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一塊被江水浸泡了多年的朽木,沉重,沙啞,還帶著一絲腐敗的氣息。
“我是吳敬同。江城市中心醫院的,吳敬同。”
林淵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瞬間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幾乎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電流順著聽筒鑽進耳朵,直擊大腦皮層。
他剛剛還在檔案庫裡,像個大海撈針的漁夫,費儘心機地尋找一個能接近吳敬同的理由。可轉眼間,這條深海裡的大魚,竟然自己躍出了水麵,徑直朝著他的小船撞了過來。
這不合常理。
秦嵐的警告言猶在耳——不要相信任何人。
“吳院長,你好。”林淵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他強迫自己的心跳恢複平穩,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我好像……並不認識你。”
“你是不認識我。”電話那頭的吳敬同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笑,像兩片砂紙在摩擦,“但你認識一條河,也知道一座山。這就夠了。”
林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對方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攤牌。
“林先生,我知道這個電話很唐突。”吳敬同的語氣裡,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自嘲,“但我有些事,想當麵和您談談。有些債,欠了太久,總是要還的。”
林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腦海裡,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風暴。
去,還是不去?
去,這很可能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鴻門宴。陳光那隻老狐狸,既然能一手遮天五年,心智手段絕非常人可比。他發現自己被調查後,完全有可能利用吳敬同這個餌,來釣出自己這條藏在暗處的魚,然後徹底滅口。
不去,機會轉瞬即逝。吳敬同的清廉值是-18,係統評語是“良知未泯”,這說明他有被策反的巨大可能。他此刻的主動聯絡,更像是一種走投無路下的絕望求救。一旦自己拒絕,他那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很可能就會徹底熄滅,再想找到突破口,難如登天。
他不能賭,但他又必須賭。
“時間,地點。”林淵的回答簡潔明瞭,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片刻的沉默後,吳敬同的聲音傳來:“今晚九點,城南,‘不語’茶館,二樓‘聽風’包廂。我等你。”
“好。”
掛斷電話,林淵看著已經黑下去的螢幕,彷彿那上麵還殘留著吳敬同那張絕望的臉。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將整件事的風險和收益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
風險:死亡。
收益:真相。
這是一場用命做賭注的豪賭。
“係統,打開正氣商城。”林淵在心中默唸。
【正氣商城已開啟。當前正氣點:1310點。】
扳倒楊坤和李曼、王浩這兩個集團,給他帶來了豐厚的收益。現在,這些冰冷的數字,將是他今晚唯一的護身符。
他的目光在琳琅滿目的技能列表上飛速掃過。
【官威光環(中級)】:對官場同僚有震懾作用,但對亡命之徒無效。Pass。
【言辭如刀】:對講道理的人有用,對準備動刀子的人,隻會激怒對方。Pass。
【明察秋毫】:能看穿謊言,但看不穿子彈。Pass。
林淵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個價格高昂,且標註著“一次性消耗品”的選項上。
【替身草人】:價格800正氣點。效果:在宿主遭遇致命物理攻擊的瞬間,自動啟用,代替宿主承受該次攻擊,並隨機將宿主傳送至百米內安全地點。冷卻時間:無(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即毀)。
貴得讓人肉疼。800點,這幾乎是扳倒一個副處級乾部的全部收益了。但林淵冇有絲毫猶豫。
錢是王八蛋,冇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叮!消耗800正氣點,兌換“替身草人”*1,已存放至係統空間,遇險自動啟用。】
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湧上心頭,但林淵知道,這還不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係統上,是愚蠢的。
他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機,撥通了秦嵐的號碼。
“秦主任,是我。”
“說。”秦嵐的聲音永遠那麼乾脆利落。
“今晚九點,城南‘不語’茶館,二樓‘聽風’包廂,吳敬同約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林淵甚至能想象到秦嵐此刻緊鎖的眉頭。
“你瘋了?”良久,秦嵐才吐出這三個字,“這是陷阱!”
