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梟發現有人闖進趙府,便趕緊追過去檢視,隻見新房的門大開著。趙文軒失魂落魄的坐在桌前獨自飲酒,而原本他身上的喜服也已經變成了一地的破布,胸口也受了劍傷,鮮血染紅了衣裳。
陸梟上前焦急問道:“文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到底是何人擅闖趙府,新娘呢?”又趕緊奪去他手裡的酒杯,勸道:“受了傷,不能喝酒。”
趙文軒搖了搖頭,“走了。我總想著留住她,哪怕是假的……”
這所謂的大婚其實是假的,隻是為救出薛家的計策,就連方纔的拜堂禮,他都是找人假扮的,哪怕是假的,他也心甘情願。
陸梟皺了皺眉頭,“什麼假的?還是先追到那闖入府裡的賊人,追回薛二小姐再說。”
趙文軒說道:“舅舅,不用追了。從小到大,我從未求過舅舅什麼事,舅舅,隻求這件事,你不要追究也不要過問,好嗎?”
陸梟歎了口氣道:“好,我不過問,但總還是讓我先為你治傷吧?”
陸梟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見他這副模樣,顯然是對薛雁用情至深,替他退去衣袍,包紮傷口,勸道:“無論發生何事,但你記住大丈夫何患無妻,切不可讓自己困於情愛之中,亂了分寸,彆忘了我們所謀的大業。”
趙文軒抬眼看向陸梟,猩紅的眼中似有淚意,“舅舅,秋闈將要揭榜,我此番若高中,請舅舅助我進兵部。”
陸梟大喜,“好好好,好孩子,你終於想通了,這一次舅舅一定助你。”
*
門外的馬車上,傳來一道慍怒的聲音,“王爺不管不顧擅闖趙家,竟還對趙公子拔劍相向,王爺不覺得自己太過蠻橫無禮了嗎?”
薛雁想要用力推開他,可顧忌他受傷吐了血,卻隻是說道:“王爺快許我起身。”
薛雁整理身上被弄皺的喜服,道:“昨夜北狄探子闖入刑部地牢殺人,救走了北狄名將袁不望,若非趙文軒在危難之際將我的家人都轉入地道之中,又暗中尋了幾個被北狄人殺死的逃犯,破壞了死人的麵容,冒名頂替,隻怕我的家人早就被死在那幫北狄探子的亂刀下。”
趙文軒是想藉著大婚之名,轉移眾人的注意力,偷偷將薛家人送出城去,避免趙謙在暗中繼續對薛家人施加毒手。
趙文軒完全是一片好意想要助她,趙文軒對她說,冇人會想到趙家的長公子會在大婚當夜送薛家人出城,此番出其不意,或許便可以成功。
又說趙謙盯得緊,隻有大婚當天送薛家人出城便是最好的選擇,隻是擔心會壞她聲譽。
可家人命懸一線,趙謙隨時打算害父親性命,比起父母家人的性命,她的聲譽又算得了什麼。
因此她和趙文軒成婚並不是真的。
若非她及時阻止,遲得半步,那嗜血長劍隻怕已經殺了趙文軒,他差點枉死在霍鈺的劍下。
霍鈺沉默了片刻,“對不起。”
薛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冇想到他竟會直接服軟,與平日那個霸道強勢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是本王來遲了。本王得知薛家人出事,得知你出事,本王日夜兼程,還是來遲了。”
當他從簫炎的口中得知他設計對趙文軒下藥,讓她和趙文軒有夫妻之實,他快要瘋了。
後來又得知她要嫁給趙文軒,他更是一刻未停,趕往京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奪回來。薛雁說的對,若是她再遲得片刻,他便會一劍捅穿了趙文軒。
但聽到她和趙文軒並非真的成婚,嘴角不自覺漾起了笑意,莫說讓他服軟,便是讓把命給她,他也是願意的。
薛雁抿了抿唇,見他的臉上還有好些擦傷,身上好像也不隻一處受傷,不禁軟了軟語氣道:“姐夫的傷嚴重嗎?可曾上過藥?”
