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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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女人賣燈具,她的丈夫裝燈具,還乾了一些七零八碎的兼職,譬如換港幣、接遊客、幫買火車票。
祝富華和他們算是熟的,可也冇那麼熟,小狗喜歡祝富華,所以總在他褲腳處蹭來蹭去,女老闆捧著碗坐在一堆紙箱裡,吃米飯和青辣椒炒肉,她擦了擦嘴邊的油,問:“祝老闆,你去哪裡呀?”
“回老家,”祝富華怕被王月香阻攔,也怕被她發現,所以,他是偷偷過來的,更冇向王月香透露任何有關陳淮水的訊息,他壓低聲音,“你彆跟我媽說,要是她知道了就不讓我走了。”
“肯定不說,你讓我賺錢的嘛,”女人拿來了破舊的皮麵本子,說,“你把時間目的地寫下來,我老公馬上就回來了。”
“我,我不太會寫。”
“你都會記賬還不會寫字呀?”
祝富華深吸了一口氣,說:“會寫幾個,我怕寫錯了。”
女人放下碗站了起來,她從擁擠的貨架之間出去,在門口用方言大喊著:“妹妹,妹妹,你進來幫媽媽做事。”
妹妹是她家小女兒的乳名,小姑娘也就七八歲,長得瘦瘦黑黑,有一雙微凹的眼睛,她穿著背心短褲跑進來,拿起筆站在祝富華的麵前,女人說:“你聽叔叔說,叔叔說什麼你寫什麼。”
“好。”
外麵的天空很黑,空氣還是熱的,甚至比晴朗的時候更熱,祝富華抬起手擦著腮邊的汗,他說什麼,小姑娘就寫什麼,小姑娘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是第二天早晨拿到火車票的,男老闆排了大半夜的隊,祝富華想多給他勞務費,他卻隻收了一半,男人說:“祝老闆,要是你有老鄉過來,接客人、買票、帶著遊玩,我都可以的。”
“好,要是有人來深圳,我就讓他們來找你。”
祝富華把火車票放進皺皺巴巴的煙盒裡,把煙盒塞在褲袋裡,他步行去外麵的大路上轉了一圈,那一片全都是買衣服鞋子的商業街,火車今天夜裡就要出發了,祝富華想給許久冇見的陳淮水帶一件禮物。
下雨了,一切聲音都被壓抑在嘈雜的水聲裡,水像簾子一樣從屋簷上落下,買好了禮物,在店鋪裡躲雨祝富華將煙盒拿了出來,他端詳著那張火車票,人還在這裡,可心早就冇有頭緒地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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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視野中全都是廣袤的平原,冇了那麼多葉子寬闊的樹,也冇了高樓大廈,祝富華險些一頭撞在了車窗玻璃上,他緊緊抱著自己的帆布挎包,儘力吞嚥口水。
是有太陽的,那種下午纔有的太陽,雖然偏斜,但仍舊熱烈。
祝富華擰開水壺,把熱水倒進水壺蓋子裡,吹了吹,再嘗一口,他發現水冇有想象得那麼燙,因此又一連喝了好幾口。
祝富華從挎包裡翻出了嶄新的錢夾,錢夾一打開,映入眼簾的就是陳淮水的那張舊照片,那時的他青蔥又文雅,愛交朋友,愛出去玩,和誰都能聊幾句,可是現在呢,吳月玲說他誰都不願意見了。
祝富華合上了錢夾,用手心把臉上的淚水抹乾淨,他一吸氣,又顫抖著撥出去,身邊坐著的女人抱著嬰兒,嬰兒沉睡在女人懷裡。
她說:“小夥子,彆哭了,哎,你彆哭了。”
女人塞來半串紫紅的葡萄,低聲說:“吃吧,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看你哭,我都要心疼了。”
“謝謝,謝謝姨。”
“不謝,”女人爽朗地笑了一聲,說道,“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我兒子媳婦在也是在深圳闖蕩的,這不,我把小孫子帶回家照顧,他們小兩口顧不上。”
紫紅色的葡萄,味道酸甜,聽女人說話的時候,祝富華咀嚼著一顆,這種味道使他想起了空司大院裡種的葡萄,那時候陳淮水偷偷摘來送給他吃,滿滿一籃子,顏色比這些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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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富華是不告而彆的,天快黑的時候跟王月香說去另一家店裡看看,實際上乘了一輛在路口拉客的摩托車,徑直就去了火車站。
而幾十個小時之後的現在,他已經坐在故鄉舊街的一家小店裡,吃思唸了好幾年的燒餅夾肉了。
祝富華剛下車就給陳淮水家打了電話,可是冇有人接。
來這裡是對的,再走一百米就進四海路,陳淮水的姥姥姥爺就住那裡,祝富華變得會思考了,他冇有悶頭亂找,而是想到先找個靠譜的人問問,無疑,陳淮水的姥姥是最容易找到且最靠譜的人。
天氣很晴朗,雖說深圳還處在炎熱的季節,可北方早就過了熱季,尤其傍晚到早晨是最涼快的,過去的四年裡,這座城市變得新了,許多老舊的房子都拆掉了,祝富華一路走到陳淮水姥姥家小區門口,邊走邊回憶,以至於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
老太太的頭髮更白了,樣子倒冇有怎麼變,她開了門往外麵瞧,看著祝富華的臉,好半天之後才驚歎道:“祝家……祝家的小孫子!”
接著,祝富華就被請進去坐了,老太太忙著倒茶,說:“你那時候和家棟玩得多好呀,好多年都冇見你了,樣子變了,從小就長得俊,現在變得更俊了,也白了。”
“淮水姥姥,”祝富華不願意坐下,由於他迫切想知道陳淮水的訊息,他說,“我是從深圳回來的,我想找淮水,但不知道他住哪裡,聽說他……我很惦記,就專程回來看看。”
“孩子,知道你心好,”老太太一說起來就要揩淚,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說,“但你不用去看他了,自從出了事兒,家棟他就不願意見人了,我們都不常去看他的。”
“那他現在……不做科學家了?”
祝富華站在客廳中央,咬著牙擦眼淚,眼淚一股一股往下流,他哭得不能自已,手裡的軍用提包都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答道:“不了,他在人少的街上租了個小鋪子,賣舊書的,他喜歡看書。你的心意我替他收下,但我不能跟你說他住哪裡,他不願意讓彆人知道。”
祝富華流著淚彎下腰撿包,一抬頭,他就看見了掛在牆上的一張全家福,那裡麵有年輕的卓晴和陳立旺,有卓家老兩口,還有在上小學的陳淮水。
陳淮水那時候還是個孩子樣,臉蛋又白又漂亮,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穿著白襯衫和揹帶褲,還梳了一個整齊瀟灑的偏分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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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