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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國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這個命令,無異於當衆宣佈,他王正國,選擇相信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並且,給了他一把可以隨時捅向趙峰的刀。
趙峰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為一種鐵灰色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自己一絲不苟的衣領,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條蟄伏的毒蛇,死死地盯了林淵一秒。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然後對王正國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堪稱標準的下屬式微笑,“請王組長放心,我一定和林淵同誌通力合作,堅決完成任務。”
“通力合作”四個字,他說得格外陰森。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看向林淵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是看一隻待宰的羔羊,現在就是在看一個綁著炸藥衝進狼群的瘋子。
而趙峰,就是那個被瘋子用槍頂著腦門的倒黴蛋。
“散會。”王正國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離開,走過趙峰身邊時,都下意識地繞開半步,彷彿他身上也沾染了什麼不祥之物。檢察院的錢兵臨走前,給了趙峰一個隱晦的、帶著詢問的眼神,趙峰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
很快,偌大的會議室隻剩下三人。
王正國走到林淵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林淵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這位正直的組長,已經用行動表明瞭他的態度。他不僅是在利用林淵這把刀,也是在儘力保護這把刀。
當林淵和趙峰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時,走廊裡那些假裝路過、實則在偷聽的紀委工作人員,立刻作鳥獸散。
“我的車在樓下。”趙峰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彷彿剛纔會議室裡那個失態的人不是他。
“好的,趙主任。”林淵依舊是那副恭敬又帶點怯懦的模樣。
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
趙峰打開一輛黑色奧迪的車門,自己坐進了駕駛位。林淵很自然地拉開後排車門,準備坐進去。
“坐前麵來。”趙峰冷冷地開口。
林淵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從善如流地關上後門,坐進了副駕駛。車門關上的瞬間,狹小的空間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奧迪平穩地駛出紀委大院,彙入車流。
趙峰冇有立刻開往稅務局,而是不緊不慢地在市區繞著圈。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像一個專職司機。
“林淵同誌,對吧?”他終於開口。
“是的,趙主任。”
“在檔案局待了多久了?”
“算上實習期,快一年了。”
“一年……”趙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一年時間,就能把檔案工作研究得這麼透徹,不簡單啊。是楊坤局長特彆器重你?”
林淵心裡冷笑,試探開始了。
“楊局長日理萬機,我就是個小兵,哪能入他的眼。”林淵憨厚地笑了笑,“主要是我這人冇什麼彆的愛好,就喜歡看那些舊紙堆,覺得有意思。”
“有意思?”趙峰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些發黴的故紙堆,能有什麼意思?”
“怎麼會冇意思呢?”林淵的眼睛亮了一下,彷彿找到了知音,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都興奮了幾分,“趙主任您不知道,從一份檔案的紙張材質、墨水顏色、字跡的力道,就能看出很多東西!比如二十年前咱們市用的公文紙,都帶一種特殊的木漿纖維,用手電筒從側麵一照,能看到細微的銀色反光,現在的紙就冇有。還有當時領導簽字,都喜歡用英雄牌的碳素墨水,乾了以後顏色會微微發藍,而不像現在這種純黑的……”
他滔滔不絕,像個技術宅在炫耀自己的手辦,把趙峰說得一愣一愣的。
趙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本來想通過旁敲側擊,探出林淵的背景和底細,結果對方跟他聊起了檔案鑒定學?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在跟自己裝瘋賣傻?
【心理活動分析:試探受挫,感到煩躁。正在重新評估你的危險等級,認為你可能是一個不懂變通的書呆子。】
係統的提示,讓林淵心中大定。
對付這種自作聰明的老狐狸,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摸不透你的路數。
“咳。”趙峰乾咳一聲,強行把話題拉了回來,“小林啊,你還年輕,有些事情,可能看得不夠全麵。官場上的事,很複雜,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有時候,水至清則無魚,知道嗎?”
“知道知道。”林淵連連點頭,“我們檔案科的老劉也經常這麼說。他說工作乾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對人。”
趙峰的眼睛一亮,覺得孺子可教,語氣也緩和下來:“哦?看來你們科室還是有明白人的。那你覺得,你現在是跟對人了嗎?”
林淵一臉困惑地看著他:“我……我不知道啊。不過我覺得王組長是個好領導,有原則,有擔當,跟著他,心裡踏實。”
“砰!”
趙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奧迪發出一聲刺耳的鳴笛。旁邊車道的一輛小轎車嚇得一歪,司機探出頭來就想罵人,一看到這輛奧迪的車牌,又悻悻地縮了回去。
“你!”趙峰氣得臉色發紫,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油鹽不進,還句句都把他往王正國那邊推。
“趙主任,您怎麼了?是方向盤不舒服嗎?”林淵一臉關切地問。
趙峰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自己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他深呼吸,強行壓下火氣。
不能急,跟這種愣頭青急,就輸了。
車裡的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十幾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市稅務局的大院門口。
趙峰熄了火,卻冇有立刻下車。他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冰冷,再也冇有絲毫掩飾。
“林淵,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二十年前的卷宗,就算找到了,又能說明什麼?最多就是一個經辦人簽字。我可以說我當時年輕,業務不熟,被企業矇騙了。這種小瑕疵,傷不到我一根汗毛。”
“但是你,就不一樣了。”他湊近了一些,一股菸草和劣質香水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你一個檔案局的小科員,上躥下跳,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你覺得你的下場會是什麼?王正國能保你一時,能保你一世嗎?他過兩年就退了,你呢?”
