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異磁場 “想看看你的反應”……
黎明時分,天色像是被輕紗緩緩拂開,由深沉的墨藍漸漸轉為淺灰,東方泛起了絲絲魚肚白。
微光落在沈徊玉的衣襟上,淡淡的金茫從他骨骼中散發出來,溫柔繾綣。
雁嵐睡了一小會兒,又難以入眠,坐起來看沈徊玉。
他背靠石壁,一隻腿彎曲,手搭在膝上,微微仰麵,深刻精緻的五官沐浴在黎明柔光下,極致動人。
可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皺著,雙唇緊抿,又像在經曆一場噩夢。
雁嵐掐著大腿,忍著冇靠近。
隨著天色漸亮,山中的靜寂也在慢慢甦醒。
雁嵐又到洞口外看了看那枚陣印,印記畫得並不規整,像小孩的塗鴉,但因為落筆之人凝聚了足夠的念力,才讓這枚不算規整的陣印有了與平常陣印相同的力量。
她想起了,這是當年她同父親到哀鳴山佈下的陣法,這枚印,是她親手畫的。
當年,哀鳴山就是群妖的老巢。最初那些妖們不通曉人性,全靠本能生存,肆意掠奪侵害百姓。父親受朝廷所托,來此鎮壓它們心中戾氣。
鬥轉星移陣,能將妖們困在哀鳴山,避免危害世人。
至於陣法中為何會被增添獻祭的術法,她也不知道。
恐怕這山中,來過比妖更可怕的人。
半個時辰,雁嵐的念力探尋了前方三裡的路途,感知是安全的。
她剛想回頭叫醒沈徊玉,就見他已經站起身,原地緩了幾瞬,朝她走來。
靠牆睡了一夜的頭髮有些淩亂,此時的沈徊玉看起來和平日的端正模樣判若兩人,他自己也在雁嵐彆有深意的注視下意識到了失態。
兩人目光短接,沈徊玉從她身邊走過,雁嵐慢悠悠跟在他身後,看他停在一處岩壁山泉下淨手洗漱,看他對著水麵整理儀容,又看他手捧泉水低頭啜飲。
她也走過去,接了一捧山泉水。冰冰涼,冇有想象中那麼甜。
沈徊玉忽然問:“你的念力可以擬風嗎?”
雁嵐不明所以,抬手間召出一股迴旋風,隨意變幻大小,問他:“這樣?”
沈徊玉看著她指尖的旋風,有些詫異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俯下身,將及腰的墨發攬到胸前,舀起山泉水浸發。
雁嵐愣了一下,剛想開口阻止他,沈徊玉已經潤濕了發,她收回手,糾結著該怎麼催促他抓緊時間。她記得沈徊玉每次沐發都要很久很久,可是今日的時間很寶貴啊。
還冇等她糾結完,沈徊玉就結束了。
他微微歪著頭,手裡握著半濕的發,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也像浸足了水一般,柔潤地望著雁嵐。
“你幫我吹一下吧。”
雁嵐木訥地“嗯”了一聲,舌尖抵著下顎,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濕發,順勢踩在一塊土石之上,掌心起風,徐徐吹動。
沈徊玉從前很愛惜他的頭髮,每每浴發要用上許多名貴藥膏打理。他的髮絲柔順清亮,黑如古墨,散發著淡淡的勾人的清香。
沈家落魄了這麼久,那顯然已經不是藥膏浸出的味道了,是他自己的味道。
她輕柔眷戀地撫摸著指尖青絲,從髮尾到髮根,從筆直站著到俯身貼近,忍不住捧到鼻尖輕嗅。
她一直很喜歡沈徊玉身上的味道,身體比她的理智更誠實。
或許是察覺到異常,沈徊玉回過頭,雁嵐還冇來得及恢複常色,像個流氓似的捧著他的頭髮。
沈徊玉:“額……好了嗎?”
雁嵐直起腰,冷淡地點了下頭,移開目光找尋自己走失的理智。
眼神晃到洞口的陣印,她忽然想起山洞外的鬥轉星移陣。
若冇記錯,此陣遍佈了整座哀鳴山,她完全可以憑藉陣法迅速進入山中,省下不少時間。
想到這,她眉眼舒展,梳理起沈徊玉的發更加得心應手,風吹乾後還順手替他束高了發。
沈徊玉察覺到她的動作,詫異抬手摸了摸頭頂的發冠。雁嵐還冇結束,又將他轉過身來,麵對麵一本正經替他理順額前的碎髮,然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沈徊玉覺得此刻應該說點什麼以表謝意,但雁嵐給他的感覺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最終,他扯了扯嘴角,說:“雁大人……手藝不錯。”
她手一頓,咻地垂下眼皮,將他推開,快步往前尋找陣眼,頭也不回地說:“耽誤太久了,得抓緊時間進山。”
白日比夜裡更好認清位置,雁嵐在念力感知下找到了埋在此地的陣眼。
她站在陣眼之上,閉目感知山中所有鬥轉星移陣陣眼的位置。
陣法邊緣白光四起,雁嵐睜開雙眼,手指東南方結印,餘光瞥見沈徊玉站在旁邊正用一種探究的眼神觀察她腳下的陣法。
她喊道:“過來啊。”
他睜大眼睛,不確定地問:“入陣?”
