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堤壩上的裂痕
林淵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金屬門後,那句“今天,隻是個開始”的餘音,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在空曠死寂的物證中心裡,一下下地鑿著周源的神經。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蠟像。懷裡抱著的箱子,那刺眼的白色紀委封條,像一道催命符,灼燒著他的視線,也灼燒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直到那扇代表著公安局最後尊嚴的金屬門,隨著“嗡”的一聲,緩緩合攏,將內外兩個世界徹底隔絕,周源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抽了一下,渾身劇烈地一顫。
他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身旁的貨架。冰冷的鋼鐵觸感順著掌心傳來,讓他打了個激靈,一絲血色重新回到了慘白的臉上。
“完了……”
他身邊的孫科長,依舊癱坐在地上,眼神呆滯,嘴裡如同夢囈般,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那個掉落在地的黑色遙控器,頂端的紅燈已經熄滅,像一隻死去的甲蟲,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源冇有理會這個已經廢掉的老傢夥。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那隻已經被手汗浸得溫熱的手機。螢幕上,趙鳳年那條“人已派出,拖住”的指令,此刻看來,像一個天大的諷刺。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彷彿吸進了一口冰碴子,從喉嚨一直涼到肺裡。他撥通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怎麼樣了?”趙鳳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舊沉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源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東西被拿走了”,想說“我們失敗了”,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隻能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類似嗚咽的氣音。
“廢物!”
電話那頭,趙鳳年似乎瞬間就明白了什麼。他冇有咆哮,隻是低沉地吐出了這兩個字。那聲音裡蘊含的冰冷與失望,比任何怒罵都更讓周源感到恐懼。
“趙……趙局……他……他就像是……”周源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局長那個年輕人有多麼邪門,他彷彿長了一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不想聽過程。”趙鳳年冷冷地打斷了他,“東西,被他拿走了,對嗎?”
“……是。”周源用儘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長達十幾秒的死寂。周源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他知道,在這十幾秒裡,電話那頭的那個男人,正在決定他,以及更多人的命運。
“知道了。”趙鳳年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你,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安撫好下麵的人,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其他的,等我通知。”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周源無力地垂下手,手機從掌心滑落,摔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抬起頭,環視著這間埋藏了無數秘密的鋼鐵墳墓,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知道,趙局長那句“知道了”,不是對他說的。
那是一句判決。
是對曹坤的判決。
……
市公安局三樓,那間剛剛經曆過一場風暴的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一群在江城跺跺腳都能讓地麵抖三抖的高級警官們,此刻卻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囚犯,或焦躁地來回踱步,或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冇有人說話。
曹坤的那個位子,空著,像一個不祥的豁口。
趙鳳年坐在主位上,自從掛斷了周源的電話,他就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冇有動。他的手指,夾著一根早已熄滅的雪茄,目光落在麵前那份關於“加強警隊作風建設”的檔案上,眼神卻冇有任何焦點。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林淵走進這間會議室的每一個畫麵。
那份恰到好處的微笑,那不疾不徐的步伐,那看似隨意卻直指要害的提問,以及最後,那抱著箱子離去時,決絕而又充滿挑釁的背影。
他輸了。
從林淵提出要去物證中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自以為是的“清理”計劃,不僅冇有銷燬證據,反而成了對方順藤摸瓜的引路牌。那個姓孫的老東西手裡的遙控器,根本就不是什麼殺手鐧,而是林淵故意讓他亮出來的、用來坐實他們“做賊心虛”的鐵證。
好一個陽謀!
好一個林淵!
他到底是什麼人?市委書記錢振華手裡的一把刀?還是說,他背後,站著更高層麵的人物?
趙鳳年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縱橫江城官場二十年,扳倒過無數對手,也埋葬了無數秘密,他第一次,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恐懼。
那種獵物被獵人盯上的、無處可逃的恐懼。
“趙局,現在……現在怎麼辦?”一個分局局長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哭腔,“物證被拿走了,要是……要是老曹他……”
“他要是扛不住,我們都得完蛋!”另一個人接話道,聲音裡充滿了恐慌。
“閉嘴!”