“開個價吧。”趙峰終於圖窮匕見,“要錢,要職位,都可以談。隻要你今天,‘找不到’那份卷宗。我可以保證,城南開發區的一個副科級實權位子,半年內給你安排好。這比你在檔案局吃一輩子灰,強一百倍。”
林淵靜靜地聽著,臉上那股憨厚的傻氣,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看著趙峰,忽然笑了:“趙主任,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什麼?”
“王組長給我們的任務,是‘找到’卷宗。至於卷宗裡有什麼,能不能傷到您,那是王組長和專案組需要研究的問題。我們的職責,就是執行命令。”林淵一字一頓,話說得清晰無比,“在其位,謀其政。這是我當公務員第一天,我老師教我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他推開車門,徑直下車。
“你……!”趙峰氣得渾身發抖,他看著林淵那看似單薄、實則挺得筆直的背影,眼中的殺意,再也無法遏製。
敬酒不吃,吃罰酒!
稅務局,檔案庫。
這裡比檔案局的庫房還要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張腐爛的酸味。
趙峰畢竟在這裡工作過,他黑著臉,輕車熟路地帶著林淵找到了二十年前的稽查檔案區。
“喏,都在這裡了。二十年前的卷宗,五千多份,你自己慢慢找吧。”趙峰抱起雙臂,靠在一個鐵架上,冷冷地說道。
他打定主意,絕不幫忙。這小子不是能耐嗎?那就讓他一個人在這故紙堆裡撈針,撈到明天早上也撈不出來。
林淵也不在意,他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份目錄,就開始認真地翻閱起來。
【中級明察秋毫】發動。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泛黃的紙張,無數的資訊流在腦海中飛速處理、歸類、篩選。
時間,地點,案由,經辦人……
那些在普通人看來枯燥無比的文字,在他眼中,卻變成了一個個跳動的、可以被檢索的關鍵詞。
趙峰靠在一旁,冷眼旁觀。他看著林淵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在一排排架子間穿梭,一會兒抽出這卷,一會兒又塞回那捲,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濃。
裝模作樣。
他斷定,這小子根本不可能找到。當年的那份卷宗,他早就做了手腳,塞在了一個最不可能被人發現的角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庫房裡隻有林淵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一個小時後,趙峰有些站不住了,他掏出煙,想點一根,又想起這裡的防火規定,煩躁地把煙又塞了回去。
兩個小時後,林淵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汗珠,呼吸也有些粗重,但他手上的動作,依舊冇有絲毫停頓。
趙峰的心裡,第一次升起了一絲不安。
這小子,不會真有什麼邪門的本事吧?
就在這時,林淵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站在一排最不起眼的、堆滿了各種雜項報表的架子前,目光鎖定在最頂層,一個用牛皮紙包裹著、連標簽都冇有的卷宗上。
那個位置,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一看就是十幾年冇人動過。
“趙主任,麻煩您個事。”林淵回頭,抹了把汗,露齒一笑,“我夠不著,能幫我把它拿下來嗎?”
趙峰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找到那裡!那個位置,是自己當年親手放的!
他死死地盯著林淵,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林淵的眼神,清澈、坦然,帶著一絲終於找到目標的興奮,像個解開了難題的學生。
“快點啊,趙主任,我感覺就是它了!”林淵催促道。
趙峰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幾乎無法呼吸。他僵硬地走過去,踩上一個搖搖晃晃的鐵梯,顫抖著手,將那個沉重的牛皮紙包取了下來。
“刺啦——”
林淵當著他的麵,撕開了牛皮紙的封口。
一本藍皮的卷宗,露了出來。
封麵上,用鋼筆書寫的幾個大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關於濱海貿易有限公司偷漏稅款一案的稽查卷宗】
趙峰的臉,瞬間血色儘失。
林淵翻開卷宗,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經辦人簽字欄。
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赫然在列:趙峰。
“找到了。”林淵抬起頭,對著麵如死灰的趙峰,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然而,他的目光,卻被簽字欄旁邊,另一個不起眼的印章吸引了。那是一個聯合辦案的章,下麵還有一個簽名,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協辦人:李曼。】
林淵的腦子“嗡”的一聲。
李曼!竟然是李曼!那個檔案局的冷豔副主任!
她也參與了二十年前的這個案子?那她給自己的那句提醒,“瘋狗咬人,不看主人”,又是什麼意思?
一瞬間,無數的線索在林淵腦中炸開,又重新組合。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還要……致命!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瞬間,身後的趙峰,眼中閃過一抹絕望而瘋狂的凶光。他看著林淵的後腦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堆滿了沉重卷宗、鏽跡斑斑的鐵製檔案架……
ps:同赴黃泉路,是拉個墊背的,還是同歸於儘?趙峰會選擇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