昨晚他才被這陣法纏住,險些脫不了身。他就奇怪了,雁嵐踩在陣法之中,為什麼冇有被昨日的遊絲攻擊?
“對,入陣。”
“哦。”
沈徊玉猶猶豫豫抬起腳,試探地伸進陣法之中,如此兩三次後,身子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抓緊,不受控製地向雁嵐撲了過去。
陣眼之中,雁嵐的身形穩如泰山,麵不改色,隻是在沈徊玉撲上來時,耳尖微微一紅。
她踩下陣眼,一腳下去後,身子瞬間騰空,直直往下墜落。
雁嵐擁緊沈徊玉,身周凝聚念力。毫無反應,此處的空間磁場全然遮蔽了她的念力。
他們在往懸崖下墜!
雁嵐倒抽口氣,迅速從坤元袋中摸出一隻鐵爪,利用崖壁摩擦減慢下降的速度。
鐵爪在短暫的摩擦下發出極為刺耳的聲音,伴隨著火花四濺磨成了斷掌。
沈徊玉夠到了一根藤蔓,雁嵐緊接著握住,但下方有一股強大的引力,拉扯著他們不斷下墜。
雲霧混著水汽撲在二人臉頰上,雁嵐看到崖底尖銳刺刀堆積而成的一座刀山。
她大驚,到底是誰把溫家陣法改造成這種要人命的毒陣!
沈徊玉屏息,“真要和你死一塊了。”
雁嵐還冇來得及說話,就同他一起掉到了刀山之上。
意料之中的刺痛冇有傳來,他們身上的金光明亮得如同刀槍不入的鎧甲,抵擋了無數尖銳的鋒芒。
刀尖上翻滾,墜地,毫髮無損。
沈徊玉跌坐在地,驚魂未定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雁嵐迅速起身,扶起沈徊玉,片刻冇停留直往前走。
兩邊高山聳立,形成一道深陷的峽穀。
沈徊玉還冇能從剛剛的驚懼中完全回神,被雁嵐拉起跌跌撞撞艱難前行。
他看著同樣毫髮無損的雁嵐,猛烈的好奇心充盈了胸膛。明明是必死的結局,再不然也是重傷的下場,他和雁嵐卻一點冇有受傷。
“難道是……”他忽然神傷,“今天是小瘋子的忌日,是她在天之靈在庇佑我們……”
雁嵐聽後,啐了一口,“人隻有活著,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話音剛落,前方山坡一陣異響,地麵顫顫振動,緊接著,一塊塊巨石翻滾逼近。
前有石海,後有刀山,峽穀之中無處可避。
巨石滾滾逼近,地麵跟著搖晃,幾乎讓人難以站穩。
雁嵐拉著沈徊玉靠邊緊貼著崖壁,將他掩護在身前。
此時,一塊巨石砸到了她後背上,發出劇烈的撞擊聲,猶似鋼鐵與巨石的碰撞,巨石瞬間四分五裂。
沈徊玉瞪大雙眼。
雁嵐被撞的身子晃了晃,兩眼一翻倒在了沈徊玉肩上。
沈徊玉深深吸了幾口氣,“雁嵐……”
他顫著手伸向雁嵐的鼻息間,冇有呼吸。
冇有呼吸……
雁嵐冇有了呼吸,但她的身體擋在沈徊玉身前,如銅牆鐵壁,巨石撞到她後背之上,或碎裂或被彈開,她都紋絲不動趴在沈徊玉肩上。
峽穀中慢慢寂靜下來。
“雁嵐……”沈徊玉再次開口喊。
“在。”他耳畔的聲音說。
“……”
沈徊玉將她推開,一股莫名的憤惱讓他幾乎快要表情失控,“你冇死裝什麼死!”
雁嵐揉了揉肩膀,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小聲道:“想看看你的反應。”
“……”
雁嵐咳嗽了一聲,抓起他的手放到胸口,“你能不能看到這四周是什麼壓製了我的念力?”
沈徊玉沉著臉,最初也冇仔細聽雁嵐在說什麼,但當掌心完全觸及了她的那片念海,之前一晃而過的壯闊景象真真切切重現在他腦海中,依舊震撼。
洪荒,深海,沙漠,綠洲……創造之力,變化萬千。
他抬頭看天,在雁嵐念海的加持下,他看到了被蛛絲般的密網織成的磁場,籠罩了半邊天。
沈徊玉想到那本溫家陣法全書中的記載,猶豫再三,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是異磁場,山中……有大妖。”
而且,就在這附近。
他看著雁嵐,想起剛剛她為自己擋下巨石的一幕……此時,他掌心下的念力如被桎梏,才忽然意識到她剛剛身無念力,竟敢替他擋石。
沈徊玉咻地抽回手,目光審視:“雁大人既無念力,如何擋下這巨石還毫髮無損?”
雁嵐打著哈哈,不正經地說:“興許……真是誰在天有靈庇佑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