“我知道有風險。”林淵的語氣很平靜,“但這是唯一的突破口,我必須去。”
“你的命比這個突破口重要。待在原地,不要動,我會派人去控製吳敬同。”
“來不及了。”林淵搖了搖頭,即使對方看不見,“他現在是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甚至被滅口。隻有我這個‘舉報人’的身份去見他,才最合理,最不容易引起陳光的警覺。”
“……”秦嵐再次沉默,她知道林淵說的是對的。
“我需要你的幫助。”林淵繼續說道,“你的人不用出現,在茶館外圍布控就行。如果九點半我冇出來,或者裡麵有任何異動,你們再行動。我兌換了一個保命的東西,死不了。”
“……好。”秦嵐最終還是妥協了,“你自己小心。記住,你的任務是獲取情報,不是當英雄。”
“明白。”
掛斷電話,林淵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走上鋼絲的雜技演員,下麵是萬丈深淵,而唯一的保險繩,就是秦嵐和那個昂貴的替身草人。
他脫下身上的乾部製服,換上了一身最普通不過的休閒裝,將自己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那種。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高敏度錄音器,檢查了一下電量,揣進了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走出了辦公室。
夜風微涼。
“不語”茶館坐落在城南一條僻靜的老街上,青磚黛瓦,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頗有幾分古意。
林淵到的時候,剛過八點五十。他冇有直接上樓,而是在街對麵的一個餛飩攤坐下,點了一碗餛飩。
攤主是個樂嗬嗬的大爺,一邊下餛飩一邊跟他閒聊:“後生,來這邊等人啊?這‘不語’茶館,清靜是清靜,就是貴了點,咱老百姓消費不起哦。”
林淵笑了笑:“隨便坐坐。”
他看似在吃餛飩,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茶館的門口。他用【數據天眼】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清廉值都在正常範圍內波動,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一碗餛飩吃完,時間指向八點五十八分。
林淵付了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像一個普通的赴約者,走進了茶館。
茶館內焚著檀香,一個穿著旗袍的秀麗女子迎了上來,聲音溫婉:“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聽風包廂,吳先生約的。”
“好的,吳先生已經到了,您這邊請。”
女子引著他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在二樓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吳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請進。”裡麵傳來吳敬同那沙啞的聲音。
女子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下。
林淵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包廂不大,佈置得古香古色。一張紅木茶台,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茶台後,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花白了大半,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卻冇有係領口的釦子。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卻渾濁得像一潭死水。他的臉頰深陷,眼袋浮腫,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被長期失眠和精神壓力徹底榨乾的枯槁感。
【姓名:吳敬同】
【清廉值:-18(輕度腐敗)】
【官氣:灰白駁雜,正氣被濁氣嚴重壓製。】
係統的數據,與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林先生,請坐。”吳敬同指了指對麵的位置,他的手很穩,穩得有些不正常。
林淵坦然坐下,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冇想到,你這麼年輕。”吳敬同打量著林淵,眼神裡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也冇想到,吳院長會主動找我。”林淵不卑不亢地回道。
吳敬同拿起茶壺,為林淵麵前的杯子斟滿茶水,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此道高手。
“在你來之前,我設想過一百種可能。”吳敬同放下茶壺,看著杯中升騰的熱氣,“我以為,你會帶人來。或者,至少會帶上錄音設備。”
林淵放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地捏緊了那個冰冷的錄音器。
“但你一個人來的。”吳敬同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這份膽色,讓我很佩服。也讓我相信,你不是為了功勞,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林淵端起茶杯,卻冇有喝,“為那些被毒死的魚,也為那些活在恐懼中的人。”
“真相?”吳敬同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露出一個極度悲涼的笑容,“真相,有時候比毒藥還毒。林先生,你確定……你想喝下這杯毒藥嗎?”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窗外,夜色更濃。
林淵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吳院長,你信佛嗎?”
吳敬同愣住了,顯然冇料到他會問這個。
“我不信。”
“那你應該知道,地獄有十八層。”林淵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有些人,犯了罪,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知道,他們隻是把自己,也把彆人,一起拖進了更深的地獄。你,在第幾層?”
吳敬同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端著茶杯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卻恍若未覺。
林淵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準地刺穿了他用五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所有偽裝,直抵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在無間地獄裡備受煎熬的靈魂。
良久,吳敬同放下茶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頹然靠在椅背上。
“我……不想再待在地獄裡了。”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順著臉頰的皺紋,無聲地滑落。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掙紮和恐懼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赴死般的平靜。
他從懷裡,緩緩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了茶台上,推向林淵。
那不是錄音筆,不是檔案,也不是鑰匙。
而是一支小巧的、裝滿了淡黃色液體的注射器。
ps:這支注射器裡裝的,究竟是解藥,還是指向另一個深淵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