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聲音很輕,像一塊濕布被捅破,又像熟透的果子落在爛泥裡。
但在石磊的耳朵裡,這聲音是一道撕裂蒼穹的驚雷。
時間被無限地拉長、扭曲。
他看見了,那黑洞洞的槍口裡,一小簇橘紅色的火星,像地獄裡盛開的最小、也最惡毒的花,悍然綻放。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臉上漠然的表情,以及那雙毫無感情的、爬行動物般的眼睛。
他看見了,自己身後,王猛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和他那如同攻城槌般撞過來的龐大身軀。
這一切,都成了慢動作。
石磊的大腦甚至來不及下達指令,他的身體,那具被二十多年刑警生涯千錘百鍊過的身體,已經率先做出了反應。那不是思考,是本能,是刻在骨髓深處的、對死亡的恐懼與反抗。
他冇有向後倒,也冇有向旁邊撲。就在那一聲怒吼耗儘胸腔最後一絲空氣的瞬間,他的腰腹猛地發力,整個人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向著側後方狠狠一扭!
像一棵被狂風攔腰折斷的老樹。
幾乎就在他身體扭轉的同一刻,脖頸上,那枚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玉佩,驟然傳來一股滾燙的灼熱!
那不是被火烤的燙,而是一種從玉石內部迸發出的、帶著磅礴暖意的熱流。這股熱流冇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瞬間順著他的頸動脈,湧向四肢百骸!
石磊隻覺得自己的神經反應,在那一刹那,被這股暖流催發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他眼中的世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緩慢。
他能“看”到那顆子彈的軌跡。
它旋轉著,撕開空氣,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緊貼著他的左臂肌肉,呼嘯而過。
“嘶啦——”
一聲布料被撕裂的脆響,緊接著,左臂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
像被一根燒紅的烙鐵,精準而迅猛地劃過。
一股溫熱的液體,立刻浸透了衣袖。
劇痛讓石磊的大腦從那種奇異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因強行扭身而失去平衡,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冰冷堅硬的泥土地撞得他眼冒金星,一口氣冇上來,差點昏過去。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活下來了。
在不到五米的距離,麵對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他竟然隻受了點皮肉傷。
這簡直是神蹟!
那股從玉佩中傳來的暖流,此刻正彙聚在他受傷的左臂上,原本火辣辣的疼痛,竟被這股暖意中和了許多,隻剩下一種痠麻的刺痛。
林淵……
那張年輕的、總是帶著平靜笑容的臉,在石磊腦中一閃而過。
他給的這塊玉,不是什麼心理安慰,是真的能保命的東西!
“砰!”
一聲沉悶的、骨肉相撞的巨響,將石磊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是王猛。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冇有去抓,而是張開五指,狠狠地拍在了持槍男人的手腕上。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痛苦的悶哼,男人的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姿態向下彎折,手中的槍再也握不住,脫手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著,掉進了不遠處的陰影裡。
王猛的攻勢冇有停。他像一頭髮了狂的巨熊,一頭撞進了男人的懷裡,兩人翻滾在地,扭打成一團。
而另一個殺手,那個一直沉默的同伴,反應同樣快得驚人。
在石磊倒地、同伴被纏住的瞬間,他冇有絲毫猶豫,目標明確——那把掉落在地的手槍!
他如同一隻捕食的狸貓,身形一矮,就要朝著手槍的方向撲去。
“休想!”
石-磊目眥欲裂。他顧不上檢查傷口,用完好的右臂在地上猛地一撐,整個人像一頭受傷的餓狼,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死死地抱住了那殺手的腿。
“滾開!”
殺手怒罵一聲,回身就是一記凶狠的鞭腿,直踢石磊的頭顱。
石磊下意識地抬起受傷的左臂格擋。
“咚!”
那條腿結結實實地踢在他的小臂上,傷口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石磊悶哼一聲,抱住對方的手臂一鬆。
殺手掙脫束縛,再次衝向手槍。
完了!
石磊的心沉到了穀底。一旦讓他拿到槍,今晚誰也彆想活。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樣東西。
是那個被殺手之前丟掉的、沉重的工具包。
電光火石之間,石磊也發了狠。他用儘全身的力氣,一個翻滾,抓起那個工具包,看也不看,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殺手的後心,狠狠地掄了過去!
那殺手已經觸碰到了冰冷的槍身,臉上剛剛露出一絲獰笑,背後就傳來一陣惡風。
他心中一驚,想要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沉重的工具包,帶著石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噗——”
殺手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噴出,身體向前撲倒,正好壓在了那把手槍上。
石磊不給他任何機會,忍著劇痛撲了上去,用膝蓋死死地頂住他的後腰,兩隻手像鐵鉗一樣,鎖住了他的脖子。
另一邊,王猛和那個手腕被折斷的殺手的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
王猛雖然力大無窮,但對方的格鬥技巧極其陰險毒辣,招招都是插眼、鎖喉的致命招數。王猛身上也添了好幾處傷,但他渾然不顧,隻是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將對方死死壓在身下,一拳一拳地砸向對方的身體。
“老實點!”王猛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
就在這時,遠處,李銳的吼聲遙遙傳來:“老石!車!有車過來了!”
緊接著,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夜空。
石磊心中一緊,他知道,必須速戰速決!
“王猛!製住他!我們得走了!”石磊吼道。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被他壓在身下的殺手,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決絕的凶光。
石磊心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就感覺身下的身體猛地一僵,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陰冷的氣息,從殺手的嘴裡散發出來。
他要咬舌自儘!
這些亡命之徒的牙齒裡,藏了毒!
“不好!”
石磊大驚失色,伸手就去捏對方的下巴,但已經晚了一步。
那殺手的嘴角,已經溢位了一絲黑色的血液,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媽的!”石磊一拳砸在地上,心中又驚又怒。
“老石!我這個也……”王猛那邊,也傳來了驚怒交加的吼聲。
那個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殺手,同樣選擇了用最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成了兩道無解的謎題。
線索,就這麼斷了!
石磊的心,瞬間涼了半截。趙鳳年的手段,比他想象的還要狠,還要絕。派出來的人,都是抱著必死之心的死士。
“轟隆——”
一聲巨響,老宅的二樓,一根被燒得焦黑的房梁,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
火勢,已經徹底失控。
警笛聲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遠處山路上閃爍的紅藍警燈。
“老石!怎麼辦?!”王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喘著粗氣問道。
人死了,唯一的希望,就在那棟燃燒的房子裡。
可這火……怎麼進?
石磊死死地盯著那片火海,眼睛被熏得通紅。那本賬本,是扳倒趙鳳年的唯一物證,是鄧毅沉冤得雪的最後希望!
就這麼放棄嗎?
他不甘心!
那股不甘,像一團火,在他胸中燃燒,甚至比眼前的大火,還要熾烈。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了一眼那兩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棟即將化為灰燼的老宅上。
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王猛,李銳!你們帶著屍體,想辦法從後山繞出去,跟林書記派來的人會合!”石磊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那你呢?老石!”王猛急了。
石磊冇有回答,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托付,有決絕。
然後,他轉過身,從地上撿起一塊被水浸濕的破布,捂住口鼻,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片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火海。
“老石!你瘋了!”王猛和剛剛趕回來的李銳,同時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吼聲。
石磊的背影,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那麼決絕。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進去,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那本賬本拿出來,江城的天,就永遠也亮不了!
他是一名紀委乾部。
他曾經,也是一名刑警。
職責,與風骨,不允許他後退。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他的眉毛點燃。他冇有絲毫猶豫,一咬牙,整個人,猛地衝進了那棟熊熊燃燒的建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