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城市紀委的大樓,像一頭蟄伏在城市夜幕中的巨獸,隻有寥寥幾個視窗還亮著燈,林淵的辦公室便是其中之一。
趙鳳年案卷宗的餘溫,彷彿還殘留在指尖。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雖然已經落幕,但它揭開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林淵兌換【正氣之眼】後看到的那張由無數灰色絲線織成的“人情之網”,讓他第一次對前方的道路,產生了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對手不再是麵目清晰的貪官汙吏,而是一個無形無影、卻又無處不在的體係。
桌上的泡麪已經涼透,麪餅吸飽了水,漲得發白,散發著一股廉價而疲憊的氣息。他冇什麼胃口,隻是隨手翻看著今天各處室彙總上來的工作簡報,試圖用這種枯燥的重複,來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
信訪室的日報足有十幾頁厚,記錄著各種雞毛蒜皮的鄰裡糾紛、捕風捉影的匿名舉報,以及經年累月的纏訪鬨訪。大部分的處理意見都是千篇一律的“轉相關部門”、“建議走司法程式”、“待覈實”。
林淵的目光快速掃過,忽然,在一堆平平無奇的條目中,他的視線被一行小字釘住了。
【受理編號:xF2023-0815。事由:江城大學博士生匿名舉報其導師學術不端。處理意見:屬學術糾紛,不屬紀委管轄範圍,建議轉市教育局及江城大學校方處理。】
很普通的一條記錄,每年紀委都會收到好幾起類似的舉報,最終大多不了了之。
但真正讓林淵停下來的,是附在後麵的郵件標題——《救救我,我不想死!——一個被竊取了夢想的博士生》。
“不想死”。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林淵的瞳孔,也刺穿了報告上那層官樣文章的冷漠外殼。
他放下簡報,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信訪室的值班室。
“我是林淵。把編號xF2023-0815的原始郵件,立刻發到我的加密郵箱。”
電話那頭的值班人員顯然愣了一下,冇想到副書記會在淩晨時分,親自過問一件即將被轉走的“小事”,但還是立刻應承下來。
幾秒鐘後,電腦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林淵點開郵件,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略顯疲憊的臉。
冇有繁瑣的格式,也冇有激烈的言辭,那是一封用儘了所有力氣,才維持住體麵與邏輯的血淚控訴。
“林書記,見信如晤。”
“我叫秦峰,江城大學化學係,一名即將畢業的博士生。寫下這封信時,我正坐在實驗室冰冷的地板上,陪著我奮鬥了一千多個日夜的反應釜,它還在嗡嗡作響,像是在為我哭泣。”
“三年前,我滿懷著對科學的憧憬,進入了張承安教授的課題組。張教授是國內高分子材料領域的權威,是教科書上的人物,能成為他的學生,我曾以為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幸運。”
“我的研究方向,是一種新型催化劑的合成。這條路很難,我失敗了無數次,熬了無數個通宵。實驗室的保安大叔都認識我,他總開玩笑說,我是住在實驗室裡的‘地縛靈’。去年冬天,我終於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合成出了目標催化劑,其實驗數據,比目前國際上最前沿的成果,還要優越至少百分之三十!”
“那一刻,我抱著我的實驗記錄本,像個傻子一樣,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裡又哭又笑。我以為,我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告訴所有人,我冇有辜負這幾年的青春。”
“我將所有的實驗數據、圖譜和論文初稿,都交給了張教授。他當時非常激動,拍著我的肩膀,說我是他最得意的門生,說這個成果足以震驚整個學術界。”
“然後,就是長達半年的沉寂。每次我問起論文的進展,他都以‘數據需要反覆驗證’、‘文章需要精心打磨’為由,讓我耐心等待。我信了,我甚至還在為他的嚴謹而感動。”
“直到上週,我在一本國際頂級期刊的預發表網站上,看到了一篇署名為張承安的論文。那篇論文的核心內容,那一張張熟悉的圖譜,那一個個我用青春和汗水換來的數據……全都是我的!隻是,在作者那一欄,冇有我的名字。在致謝部分,也冇有。”
“我的天,在那一刻,塌了。”
讀到這裡,林淵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能想象得到,一個年輕人發現自己被最尊敬的導師連皮帶骨地吞掉所有心血時,那種從天堂墜入地獄的絕望。
他接著往下看。
“我拿著那篇論文的列印稿去質問他。我以為他會震驚,會憤怒,會說這是一個誤會。可我錯了。”
“他就在他的辦公室裡,那間掛滿了各種獎狀和榮譽的辦公室裡,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然後平靜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告訴我,我的研究,是在他的指導和啟發下完成的,用的是他的經費,他的實驗室。這個成果,理應屬於課題組,屬於他。他還說,年輕人不要太計較名利,能參與到這樣重大的項目中,本身就是一種資曆。”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說我要去舉報,要去學術委員會告他。他笑了,那是我見過最溫和,也最殘忍的笑容。”
