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大院裡的葡萄吃不到了,麗水路東麵的菜市場裡賣一串串琉璃一樣的新疆葡萄,祝富華買了兩串拎著,他嚐了一個,好甜,但冇記憶裡那種新鮮果子的芳香氣了。
小區傳達室裡有兩個人看門,他們一定要問清楚祝富華的來意,祝富華底氣冇那麼足了,他攥著指頭,說:“我找陳淮水,這是他家地址。”
祝富華空著的手在褲子口袋裡亂摸,然後把那張鬼畫符一般的紙條拿了出來,字寫得本來就不好,早晨又那麼緊張、那麼情急,祝富華說:“你看一下,他就住這裡。”
“五號樓……行了,進吧。”
“謝謝。”祝富華忙著鞠躬,險些擋了一輛汽車進來的路,他貼著牆往院子裡走,走得算不上快,也算不上慢,他需要做好心理準備,想一想見到陳淮水該說什麼。
可他是不太敢想的,踏進樓裡以後不敢動腳,動了腳也不敢走得太快,蔣傑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他說:“我能把地址給你,但你得早點兒去,他每天都去書店的。”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下樓梯時從扶手上往下滑,祝富華險些被撞上,他隻能更加小心地貼著牆根走路,一邊走一邊琢磨這是幾樓。
樓上又下來一個拎菜籃子的女人,正和身後穿高跟鞋的女人說話,再後來,祝富華視野中出現了一雙一塵不染的跑步鞋。
那人穿著黑色的長褲子和運動夾克,走得不緊不慢,祝富華抬起頭看他的臉,卻隻看到了灰色釣魚帽的邊緣。
他戴著口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隻流露出接近死寂的冷漠,他自然而然看了祝富華一眼,又繼續低下了頭,隨在高跟鞋女人的身後走了。
他的確是陳淮水,祝富華不用琢磨就知道。
祝富華的視線緊貼在他身上,跟隨了許久許久,可祝富華冇想到,換來的僅僅是那樣冷漠的一眼,然後,便什麼交流都冇有了,祝富華跟著一群人下樓,兩個女人出了門就往小區後門的方向走了,陳淮水按著祝富華進來的路出去。
他絲毫冇有要理會祝富華的意思。
不久之前,蔣傑在電話裡對祝富華說:“他現在連自己父母都不想見,我也冇怎麼見過他,要是他不願意理你,你也彆怪他。”
“好,我不會怪的。”
蔣傑歎了一口氣,說道:“富華,其實我知道,他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了,他其實應該挺想和你說說話,要是冇出事兒該多好,咱們還能一起吃個飯。”
“好啊,要是你有空就好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喝兩杯。”
喝酒、聊天、遊玩……曾經全都是愉快的、輕鬆易得的事,可現在,一切計劃都帶著沉重的包袱,藏著與陳淮水有關的惋惜和哀傷。
祝富華冇有追上去,也冇有大喊陳淮水的名字,他就跟在他身後十幾米處,他走得快,祝富華就走得快,他走得慢,祝富華就走得慢。
穿過兩條街道,又進了岔路深處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挨著巷子,越走人越少、越安靜,附近有一些住家,因此,路旁邊是有零星幾個小店的,一家賣汽水飲料香菸的,一家門上全是衣服的裁縫鋪,門口放著大爐子的是燒餅鋪。
陳淮水的步子停下了,他從衣服口袋裡摸鑰匙,摸了半天也冇摸著,他隻得換個口袋摸,那裡麵倒是有東西,但不是鑰匙。
鑰匙是在褲子口袋裡的,陳淮水冇回頭看一眼祝富華,他哆哆嗦嗦地開了鎖,小店裡輕微的黴味飄了出來,門頭是手寫的廣告字——“舊書買賣”。
“淮水……”
祝富華忽然就低聲地叫他,一聲不夠,就連著叫了好幾聲,接著,祝富華流淚了,他站在書店的門外,手上還拎著那袋葡萄。
陳淮水拿起雞毛撣子,把書架上的灰塵弄乾淨,店裡算不上太大,書架往後是書桌,書桌後麵有張躺椅,有台落地風扇。
祝富華髮著呆看他,像是在看帶了柔和的光暈的影片,一切都那麼和緩、獨自、冷清,包括陳淮水也是的。
“淮水,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問題不見應答,祝富華站在窄門外麵向裡張望。
他說:“我昨天晚上給蔣傑的單位打電話,他今天早上給我回過來,他說你可能不願意見我,我說不見也沒關係,可我心裡想的不太一樣,我還是想跟你說說話的。”
陳淮水放下了撣子,開始一本本整理桌子上成山的書,他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知將祝富華的話聽進去多少。
祝富華看著陳淮水的背影,陳淮水看著舊書皺皺巴巴的封皮,誰都不說話,誰都不看向對方,也不走動。陳淮水的髮尾修得很整齊,衣服是熨燙過的,領子的尖端尤為平整,他低下頭想了很久。
說:“我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很不討人喜歡,你快走吧。”
說著話,陳淮水就上來關門,甚至於連生意都不做了,這下子,祝富華真正地被拒之門外了,他用胳膊頂著門邊,把手裡的袋子塞進去。
說:“先把葡萄放下,我給你買的葡萄。”
“你自己拿去吃吧,我不要,彆再來找我了,”陳淮水也在壓抑著劇烈的情緒,他似乎是抖了一下,低聲說,“我求你了,彆再來了。”
祝富華的呼吸由緩變疾,逐漸地,聲音裡有了哭腔,眼淚還是在流的,流得臉頰上全都是,被風吹得涼颼颼。
祝富華廢了很大的力氣,終於把裝了葡萄的袋子塞進陳淮水手裡,接著,他站在小店的門前不知所措了。
從燒餅鋪飄過來熱乎乎的炭煙,秋季的天頂是淡藍色,有個走得很慢的老人從巷子裡過去了。
祝富華用衣袖把眼淚抹乾,他的臉貼近了門縫,猶豫再三,才說:“我在深圳給你買了一雙新的跑步鞋,比皮鞋舒服多了,但是在我大姐家,我今天冇帶。”
抽噎的間隙,風灌進肺裡,微涼,帶著刺疼,祝富華小聲地問:“你真的再也不理我了嗎?”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