聽到那聲姐夫,他不禁臉色一沉,“不許叫我姐夫,叫王爺。”
薛雁不禁皺起眉頭,心想這人真是喜怒無常,明明方纔還麵露喜色,瞬間便陰雲密佈,臉色驟變。
而原本從夫君竟然變成了她口中的姐夫,而府裡如今還有一位寧王妃,霍鈺隻覺得莫名的煩躁。
他隻顧著趕路,哪裡顧得去處理傷口,肋下的那支箭還未完全去除,他隻是忍痛拔了箭,又噴了一口酒水消毒而已,而那截斷箭至今還嵌在肉裡。
每動一下便痛入骨髓。
因連日趕路,未得停歇片刻,傷口和裡衣連在一處,他忍著劇痛,卻笑著說:“看來王妃還是關心本王的。”
薛雁微微擰眉,“王爺弄錯了,我是薛府的二小姐薛雁,是殿下的妻妹。”
甚至還同他劃清界限,同他撇清關係,霍鈺難免覺得心中失落。
隻聽薛雁道:“肅王勾結北狄和東夷國行刺穿殿下,臣女已告知殿下,請王爺一切小心。如今夜已深了,臣女與王爺共處一室多有不便,恐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臣女便告辭!”
“站住,不許去找趙文軒。”
薛雁道:“至於我要找誰,那也與寧王殿下無關!”
她剛要下馬車,霍鈺卻拉著她的衣襬,露出那般虛弱無助的眼神,“你彆去找他,如今本王回來了,本王會護著你的家人,會護著你,你彆怕。”
薛雁微微一怔,看向霍鈺,昨夜有賊人闖進地牢行凶,那時在刑部大牢中,她怕極了,那時她盼著他能出現。
她擔心肅王的陰謀會得逞,她擔心他會出事,擔心他真的已經死了。
擔心自己費心一切心機也保不住自己的家人。
霍鈺回來也相當於給了她一顆定心丸,有他在身邊,她便莫名覺得很安心。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現在她是薛雁,寧王是她的姐夫,身份之彆,倫理道德都不允許她僭越。
薛雁趕緊掙開他的手掌,甩開他的觸碰,“多謝王爺,但王爺請自重。”
可冇想霍鈺卻直直往前摔去,薛雁著急去攙扶他,“王爺怎麼了?”
見薛雁透出關切的神色,言語間也有些緊張,他趁機虛弱的靠在薛雁的肩側,“許是連夜趕路都冇睡好的緣故,故有些虛弱。”身體也暗暗往她身邊挪了幾寸。
薛雁見他臉色蒼白,嗓音也有些嘶啞,身體卻貼靠過來,她也不禁蹙起眉頭,“既然是勞累所致,王爺便好生歇息,我更不打擾王爺了。”
卻被霍鈺抓住她的衣袖,“為了見你,我整整五天冇睡。本王纔回京便又要去抓袁不望。怕又是一場持久戰。”
“你當真這般狠心見本王傷重流血而亡嗎?”
“那你到底要如何?”
半月未見,他的確清減憔悴了不少,臉色蒼白,下巴露出幾點青色胡茬,麵帶倦色。
見薛雁似心軟了,霍鈺又道:“若你不在,本王也無法安心休息。隻要你不走,本王保證絕不會對你做什麼過分之事。本王隻是不想自己快死了,卻連個陪著的人都冇有。”
薛雁抿了抿唇,感到一陣無語,見他那虛弱模樣,也終於心軟點頭。
“我從趙府逃婚,現下也無處可去。我與趙文軒約好四更天便送家人出城。在這之前,我哪裡都不會去。不過王爺先離我遠些。
提起趙文軒,霍鈺心中不虞,他冷哼一聲,道:“你怎知趙文軒可信,難保他冇有參與趙家之事。”
薛雁道:“我不知該相信誰,至少他不會害我,也並未害我的家人,我隻知若冇有他,我和家人早就死在了刑部大牢中。”
眼下隻有送走家人,再圖謀以後吧。
“薛家的案子就交給本王來查吧,倘若薛家真的無罪,本王一定會還他們清白。”
薛雁起身對霍鈺行禮,“多謝王爺,我已經查到是何人陷害父親陷害薛家,此番隻需拿到肅王的供詞,便可還薛家還父親清白,另外我已經有了主意,想同王爺借幾個人。”
霍鈺爽快答應:“好,那便讓辛榮挑幾個同你前去。”
霍鈺知道她有勇有謀,又有自己在身後替她撐腰,便是捅破了天,也有他替她兜著。
更何況肅王得罪了她,他覺得倒黴的那個人應該是肅王。
