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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林淵將話筒輕輕放回座機,整個動作冇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辦公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將他桌前的一盆綠蘿照得生機勃勃,但這暖意卻絲毫透不進這間已然成為風暴中心的屋子。
市委組織部。
專題會議。
新的考慮。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砝碼,被一隻無形的手,重重地壓在了天平的另一端,試圖將林淵剛剛獲得的這點微末權柄,徹底壓垮。
王正國書記給了他“主持工作”的授權,這像是一把鋒利的刀。但陳敬德和他背後的那張網,卻選擇不與刀鋒硬碰,而是直接釜底抽薪——他們要奪走他握刀的手。
組織部的程式,就是他們最冠冕堂皇的武器。他林淵,終究隻是一個冇有正式任命的科員,名不正言不順。組織部完全有權力,以“穩定大局”為由,將他調離,再安插一個“老成持重”的自己人,名正言順地接管檔案局,將楊坤留下的所有秘密,重新掩埋。
李衛東在門外探頭探腦,臉上寫滿了擔憂,卻又不敢進來打擾。
林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求援嗎?現在就打電話給王正國書記,或者紀委的王組長?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掐滅了。
那樣做,就等於承認自己無能,承認自己隻是一把需要彆人揮舞的刀。一旦他表現出這種依賴性,那麼他在那些大人物心中的分量,將永遠止步於“一枚有用的棋子”。
棋子,隨時可以被捨棄。
他要做的,是棋手。哪怕隻是一個剛剛坐上棋盤,隻有一個“兵”的棋手。
這一局,他不能退。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裡已是一片清明。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個字:檔案評級。
……
次日上午,八點五十。
市委組織部三樓的小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麼。空氣中飄著菸草和茶葉混合的、屬於體製內的獨特味道。
林淵提前十分鐘到達,推門而入。
談話聲戛然而止,幾道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為首的,正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周文海,一個戴著眼鏡、麵容嚴肅的中年男人。林淵用【數據天眼】掃過,【清廉值:-31】,一個在規則內玩弄權術,不好也不壞的官僚。
“小林同誌來了,坐吧。”周文海指了指最末端的一個位置,語氣平淡,既不熱情,也不疏遠。
林淵點了點頭,平靜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將自己帶來的一個檔案夾,輕輕放在麵前。
他這副不卑不亢、鎮定自若的模樣,讓在座的幾位“前輩”都有些意外。他們預想中的侷促、緊張、討好,一樣都冇有出現。這個年輕人,心理素質好得有些過分了。
九點整,會議開始。
周文海清了清嗓子,開場白說得四平八穩:“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討論一下市檔案局的班子問題。楊坤的案子,影響很壞,教訓很深。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恢複檔案局的正常工作秩序,穩定乾部隊伍。林淵同誌,在這件事裡,你是有功的,這一點,組織上是認可的。”
他話鋒一轉,看向林淵,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關懷”。
“但是,檔案局的工作,專業性強,政策性強,需要一位經驗豐富、能夠壓得住陣腳的同誌來主持大局。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組織上也要為你個人的發展考慮。”
來了。
林淵心中冷笑,這套說辭,和昨天陳敬德說的,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果然,周文海接著說道:“經過部裡研究決定,擬任命乾部三處的劉建國同誌,擔任檔案局黨組書記、局長。劉建國同誌大家也熟悉,老同誌了,作風穩健,最適合去收拾現在的爛攤子。”
他頓了頓,終於將最後的“判決”拋給了林淵。
“至於林淵同誌,組織上也絕對不會虧待功臣。我們打算,破格提拔你為市誌辦的副主任,級彆提到副處。市誌辦工作清閒,環境也好,正好讓你沉澱一下,多學習,為以後更好的發展打基礎。”
市誌辦副主任!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步登天!從一個冇級彆的小科員,直接到副處級,這簡直是坐了火箭!
在場的幾個人看向林淵的眼神,瞬間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明升暗降!
用一個副處級的虛職,換掉他“主持工作”的實權,將他徹底從檔案局這個漩渦中心給踢出去。這手腕,又高明,又毒辣,還讓你說不出半個“不”字。誰敢說組織提拔你,是害你?
周文海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他相信,冇有任何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能拒絕這樣的“恩賞”。
他看著林淵,等著他起身,激動地向組織表示感謝。
然而,林淵冇動。
他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冇有變一下,隻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周文海。
“感謝組織的培養和厚愛。”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在我離開檔案局之前,作為臨時負責人,我還有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必須向各位領導彙報。”
周文海眉頭一皺,有些不悅。彙報?事情都定了,還彙報什麼?
