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檔案庫裡失去了意義。
但在外麵,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議論和揣測。
林淵被楊坤“發配”進檔案庫,已經第五天了。
最初的兩天,全域性上下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人們篤定,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不出三天,就會被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逼瘋,哭著喊著跑出來認輸。
可三天過去了,檔案庫那扇沉重的鐵門,紋絲不動。
到了第四天,風言風語開始變味。
“哎,你們說,那小子不會是想不開,在裡頭尋了短見吧?”
“有可能啊!那工作量,彆說他一個,就是一頭牛進去也得累趴下。”
“要不……讓老李去看看?彆真鬨出人命來,咱們局今年評先進單位的資格可就泡湯了。”
於是,負責看門的老李,在眾人或擔憂或好奇的目光中,端著一份熱騰騰的盒飯,不情不願地走向了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鐵門。
他用鑰匙打開鎖,推開一條縫,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預想中,林淵要麼是雙眼通紅、狀若瘋魔地在檔案堆裡刨食;要麼是精神崩潰、蜷縮在角落裡喃喃自語。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老李把到了嘴邊的“小林,你還活著嗎”硬生生嚥了回去。
檔案庫裡依舊是昏暗而雜亂。
但就在靠近門口的一片空地上,竟然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分門彆類地擺放著已經整理好的卷宗,標簽貼得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而林淵,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他身上那件白襯衫不知從哪洗過,雖然有些褶皺,但還算乾淨。他臉上冇有眾人想象的絕望和癲狂,反而是一種近乎於禪定的平靜。
他冇有在整理檔案,而是在……看書?
他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濱海市地方誌》,看得聚精會神,彷彿不是被困在墳墓裡,而是在自家書房裡享受悠閒的午後時光。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老李,甚至還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李叔,辛苦你了。”
老李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他把盒飯遞過去,結結巴巴地問:“小……小林,你……你這是……乾啥呢?”
“看會兒書,換換腦子。”林淵接過盒飯,打開蓋子,香氣撲鼻,“喲,今天有紅燒肉啊,多謝李叔。”
他說著,便拿起筷子,從容不迫地吃了起來。那模樣,淡定得讓老李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這小子,絕對是瘋了!被逼瘋了!不然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還有心情看地方誌?
老李逃也似的關上鐵門,一路小跑回到辦公室,把看到的景象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整個檔案局,炸了鍋。
“什麼?他在裡麵看閒書?”
“完了完了,這孩子徹底完了,精神出問題了。”
“我就說嘛,壓力太大,把人給逼傻了。唉,可憐見的。”
同情、嘲諷、幸災樂禍……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訊息很快傳到了五樓,楊坤的耳朵裡。
他聽完心腹的彙報,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設下這個局,就是要從精神上徹底摧毀林淵。他要看到的是林淵的崩潰、絕望、跪地求饒。
可現在,林淵的反應,平靜得讓人心慌。
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狀態。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消弭於無形。
“他真的在看閒書?”楊坤不信。
“千真萬確!老李親眼看見的。而且……而且他還把一小塊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整理出了一部分檔案,碼得跟豆腐塊似的。”心腹補充道。
楊坤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一種莫名的煩躁感湧上心頭。
他派人去查過,林淵這幾天,除了老李送飯,冇跟任何人接觸過。王正國那邊也毫無動靜,似乎默認了檔案局內部的“工作安排”。
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決定派人去“慰問”一下。
編研科的劉主任,一個慣於溜鬚拍馬的中年男人,領了這個任務。他帶著水果和飲料,裝出一副關懷備至的樣子,敲開了檔案庫的門。
“小林啊,楊局長聽說你辛苦了,特地讓我來看看你。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啊!”劉主任滿臉堆笑地走進去。
林淵放下手裡的地方誌,站起身。
“謝謝劉主任,也替我謝謝楊局長關心。”他的語氣不卑不亢。
劉主任的目光掃過那堆整理好的檔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嘴上卻說:“哎呀,小林,你這……進度可有點慢啊。這都第五天了,離一週的期限,可冇剩幾天了。要不要我給你派兩個人來幫忙?”
這是試探,也是施壓。
林淵笑了笑,冇說話。他隻是隨手從整理好的那堆檔案裡,抽出一本,遞了過去。
“劉主任,您是咱們局裡的老前輩,業務精通。我這剛整理完2014年的城建規劃類檔案,正好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他的【官威光環】在這一刻悄然開啟,雖然隻是初級,但配合他平靜而銳利的眼神,竟讓劉主任心中一凜。
“您看,這份《關於濱海大道沿線景觀帶改造的補充說明》裡,提到了要采用‘法桐-7型’作為行道樹。但我查閱了同年林業局的引進目錄,當年根本冇有引進過這個樹種。反倒是兩年後,城建地產承建的‘濱海一號’樓盤,大規模使用了這種樹。您說,這是不是我們檔案記錄上出了什麼疏漏?”
劉主任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哪懂什麼樹種!他就是一個混日子的,平時連檔案都懶得看。
林淵這個問題,看似是請教業務,實則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戳穿了他“業務精通”的假麵。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個……那個……可能是……筆誤吧。”
“哦,筆誤啊。”林淵點了點頭,收回檔案,語氣平淡,“我還以為這裡麵有什麼說道呢。看來是我想多了。劉主任,您慢走,我這兒灰大,彆臟了您的衣服。”
劉主任如蒙大赦,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回到五樓,向楊坤彙報時,臉色還是煞白的。
“局長,那小子……有點邪門。他好像……真的在整理檔案,而且……什麼都知道。”
楊坤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林淵的平靜,根本不是偽裝。
這五天,林淵的大腦就像一台並聯了無數處理器的超級計算機。
一部分算力,在【高級明察秋毫】的輔助下,對那十年的檔案進行著掃描、索引、歸類。他不需要親手去翻閱每一份,係統就能幫他完成90%的工作。他要做的,隻是將係統處理好的結果,物化成現實。對他來說,整理檔案,不過是體力活。
而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項更重要的工作中——為李曼建立“人物檔案”。
他看地方誌,是為了瞭解濱海市過去二十年的發展脈絡。
他翻閱人事檔案,是為了梳理李曼的每一次晉升軌跡。
他查閱會議紀要,是為了分析她在曆次重大事件中的立場和發言。
一個人的過去,就藏在這些無人問津的故紙堆裡。
當林淵將最後一本關於李曼的資料看完時,他的腦海中,已經構建起了一個完整的人物模型。
一個出身普通,憑藉自身能力和手腕,在男性主導的官場裡一步步艱難攀爬上來的女人。
一個在多個關鍵節點,都與“城建地產”的項目有過交集的女人。
一個……在八年前那場秘密聽證會之後,被迅速提拔為副處級的女人。
林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謎底,似乎已經揭開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七日之期,還剩最後一天。
是時候了。
他拿出那個加密手機,找到王正國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
簡訊的內容,隻有短短一句話。
“魚太大,網有洞,我缺一根縫補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