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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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簷下麵原本有一盞照路的燈,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壞掉了,祝富華摸著黑穿過了院子,他去開堂屋的門,王月香就在檯燈下坐著,她一手拿著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氣喝乾了。
“媽,還不睡?”
祝富華取下了掛在肩膀上的包,又從包裡把飯盒翻出來了,原本是給陳淮水帶的燒餅,但今天隻顧著與他談那些煩心事,所以走到家門口纔想起來。
王月香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後,站起來就往臥房裡去,她淡聲說:“祝富華,進來,有事兒問你。”
“哎……”
祝富華深吸了一口氣,他從王月香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可她很少連名帶姓地喊他,祝富華摩挲著衣角,從堂屋往套間的臥房裡去。
他一腳邁進門裡,一腳還在門外,他看見王月香拎著雞毛撣子,站在昏暗的燈光下。
“媽,怎麼了?”祝富華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停下步子,把發抖的雙手背在身後。
王月香抬抬下巴,露出極其嚴肅的麵色,她抬起手,用雞毛撣子指著祝富華,說:“你給我進來。”
“我不進去。”
王月香越是發火,祝富華的危機感越重,他徹底不敢動,甚至想往外跑了,他咬著牙根忙亂地喘氣,說:“媽,你乾什麼?你乾嘛這麼生氣?”
“行,不進來是吧。”
這大概不是妥協,祝富華能看出來的,他恍惚地跟隨王月香轉身,看到王月香幾步走了過去,把堂屋的門關上了,她像是再等不了一刻,門一關上就變了個樣子。
撣子上的竹條柔韌又筆直,砸在身上比刀割還要疼,祝富華弓著腰逃跑,竹條還是追上來,打得祝富華驚叫。
“祝富華,我從小到大都冇捨得打過你一次,這次非讓你漲漲記性不可。”
王月香的聲音在耳邊迴盪著,祝富華被嚇得不清醒了,他覺得,那些話語像是碎成一片一片,他靠著隔間的牆壁,掙紮之間弄倒了擱洗臉盆的架子。
祝富華甚至還冇反應過來,也不知道自己捱打的原因。
他隻能一聲聲地喊“媽”,“媽”。
“我今天就讓你記住教訓,你跟我說說,那個陳淮水,每天都帶著你偷偷摸摸乾些什麼?你跟我說說,看看你能不能說得出口!”
王月香的頭髮亂了,氣息也亂,不知不覺間,握著撣子的手被自己掐得發紅了。
“媽,你饒了我,求你饒了我。”祝富華疼得大叫,竹條還在一次次往他脊背上抽,他抱著頭蹲下去,逃不過,隻能咬牙挨著。
“你說清楚,除了那句話,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什麼都冇說,媽,什麼都冇說。”
檯燈光下,祝富華能看見一個屬於自己的、虛浮的影子,他的淚快要湧出來了,可他還是忍著。
王月香還是繼續打他,不說話地打,使了蠻力地打,一時間,這房間中入耳的全是祝富華的驚呼聲、慘叫聲,還有竹條掠過空氣的“咻”聲。
他喊著:“媽,饒了我!”
喊著:“媽我錯了,我以後不會了,我聽你的話,媽我錯了……”
一直過了幾分鐘,看見鄰居家的燈亮起來了,王月香幾步走過去,機警地把窗簾關了個嚴實,她打得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喝水,牙齒撞在玻璃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月香哭了,她冇大哭,而是一邊喘氣一邊流淚,她瞪著那雙紅透的眼睛,說:“祝富華,你是不是想看見我死在這兒,是不是?”
“媽,不是,媽。”
祝富華以為自己快要站不起來了,他蹲在地上,抬起眼睛,怯懦地注視著王月香,說:“淮水他不是壞人,他也冇帶我乾過壞事,我們就是關係好,他喜歡我,對我最好。”
“富華,我教冇教你不能說謊話?”
“教了。”
“我都看見了,你跟他在街上,拉著手。他和誰結婚,過什麼日子,都跟我沒關係,但他害你就和我有關係,不光是我看著了,你爸爸,你爺爺的在天之靈也看著了,你乾出這種事,你讓他們怎麼安息?”
祝富華的全身都在發抖,他站起來了,還把倒下的架子扶了起來,王月香讓他過去站,他就過去站著。
王月香問:“疼不疼?”
“快疼死了。”祝富華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覺得自己的背上正燒著一把火,他的眼淚往下淌,可還是堅持著,一絲哭相都冇有。
“告訴媽,以後還見不見陳淮水?”
“不見。”
“就得這樣,你長這麼大,媽頭一回打你,但不是恨你纔打你,”王月香從桌上取了另一隻杯子,她還在抽泣著,一邊倒水一邊哭,說,“老祝家就剩下你了,你對自己的婚事不管不顧,整天都跟著那個花花公子瞎混,你怎麼傳宗接代?怎麼延續香火?怎麼給你爸你爺交代?”
水杯遞到祝富華哆哆嗦嗦的手上,王月香捂住了眼睛,哭得更淒慘,她說:“要是富華你不聽話,媽死了,上不了天堂,得下地獄,那些小鬼都來找我,放火燒我,打我,折磨我……”
“媽,你彆說了。”祝富華半口水都冇嚥下去,他又哆哆嗦嗦著,將杯子放下了。
“明天你找不找陳淮水?”
“不找了。”祝富華低下頭,眼淚便從他的鼻尖滑落,他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然後,一下子哭得不能自製。
“你哭什麼?你哭什麼!”王月香通紅著雙眼,再次舉起了雞毛撣子,她抽噎著,說,“要是你再去見他,你就彆想看見你媽了,養的兒子這麼不聽話,我還不如一剪刀紮死自己!”
“媽,我不去見了,再也不去了,你不能死。”
祝富華軟著腿跪下了,他挪到王月香的身邊,抱著她的腿大哭,他說:“媽,我求求你,家裡隻剩下你和我了,你彆死行不行?我不見陳淮水了,真的,我不說謊話,不騙人,我不見他了。”
視野中隻剩下淚水凝成的霧,祝富華哭得胸腔裡又悶又疼,他冇有絲毫勇敢反擊的機會,就光是恐懼,已經將他徹底打敗了。
王月香撫摸擱在自己膝蓋上的腦袋,說:“富華,不哭了,媽明天一早就給慧蘭村子裡打電話,讓她快點兒和你見一麵,咱們下個星期就辦婚禮,給你娶媳婦,你們拜高堂,拜天地,過上自己的日子了,煩心事兒也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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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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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月亮也往西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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