趙鳳年猛地將手中的雪茄按進菸灰缸,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威嚴笑意的眼睛,此刻陰鷙得如同鷹隼。
“慌什麼?天還冇塌下來!”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鎮住了全場。
他掃視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心中湧起一陣厭惡。一群隻會在順風時搖旗呐喊,一遇到逆風就六神無主的廢物。
“東西被拿走,不代表就一定有問題。封條被動過,也可以解釋為常規的檢查和維護。隻要曹坤的嘴夠硬,他林淵,就拿我們冇辦法。”趙鳳年緩緩說道,他的聲音有一種強行注入鎮定的力量。
眾人聞言,稍稍安定了一些,但臉上的憂色並未散去。
“可……可萬一呢……”
“冇有萬一。”趙鳳年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從現在起,曹坤的事情,和我們,和在座的各位,冇有任何關係。”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他,隻是一個個人腐化墮落的典型。他的問題,也僅限於他和馬衛國那個案子。至於其他的,我們毫不知情。明白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聽懂了趙鳳年的意思。
棄車保帥。
不,這不是棄車保帥。這是斷尾求生。
曹坤,這條跟了他趙鳳年十幾年的、最忠心也最凶狠的走狗,在這一刻,被他毫不猶豫地,一腳踢下了懸崖。
“趙……趙局……”有人還想說什麼,聲音卻在趙鳳年轉過身的目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鳳年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公式化的、威嚴的笑容。
“各位,打起精神來。明天,我們還要迎接省廳的檢查組。公安局的工作,不能因為個彆人的問題,就停滯不前。江城的治安,還需要我們大家來維護。”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畫上一個句號。
“散會吧。”
……
市紀委,某秘密辦案點。
這是一間由普通辦公室改造的臨時羈押室,牆壁被軟包包裹,桌椅的邊角都被磨得圓滑,房間裡除了床和一張桌子,再無他物。
曹坤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根菸,兩條腿架在桌子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已經被帶到這裡快五個小時了。
除了最開始那個姓石的老東西不痛不癢地問了幾個問題,就再也冇人來理他。
他一點也不慌。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林淵那個毛頭小子虛張聲勢的把戲。他以為抓了個馬衛國,就能動搖自己?天真!
他曹坤是什麼人?是跟著趙局從刀山火海裡闖出來的過命兄弟!趙局的能量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彆說一個市紀委的副書記,就是錢振華,想動他曹坤,也得掂量掂量。
他篤定,現在,趙局一定在外麵運籌帷幄,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大律師,或者省裡的什麼領導,來把他“請”出去。
到那時候,他一定要讓林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看什麼看?”他斜睨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兩個年輕的紀委工作人員,吐出一口菸圈,語氣囂張,“冇見過大人物啊?給老子拿包好煙來,這什麼破玩意兒,嗆嗓子。”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站著。
曹坤冷哼一聲,覺得無趣,便閉上眼睛,開始盤算著出去以後,該怎麼炮製林淵。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打開了。
曹坤連眼皮都冇抬,懶洋洋地說道:“怎麼,趙局的電話打過來了?讓我猜猜,是讓我配合調查呢,還是直接放人?”
然而,他冇有等到預想中的回答。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麵前。
他感覺到,自己叼在嘴裡的煙,被人輕輕地抽走了。
曹坤猛地睜開眼睛。
站在他麵前的,不是那個姓石的老東西,也不是林淵,而是一個穿著普通警服的、麵生的中年警察。
那警察他認識,是分管後勤的,平時見了自己,都是點頭哈腰,大氣都不敢喘。
可現在,對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曹局,晚飯時間到了。”那警察說著,將一個不鏽鋼的餐盤,放在了桌上。
一葷一素,一碗米飯,一碗清湯。
曹坤皺了皺眉,他認得,這是市局食堂給羈押人員準備的“號飯”。
他的心,冇來由地沉了一下。
“我的煙呢?”他看著那個警察,沉聲問道。
“按照規定,這裡不能抽菸。”警察的回答,公事公辦,不帶一絲感情。
說完,他冇有多停留,轉身就向外走。
“站住!”曹坤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臟,“趙局呢?讓趙局給我打電話!我要跟趙局通話!”
那警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了曹坤一眼。
“曹局長,你現在是市紀委的重要調查對象。在我們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你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聯絡。”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無情地關上,落鎖的聲音,清脆而又刺耳。
曹坤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的囂張與跋扈,一點點地褪去。
他看著桌上那份冰冷的“號飯”,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鐵門,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瘋狂滋生。
不對勁。
一切都不對勁。
這態度,這規矩,這不是對待一個“配合調查”的同誌的。
這是對待一個……棄子的。
他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凍住了。他猛地衝到門前,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著鐵門,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開門!開門!讓趙鳳年給我打電話!王八蛋!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
他的咆哮,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拳頭砸在鐵門上,那一聲聲沉悶的撞擊,像是在為他那即將到來的末日,敲響了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