勳貴子弟。”\n\n“隻當我是塊墊腳的石頭，隨手可用，隨時可棄。三年能遷上一級，已算他們格外‘開恩’。”\n\n他語氣更冷，帶著自嘲，\n\n“這位置，便已是他們能容忍的極限。”\n\n江岱宗聽出語氣中的冷嘲，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靜如古井。\n\n他開口，聲音醇和：\n\n“你可是在心裡，怪父親當年將你送入錦衣衛？”\n\n當年薊鎮兵敗，三萬將士埋骨關外。\n\n老建安侯作為主帥雖拚死守住隘口，終究難逃指揮失當之責。\n\n先帝震怒，侯府爵位雖保，卻奪了兵權，收了大半田產，門庭一夜間冷落如冬。\n\n昔日的將門勳貴，成了京城裡最尷尬的存在。\n\n既失了聖心，又惹了文官清流的彈劾，還要麵對軍中同僚若有似無的疏離。\n\n送嫡次子入錦衣衛，是如今的建安侯爺下的一步狠棋。\n\n既要這個兒子去最險惡處搏殺，為家族重新掙出一條生路。\n\n又要借錦衣衛的刀，替聖上做些見不得光的事，表一表忠心。\n\n江淩川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n\n他瞥著茶湯裡晃動的光影，像是回憶起了曾經的血影。\n\n初入北鎮撫司那年，他不過十五。\n\n那些從詔獄血水裡爬出來的老油子，哪裡看得慣他這樣的“貴人”？\n\n明裡暗裡的排擠都是輕的。\n\n最記得有個姓屠的百戶，生得獐頭鼠目，專愛折騰新人。\n\n有回“提點”他，領他去觀刑。\n\n不是什麼江洋大盜，就是個偷盜宮中器物的內侍。\n\n五十杖，實打實地打。\n\n起先還能聽見哭嚎求饒，二十杖下去，隻剩皮開肉綻的悶響。\n\n打到後來，那人的下半身已不成形狀。\n\n血肉模糊地黏在刑凳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臊與鐵鏽味。\n\n最後一杖落下時，那內侍猛地抽搐兩下，頭一歪，再無聲息。\n\n屠百戶笑嘻嘻地湊過來，滿口黃牙幾乎碰到他耳廓：\n\n“江少爺，瞧清楚了？在咱們這兒，人命就值這幾棍子。”\n\n他回去後吐了整整三日，膽汁都嘔了出來。\n\n夜裡一閉眼，就是那片爛肉般的猩紅。\n\n可如今呢？\n\n如今他也能麵不改色地坐在刑房裡，看著烙鐵燙在人皮上騰起青煙，聽著那些不成調的慘叫，心中波瀾不驚。\n\n他閉了閉眼。\n\n再睜開時，眸底那點因回憶泛起的波動，已碾得一絲不剩。\n\n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和冷硬的譏誚。\n\n“兄長這話問得奇怪。”\n\n他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n\n“父親與兄長為我、為家族計深遠，殫精竭慮。”\n\n“錦衣衛這身皮，多少人求而不得。我豈敢有怨？”\n\n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n\n“既入了這修羅場……便安心受著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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