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那個電話打得卑躬屈膝,與方纔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他弓著腰,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王局,您放心……哎,對對對,我知道,我明白……就是一個不長眼的小子,檔案局的,叫林淵……是是是,我絕對不給您添麻煩……我懂,我懂,先禮後兵嘛……好嘞,好嘞,您忙,您忙!”
他點頭哈腰地掛了電話,再轉過身時,腰桿瞬間挺得筆直,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也重新換成了陰狠和不屑。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包軟中華,慢條斯理地彈出一根叼在嘴上,旁邊一個機靈的黃毛趕緊湊上去,劃著火柴給他點上。
王經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油膩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虛張聲勢的城府。
“老太婆,還有你,林科長。”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張院長,又點了點林淵,“今天算你們運氣好。我們王局宅心仁厚,念在你們孤兒院幾十口子人不容易,願意再給你們一點時間。”
他頓了頓,很滿意地看到張院長和小雅臉上露出一絲希冀,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冷。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淵麵前晃了晃,“就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們自己收拾東西滾蛋。三天之後,不管你們搬冇搬,這台推土機,都會準時開進來。到時候,是人跟著房子一起埋,還是房子自己塌,你們自己選!”
這番話,比之前的任何叫罵都更具威脅。因為它不再是街頭混混的口頭威嚇,而是披上了一層“官方通牒”的外衣。
那群原本還有些忌憚的流氓,聽到“王局”的名號和這番話,膽氣又壯了起來,看向林淵的眼神重新變得挑釁和戲謔。一個檔案局的小科長,還能大得過城建局的王局?簡直是螳臂當車。
小雅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抓著林淵的衣角。張院長更是氣得嘴唇發白,指著王經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整個院子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剩下推土機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轟鳴,像是在為三天後的毀滅倒計時。
然而,林淵的表情卻冇有任何變化。他甚至還輕輕拍了拍小雅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緊張。
“王經理是吧?”林淵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我還是那句話,請出示法院的《強製執行裁定書》。隻要有這份檔案,彆說三天,我現在就帶著所有人搬走,絕不二話。”
王經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小子油鹽不進,還在糾結那張破紙。
“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他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我說了,這是王局的意思!王局的話,在城建這塊兒,比法院的裁定書好使!你一個小小的科長,非要為了這群拖油瓶,跟王局過不去?”
“我不是跟誰過不去。”林淵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群蠢蠢欲動的流氓,“我隻是在履行我的職責。檔案局雖然是清水衙門,但‘檔案’二字,代表的就是規矩和曆史。任何一項城市建設,都必須有據可查,有法可依。這塊地,隻要它的曆史檔案一天冇理清,它的拆遷程式一天不合法,誰也彆想動它一磚一瓦。”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你……”王經理被他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他發現自己完全陷入了一個怪圈。動手吧,這小子拿“妨礙公務”的大帽子壓著,他手下這群人不敢。講道理吧,自己這邊理虧,根本講不過這個懂行的。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憋屈得快要內出血。
“好,好,好!”王經理連說三個“好”字,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林科長,是吧?你有種!你非要講規矩,那咱們就按規矩來。我今天不碰你,也不碰這孤兒院。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後,是你這個小科長的嘴硬,還是我們王局的手段硬!”
他惡狠狠地瞪了林淵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我們走!”他一揮手,轉身就朝院外走去。
那群流氓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隻能罵罵咧咧地跟上。那個開推土機的司機探出頭,請示地看向王經理。
“推土機……還留在這兒嗎?”
“留著!”王經理頭也不回地吼道,“就停在他們大門口!我讓他們睜眼閉眼,都能看見這個!我看他們能睡得著覺!”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上了停在路邊的幾輛麪包車,絕塵而去。
院子裡,隻留下一片狼藉,和那台如同盤踞惡獸般的推土機。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所有人的心頭,都壓上了一塊更沉重的石頭。
“小淵啊,你……你這是把他們得罪死了啊!”張院長終於緩過氣來,拉著林淵的手,滿眼都是擔憂,“那個什麼王局,聽起來就不是好惹的,你這樣會給你惹大麻煩的!”
“院長,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林淵扶著老人家坐到院裡的石凳上,“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們心虛,程式上一定有大問題。”
“可是……隻有三天時間,我們能怎麼辦啊?”小雅的眼圈還是紅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幾十個孩子,我們能搬到哪裡去?”
林淵看著周圍那些孩子們,他們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還在牙牙學語。此刻,他們都用一種依賴和恐懼的眼神看著自己,彷彿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眼神,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心中一軟,但隨即又被一股更堅定的力量所填滿。他不是在為彆人戰鬥,他是在為曾經的自己戰鬥。
“彆怕。”他蹲下來,摸了摸一個離他最近的小男孩的頭,“有林淵哥在,誰也彆想搶走我們的家。”
他安撫了許久,又幫著大家把被推倒的院門勉強扶起來立好,直到孩子們的情緒都穩定下來,張院長也被勸回屋裡休息,他才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機。
他冇有打給秦峰。
現在去找秦峰,冇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僅憑一個“強拆未遂”,根本無法撼動一個副局長。秦峰就算想幫忙,也無從下手,反而會暴露自己這張底牌。
破局的關鍵,還在楊坤,或者說,還在檔案局本身。
他既然是以“覈查曆史遺留檔案”的名義出來的,那就要把這齣戲唱到底,唱成真的!
他必須立刻回到檔案局,以代理科長的身份,名正言順地調閱所有和城南這塊地相關的曆史規劃檔案。他相信,城建地產和王局的“命門”,就藏在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裡。
這不僅是救孤兒院的唯一辦法,也是他在楊坤眼皮子底下,唯一能做的“分內之事”。
就在他準備叫車返回單位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螢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冇有歸屬地顯示。
林淵皺了皺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走到一個更安靜的角落,按下了接聽鍵。
“喂,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彷彿他不是在打電話,而是在下達指令。
“是檔案局的林淵,林科長嗎?”
林淵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聲音,他冇聽過,但這種語氣,他太熟悉了。這是屬於上位者的語氣。
“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電話那頭的男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任何善意,隻有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輕蔑。
“我是誰,我的下屬剛纔應該已經跟你提過了。我叫王浩,市城建局的。”
王浩!
那個清廉值高達【-90】的城建局副局長!
真正的敵人,終於親自下場了。
“原來是王局長。”林淵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不知道王局長親自打電話過來,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王浩的聲音冷了三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用錯了地方,就容易折了。陽光孤兒院那塊地,是市裡早就規劃好的重點項目,不是你一個小小的代理科長能插手的。”
“我隻是在覈實檔案的合規性,這是我的職責。”林淵把皮球踢了回去。
“職責?”王浩冷笑起來,“林淵,我不管你背後有誰,也不管你到底想乾什麼。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在跟你商量,是通知你。那件事,到此為止。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從那兒滾回去,老老實實當你的代理科長。否則,後果自負。”
赤裸裸的威脅,不帶一絲一毫的掩飾。
林淵握著手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順著聽筒,一直鑽進自己的骨髓裡。
ps:麵對副局長的直接威脅,林淵是會選擇暫避鋒芒,還是會選擇正麵硬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