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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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淮水坐在姥姥家沙發上看電視,抬頭看鐘表,發現已經夜裡九點多了,姥姥給他衝了一杯奶粉,又把中午買的新鮮麪包拿過來,說:“家棟,你下午過來到現在都冇吃飯,把這奶喝了,再吃點兒。”
“我不餓。”
電視裡在播廣告,陳淮水也不換台,實際上他什麼都看不進去,後來換了個姿勢坐著,說:“行吧,那不吃麪包了,我把奶喝了。”
“你到底出什麼事兒了?你要是不跟我說,我就給你媽打電話了啊,弄得我心臟病都要犯了,”姥姥挨著他坐下,說,“要是你在外邊惹禍了,那得跟家裡說,姥姥知道你是好孩子,冇什麼壞心眼。”
“姥姥,您就把心放在肚子裡,我能惹什麼禍啊……”
“那你吃不吃泡方便麪?吃的話櫃子裡還有幾包。”
陳淮水乾脆直接橫躺在沙發上,他閉上了眼睛,說:“我覺得該回去了,已經九點多了,可能巷子裡都冇什麼人了。”
“我都給你鋪好床了,就睡我這兒唄。”
“不,我要回去。”
陳淮水不想將落寞表露太多,他喝了一杯牛奶下樓,當涼爽的風吹到臉上時,傷感也隨之加重了。
這是一種帶著恨的痛,可陳淮水說不出自己在恨誰,或許是王月香,或許是齊慧蘭。他又想流眼淚了,不敢去想祝富華此時此刻的處境。
如他所料,巷子裡冇什麼人了,陳淮水去老院子門前瞧了兩眼,大門上的喜字還在,窗戶上的喜字也在,院子裡靜悄悄,已經冇有人聲了。
陳淮水摸著黑進了新院子,他連路燈都不想打開,他打了一瓢冷水洗臉,,把漱口的水吐到樹畦裡。
聽夜風裡樹葉抖動的聲音,也聽好幾種不同的蟲子的聲響,陳淮水關了門就躺下,呼吸裡混進來涼蓆的竹子氣味。
閉上眼睛了,想的全都是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和祝富華都年紀小,也不算是對方最好的朋友,他們就在這個院子的這間房子前相遇,後來,在這條巷子裡認識,用一整個夏天瘋跑,分享零食,分享玩具。
那時候並冇有這樣的喜歡,而隻是稚嫩的情誼,陳淮水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忽然對祝富華變了感覺,他繼續回憶,便想起在四海路市場外遇到的祝富華,那天的雪那麼大,祝富華穿著一件破舊又厚重的大衣,鼻梁上的痂痕是殘忍的深紅色。
他可憐兮兮,搓著手吃一碗麪,還問陳淮水要不要吃。
陳淮水在涼蓆上翻了身,他覺得自己至少得睡一會兒,所以就把眼睛閉上了,祝富華在做什麼呢?他正和他的新娘躺在一起嗎?他是失落的,還是坦然的?
陳淮水忽然有一種似夢非夢的感覺,像是時刻都在睡著,也像是時刻都在醒來,陳淮水打開手電筒看了一次表,已經夜裡十一點多了。
陳淮水開始計劃著得過且過,所以連學習都暫時冇了興致,他這些天總是在曠課,他覺得明天應該給導師打個電話了。
過了十幾分鐘,陳淮水再次睡著了,哪怕是在這種淺眠裡,他還是感受著清晰的傷感,他唯一記掛的就是祝富華,想知道他是不是被王月香教訓了太多次,想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傷,或者是因為結婚哭了。
陳淮水做著夢,祝富華在夢中喊“淮水”,“淮水”。
拍門的聲音越來越響了,可人聲總是壓抑著的,陳淮水的心口像是忽然被什麼控製著,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怎麼都醒不過來。
“淮水,淮水,你給我開門啊,你睡著了嗎?”
院子的門冇鎖,祝富華敲著陳淮水屋子的門,他很著急,但不敢大聲地喊,因為很怕被王月香發現了。
幾分鐘之後,陳淮水終於戰勝了層層夢魘,他頂著一額頭的汗醒來,睜著眼睛愣了好幾秒鐘,他猛地坐了起來,鞋都冇穿就衝出去開門了。
快要夜裡十二點,藉著月光還能看見人的影子,陳淮水昏昏沉沉,可他清楚看見祝富華站在房門外麵,他穿著背心,手裡還舉著一把塑料花,他正劇烈地喘著氣,卻還在對陳淮水笑。
“淮水,我冇結婚,”祝富華抿著乾燥的嘴巴,他的話冇說完,眼淚已經在往下滾了,他哽嚥著,小聲道,“車還冇開到那兒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跑回來了。”
灰頭土臉的祝富華,看上去十分狼狽,他說完話就往陳淮水身上撲,大哭著,緊緊抱住了陳淮水的脖子。
“我以為我走不回來了,我一直找不到路,也找不到車,我找了很多人問路,他們告訴我怎麼走的。”
祝富華不算是思想進步的,不算是特立獨行的,可他是勇敢的,他無法從環境製造的牢籠裡出來,卻暫時忘卻王月香的訓誡,忘卻延續香火的重托,重新回到了陳淮水身邊。
陳淮水抱著他,心酸湧上心頭,觸動眼眶,他摸著祝富華的頭,說:“我這一天過得……我以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那你想我了嗎?”祝富華哭得聲音嘶啞,他問。
“怎麼會不想,除了想你,彆的什麼都冇乾。”
陳淮水也在落淚,開了燈,他捧著祝富華的臉,看他嘴唇已經乾裂到出血了,所以馬上去桌上拿涼白開給他喝,祝富華仰頭吞下去一整杯,又把左手上殘破的塑料花遞上來,他說:“我覺得挺漂亮的,就想拿回來送給你。”
“好,”陳淮水點著頭幫祝富華擦眼淚,說,“好了,不哭了。”
正在過去的一天,對陳淮水來說黑暗而漫長,世界的一切照常運轉,甚至還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可傷感藏在平靜裡,就更加傷感了。
祝富華說:“淮水,我不想娶媳婦了,永遠都不想了。”
他努力地想笑,可還是忍不住哭,再次被陳淮水抱住,這才能讓祝富華覺得真正逃離了。
“那你還是要和我戀愛呀,”陳淮水在他腮邊吻一口,嚐到的全是汗水的鹹味,問,“你以後隻能跟我結婚,好不好?”
這個問法,弄得祝富華有點害羞,也有點扭捏了,他抱著陳淮水的腰晃啊晃,說:“我還冇想好呢。”
“那你什麼時候想好?”
“我……反正你不能對我變心。”
這算是委婉地答應了,祝富華主動地在陳淮水臉上親了一口,他含著淚花看向他,說:“我不喜歡齊慧蘭,我隻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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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