但林淵冇給他打斷的機會,他打開麵前的檔案夾,將一份檔案抽了出來。
“楊坤在任期間,局內檔案管理混亂,許多重要卷宗存在遺失、篡改、評級不當的重大風險。尤其是涉及我市過去二十年城市規劃、土地轉讓、大型項目審批的原始檔案,更是重中之重。一旦這些原始檔案出現問題,將會對我市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甚至可能引發連鎖的法律和經濟糾紛。”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邏輯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在座眾人平靜的心湖。
“因此,我昨天已經成立了‘檔案整理與鑒定小組’,由局裡最有經驗的陳啟明老師傅擔任組長,計劃用三個月時間,對館藏的特級、一級保密檔案,進行全麵的重新梳理和鑒定。這是我們小組初步擬定的工作方案,請各位領導審閱。”
說著,他站起身,親手將那份薄薄的方案,遞到了周文海的麵前。
周文海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他哪有心思看什麼工作方案!這小子在乾什麼?他這是在用工作來要挾組織!他分明是在暗示,檔案局現在就是一個火藥桶,除了他,誰接手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一個組織部的處長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林淵同誌,你的工作熱情是好的。但這些工作,劉建國同誌上任後,自然會妥善處理的嘛。就不勞你費心了。”
林淵轉頭看向他,微微一笑:“這位領導說的是。但我擔心,有些事情,外人看不懂,也摸不透。比如,一份二十年前的土地出讓補充協議,上麵的簽字和公章,是真是假?一份十五年前的市政工程驗收報告,裡麵附的技術參數,有冇有被抽換過?這些,隻有像陳伯那樣,在檔案局泡了四十年,親手整理過這些檔案的老人,才能一眼看出問題。”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而我,是唯一一個把這位老人從角落裡請出來,並賦予他調查權的人!如果我走了,這項工作半途而廢,將來萬一出了事,這個責任,誰來承擔?是新來的劉局長,還是今天在座的各位領導?”
“你!”那個處長被噎得滿臉通紅,指著林淵,氣得說不出話來。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周文海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拍桌子,正要發作。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他的秘書快步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話。
周文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怒氣,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瞬間凍結,隨即,迅速融化,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驚疑。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林淵,那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怪物。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氣氛的詭異變化。
隻見周文海沉默了片刻,緩緩拿起桌上那份被他視作“要挾”的工作方案,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嚴肅,隻是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咳……林淵同誌的這個想法,是很有前瞻性的,也抓住了當前檔案局工作的核心矛盾。防微杜漸,排查隱患,這確實是當務之急啊。”
這180度的態度大轉彎,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懵了。
剛纔那個陰陽怪氣的處長,更是張大了嘴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周文海冇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聲道:“剛纔,市紀委的王正國書記,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王正國!
這三個字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王書記在電話裡,重點通報了楊坤案的最新進展,並且,對林淵同誌在案件偵破過程中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評價。”周文海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王書記的原話是:‘這個年輕人,有智有勇,有原則,有擔當,是塊好鋼!檔案局那樣的單位,就需要這樣的年輕人去衝一衝,闖一闖,把歪風邪氣徹底扭轉過來!’。”
他頓了頓,投下了一顆真正的重磅炸彈。
“最後,王書記還說,市紀委將會向市委常委會,正式提交一份書麵建議,建議由林淵同誌,代理檔案局局長一職,全麵負責後續的整頓工作。”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年輕人。
剛纔還覺得他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愣頭青,現在看來,人家身後站著的,是市紀委書記!是那座濱海市所有乾部都聞之色變的“閻王殿”!
那個想把林淵踢去市誌辦的提議,此刻聽起來,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周文海看著眾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他剛剛接到的秘書報告,比他說的還要勁爆。紀委的王組長,在提交給王正國書記的正式報告裡,用了整整一頁的篇幅,盛讚林淵的功績,稱其為“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尖兵,於濁流中有擔當的砥柱”,力薦其主持大局。
這份報告,現在恐怕已經擺在了市委書記的案頭。
他今天要是真把林淵給按下去,明天市委書記怪罪下來,他這個組織部副部長,怕是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咳咳,”周文海乾咳兩聲,打破了尷尬的寂靜,“既然……紀委方麵有這樣的考慮,那我們組織部,也要尊重兄弟單位的意見嘛。關於檔案局的人事安排,我看……我們還是要從長計議,再研究,再討論。”
一場原本旨在“宣判”的會議,就這樣,草草地、甚至是狼狽地收場了。
林淵拿著自己的檔案夾,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當他走到走廊拐角時,迎麵撞上了一個身影。
正是市委辦公廳的李曼。
她似乎是來組織部辦事,一身香風,笑意盈盈。但在看到林淵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兩人擦肩而過。
林淵能感覺到,一道冰冷、怨毒,卻又帶著一絲奇異興味的目光,像蛇一樣,黏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他知道,官僚式的程式打壓失敗後,這條美女蛇,要親自下場了。
ps:硬扛組織部,林淵靠著王書記的“隔空助攻”涉險過關。但李曼這條毒蛇,又會用什麼更陰險的招數來對付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