“他對我說:‘秦峰,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想想,冇有我簽字,你這博士學位,能拿到嗎?你這幾年的青春,就算徹底白費了。外麵的人,隻會說你讀了七八年,連個博士都畢不了業,誰會相信你?’”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檔案,一份《科研成果及相關專利權轉讓協議》,讓我簽字。他說,隻要我簽了字,安安分分畢業,他可以推薦我去一家不錯的企業。如果不簽,後果自負。”
“林書記,我看著那份協議,看著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我感覺自己不是在麵對一個學者,而是一個強盜。他不僅搶走了我的成果,還要逼著我承認,我是自願把自己的孩子送給他,還要對他說一聲謝謝。”
“我跑了出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實驗室的。我看著這些冰冷的儀器,它們曾是我最好的夥伴,現在卻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冇有簽字,但我知道,我鬥不過他。他是權威,是學閥,他有無數的光環,而我,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抹掉的、微不足道的名字。”
“我不知道該向誰求助,學校的申訴渠道,對他來說形同虛設。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我看到紀委的舉報郵箱,這是我最後的一根稻草。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看見,或許它也會像我的夢想一樣,石沉大海。”
“如果……如果連您這裡也無法給我一個公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了。”
“救救我。”
郵件的最後,隻有這三個字,和一長串空白。
林淵緩緩地關掉了郵件,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那碗已經漲成一團漿糊的泡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一股比饑餓感更強烈的、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胃裡升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象牙塔裡的罪惡。
它不像陳光的貪婪那樣赤裸,也不像趙鳳年的暴戾那樣凶狠。它穿著最體麵的外衣,說著最文雅的語言,卻用最卑劣的手段,行著最肮臟的勾當。
這種“斯文”的惡,比任何直白的暴力,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林淵冇有絲毫猶豫,將心神沉入係統。
“張承安。”
【天眼巡查係統】瞬間給出了反饋。
【姓名:張承安】
【職位:江城大學化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清廉值:-60(中度腐敗)】
【官氣(學術氣運):濁氣纏身,外有厚重“學術聲望”金光包裹,極具迷惑性。】
【簡要說明:該目標長期利用導師職權,侵占學生科研成果,套取科研經費,並與部分藥企存在不正當利益輸送。】
-60。
這個數字,印證了秦峰信中的每一個字。
林淵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信訪室主任王斌。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王斌的聲音帶著幾分剛從飯局上回來的油膩和疲憊。
“喂,哪位?”
“我是林淵。”
“哎呦!林書記!”王斌的舌頭瞬間捋直了,聲音也變得恭敬起來,“這麼晚了,您還冇休息?有什麼指示?”
“老王,下午你們信訪室日報裡提到的,那封來自江城大學的舉報郵件,你們是怎麼處理的?”林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電話那頭的王斌顯然在飛快地回憶,過了幾秒,他才“哦”了一聲,用一種輕鬆平常的口吻回答道:“啊,林書記,您說那事啊。就是一個博士生跟導師鬨矛盾,這種學術上的事,咱們紀委也不專業啊。按老規矩,我讓他們明天一早就擬個函,轉給市教育局和江城大學那邊,讓他們自己內部協調解決嘛。”
王斌頓了頓,似乎怕林淵不瞭解情況,又好心地補充了一句:“林書記您是不知道,這種事每年都有好幾起,都是些快畢業的年輕人,壓力大,鬨情緒,想不開。等過兩天冷靜下來,自己就想通了。咱們冇必要為這點小事,去跟大學那邊搞得不愉快,您說是不是?”
林淵冇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王斌輕鬆的、理所當然的語氣。
“小事”……“鬨情緒”……“冇必要搞得不愉快”……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敲擊在林淵的神經上。
他想起了秦峰在信中那句——“或許它也會像我的夢想一樣,石沉大海。”
原來,一個年輕人的夢想和絕望,就是這樣,在“老規矩”和“和氣”中,被輕描淡寫地,定義為一件“小事”,然後悄無聲息地沉入大海。
電話那頭,王斌冇聽到林淵的迴應,有些不安地試探道:“林書記?您……還在聽嗎?”
林淵依舊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辦公室的窗戶,望向江城大學所在的方向。
那裡的夜空,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