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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淵走出市委書記辦公室時,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錢振華那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也彷彿隔絕了一箇舊的時代。
他手中冇有任何檔案,但肩膀上卻像是扛上了一座無形的山。
那不是單純的壓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權力”的實體。
“江城市公安係統隊伍整頓專項工作督查組”,組長林淵。
這塊牌子一旦掛出去,就意味著他成了整個江城警界名副其實的“太上皇”。生殺予奪,儘在其手。錢振華給他的這把尚方寶劍,鋒利得甚至有些燙手。
走在通往自己辦公室的走廊上,林淵的腳步不快,卻異常沉穩。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員,無論是哪個部門的,看到他時,眼神都下意識地多了一絲變化。那不再是之前單純的敬畏,而是摻雜了某些更複雜的東西,像是麵對一個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暴眼。
回到紀委副書記的辦公室,林淵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茶葉翻滾,最終沉澱,一如江城此刻暗流洶湧的官場。
他需要冷靜。
權力是最好的,也是最猛的毒藥。錢振華將如此重任交給他,是信任,是倚重,但又何嘗不是一種考驗。考驗他在這巨大的權力麵前,是否還能保持那份“為民請命”的初心。
他撥通了石磊的內線電話:“老石,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到一分鐘,石磊就推門進來了,臉上還帶著一股未消的興奮勁。拿下曹坤,讓他這位被壓抑了多年的老紀檢,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書記,有什麼新任務?”石磊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林淵示意他坐下,將自己剛泡好的茶推了一杯過去。
“市委決定,成立一個專項督查組,整頓公安係統。”林淵的語氣很平靜,“組長是我。”
石磊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林淵,眼神裡閃過一抹震驚,但旋即就被一種更強烈的狂喜所取代。他不是官迷,他喜的是,終於有機會,能把那些盤踞在警隊裡的蛀蟲,連根拔起了!
“書記,您下命令吧!先拿哪個王八蛋開刀?”石磊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杯中茶水都濺了出來,“市南分局那個胡彪,當年趙鳳年最忠實的一條狗,這些年仗著有人撐腰,無法無天!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老石,彆急。”林淵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我們不是土匪,是紀委。抓人,要講究章法。殺雞,是為了儆猴。這第一刀,不僅要快,要準,更要讓所有的猴子都看清楚,看明白。”
他起身走到檔案櫃前,從中抽出了一疊厚厚的、已經有些泛黃的卷宗,放在石磊麵前。
“這些,是過去五年,所有涉及到公安係統乾警的實名舉報信,被定性為‘查無實據’或‘證據不足’的案子。”林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趙鳳年倒了,以前不敢說的話,現在有人敢說了;以前不敢拿出來的證據,現在有人敢拿了。督查組的第一項工作,不是去抓人,而是覆盤這些舊案。”
石磊立刻明白了林淵的意圖。
這叫師出有名。
不是他林淵要整頓誰,而是群眾的呼聲,是這些血淚斑斑的舉報信,要求他們必須去整頓。這一下,就從主動出擊,變成了順應民意,性質完全不同。
“我明白了,書記!”石磊拿起一份卷宗,眼神變得專注而冷酷,“我這就帶人,把這些案子,一樁樁一件件,重新過一遍篩子!”
“不光要過篩子。”林淵補充道,“你還要放出風去,就說督查組歡迎廣大市民和基層乾警,提供新的線索。我給你設一部專線電話,你親自接聽。記住,要做好保密工作,絕不能泄露任何舉報人的資訊。”
這是陽謀。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複查舊案”和“鼓勵舉報”為名,在所有江城警察的頭頂,悄然張開。每個人都將在這張網下,重新接受審視和甄彆。
石磊領命而去,腳步虎虎生風。
辦公室裡隻剩下林淵一個人。他知道,光有“屠刀”是不夠的。清洗掉腐肉之後,必須要有新鮮的、健康的肌肉來填補。否則,整頓就會變成一場單純的權力清洗,毫無意義。
他需要一把“手術刀”。
林淵讓辦公室主任,送來了一份江城市公安係統科級以上乾部的全員名冊。厚厚的一大本,數百個名字,密密麻麻。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開啟了【慧眼識珠】。
整個辦公室,在他的精神感知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本名冊上,每一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氣”。
他的目光掃過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單,【慧眼識珠】悄然運轉。絕大多數名字都是灰色的,代表著平庸或隨波逐流。少數名字泛著深淺不一的黑氣,那是曹、趙二人的餘毒,是督查組需要重點清理的對象。
而在這片灰與黑之中,偶爾會跳出一兩個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名字,像黑夜裡的螢火蟲,雖然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林淵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個名字吸引了。
【姓名:陸遠】
【職位: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三大隊副大隊長】
【清廉值:+78(清正廉潔)】
【官氣:正氣充盈,鋒芒內斂】
+78的清廉值!
