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孫局長的冷汗，這份報告我接還是不接？
陳光的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秘書退出去時那輕手輕腳的動作，以及帶上門時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哢噠”聲，反而讓這片死寂顯得更加沉重。
陳光坐在大班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他的目光穿過寬大的辦公桌，落在秘書剛剛彙報時提到的那個名字上。
孫局長。
市審計局的孫局長。
一個在他印象裡，永遠微躬著身子，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清廉值-45，典型的“牆頭草”。這種人，是官場生態係統裡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他們不惹事，也不成事，最大的作用就是在風嚮明確時，第一個站出來搖旗呐喊。
陳光此刻需要的，就是這麵旗。他需要孫局長把林淵那份所謂的“自查報告”定義為“誇大其詞”、“嘩眾取寵”，然後以“不具備可查性”為由，將其束之高閣。
他需要一個態度。
“讓他上來。”陳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秘書隔著厚重的實木門，彷彿都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寒意，連忙應聲而去。
……
市政府大樓的會客區，孫局長坐立不安。
他冇有坐進那看起來就十分舒適的真皮沙發裡，隻是僵硬地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公文包。包裡，就是那份林淵遞交的報告。此刻，這東西不再是幾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即便隔著一層牛皮，也燙得他手心全是汗。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快二十分鐘。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反覆預演著待會兒見到陳市長該如何開口。
是開門見山，直接把問題拋過去，表明自己隻是個按規矩辦事的執行者？不行，這太生硬了，等於直接把陳市長架在火上烤。
還是旁敲側擊，先訴苦，說林淵如何狡猾，審計工作如何艱難，最後再“不經意”地提到這份報告？似乎也不妥，陳市長現在最不想聽的，恐怕就是藉口和無能的抱怨。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陳市長的秘書走了過來，臉上是職業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微笑。
“孫局長，市長請您過去。”
孫局長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哈腰，跟在秘書身後，走向那扇他此刻寧願是通往地獄，也不願邁入的門。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昂貴雪茄、濃茶和某種器物碎裂後的塵土氣息，撲麵而來。孫局長眼角的餘光一掃，心頭猛地一跳。
地毯上，散落著紫砂壺的碎片，一灘早已乾涸的茶漬，像一塊醜陋的傷疤。不遠處，還有一堆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檔案，白紙散落一地，彷彿一場未及清掃的雪。
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而陳光，就坐在這片狼藉的中央。他冇有看孫局長，隻是低頭，用一根銀質的小勺，慢條斯理地攪動著一杯新沏的咖啡，彷彿剛剛那場驚天動地的怒火，與他毫無關係。
越是這樣，孫局長的心就越往下沉。
暴怒的獅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舔舐傷口後，安靜下來的獅子。
“市長。”孫局長把姿態放得極低，聲音都有些發顫。
陳光冇有抬頭，隻是“嗯”了一聲，繼續攪動著他的咖啡。一圈，又一圈，勺子與骨瓷杯壁碰撞，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敲擊在孫局長的每一根神經上。
孫局長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他站著，陳光坐著。他惶恐，陳光平靜。這種無形的壓力，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讓他窒息。
“市長，關於……關於檔案局的審計工作，我來向您彙報。”他硬著頭皮開口，從公文包裡取出了那份報告，雙手奉上。
陳光終於停下了動作，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怒火，冇有責備，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孫局長甚至無法從裡麵看到自己的倒影。
“結果，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陳光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乾淨，完美，堪稱教科書。孫局長，你們審計局，這次是去當先進事蹟報告團的嘛。”
孫局長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市長，您批評的是，是我們工作能力不足，辜負了您的期望。”他不敢辯解，隻能認錯，“但是……在審計的最後，林淵同誌……他，他主動提交了這份報告。”
他將報告往前又遞了遞。
陳光冇有接，甚至冇有看那份報告一眼。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孫局長的臉上。
“一份報告而已。”陳光淡淡地說，“他寫了，你就收了。審計工作，每天收到的材料車載鬥量，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孫局長快哭了。
這哪是一份普通的材料？這是催命符！
“市長……這份報告……它不一樣。”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利，“報告裡，提到了楊坤在任時期的一筆爛賬，一筆十八萬的技術谘詢費。附件裡……附了原始單據的影印件。”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光的表情，卻發現對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那張審批單上……有，有王立的簽名。”
當“王立”兩個字從孫局長嘴裡吐出來時，他清楚地看到，陳光端著咖啡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但孫局長捕捉到了。
他知道，陳市長心裡清楚得很！
“所以呢？”陳光把咖啡杯輕輕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王立簽過字的檔案，冇有一萬，也有八千。這說明什麼？”
“說明……說明……”孫局長語塞了，他總不能直接說“說明這事跟您有關係”吧。
他隻能換一種說法，一種更委婉，也更卑微的說法：“市長，林淵在報告裡說，此事涉及前任分管領導，情況複雜，超出了他們檔案局的職權範圍，特此上報，提請上級覈查。”
“他說得很有道理。”陳光點了點頭，嘴角甚至還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在微笑，“發現問題，自己處理不了，就上報給上級。流程正確，態度端正。是個好同誌。”
孫局長徹底懵了。
他完全跟不上陳市長的思路。這火都燒到眉毛了，怎麼還誇起敵人來了？
“可是，市長，現在這份報告在我手裡！”孫局長急了，聲音也大了起來，“白紙黑字，還有我們審計組的簽收記錄！我……我總得給個說法吧？”
他終於把核心問題拋了出來。
接，還是不接？
或者說，查，還是不查？
如果他不查，把這份報告壓下來。以林淵那個人的手段，天知道他有冇有留副本。一旦他把這事捅出去，自己就是“審計失職”、“包庇隱瞞”，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可如果他下令去查，那等於就是審計局親自操刀，把刀尖對準了陳市長。他孫局長以後在江城，還怎麼混？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架在獨木橋上，前後都是萬丈深淵。
陳光看著他，看著這個滿頭大汗、六神無主的審計局長，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孫局長，”陳光靠回椅背，重新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你是市審計局的局長，不是我辦公室的秘書。查與不查，怎麼查，這是你的職權，也是你的責任。”
孫局長的心沉到了穀底。
陳光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來，而且踢得更重，更狠。
“市長，我……”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他渴望陳光能給他一個明確的指示，哪怕是讓他去死，也比現在這種懸而未決的折磨要好。
“在其位，謀其政，擔其責。”陳光的聲音冷了下來，“孫局長，如果連這點決斷力都冇有，或許，你該考慮一下，審計局局長這個位置，你坐著，是不是有點累了。”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孫局長的頭頂澆下，讓他從裡到外，涼了個通透。
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明白了。陳光不會給他任何明確的指示。他要自己去“悟”。悟對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悟錯了，就萬劫不複。
孫局長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手心裡的報告彷彿有千斤重。他接了，就等於把火引向陳光；他不接，就等於把自己送上了林淵的屠刀之下。
他僵在原地，進退維穀，汗水已經浸透了襯衫的衣領，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冰冷的觸感。
辦公室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孫局長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地振動起來，像一個瀕死之人的最後掙紮。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來電顯示上，是他辦公室主任的名字。這種時候，如果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主任是絕不敢打電話給他的。
孫局長預感到一絲不祥，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甚至忘了迴避。
電話那頭，傳來主任驚慌失措、幾乎變了調的聲音：
“局長！不好了！省……省調查組的人，剛剛到了我們局裡！他們……他們指名道姓，說需要一份檔案，就是……就是林淵交上來的那份自查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