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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唐玉聞言，心中一動，溫聲道：\n\n“大奶奶這話，奴婢倒覺得未必全對。依奴婢淺見，太醫院的大人們固然醫術精深，家學淵源。”\n\n“可正因侍奉皆是貴人，診病時往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用藥施針難免偏於保守穩妥。”\n\n“反觀許多民間良醫，常年奔走於市井鄉間，見過的病症雜，試過的方子多。”\n\n“於時疫流行、跌打損傷、筋骨勞損、小兒急症，乃至婦人產後的調養這些需要大量臨症經驗的病症上。”\n\n“其手段或許比深宮高門裡按部就班的太醫，更為老道靈驗。”\n\n在通訊發達的現代，首都的大醫院都不會說自己各科都獨步全國。\n\n在訊息封閉的古代，畏首畏尾的太醫署又怎麼可能一枝獨秀？\n\n崔靜徽聞言，若有所思，沉靜頷首：\n\n“是有些道理。太醫有太醫的章法，民間有民間的絕活。”\n\n“隻是外頭的醫師終究不知根底，良莠難辨，若要延請，心中總有些不敢全然托付。”\n\n她說著，眉尖微蹙，似是想起什麼，她低語道：\n\n“說起這個……治好元哥兒的李院判，本也不是什麼太醫世家出身。”\n\n她的目光投向虛空，似乎在梳理著聽來的訊息：\n\n“聽說，他是蜀中有名的兒科聖手，因緣際會，救活了巡撫大人險些夭折的幼孫。”\n\n“那家人感念其恩，又惜其才，特意以清名作保，薦入太醫院。”\n\n“聽說這位李院判初時得知被舉薦，還推拒再三，自言更願在民間行醫，廣濟百姓。”\n\n“後來是太醫院幾番禮請，許了不低的俸祿與院判之職，他才勉強應下，隻說以三年為期。”\n\n“據說他肯去，也是慕太醫院藏書浩瀚，想去一窺堂奧。”\n\n崔靜徽的語調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n\n“他入太醫院不久，便聲名鵲起，將不少世家出身的同僚都比了下去。”\n\n“究其根本，便是他在民間行醫數十載，見過的奇難雜症、積下的臨症應變之能，遠非那些囿於宮廷貴邸的太醫可比。”\n\n她說著，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在鋪著柔軟絨毯的地上緩緩踱步，口中低喃著：\n\n“醫師……民間醫師……是啊，民間醫師……”\n\n她的步伐起初有些飄忽，漸漸卻踏得穩了。\n\n忽地，她停下腳步，眼中掠過一絲恍然：\n\n“是了……當初我生元兒後，落下那難以與人言的產後崩漏之症，太醫院的方子吃了許久總不見根除。”\n\n“後來……不也是用玉娘你說的鄉下婦人收斂身體的方法改善的嗎？”\n\n她倏然轉身，目光清亮地投向唐玉，那眼神已不複先前的黯淡，而是透出一種沉靜的決斷與隱隱的銳氣。\n\n她走回唐玉麵前，直視著她的眼睛，臉上緩緩漾開一個如破雲月光般澄澈的笑意：\n\n“你倒點醒了我。民間良醫，未必不如太醫署中人。”\n\n“冇有世子的名帖，我崔靜徽，難道就真護不住我自己的孩子了麼？”\n\n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心底：\n\n“說來也巧，我孃家的陪嫁裡，正有一間醫館，連著藥鋪，就在東城最繁華的仁濟坊大街上，地段是頂好的，人來人往。”\n\n“隻是這些年來疏於經營，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勉強支撐罷了……”\n\n語罷，她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背。\n\n那動作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n\n她看著唐玉，眸中光芒流轉，\n\n“寄情一事，為了元兒，也為了我自己。我似乎……有些眉目了。”\n\n“隻是眼下還粗疏，需得細細籌劃，方可行事。”\n\n隨即，她便又微微垂眸，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沿，神情專注。\n\n唐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湧起一股溫熱而踏實的寬慰。\n\n她看崔靜徽，就像看一株幽穀中的芝蘭。\n\n姿態永遠清雅從容，風骨卻內蘊堅韌，自有其靜默而不可摧折的生機。\n\n她本身就是明慧通透、寬厚又有靜氣的女子。\n\n內心自有一方天地，擁有強大的內省與自愈之力。\n\n這樣的人，僅僅是一點靈光般的提示，一個方向的可能。\n\n隻要給她看見微光，她便能在幽暗中自己尋路而行，永遠向著開闊與光亮處生長。\n\n隻可惜，自己如今人微言輕，實在幫不了她太多實質的忙。\n\n但日後，即便可能招來閒話與非議，她也定要常來這清暉院走動了。\n\n在這裡，在崔靜徽身邊。\n\n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全然放鬆與信任的安寧。\n\n彷彿漂泊無依的心終於尋到了一處可以安然棲息的港灣，連魂魄都跟著沉靜下來。\n\n見崔靜徽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唐玉不再打擾。\n\n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桌上已然涼透的殘羹與食盒。\n\n對仍在沉思的崔靜徽無聲地行了一禮，便悄然退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n\n過兩日，再來看她吧。\n\n唐玉心中想著，腳步也較來時輕快了幾分。\n\n回福安堂的路上，在連接兩院的花園長廊拐角處，她迎麵碰上一個腳步匆匆、手持一封泥金拜帖的婆子。\n\n看其衣著打扮，像是外院專司跑腿遞送訊息的。\n\n那婆子正埋頭往福安堂方向急走。\n\n唐玉心中微動，緊追幾步，出聲喚道：\n\n“這位媽媽，且慢一步。這般匆忙，是往福安堂送什麼要緊物事？”\n\n那婆子聞聲抬頭，見是常在老夫人身邊走動的文玉姑娘，也不敢怠慢，忙停下腳步，擦了把額角的細汗，賠笑道：\n\n“原來是文玉姑娘。倒不是什麼頂要緊的，是門房剛遞進來的——楊家的拜帖。”\n\n“說是楊家小姐明日要過府，拜見老夫人和大夫人……老奴這不趕緊給送進去麼。”\n\n唐玉心頭倏地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n\n“原是如此，有勞媽媽了，快送去吧，莫讓老夫人久等。”\n\n那婆子應了一聲，又匆匆去了。\n\n唐玉站在原地，望著婆子遠去的背影。\n\n方纔在清暉院感受到的那點暖意與輕快，如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n\n楊家……楊令薇。\n\n昨日傍晚，江淩川那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n\n“至於楊家的事，到此為止，有些人既然敢伸手，就該知道，手伸得太長，是要被剁掉的。”\n\n那麼，楊令薇此番前來，是為了挽回，還是為了……了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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