這個數值,在整個公安係統的名單裡,高得有些刺眼。林淵立刻來了興趣,他仔細檢視係統給出的簡單備註。
【人物簡介:警校第一名畢業,業務能力頂尖,為人耿直,不善交際,因多次頂撞曹坤,被從重案支隊核心崗位調至普通大隊任副職,多年未得升遷,被警局內部戲稱為“陸木頭”。】
陸木頭……
林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明地笑意。
他要找的,就是這樣的“木頭”。一塊被埋在泥沙裡,看似不起眼,實則堅硬如鐵的棟梁之材。
他提筆,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下了“陸遠”這個名字。
緊接著,他又發現了幾個類似的名字。他們或許職位不高,或許性格上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不被主流所喜,但他們頭頂的清廉值,無一例外,都在+60以上。
這些人,就是他要用的“手術刀”。
他將這些名字一一記下,準備讓石磊在清洗的同時,秘密地對這些人進行考察。
做完這一切,林淵看了一眼時間,他知道,第一刀落下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他撥通了石磊的電話。
“老石,胡彪那條線,有冇有新的舉報進來?”
“書記,您真是神了!”電話那頭,石磊的聲音壓抑著興奮,“我們剛把風放出去,專線電話就快被打爆了!有三起不同的舉報,都指向胡彪,說他利用職權,為他小舅子開的賭場充當保護傘,證據鏈非常完整!”
“好。”林淵的聲音平靜無波,“準備一下,一個小時後,收網。”
……
一個小時後,江城市公安局南城分局。
分局長鬍彪,正腆著他那標誌性的啤酒肚,在全域性中層乾部會議上,唾沫橫飛地傳達著市局關於“肅清趙、曹餘毒,重塑警隊形象”的會議精神。
“同誌們,趙鳳年、曹坤的倒台,給我們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啊!”胡彪一臉的痛心疾首,“我們一定要吸取教訓,引以為戒,堅決擁護市委、市紀委的決定,跟腐敗分子劃清界限!”
台下坐著的一眾大隊長、教導員,都麵無表情地聽著。誰都知道,胡彪當年就是靠著給曹坤當馬前卒,才爬上今天這個位置的。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反腐先鋒,這演技,不去拿個影帝都屈才了。
胡彪正講到慷慨激昂處,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他眉頭一皺,正要發火,就不耐煩地吼道:“誰啊?冇看見在開會嗎?滾出去!”
門口,石磊穿著一身筆挺的紀委製服,麵沉如水。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神情嚴肅的年輕工作人員。
石磊冇有理會胡彪的咆哮,他徑直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將一份蓋著市紀委紅色印章,並且附加了“江城市公安係統隊伍整頓專項工作督查組”印章的《約談通知書》,放在了會議桌上。
然後,用兩根手指,輕輕地,將那份檔案,推到了胡彪的麵前。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卻彷彿有萬鈞之力的通知書上。
胡彪臉上的囂張和不耐,瞬間凝固了。他看著那兩枚鮮紅的印章,瞳孔劇烈地收縮,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煞白。
“胡彪同誌,”石磊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根據群眾舉報,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不……不是……石主任,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胡彪的嘴唇哆嗦著,他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石磊不再多言,隻是對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請”住了胡彪的胳膊。
“你們乾什麼!放開我!我是分局長!你們不能這樣對我!”胡彪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掙紮,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但一切都是徒勞。
在整個南城分局所有中層乾部的注視下,這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局長,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會議室。
“屠刀”,已然落下。
整個江城警界,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徹骨的寒意。
就在胡彪被押上駛離分局大院的黑色轎車,即將消失在眾人視線中時,石磊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派去側麵瞭解情況的一名手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解和焦急:“石主任,我們剛找到您說的那個人……刑偵支隊的那個‘陸木頭’,陸遠。但是……他今天上午,剛剛向支隊遞交了辭職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