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溺水者般的絕望。
“請問……是市紀委的林書記嗎?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叫李浩,是江城大學的博士生……”
林淵握著手機,剛剛因為扳倒趙鳳年而升起的些許暖意,被這通電話瞬間澆得冰冷。
“我不想死。”
這四個字,比任何控訴都來得沉重,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林淵的心湖裡。
“你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林淵的聲音瞬間變得冷靜而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我……我在學校的宿舍裡,我不敢出去,他們會找到我的……我的導師,他偷了我的研究成果,還要毀了我,我給學校寫了無數封信,都冇用……他們都說我是瘋子……”電話那頭的聲音語無倫次,充滿了恐懼。
林淵立刻判斷出對方情緒極不穩定。
“李浩,聽我說。”他放緩了語速,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的清晰可靠,“第一,待在宿舍不要亂走,鎖好門。第二,你的安全最重要,不要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你的命比任何成果、任何畢業證都珍貴。第三,把你所有的證據,包括你導師剽竊的證據,你向學校舉報的記錄,都整理好,發送到市紀委官方網站的舉報郵箱。郵件標題就寫我的名字,我保證,我會親眼看到。”
林淵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向你保證,隻要你說的屬實,江城,就冇人能動你。明天一早,來市紀委信訪室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許久,纔有一個顫抖的聲音回答:“好……好,林書記,我信你……”
掛斷電話,林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車窗外,江城的清晨車水馬龍,充滿了煙火氣,可他卻從那通電話裡,嗅到了一股象牙塔深處腐爛的惡臭。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另一通電話便打了進來。是錢振華書記的號碼。
“林淵,立刻來一號羈押點。葉書記到了,審訊馬上開始,他讓你旁聽。”
錢振華的語氣簡短而急促,不容置喙。
林淵心中一凜。他知道,另一場更高級彆的戰爭,已經打響了。
他發動車子,黑色的轎車彙入車流,朝著市郊那個地圖上不存在的秘密地點駛去。
……
一號羈押點。
這裡與其說是羈押點,不如說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小型堡壘。從外麵看,隻是一個普通的武警訓練基地,但進入內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冰冷的鋼鐵牆壁和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營造出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鋼鐵混合的冰冷味道。
林淵在一名麵無表情的武警帶領下,走進了一間觀察室。房間不大,一麵是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審訊室裡的一切。
省紀委副書記、專案組組長李衛國正站在玻璃前,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寬厚,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看到林淵進來,他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葉書記在指揮中心,他讓你在這裡看。”李衛國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練,冇有半句廢話。
林淵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了審訊室裡那個人身上。
趙鳳年。
曾經的“警界之光”,江城公安係統的絕對主宰,此刻正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坐在審訊椅上。他冇有被戴上手銬腳鐐,但那把特製的椅子,本身就是一個堅固的束縛。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腰桿依舊挺得筆直,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般的微笑。彷彿他不是來接受審訊的階下囚,而是來參加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會議。
這份鎮定,讓觀察室裡的幾名年輕調查員都感到了不小的壓力。
審訊開始了。
兩名來自省紀委的老牌審訊專家,一唱一和,開始了第一輪的攻心。他們冇有直接切入案情,而是從趙鳳年的履曆談起,從他第一次穿上警服,第一次立功受獎,一直聊到他被評為全國優秀人民警察的那個高光時刻。
趙鳳年始終一言不發,隻是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一個小時過去,他連一口水都冇喝,像一尊頑固的石雕。
李衛國眉頭緊鎖,他知道,遇到了硬骨頭。趙鳳年這種人,幾十年的刑偵經驗讓他具備了超一流的反審訊能力,尋常的心理戰術對他根本冇用。
“把那半本賬本給他看。”李衛國通過耳麥,下達了指令。
一名調查員將那個被火燒得殘缺不全的鐵盒子,放在了趙鳳年麵前。
看到這個盒子,趙鳳年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凝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不易察覺地彈動了一下。
“曹坤都招了。”主審員聲音平淡,“這是從他老家祖宅的牆裡找到的。雖然燒了一半,但剩下的,也夠你把牢底坐穿了。”
趙鳳年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本賬本,又看了看對麵的審訊員,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嗬嗬……曹坤?一個背主求榮的廢物而已。他的話,你們也信?”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輕蔑,“至於這本東西,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栽贓陷害?畢竟,你們紀委的手段,我早有耳聞。”
他竟然倒打一耙。
觀察室裡,林淵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趙鳳年的臉。他注意到,當審訊員提到“曹坤”時,趙鳳年的眼神是輕蔑和憤怒的;但當提到他自己的“履曆”和“高光時刻”時,他的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那裡麵有自傲,有懷念,甚至還有一絲……不甘。
林淵拿起桌上的紙筆,迅速寫下了一行字,遞給了身旁的聯絡員。
紙條很快被送到了李衛國手中。
李衛國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句話:“他的晉升之路,不正常。重點敲打他背後的人。”
李衛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讚許地看了一眼玻璃另一邊的林淵,隨即對著耳麥說道:“換個方向。問問他,是誰把他從一個普通的分局副局長,在短短三年內,一路提拔到市局常務副局長的位置。”
審訊室內,主審員立刻調整了策略。
“趙鳳年,我們來聊聊你的貴人吧。根據檔案,你從副處到正處,隻用了一年半。從正處到處級正職,用了不到兩年。這個速度,在整個江東省的政法係統裡,都堪稱奇蹟。是誰,在背後這麼不遺餘力地幫你?”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趙鳳年最敏感的神經。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他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頑抗,而是在飛速地權衡與思考。
觀察室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轉折點,要來了。
“如果……”
許久,趙鳳年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如果我說的東西,能幫你們省裡,挖掉一個比我大得多的膿包……我算不算,有重大立功表現?”
他抬起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屬於賭徒的精光,死死地盯著對麵的審訊員。
他想做交易!
主審員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通過耳麥請示。
李衛國沉吟片刻,果斷地指示道:“告訴他,法律對重大立功表現的認定,有明確規定。隻要他提供的線索經查證屬實,並且對偵破重大案件起到關鍵作用,司法機關在量刑時,一定會依法予以考慮。”
這是一個標準的、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既給了他希望,又冇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得到答覆後,趙鳳年閉上眼睛,像是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得平靜,或者說,是一種萬念俱灰的平靜。
“我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一個人。冇有他,我可能一輩子都隻是個分局長。”
“他是誰?”
趙鳳年看著審訊員,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讓整個審訊室,乃至觀察室裡所有人都心臟驟停的名字。
“江東省,省委政法委副書記,周毅雄。”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審訊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衛國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拳頭。他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神裡,是震驚,是憤怒,更有一股風暴即將來臨的凝重。
火,終於燒出了江城,以一種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最猛烈的方式,直接燒向了省城的核心權力圈。
林淵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審訊室裡那個說出名字後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趙鳳年,心中卻冇有任何喜悅。
他知道,一場遠比扳倒趙鳳年要艱難百倍、凶險萬倍的戰爭,從這一刻起,纔算真正拉開了序幕。而他,已經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