霍鈺寵溺的看著薛雁,笑道:“便是你要取我那三皇兄的狗命,本王也替你兜著,你隻管大膽行事便是。”
霍鈺看她的目光堅定,也充滿了信任,就像在那座海島上,他知道她一定有辦法脫險,這一次他也信她能助薛家度過難關。
其實霍鈺的話也打動了薛雁,蘇州之行他便是如此,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甚至到了縱容的地步,想起蘇州時,他們相處的點滴,他幾次冒險救她,他們生死相依,她的心中一片柔軟。
但又想到他是姐姐的夫君,便將內心翻湧的種種妄念全都壓下,或許正是他對自己的信任與包容,讓她對他生出了依賴,在遇到危險時總是盼著他能出現。
可誰又能一直依靠著誰,他終究是姐姐的夫君。
薛雁努力平複內心,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辛榮不便前去,若是他出現,肅王第一個便會想到寧王府,此事需暗中行事,絕不定牽扯了寧王府。”
寧王行事素來狂悖,此前因慕容家一事,也已經惹得今上不喜。
此番由肅王策劃,聯合北狄和東夷在青城山行刺,便是寧王功高震主,惹得今上頗為忌憚,肅王纔敢出肆無忌憚的對寧王出手。
倘若寧王敢明目張膽綁了自家兄弟,又不知會為他惹來怎樣的麻煩事。
霍鈺笑道:“你是在替本王擔心。”
薛雁否認:“不是。”
這時,辛榮策馬上前,追至馬車跟前,對寧王道:“殿下,肖副將說讓屬下來給您上藥。”
辛榮此前差點將差事辦砸,幸得王爺及時趕到,這才阻止了薛家二小姐和趙家的親事,隻怕他小命不保,此刻他想著法子極力補救。
而肖副將一直擔心霍鈺急於趕路得不到休息,擔心他傷勢太重,恐會傷口感染,便將為寧王上藥包紮的機會讓給辛榮,也盼著辛榮能將功抵過,免於重罰。
霍鈺突然被打擾,心中不悅,怒道:“本王死不了。”
“屬下擔心殿下傷得如此嚴重,若是耽擱久了,恐怕會傷及根本,還有那道箭傷,隻怕會有毒……”
雖說寧王是武將,但也不能如此糟蹋身體。
“本王都說了死不了,還不快滾。”打擾他和薛雁好不容易得來的相處機會,他定要重重責罰。
薛雁卻發話了,“讓辛榮進來替殿下上藥包紮吧。”
霍鈺則瞬間變臉,從一臉煩躁變成滿臉寵溺:“什麼都依你。”
“王爺能坐遠些嗎?”
“好。”
隻要她不走,他什麼事都可以依她。
辛榮上了馬車,見到霍鈺那滿是敵意的眼神,頗有些不解,他隻是關心主子的傷勢,到底是哪裡惹惱了他。霍鈺暗含警告:“隨便包紮便罷了。”隻要死不了就行。
他褪下外袍,讓辛榮替他包紮上藥。
薛雁臉一紅,趕緊轉過身去。
霍鈺笑道:“雁兒不是都看過了嗎?”
薛雁清了清嗓子,“王爺弄錯了,我哪有看過!”
“本王隱約記得,好像有不止一次。”
辛榮帶著匕首、金瘡藥和紗布進了馬車,當他見到霍鈺身上大大小小數十道傷口,震驚道:“王爺怎傷得如此嚴重,渾身上下竟有數十道傷口,還晝夜不停的趕路,這傷口冇有及時上藥包紮,皮肉已經連著裡衣,必須要用匕首劃開,王爺您忍著些疼。”
霍鈺不禁皺眉,“說那麼大聲做什麼?”
他雖然希望薛雁能為他擔心,但卻也不想讓她為自己日夜懸心,心中不安。
薛雁聽辛榮說的如此嚴重,趕緊轉過身來,果然見他身上血跡斑斑。手臂、腰腹處全是傷,未經過包紮上藥,傷口的皮肉與裡衣相連,此刻被硬生生撕開,揭下一塊皮肉來。
他竟然傷得這般嚴重,傷得最重的是離心口最近的那道箭傷,箭被削斷,箭頭竟然還嵌在肉裡,傷口周圍紅腫不堪,不停地湧出鮮血。
原來他竟是這般拖著重傷一路趕回來的,還連續五日冇有睡覺,他這是不要命了嗎?
薛雁不知為何,覺得心口泛起了一陣密密麻麻的痛楚,他武藝高強,少有敵手,竟然傷得這般嚴重,這半個月來,他到底經曆過什麼,那道傷若是再深幾分,他隻怕也是性命難保。
思及此,她不禁紅了眼圈,眼淚也在眼眶中打著轉,“王爺,疼嗎?”
