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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市的黎明，總是來得又濕又冷。
海風捲著鹹腥的霧氣，吹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也吹進了陽光孤兒院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今天，是72小時期限的最後一天。
天剛矇矇亮，孤兒院門口那條狹窄的巷子裡，就傳來了沉悶而又壓抑的轟鳴聲。
三台嶄新的黃色推土機，像三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排成一列，堵死了巷子的出口。它們的履帶碾過清晨的薄霜，在水泥路上留下了猙獰的印記。推土機後麵，還跟著幾十個穿著黑色製服、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保安，一個個麵無表情，眼神冷漠，手裡拎著橡膠棍，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戾氣。
一個穿著高檔西裝，油頭粉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一輛黑色的奔馳車前，不耐煩地看著手錶。他就是城建地產的項目老總，劉宏。
而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那人穿著一身名牌休閒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倨傲和陰狠。他就是楊坤的親弟弟，楊偉。
“劉總，磨蹭什麼呢？我哥可說了，今天必須把這地方給平了。”楊偉用手帕嫌惡地擦了擦被霧氣打濕的眼鏡，語氣裡滿是催促。
“楊二爺，您彆急啊。”劉宏諂媚地笑了笑，指了指孤兒院的門口，“這不正等著他們自己出來嘛。咱們是文明施工，總得給人家一點收拾東西的時間，對不對？程式上，得走得漂亮點。”
“漂亮？”楊偉冷笑一聲，“我哥現在就需要一場不那麼漂亮的行動，來敲打敲打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懂嗎？”
劉宏心裡一凜，立刻明白了楊偉的意思。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拆遷了，這是殺雞儆猴。
他不再猶豫，對著身後的保安隊長一揮手：“時間到了，清場！”
“是！”
幾十個保安齊聲應和，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孤兒院的大門逼近。
“吱呀——”
破舊的鐵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滿頭銀髮的老院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拄著柺杖，站在門口。她的身體在晨風中微微顫抖，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在她的身後，是小雅。女孩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無助，但她依舊死死地護著身後的十幾個孩子。孩子們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才四五歲，他們緊緊地攥著彼此的手，小臉上滿是驚恐，卻倔強地冇有哭出聲。
他們用自己弱小的身體，組成了一道脆弱，卻不容退讓的防線。
“你們……你們要乾什麼？”老院長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
楊偉推開擋在前麵的劉宏，慢條斯理地走了上去，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老太太，我勸你一句，彆給臉不要臉。我們是合法拆遷，有政府的批文。你們現在立刻離開，還能拿到一筆補償款。要是再這麼冥頑不靈，可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
“這是我們的家！”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鼓起勇氣，大聲喊道，“你們是壞人！”
“家？”楊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誇張地大笑起來，“一個破院子，也配叫家？我告訴你們，今天，耶穌來了也保不住它！我說的！”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推土機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剷鬥緩緩升起，像一隻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怪獸。
孩子們嚇得尖叫起來，紛紛躲到老院長和小雅的身後。
“你們不能這麼做！這是犯法的！”小雅拿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想要報警，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連解鎖都做不到。
她的心裡，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林淵哥……你到底在哪兒啊……
“犯法？”劉宏走了上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檔案，在老院長麵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市規劃局的紅頭檔案，城管局的限期拆遷令，所有的手續，一應俱全！我們是依法辦事！倒是你們，暴力抗法，妨礙公務，我現在就可以報警，把你們全都抓起來！”
老院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宏的鼻子罵道：“你們……你們這是官商勾結，欺壓百姓！朗朗乾坤，難道就冇有王法了嗎？！”
“王法？”楊偉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的不耐煩，“在這裡，我就是王法！”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保安們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還愣著乾什麼？把他們給我拖出去！誰敢反抗，就給我打！出了事，我擔著！”
“是！”
黑壓壓的保安，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巷子口，一些早起的街坊鄰居，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
“作孽啊，連孤兒院都拆。”
“噓！小聲點！冇看見那是誰嗎？城南楊家的二爺，咱們惹不起。”
“唉，這世道……”
人群中，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悄悄地舉起了手機，對準了衝突的中心，開啟了直播。直播間的標題，觸目驚心——《光天化日，強拆孤兒院，誰來救救這些孩子！》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飛速上漲。
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眼看保安們已經衝到了麵前，最前麵的一個，伸手就要去抓老院長的胳膊。
老院長閉上了眼睛，臉上，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小雅絕望地尖叫一聲，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了老人和孩子們的身前。
推土機的引擎聲，在這一刻，彷彿被放大到了極致，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個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片灰色的絕望。
就在這時——
“鈴鈴鈴——”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劃破了這片壓抑的死寂。
是小雅的手機。
在這一片混亂和絕望中，這鈴聲，是如此的突兀，又是如此的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小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