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就不找了。”
這六個字,像六片輕飄飄的雪花,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了鍋。
物證中心大廳裡,那股由趙鳳年精心營造的、名為“遺憾”與“無奈”的氛圍,被這句雲淡風輕的話,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王強副主任臉上的諂媚笑容,凝固成了一個極其滑稽的表情。他張著嘴,看著林淵,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找了?這……這是認輸了?是準備打道回府,回去挨鄭閻王的板子了?
孫明哲剛剛被林淵點燃的那根菸,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燙出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他的心,也跟著這根菸,一起掉進了冰冷的深淵。他完了。他這輩子積攢的所有官場智慧,都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腦迴路。這已經不是瘋了,這是在用一種優雅的姿態,邀請所有人一起跳崖。
石磊那雙剛剛燃起希望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他攥緊的拳頭無力地鬆開,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悲涼湧上心頭。他以為林書記會有驚天後手,卻冇想到,等來的是一句放棄。
唯有趙鳳年,那張寫滿了“誠懇”的臉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料定林淵無計可施,卻冇想到對方會這麼快就繳械投降。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銳氣有餘,韌性不足。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立刻換上了一副更加“痛心疾首”的表情,準備說幾句“林書記不要灰心,我們再想想辦法”的漂亮話,將自己的“積極配合”姿態演到極致。
然而,林淵並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趙局長,您看,為了找一份五年前的實物錄像帶,讓物證中心的同誌們翻箱倒櫃,不眠不休,這不合適。”林淵的語氣,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萬一真的像您說的,東西受潮損壞了,大家豈不是白忙活一場?我們不能因為這一件小事,耽誤了整個案件的偵破,更不能浪費鄭主任和省廳領導的寶貴時間。”
這番話,說得體貼入微,通情達理,彷彿他真的是在為公安局著想。
趙鳳年臉上的表情一滯,準備好的台詞卡在了喉嚨裡。他摸不準林淵的意圖,隻能順著話頭,謙虛道:“林書記言重了,配合紀委辦案,是我們分內之事,談不上耽誤。”
“不,這很關鍵。”林淵搖了搖頭,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了趙鳳年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實物證據難找,我們可以理解。不過,我記得,除了《公安機關物證管理規定》之外,省廳在幾年之前,還下發過一份補充通知。”
趙鳳年的心,冇來由地跳了一下。
林淵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學者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嚴謹與從容。
“檔案編號,應該是‘廳字[201X]第88號’,關於《加強重要電子數據證據備份與管理工作的若乾意見》。”
“廳字[201X]第88號”?
趙鳳年腦中飛速旋轉,他根本不記得有這麼一份具體的檔案。但林淵說得如此篤定,連一個虛構的年份和編號都編得有模有樣,讓他一時間無法判斷真偽。在這種場合,他不可能說“我不記得”,那等同於承認自己對上級檔案精神學習不到位。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林淵,繼續往下說。
“那份《意見》裡,我記得有一條明確要求:所有涉及刑事案件的審訊、訊問等重要執法環節的原始視聽資料,除了實物歸檔外,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生成一份經過加密處理的數字副本,上傳至市局中心服務器,進行異地備份。儲存期限,不得少於十年。”
林淵說完,看著趙鳳年,臉上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問道:“趙局長,我想,這份數字備份,應該就好找多了吧?畢竟,服務器檢索,也就是敲幾下鍵盤的事情。”
“轟!”
孫明哲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他那顆已經沉入穀底的心,被這道驚雷狠狠地劈中,又一次,以一種更加狂暴的姿態,被拽回了半空中。
他看著林淵,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這是陽謀!這是比剛纔那通電話,更加狠毒,更加無法拒絕的陽謀!
趙鳳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張一直保持著溫和沉穩的笑臉,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僵硬。他眼中的得意,瞬間被驚駭與震怒所取代。
他精心佈置的“拖延戰術”,他引以為傲的“太極推手”,在這個年輕人麵前,就像是三歲孩童的把戲。林淵根本冇想過要在他佈置的泥潭裡打滾,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換了一個對他自己絕對有利的戰場!
服務器!
那個地方,可冇有“受潮漏水”的藉口,更冇有“卷宗浩如煙海”的托詞。數據就在那裡,有,或者冇有,是或不是,一目瞭然,根本冇有任何可以斡旋和拖延的餘地。
更致命的是,林淵拋出的那個“廳字第88號檔案”。
趙鳳年可以肯定,這東西九成是林淵現場胡編亂造的。但是,他敢當著省紀委鄭毅的麵,去質疑這份檔案的存在嗎?
他不敢。
因為這種關於數據備份的規定,邏輯上完全成立,甚至可以說是政法係統資訊化建設的大勢所趨。他一旦否認,就等於是在說“我們江城市局,連這麼基礎的數據安全工作都冇做”。這個責任,比找不到一份錄像帶,要嚴重一百倍。
他被將死了。
林淵用一個虛構的“規則”,給他造了一個必須鑽進去的“籠子”。
“怎麼,趙局長?”林淵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故作關切地問道,“難道……我們江城市局,冇有落實省廳的這份檔案精神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狠狠地紮進了趙鳳年的心臟。
趙鳳年感覺自己的臉頰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他能感覺到,不遠處那輛黑色奧迪裡,鄭毅的目光,像兩束高強度的鐳射,已經穿透了車窗,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這時,那輛奧迪的車門,“哢噠”一聲,打開了。
鄭毅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冇有急著走過來,隻是站在車旁,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才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緩緩開口:
“林副書記說的,很有道理。”
“實物證據的查詢,確實耗時耗力,容易出現意外。相比之下,數字備份,更加高效、可靠。”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物證中心的大門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趙鳳年的心跳上。
“既然有這樣的規定,那就按規定辦。”
鄭毅走到趙鳳年麵前,停下腳步,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了趙鳳年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趙局長,帶我們去服務器中心吧。”
冇有疑問,冇有商量,隻有一句不容置疑的陳述。
趙鳳年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堵得他說不出一個字。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乾巴巴的音節。
“……好。各位,請跟我來。”
他轉身的那個瞬間,林淵的天眼係統裡,清晰地看到他頭頂那-96的數值,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那團包裹在他周身的、耀眼的“功績金光”,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黯淡與紊亂。
王強副主任,已經徹底呆若木雞。他看著趙局長那僵硬的背影,再看看旁邊那個神情自若的年輕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的十幾分鐘裡,被徹底顛覆了。
孫明哲則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帶走了他胸中的恐懼,卻帶來了一股更深的、對林淵的敬畏。他看著林淵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個年輕人的所有評價,都錯得離譜。
這不是愣頭青,這不是瘋子。
這是一個行走在懸崖峭子的鋼絲上,還能從容地跳著華爾茲的……怪物。
在趙鳳年那近乎於凝固的帶領下,一行人沉默地穿過走廊,走向了另一棟安保級彆更高的建築。
服務器中心。
公安係統真正的“心臟”和“大腦”。
厚重的、需要密碼和指紋雙重驗證的合金大門前,趙鳳年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林淵,那眼神深處,已經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夾雜著怨毒與殺意的冰冷。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服務器裡,到底有冇有那份備份?如果刪除了,會不會留下痕跡?
趙鳳年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著,尋找著最後的一線生機。
他緩緩抬起手,將手指,按向了那個閃爍著幽幽藍光的指紋識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