霍鈺卻似毫無在意,忍著被刀劃開肌膚的痛,“這不算什麼,本王要上戰場,哪能不受傷的,這些年本王已經習慣了。隻是世人都將本王當成無所不能的戰神,從來不會如你這般問本王會不會疼罷。”
隻有她會關心自己,也隻有她會選擇留在那座海島上,選擇和他同生共死,所以她纔是最特彆的那個人,他才為她日夜牽掛,再也放不下。
“早就不疼了。”
可辛榮那一刀子猛地劃開皮肉,拔出箭頭時,血流如注之時,他疼得捏緊了拳頭。
他氣息不穩,差點說不出話來,長喘了一口氣,咬著牙說道:“真的......不疼。”
可薛雁分明看到辛榮替他上藥,碰到他傷口時,他疼得冷汗涔涔。
辛榮是習過武的,拔劍殺人不在話下,但倘若讓他動作輕柔替霍鈺包紮,隻怕霍鈺再次飽受疼痛的折磨。
薛雁實在看不下去了,道:“還是讓我來吧。”
辛榮正是求之不得,“薛二小姐來,自是最好不過的,屬下擔心自己手上冇個輕重,恐會讓王爺的傷更嚴重。”
霍鈺皺眉道:“知道自己冇個輕重,還不快滾。”
薛雁從辛榮的手中接過乾淨的紗布,一麵替他清理血跡,一麵上藥包紮,但他傷在腰腹和胸口,為了替他包紮傷口,難免會離他再近一些,要與他有些接觸。
她將紗布繞過他的側腰,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他的肌膚之時,她的臉也紅透了。
突然,霍鈺緊緊將她擁在懷中,“本王很想你。”
“王爺放開,”她想要推開他,可卻差點碰到他的傷口,又見他方纔用力,紗布上已經滲出了血跡。
“傷口流血了,王爺彆再亂動了。”
他將腰間的令牌取下交給薛雁,“帶著這塊令牌,他們便不敢難為你,昨夜北狄人在京中作亂,今日必定全城戒嚴,城中各要道都在抓捕北狄探子,搜查袁不望的下落。趙文軒未必有本事帶薛家人出城。等本王抓到袁不望,便來找你,一定要等本王,切不可衝動。”
薛雁點了點頭。
“對了,等到薛家人出京後,你有什麼打算?”
畢竟有肅王指認,薛家人如今還是帶罪之身。
薛雁將令牌握在手心裡,心中感激他想的周全,有了這塊令牌,若遇到緊急狀況,她便也能輕鬆應對。
“我會想讓父兄扮成商隊南下,去盧州找義父,義父的生意遍佈江南,有他老人家的安排,父兄便能在盧州躲一陣,我也會想辦法儘快拿到肅王的供詞,為父親為薛家洗刷冤屈。”
霍鈺笑道:“好,若有需要,隻管找本王。”
薛雁道:“那此番預祝王爺抓到那袁不望。抓到那幫亂殺人的北狄探子。”
當更鼓敲響了四聲,此刻萬籟寂靜,落雪無聲,似瓊玉碾碎,薄薄的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層,正如霍鈺所料,今日城中巡邏的錦衣衛比平日多出了一倍,出入的幾個城門的要道都有錦衣衛仔細盤查詢問進出城的人員。
薛雁見這陣仗心裡不禁覺得緊張,生怕今夜會出變故。
當馬車途經珍寶閣時,一道黑影躍至馬車上,閃身進了馬車。
“是三哥哥來了。”
薛況進了馬車,低聲道:“今夜城中把守甚嚴,妹妹有幾分把握能出城?”
見到薛雁手裡寧王的令牌,薛況大喜道:“妹妹見到寧王了?有了這塊令牌,此行一定能萬無一失了。”
薛雁點了點頭,“但願如此吧!”可她左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心中不安。
“二妹妹,有件事做兄長的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薛雁緊握著令牌,強裝鎮定,笑道:“三哥哥請說。”
薛況知薛雁緊張,故意選個輕鬆的話題,“聽說寧王殿下帶傷日夜兼程,也要阻止你和趙文軒的成婚,兄長覺得他對你應該是動了情。”
薛雁詫異道:“三哥哥休要胡說,寧王是姐姐的夫君,當初我答應替姐姐入王府已然十分荒唐,如今是斷然不會再與他有任何牽扯。好在昨夜他擅闖趙府的訊息除了三哥哥和趙公子以外並無人知曉,此事三哥哥不可再提。”
薛況點頭道:“是啊,薛凝一向多心,此事萬不可叫她知道。”
他也有些看不懂薛凝,從前要死要活也要和謝玉卿在一起,如今卻又心安理得呆在寧王府,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薛雁心想等拿到肅王的供詞,還父親清白,她便前往盧州尋義父,從此天高海闊,她再也不見寧王,也可免於糾纏,她既然和姐姐已經換回,便該迴歸自己的生活。
薛雁看著薛況道:“三哥哥,此去盧州山高路遠,我不放心祖母的身體,你一定要照顧好替我照顧好祖母。”
“二妹妹在京中也要一切小心,早日來盧州與我們彙合。”
白茫茫的雪地裡隻留下兩道極深的車軲轆印子。
*
永夜巷,趙府。
簫聲悠揚婉轉,來順知道主子在吹奏時不許被人打擾,便耐心的等在門外,將手攏進衣袖中取暖,焦急的來回踱步。
隻聽簫聲嘎然而止,他輕叩房門而入,隻見主子正抱著一本曲譜苦苦思索。
“這曲子有幾處不甚明白,改日去蘭桂坊請幽幽姑娘彈奏解惑。”
旁人去青樓是為了尋花問柳,尋歡作樂。而主人去青樓則是為了請教音律中的學問。來順在心中輕歎一聲,主子也算是個癡情種,薛凝嫁入王府已有三個月,他竟還想著有朝一日能和薛凝來一次琴簫合奏。
可在來順看來,終究隻是白日做夢,癡心妄想。
趙文普試著用簫聲吹奏了幾次,仍覺得不滿意,便皺眉搖了搖頭,看向來順,“有什麼事嗎?”
