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執冇說什麼，連狐狸裘披風都未曾披上，大步朝東宮趕去。
內侍提上一盞燈，緊跟其後。
“何時的事？”他問。
內侍答：“就在半個時辰前，禦醫來了之後發現沈大人額頭滾燙，乃風寒之症，現下已開始說胡話了。”
謝執冇再言語，腳步不由加快。
到了東宮，燈火通明，啞婢們端著金盆熱水來往，殿門開合，寒風直灌。
謝執鑽門而入，複而順手關上，嗬斥道：“留兩個人伺候便可，一群人圍在這像什麼樣子。承德他人呢？”
內侍名喚承善，低聲提醒道：“陛下，乾爹正在慎刑司受罰呢。”
謝執皺了眉，似乎纔想起來這件事。
邁步走進內殿，直至塌前。
禦醫正教導啞婢用古法降溫，見他進來欲慌忙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示意繼續。
一番忙活後，禦醫擦了擦額頭的汗，道：“陛下，臣細察沈……”
謝執朝他睨了一眼，眸中藏有警告之色，硬逼著他改了口。
“這位……公子的脈搏，因受了風寒，驚懼交加之下，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和服用寒涼藥物，導致高燒不退。”
“臣已差人去熬製大青龍湯，待人醒後再根據症狀換成藥性溫和的方子，隻是……”
禦醫看了眼床上的人，欲言又止。
謝執擰眉：“隻是什麼？”
“隻是公子此番折損了身體，此後實在不易服用寒涼之物，倘若再服用，輕則暈厥之症，重則此生再難有身孕。”
啞婢十分有眼力見的退到一旁。
謝執走到床前，低頭看她。
厚厚的綢被裹著她整個人，隻露出那張蒼白憔悴的病容。
烏髮散亂鋪在枕上，臉部因高熱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唇瓣乾裂起皮，雙眼腫如蜜桃，羽睫濕噠噠黏在一起。
不知是夢見什麼，眉頭緊皺，時不時囈語，看起來很不好受。
謝執心裡一時不是滋味。
長期營養不良，常年服用寒涼之物……似乎之前，他桎梏她的雙手往上壓時，也有一瞬間的訝異，訝異於這身官袍下的她如此清瘦。
原本以為她是挑食，嬌氣。
現在想來應是抑製女性特征，扮成男子在朝堂行事。
“再開些調理身體的藥方來，回頭伺候她服下，若是她問起，便說是補藥。”
禦醫應了聲是，謝執不忘打殺他一番，這纔將他放走。
恰好這會藥也煎好了，啞婢端著托盤上的瓷碗進來，作勢要去扶床上的人。
謝執抬手製止，俯身連人帶被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接過藥碗，舀了一勺濃稠的藥汁吹了吹，涼了後遞到她唇邊。
“沈狸，喝藥。”
然而她雙眸緊閉，藥汁根本喂不進去，順著唇邊滑落，浸濕了衣領。
謝執皺眉，用手替她擇去唇邊的藥汁，又反覆試了幾下，依舊一滴未進。
啞婢們沉默的垂眸立著，大氣都不敢喘。
謝執沉默許久，嘖了聲，說了句“麻煩”，隨後仰頭喝了一口藥汁，俯身貼上她乾燥發裂的唇瓣，一點點餵了進去。
沈元昭半夢半醒，燒得稀裡糊塗，還做了個夢。
夢裡有一條蛇張著血盆大口欲將她吞噬，她想逃，反被蛇身纏得更近。
昏沉中的沈元昭緩緩睜眼，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然後，她就看到了一張放大的臉。
比毒蛇還可怕千倍萬倍的臉。
“滾開！”
她驚懼不已，劇烈顫抖起來，胡亂揮舞著手掙紮。
謝執手中的瓷碗猝不及防被打翻，藥汁潑灑在綢被，也打濕了他的寢衣，瓷碗順著膝上滾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沈元昭燒得糊塗，亂揮間，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清脆響亮的一記耳光。
謝執被扇偏過頭，白皙的臉上清晰印著巴掌印，徹底懵了。
整個內殿針落可聞。
啞婢們紛紛跪地，頭抬也不敢抬，若非她們生來就是啞巴，此刻恐怕要驚懼到尖叫起來。
沈元昭急促喘氣，抱著綢被縮到角落陰影裡，整個人瑟瑟發抖，燒得意識模糊。
謝執臉色雖陰沉，可目光掃到她驚懼的臉龐，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一句苛責的話也說不出了。
就在這時，沈元昭驚懼之下又暈死過去。
謝執迅速起身，扶住她半邊肩膀，瞥見潔白寢衣和綢被上的汙漬，回首吩咐道：“全都換成新的，好生伺候著。”
啞婢們連忙點頭。
謝執將人小心平放，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腦海裡想起她見到自己時的驚懼神色，心中煩悶。
以前怕是怕他，可也從未像今日這樣，難道真是他做得太過火了？
他不敢承認，更不願承認，隻覺她方纔的眼神比臉上的巴掌印還火辣辣的疼，心不在焉交代了些話，幾乎是狼狽的逃離。
長夜漫漫，殿外寒風凜冽，殿內卻燒了地龍，溫暖如春。
經此一嚇，總算能喂進藥，啞婢們忙活了一晚上，直到天際泛起青霧色的朝光，沈元昭高熱退卻，眉頭舒展，呼吸逐漸綿長。
等她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午時的陽光透過雕花窗台縫隙，在帷幔上灑下一層淺金色光輝，上麵鑲嵌了珠玉，細小的碎光隱隱浮動。
她惶然抱被坐起，發覺仍舊處於東宮，而塌前枕著個妙齡少女，看服飾是宮女打扮，似乎守了一夜。
思及昨夜被他捉回，密室的折辱和恐嚇……
沈元昭蒼白憔悴的臉龐更添幾分絕望，她抑住呼吸，輕輕掀被下床，取下屏風上皺巴巴的官袍，一件件換上。
許是睡得並不安穩，那宮女擰了眉。
她不敢再動。
好在隻是虛驚一場，宮女沉沉睡著，毫無察覺。
沈元昭加快動作穿好官袍後往外衝。
殿門被拉開一道縫隙，一道迷惑且詫異的目光撞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承善臉色大變，攔住殿門叫起來：“快攔住她！”
沈元昭臉色頓變。
宮女驚醒，第一時間慌張看向榻上的人，發覺空空如也後循聲看去，便見沈元昭作勢要逃，連忙團團圍住，將她逼回殿內。
謝執還在宣政殿議事，得知訊息後沉著臉趕回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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