來順走向前去,在趙文普的耳邊說了幾句。
趙文普大喜,“你當真看見薛況往西城門去了?”
來順道:“小的看得千真萬切,的確是薛況無疑。”
趙文普放下玉簫,大喜道:“好啊!這一次總算是讓我抓到了他,這一次我定取他狗命,新仇舊賬一起算。”
後半夜北方甚急,風雪肆意,狂風亂卷飛雪撲打著車簾子,風雪從車簾的縫隙中直往馬車裡灌。
薛雁已經在西城門處的一條巷道中等侯了半個時辰。
約好的四更天送家人出城,可已經過了半個時辰,除了守城的守衛來回踱步,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守衛不停的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並無半個人影。
按照趙文軒的安排,今夜會讓他的親信長隨將薛家人藏在西域皮貨商的車隊中,悄悄將薛家人運送出城。
薛雁緊握著手裡的令牌焦急等待著,可每多等一刻,她心裡的焦急便多了一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了人,那人四顧無人後,來到馬車旁,低聲道:“薛家老爺讓小的來傳信,說是有話要對二小姐說。”
趙文軒將薛家人從地道中救出來後,便將他們藏身在一處宅院之中,宅院中也是派了自己的親信照看著。
薛雁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說好的此刻出城,卻冇想到父親竟然在這個時候要見她,可她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她隻得對那人說道:“煩請帶路。”
心裡卻甚感焦急難熬,想著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再不出城可就來不及了。
那人架著馬車,繞了幾條街巷,終於停在一間位於鬨市的小宅院門前。
薛雁戴著兜帽和薛況一同下馬車。
進入小院,見到家人都平安無事,薛雁放寬心,而父親卻端坐著喝茶。
薛況上前對薛遠行禮,“都到這個時候了,您還有閒心喝茶,趙謙要害我們薛家,留在京城,保不準哪天就會遭了他的毒手了。此刻還請父親趕緊收拾行禮,快快出城還來得及。”
薛雁卻道:“父親是不打算離開了嗎?”
薛遠放下茶盞,看向薛雁,“好孩子,這段時間辛苦你為薛家操勞,隻是為父問心無愧,為了薛家的名聲,卻不能走。”
而一向柔弱的母親餘氏也走到薛遠的身邊,替他披了一件粗布衣裳,握住他的手,“老爺說的對,我們不能走,若是就這樣走了,薛家謀害皇子和太子的罪名就要落實,老爺和我商量過了,今夜便回到刑部大牢中。”
餘氏替薛雁理了理麵前的碎髮,拂落她頭上的雪主子,“雁兒,你和況兒快走吧!尤其是況兒,他身上還揹負著殺人的罪名,若是被人抓住,隻怕是性命難保。”
“母親相信人不是我殺的嗎?”他以為自己身上揹著殺人案,以前經常胡鬨闖禍,擔心家人都不會信他。
“人自然不是你殺的,雖說平日裡你是有些胡鬨,但你的品行純良,又怎會殺人。我和老爺都知道你定是被陷害的。”
餘氏並非是他的親生母親,可他卻冇想到餘氏竟然關心著他,又如此瞭解他,薛況感動得熱淚盈眶。
餘氏笑道:“你雖不是我親生,但也是老爺的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不想你出事,你和雁兒快走,走得遠遠的,京城水深,薛家的事,你們就不要再管了。況兒你替我照顧雁兒,再也不要回來。”
“母親……”薛況的聲音哽嚥了。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鐵甲錚錚的聲響。
薛雁大驚失色道:“有人帶兵圍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